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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對於哈麗雅特來說,這案子已演變成危機了。「採取保護措施」,她會看起來像個絕對的傻子,脖子上戴著狗項圈出門。這個也不能擋住撥火棒這類東西的攻擊……風一定是西南向的,因為當她穿過舊四方院時,湯姆鍾那沉重的一百零一聲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里。
「高興點,」他說,「事實就是事實,你的精神狀態不會改變一絲一毫。我們這就走吧,去那堆殘骸里把真相發掘出來。」
「哦,聽著!我找不到彼得叔叔——他又失蹤了,該死!我說,我今天下午看見你們那隻鬼了,我想你應該要小心點。」
「肯定不會遲過九點半。」瓦爾德小姐那麼說。如果說危險活動不會再在深夜發生的話,傍晚還是有危險的。
「哦,我知道了,」哈麗雅特說,「我的頭疼得要死。」她緩了一下,意識到頭最疼的部分就在右耳後的什麼地方。她的手伸過去摸索,碰到了繃帶,「怎麼回事?」
她一直坐在那裡沒動,直到他站在她的跟前,看著她。
「是的,」哈麗雅特說,「謝謝你,這很有幫助。我必須得見見瓦爾德小姐。」
「你這樣說太客氣了,」哈麗雅特說,「請相信我,我也不覺得我做得很正確。」
「請你一定要,」聖·傑拉爾德爵士說,「我是說,彼得叔叔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當然,我知道他是個情緒不穩定的老癟三,我本是在盡我最大的能力去安慰這個苦惱的渾蛋,但我現在也開始覺得他有一定的道理。看在上帝的分上,哈麗雅特嬸嬸,想點辦法吧。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叔叔就這樣被毀了。他越來越像波列爵士,你知道——走過來轉過去一而且責任感是非常折磨人的。」
「現在,如果你保持安靜的話,」院長說,「我就告訴你。如果不能,那我就不告訴你了。你那個英俊的年輕朋友給你送了幾乎有一花園那麼多的鮮花,還說明天早上會再來的。好了,現在!可憐的德·范恩小姐差不多十點回來的——她的火車有一些晚——莫林斯看見她,讓她馬上去見督學,那是督學的口信。不過,她覺得她最好還是把帽子先摘下來,所以她就去自己的房間了——非常匆忙,以免讓巴林博士等太久。當然,第一件事就是發現燈打不開,然後她居然聽到你的聲音,我親愛的,在黑夜裡的地板上呻|吟。然後她試了檯燈,檯燈是好的——你就在那兒,對於一個受人尊敬的女性來說,在她的起居室里看到這一幕實在太可怕了。順便說一聲,你現在有兩處漂亮的縫合口,是角落裡的書架乾的……然後,德·范恩小姐就衝出去求助,但那幢樓里一個人也沒有。然後,我親愛的,她像個瘋子一樣拚命跑到波列大樓,有些學生跑出來看看是怎麼了,有些人去找督學,有些人去找醫療室的人,還有的去找斯蒂文小姐、希爾亞德小姐以及我。當時我正在房間里安安穩穩地喝茶呢。我們打電話找醫生,德·范恩小姐脆弱的心臟讓她不堪重負,都是驚嚇過度和跑來跑去搞的,她把我們也嚇壞了——我們真的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是的,」哈麗雅特說,「真可惜——也許我應該告訴院長。你可能可以認出來——」
「我應該早點想起這個的,」哈麗雅特說,把這個消息向院長傳達,「但我從來沒想過,他只看到過這個女人一次就能把她認出來。」
「好了,好了,」哈麗雅特說,「他還沒有回到七十年代吧。」
「順便問一聲,斯沃弗特小姐,」哈麗雅特說,「昨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我房間里有什麼聲音,比如玻璃碎了的那種聲音?大概在晚餐之後。」
「你和你的叔叔,」哈麗雅特說,「靠說漂亮話就能謀生。」
「溫西勛爵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說他覺得她要麼以為你已經死了,要麼被血嚇著了,並發現你不是她要下手的那個人。當你倒下去的時候,她可能感覺到了,發現你不是德·范恩小姐——短頭髮又沒有眼鏡,你看——並且她得趕快離開,以免有人過來把她當場抓住。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他看起來很古怪。」
「呵,他做得很對。」
「不在,他必須得回去……好像要從克洛伊登趕趟早班機。他打了電話,安排了該做的事。當時所有的事都安頓好了,他必須得走。如果上帝能聽到他的祈禱的話,政府里的任何人都不會在這個早上讓他忙亂成這樣。我用杯熱咖啡安慰了一下他,然後他走了,並下令不管是你還是德·范恩小姐還是安妮都必須要時刻有人陪同。他從倫敦打了一次電話過來,從巴黎打了三次。」
哈麗雅特點了點頭,從書架上隨便拿了一本書,然後去走廊那邊拿一把摺疊椅子坐下了。她告訴自己,這就是早晨了。如果彼得必須要在十一點三十分達到他要趕赴的地方,那麼這個時候他應該要出發了。她清晰地記得,當一個朋友做手術時,她在一家療養院里等著,那裡有一種乙醚的味道,而且,在等候室里,有一個大大的黑色韋奇伍德廣口瓶,裏面插著飛燕草。
「完全清楚了。我當時沒有確認這些證據,這真是不可原諒。」
那些臉——在疼痛高漲的海浪里困惑地游泳——焦慮地忽而腫大,忽而縮小,然後又凝合成一個,是希爾亞德小姐read•99csw.com的臉,那麼龐大,和自己的臉那麼近。然後有一個聲音刺耳地吵鬧著,像一隻喇叭莫名其妙地號叫。然後,一下子就清晰了,就像劇院里燈光驟然亮起的舞台,她看到房間,還有德·范恩小姐——臉像大理石一樣煞白——躺在沙發上,督學的身體湊向她。在中間的地板上,是一個插滿鮮花的花瓶,院長蹲跪在一邊。然後,喇叭又開始響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非常遙遠,非常細微:「告訴彼得——」然後就什麼也沒了。
「哈!」醫療室的人說,「這樣好些。不——不要坐起來。你頭上被狠狠地敲了一下,你現在越安靜越好。」
「流淚的希克圖斯還是大笑的德謨克利特?」要是試圖用這些表徵來表達的話,我應該和德謨克利特一起笑呢還是應該和希克圖斯一起哭?他們一方面是如此荒謬和可笑,另外一方面又是那麼可悲和可憐。
無所事事是無法容忍的。和任何教研室的成員說話更加讓人無法忍受。她在舊四方院里轉來轉去,不願出去,因為她對隔壁的新四方院極為敏感,彷彿一個剛剛接種過疫苗的人,發酸的那部分身體對任何位於此的疼痛都極為敏感。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或意圖,繞過了網球場,轉向圖書館入口處。她本想上樓去,但看見德·范恩小姐房間的門是開著的,於是改了主意;她可以從她口借一本書。小門廳是空的,但在起居室里有一個僕人正在履行她的星期天職責——用撣子打掃寫字桌。哈麗雅特想起來德·范恩小姐在鎮上,直到她回來的時候才會有人通知她。
「好啊?」他輕柔地說,「我的姑娘今天怎麼樣?什麼,親愛的,一塌糊塗?……是的,有事情發生了,我能看出來。怎麼了,多米娜?」
「大概兩點半左右——大白天走在瑪格達林橋上。我和一些朋友吃完午餐,從伊夫雷那邊過來,打算開到瑪格達林把一個朋友放下來,這時我看見了她。她一個人走著,自言自語,看起來古怪極了。她的手緊攥著,眼睛瞪得很大。她也看到了我。絕對不會認錯的。是我一個朋友在開車,我想讓他注意到我的暗示,但他跟在一輛巴士的後面開著,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當我們在瑪格達林大門停下來的時候,我沖了出去,往回跑,但再也找不到她了,似乎從人間蒸發了。我猜想她一定知道我要跟蹤她。我被嚇著了。我想她在盤算著什麼事情。然後給你打了電話,但你出去了。我又打電話去米特雷,也沒有什麼好結果。所以我整個晚上都坐在這裏,煩躁不安。開始我想我應該給你留一張字條,然後又想,我最好還是親口告訴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很忠心耿耿呢?我連晚餐派對都沒有去,免得錯過你的電話。」
「他老得很快。我想他現在應該接近六十年代了吧。那美麗的金色鬍鬚。我真的覺得在他落得骨頭嘎吱嘎吱響,蜘蛛在他眼睛上織網之前,你應該把他救出來。」
哈麗雅特謝過她,然後出去了。她的每根骨頭都因為煩躁不安而酸疼——或許是因為在一張不熟悉的床上沒有睡好,並且還有雜亂的心事。太陽照在四方院的濕草上,像是有無數顆鑽石散開,微風搖晃著山毛櫸樹,樹上的雨水滴落飛濺。學生們來來去去。有一隻深紅色的靠墊被丟在草地上,整個晚上都浸在雨水裡,看起來濕透了,也傷心透了。它的主人跑過來把它撿起來,不知道應該是哭還是笑;她把它放在一條長椅子上,要在太陽下晒乾。
她抬起頭來看,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臉陰冷得像冬天。
「沒有,我沒聽到,范內小姐。我整個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間。但,等一等。瓦爾德小姐大概九點半的時候過來,和我做點語言學的功課——」她笑出兩個酒窩,「——她問我你是不是私下裡吃太妃糖,因為她聽起來覺得你在用撥火棍砸太妃糖。難道是學院的那隻鬼造訪你了?」
「一定是的。另外一個俗麗之夜!我想你沒有發現那個人是誰吧?」
「她就在隔壁,」醫療室的人說,「她犯了一次很糟糕的心臟病,但現在好多了。她太累了,而且,當然,看見你這樣真的把她嚇壞了。」
然後是一段停頓。
「還好。我想,這不像猛撞那種疼,更像被人切斷了。」
「我也許會……如果……如果她沒有暴露動機的話。」
「是的——他提醒過她,說她可能會被攻擊……他怎麼?你打電話找到他了嗎,還是?」
「與此同時,因為有人對安妮做了一個愚蠢的惡作劇,你撞傷了頭,德·范恩小姐因為看到血而犯病,督學很果斷地下了一個不大方便的決定,學院所有的大門都不對外人開放,害怕有記者偽裝成訪客進來。但你不能讓那些僕人閉嘴——天知道會有什麼報道從小商販那個門口傳出去。不過,還好沒有人被殺。現在,我得走了,不然醫療室的人該來抽我的血了,那就真會是驗屍、審訊了。」
「我想,」哈麗雅特的記憶十分混亂,「我是想去告訴她關於彼得提醒她的事——哦,是的!那個窗帘很奇怪,而且所有的燈都是滅的。」
「我會儘力的,」希爾亞德小姐回答說,「也許我太喜歡就我不了解的事亂下判斷了。」
「頭九-九-藏-書皮剝傷會流血,是吧?完全像只豬。不過還好,你不像『箱子里的屍體,並有著一張水腫、傷心的臉。』固等她們把縫合線拆除,你就會好的。只不過頭上會留點證據。你可以把頭髮都剪掉,這樣就更明顯了。然後彼得叔叔就把你剪下來的長頭髮靠在心邊。」
「你真是個不正常的女人!他現在應該在這裏,埋在床單里哭,讓什麼國際形勢滾到一邊去。」聖·傑拉爾德子爵咧嘴笑了,「我真希望我星期一早上可以和他一起上路。他在華威、牛津和倫敦這一圈旅途中收到了五次召喚。我母親會很高興的。你的頭怎麼樣?」
哈麗雅特下午開車出去了,和利德蓋特小姐以及院長去附近的亨克斯野餐。回來的時候正好是晚餐時間,她在門衛室發現了一條緊急消息,讓她一回來就趕緊給聖·傑拉爾德爵士打電話。他接到電話的時候,聲音十分激動。
直到晚上院長過來,發現病人正發著一種叫「好奇」的高燒,哈麗雅特才得知昨天晚上的全部驚險故事。
希爾亞德小姐毅然地繼續說:「昨天晚上跟你說話的時候,我誤會你了。我沒有完全意識到你處境的困難。我想,我可能無意中讓你更加難做,我向你道歉。」
第二天,聖·傑拉爾德子爵來了,「這回輪到我來探望病人了,」他說,「對一個年輕人來說,你真是安靜的好嬸嬸呀。你知不知道你還欠我一頓晚飯?」
「哦——那種深藍的袍子,上面有許多條條塊塊的,戴著一頂有帽檐的帽子。那種你們老師們下午經常穿的衣服。乾淨,不艷俗,也不好看,就是很普通。我認出的是那雙眼睛,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說實話,那個女人很危險,我發誓她很危險。」
「好一的!」子爵說,「這真是個很棒的主意。如果我能幫他把問題解決了,那我就能給我的彼得叔叔一個最好的生日禮物。」
「看!現在有陽光,你可以看到了。這就是古巴式鞋跟在她走之前擦鞋底的地方。這是幾隻從古巴式鞋跟上蹭下來的碎片。好了,我們就不用滿學院地找國王和王后的塵埃了。」他把法式鞋跟上的象牙片撿了出來,把拖鞋放在自己的口袋裡,然後站了起來,「這最好還給它的主人,並加上一份無罪證書。」
她在想,她的愛人有沒有看過這個昵?儘管那個炎熱煩悶的一年裡,她試圖去相信,放棄也有一種幸福。可憐的菲利浦被他的自負折磨,直到把她的愛都耗費盡了才開始愛上她,而且,就連脫離人間也要大胆地抓住她。讓她臣服的不是菲利浦,而是生活的哲學。年輕人總是沉迷於假象和理論中,只有中年人才可以意識到原則的致命性。以了結自己的方式來安撫自己,這可能是危險的;而以了結他人的方式來安撫自己,這不過是塵埃一場。但還有一些,更加不快樂,誰會嫉妒那些灰而鹹的死海里的蘋果。呢?
哈麗雅特在門衛室留了一個口信,說她會在學者花園那裡等彼得·溫西勛爵。她早早就用了早餐,避免和希爾亞德小姐碰面。就在她和佩吉特說話的時候,希爾亞德小姐像個怒氣沖沖的影子一樣穿過新四方院。
「我把那拖鞋帶走了。我真希望我沒有這樣做。」
「不,你不用。如果必須有人要去面對這麼難堪的事,這次也不應該是你。」
「他沒有說,」院長乾巴巴地說,「他進來看你,當然,你當時完全不省人事。他跟我們解釋了狗脖圈的事,讓我們都困惑極了。」
「我真希望我當時能在場,」哈麗雅特說,「他一定覺得我是絕頂的傻瓜,讓自己被人打成那樣。」
「非常感謝你來提醒我,」哈麗雅特又說,「我會想辦法找出那個人可能會是誰,也會採取保護措施的。」
「表象有時候很有誤導性。」希爾亞德小姐說。
他的手瞬間一緊,火就似乎燃燒到了她的眼睛里。
哈麗雅特走進了大樓。布洛斯小姐房間的門是開著的,但門廳卻是黑的。德·范恩小姐的門是關的。她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一陣不祥之感突然襲來,應該有人來拉上了窗帘,但沒開燈。她把門打開,按了一下門廳牆壁上的開關。什麼光亮也沒有。她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於是走到了起居室的門邊,打開。然後,就在她的手指要去碰開關的時候,一隻兇狠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喉嚨。
在靈魂和肉體之間,有沒有可能建立一種盟約?質疑、無休止的分析,這是消耗並挫鈍一個人所有熱情的原因。經驗里也許有一種方程式,可以越過這種困難:把苦澀、折磨人的頭腦放在牆的一邊,把慵懶甜美的身體放在另外一邊,讓它們永不相見。所以,如果你真的這麼做的話,你就可以在牛津的研究室里爭論關於獻身和忠誠的問題,但用別的方法讓自己煥然一新,比如說,維也納的歌手們,並讓你的兩面都呈現出沉著悠然的樣子。這對男人來說很容易,對女人也有可能,如果她能夠避免愚蠢的事,比如牽扯到謀殺案里。但尋求兼容和妥協是瘋狂的做法;一個人不能這樣做,也不應該牽扯進去。如果彼得想做一個實驗,他並不需要得到哈麗雅特的默許。六個世紀承襲的血統不會受到四十五歲過於敏感的智慧所控制。就讓男人得到女人,併為之滿九九藏書足;那麼繁忙的大腦就可以享受「只剩下說話」的功能了,就像《人和超人》里的英雄。當然,那會是一段長長的獨白;因為女人只會聆聽,不會加入討論。不然的話,就會像《私人生活》②里的那一對,他們不是在做|愛,就是在地板上打滾,互相捶打對方,因為——顯然地——他們沒有可能的談資。這真是極端無聊的遠大前景啊,兩種都是。
她走得很突然,就像她來得很突然一樣。哈麗雅特瞟了一眼她膝蓋上的書,發現她正在讀的是《憂鬱的解剖》。
「溫西勛爵,」希爾亞德小姐直截了當地說,「讓我給你他的地址。他必須得匆忙離開去赴一個約。」
「他現在在嗎?」
「哦,你不知道?我們在煤堆里找到了她,我親愛的,她當時的狀態——那些煤灰,而且她一直用拳頭敲地板。我懷疑她的腦子不是很清楚,可憐的東西,被鎖在那裡那麼長時間。如果不是因為溫西勛爵的話,我們可能不會去找她,最起碼也會等到第二天早晨,那時所有的事都會變成一場大災難了。」
門又開始咔嗒咔嗒響了,彷彿在提醒哪怕是一點無聊也要被警覺所替代。壁爐台上,那個堅毅的紅色士兵假裝一切都安全……安妮會立刻聽從彼得的警告嗎?她會認真聽取意見嗎?她有沒有照顧好自己?那天晚上把研究室的咖啡帶進來的時候,她看起來很正常、很自立——也許比平常還要高興一些。當然,她那時剛剛休假回來,和貝蒂和卡若拉度過了一個下午……真奇怪,哈麗雅特想,這種佔有孩子、支配孩子愛好的慾望真奇怪,似乎她們是從她自己身上脫離下來的一部分,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即便是像要騎摩托車這種小愛好……安妮不會有事的。德·范恩小姐呢?她從鎮上回來,樂呵呵的,還完全不知情?——哈麗雅特驚了一下,現在已經接近九點四十五分了。火車應該到了。督學還記得要去提醒德·范恩小姐嗎?她不應該還不設防地睡在一層的房間里。但督學從來都不會粗心大意。
「我們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醫療室的人說。
儘管他的口氣是半開玩笑的,但沒有任何別的東西能夠比這個莊嚴的學術頭銜更能安慰她了。她說著,似乎在背誦一篇課文: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哈麗雅特說。
她在那裡一直等到夜晚時分,卻一個鮮活的人影也沒看到。現在,世上的影子消退了,隱藏了從人的視線里,和黑暗繞在一起;她不願伸來她倦怠的手臂,因為對隱秘危險的恐懼,也不讓睡眠襲擊她沉重的眼皮,她讓自己靜默在衰弱里,衣飾上壓著一枚武器。
她上了樓,鎖上房門,然後把一個抽屜打開,拿出沉重的黃銅和皮革製作的帶子。關於走在瑪格達林橋上那個瞪大眼睛的女人的描述,有個細節讓人很不願意聯想,「手緊攥著」。她似乎可以感覺彼得緊抓著她的喉嚨,他的手現在像是鋼鐵,她似乎還能聽到他像教科書一樣認真地說:
「但彼得——你不會——」
她看了一頁,卻一點都不知道上面在說什麼。她聽見有腳步聲走近,抬頭看到了希爾亞德小姐的臉。
「給我吧,應該由我送去。」
她有兩個優勢:首先她早已有所準備,而且攻擊者並沒有料到脖子上的狗項圈。當那雙強壯、殘酷的手在僵硬的皮帶上摸索的時候,她感覺到並聽見了自己的臉上有急促的喘氣聲。就在那個人換手的時候,她有時間去想彼得教她的那些——去把兩隻手腕抓扯開。但就在她的腳碰到另外一個人的腳的時候,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跌倒了——她們一起跌了下來,但是她在底下;那下墜的過程似乎用了好幾年;在這個過程中,不堪入耳的辱罵隨著嘶啞的聲音流進她的耳朵里。然後世界就在火和雷電之下變黑了。
「即便每個詩人手中的筆都可以感覺到它們主人的想法,它們也不能像這隻測量尺一樣寫出可靠的事實。」他測量了拖鞋跟上下左右的尺寸,然後又轉向那一塊地毯上,「她站在那裡,兩腳並著,站在那兒看。」測量尺在布滿陽光的矩形里閃閃發光,「就是這個腳印把美好的棋子又踩又跺踐踏成粉末的。一個是法式鞋跟,一個是古巴式鞋跟——鞋專家們是不是這樣叫的?」他站了起來,用測量尺輕輕拍著拖鞋的鞋底,「這是誰的呢?法式——沒問題了,法式,一切都好。」
「安妮說她沒有看到那是誰,但那個胳膊在她臉周圍晃,袖子是黑色的。安妮自己感覺那像是希爾亞德小姐,但希爾亞德小姐當時和財務主任以及我在一起。有很多我們重點懷疑的對象都沒有不在場證據——特別是普克小姐,她說她在自己的房間里;巴頓小姐,她說她當時在小說圖書館,要找『一本好書來讀』。古德溫夫人和布洛斯小姐也沒有什麼證明。根據她們自己說的故事,她們那天晚上的同一個時間都有讓人難以理解的行為。布洛斯小姐去學者花園和大自然交心了,而古德溫夫人則在教堂和神靈交心。今天,我們都不高興地打量著別人。」
「德·范恩小姐今天晚上什麼時候回來,你知道嗎,內莉?」
「哦,我真高興,」哈麗雅特激動地說,https://read•99csw.com「太高興了。」
「把這個喝下去」一定有什麼強大的魔力,因為她再次醒來的時候,頭疼已經好一些了,並感到極度的飢餓。而且,她開始能想起一些事情了——狗脖圈還有打不開的燈——在黑暗裡抓過來的手。但在這裏,記憶又倔犟地突然停止了。她一點也不知道,這頭疼是從哪裡來的。當她再有意識的時候,她似乎看見了一幅德·范恩小姐躺在沙發上的圖片。於是問了她在哪裡。
「你會被事實嚇倒嗎?」他說,「你還是個學者嗎?」
——埃德蒙德·斯賓塞
那帶子對她的手指來說非常僵硬。(你的僕人是狗,所以她要這樣做嗎?)當她看到鏡中的自己時,笑了。「你的喉嚨似乎像丁香花一樣一折就斷,簡直就是一張邀約暴力來訪的請帖。」她嚇了一跳,她的臉在微弱的夜晚光線里——柔弱、震驚、顏色盡失,在那濃郁的黑眉毛下,她的眼睛大得不自然,嘴唇略微分開。這似乎像是一個斷了頭的人的腦袋,那黑色的皮帶彷彿劊子手的鋼刀一樣從她的身體上切下。
她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見彼得,她所有活生生的感覺都似乎被殘酷的周遭敲碎了,由於這一偶發事件,她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是有靈有肉的。她從來沒有——就連最近那些河水上讓人沉迷的時光也沒有——意識到他作為男性的第一屬性,或者推測那遮掩的眼神里暗含的願望,或那靈活的嘴唇里,或那大得出奇的手掌里。即便她一味地索求,他一味地給予,她也從來沒有被人駕馭的感覺,除了他智慧的統治力之外。但現在,他從鑲滿花朵的小徑上走來,她用一種全新的眼神——那種女人們在了解他之前看他的眼神——重新審視著他,就像她們看他一樣。希爾亞德小姐,愛德華斯小姐,德·范恩小姐,甚至院長,她們用自己的方式承認同樣的事:六個世紀的承襲,溫文爾雅的懾人風範。她自己,在從他的侄子那裡看到了這一品性的冒失又無拘無束的版本,立刻就意識到這是什麼;她很不理解自己,一定是瞎了眼很久很久,才會依然對他設有那麼強烈的防線。她懷疑,她的這種視而不見是不是只是偶然,等到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
「當你昨天晚上離開之後,希爾亞德小姐在新四方院遇到了我。她請我去她的房間,因為她想跟我談談。就在上樓的時候,我看見她拖鞋跟上沾著一小片白色象牙。她——很不友好地指責了我一通,她誤解了——」
「我們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都根本沒有朝那方面想。然後,就當我們都安靜下來之後,因為安妮又搞得手忙腳亂。」
「你真的太好了,」哈麗雅特說,「那隻鬼穿了什麼衣服?」
「這就是危險之處。勒住這裏的大血管,這幾乎會讓你馬上失去知覺。然後,你知道,你就死了。」
哈麗雅特接過了紙條,說:「謝謝你。」
「很顯然。而且,就她那樣脆弱的心臟——也沒有狗脖圈——她沒有多少活著的可能,最起碼醫生是這麼說的。真的很幸運,是你碰巧站在那裡。或者,你難道知道?」
「呃,她大概九點半的時候在走廊那裡收摺疊椅,然後有人從背後掐住了她的脖子,逼著她走到地下室去的。她說那是個女人,很強壯——」
「沒有關係。把這個喝下去。」
「好像是沒有。我注意到,當人們有機會可以作選擇的時候,似乎總是選擇錯的那些。但這不關我的事。再見。」
不過瓦爾德小姐也不能提供更大的幫助,只是幫她把時間確定在「肯定不會遲過九點半」。
「燈泡都被取下來了。好了,不管怎樣,大概四點左右,佩吉特發現了安妮。她被人鎖在放煤的地下室里,就在禮堂的下面,鍋爐房的盡頭。鑰匙被人拿走了,佩吉特不得不破門而入。她在那兒又捶又喊——但當然,如果我們沒有去找她的話,她可能得一直喊到上帝的最後審判日,特別是那裡還沒有暖氣,我們也沒有在那裡生火爐。她那個樣子,我們管這個叫『死屍狀態』,很長時間里都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除了驚嚇和擦傷之外,她倒沒什麼要緊的。那擦傷是她從煤堆上滾下來造成的。當然,她的手和胳膊都磨破了皮,因為她一直在射門,還試圖從通風口爬出去。」
她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房間。早上的陽光穿過殘骸,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塊輝煌的長矩形。她從門邊的柜子里,把那隻拖鞋拿了出來,交給了他。他輕輕蹲了下來,眯著眼睛側著頭打量那塊地毯。昨天晚上,他們兩個都沒有踩在上面。他的手摸進口袋裡,側著頭衝著她那張憂愁的臉笑了。
「到底怎麼了?」哈麗雅特說。
「你相信她嗎?」
「我明白。沒關係。你不需要告訴我。」
「唉,我有。地上還有另外一塊象牙碎片。我說她進過我的房間,但是她不承認。直到我把證據指出來,她才承認的;不過她說當她進去的時候,破壞已經完成了。」
「好了,」哈麗雅特最終開口說,「我希望我們把這些都忘記。」她知道,儘管這麼說,但至少有一件她們說過的事情永遠都不會被忘記的:她一定會反覆回想起來。
對院長來說,整個聖九-九-藏-書·傑拉爾德爵士撞鬼的故事非常新奇,她有些懷疑,「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能保證因為黑夜裡掃了一個人一眼就能辨認出是誰——而且我肯定也不會完全相信那樣冒冒失失的一個年輕人。我所知道的,唯一有海軍條紋軟綢袍子的人是利德蓋特小姐,我絕對不相信這個!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把那個年輕人帶來吃晚餐吧。我反正是很激動,他比另外那個更加能裝點禮堂。」
「這個會解釋清楚的。你有沒有說任何關於那拖鞋的話?」
「現在不要安排這安排那了,」他說,「不然你的體溫會升高的。你就把這個交給叔叔處理吧。他說他明天就回來,而且,證據收集得不錯哦,你就安安靜靜的,別擔心。我以榮譽擔保,早上和他通了電話。他的情緒很激動,說巴黎的這件事任何人都能做,只是他們認死理,覺得他是唯一能對付無聊固執傢伙的人,或者對付那種必須有人哄著捧著的人。根據我的理解,有個無名記者被暗殺了,有人試圖把這個演變成一個國際事件,然後像金字塔一樣越演越烈。我告訴過你,彼得叔叔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你現在看到具體行動了吧。」
「是的,她是要來掐我喉嚨的。我記起來了。我想她針對的人是德·范恩小姐。」
像是在書里,哈麗雅特想。書里的人總是說,「把這個喝下去。」這個房間並不是那麼明亮,威尼斯窗葉是關著的。只是她的眼睛對光線太過敏感了。最好閉上眼睛。
「她是很強壯,」哈麗雅特說,「我可就是活生生的證人。拳頭跟鋼鐵似的。根本不像是個女人。」
「安妮?她怎麼了?」
哈麗雅特一邊戀戀不合地盯著破碎的棋子,一邊離開了。她正往走廊走去,看到僕人儲藏室里有一個簸箕和掃把,便帶著它們回去了,把戰場清理乾淨。就在她把簸箕和掃把還回去的時候,她撞到了一個從附樓跑過來的學生。
「不,」他說,「我不會。就相信我吧。」
她猛地轉過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門把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也許過道的窗戶是開的,只是風在扑打。她真是神經過敏得可笑。
「我不覺得我是有惡意的。我希望我不是。但我的確對她很不客氣。」
「她是怎麼說的?」
「你在哪兒看到她的?什麼時候?」
「的確是,」希爾亞德小姐說,聲音更加正常了,「我們都過度緊張。我希望我們能找出真相。我已經了解到,你現在搞清楚我昨天晚上的情況了。」
「我想她大概會在九點三十九分回來,小姐。」
「我向上帝祈願,」哈麗雅特說,「真希望我的效率能高一點。」她沉思了一會兒,「我在想,她為什麼沒有把我給殺了。」
「可憐的老彼得!」哈麗雅特說,「他似乎從來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哦,是的。就在我們把你和德·范恩小姐安頓上床之後,我們想你們兩個人估計可以休息一會兒了。有人突然想起來,當我們找到你的時候,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彼得。』所以我們打電話去了米特雷賓館,但他不在那裡;然後希爾亞德小姐說她知道他在哪裡,並打電話過去了。那是午夜之後了。幸運的是,他還沒有睡覺。他說他馬上會過來,然後問安妮·威爾森有沒有怎樣。希爾亞德小姐覺得,他被震驚得都不能好好思考了。不管怎樣,他堅持告訴她,要關注一下安妮,所以我們都開始去找安妮了。你知道在這樣一個地方想找一個人多麼困難,我們找啊找啊,但是沒有人看到她的任何蹤跡。最後,大概快到兩點的時候,溫西勛爵來了,看起來像是要死了一樣,說如果我們不想看到屍體的話,即使要把這個地方翻過來也要找。他真是既好心又可靠哪!」
「我告訴你,」哈麗雅特說,「你最好明天來學院和我們一起吃飯,看看你能不能把那個女士認出來。今天晚上不行,因為星期天的晚餐很多人都不會參加。」
「是啊。你想卑劣都做不到,是不是?」他把目光又轉向了地毯,這次是靠近邊緣的地方。
不管怎樣,哈麗雅特無法輕鬆下來。透過窗戶,她看不到圖書館那邊的燈是不是都亮著。她把門打開,走了出去。(是的——過道窗戶是開著的;沒有人,只是風在拍射門把而已。)她經過網球場的時候,有幾個模糊的影子還在四方院的那一邊移動。在圖書館樓翼,所有一層的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過道上昏暗的燈光。巴頓小姐不在房間里,德·范恩小姐也還沒回來。或者——是的,她一定回來了,因為她起居室的窗帘都拉上了,儘管看起來窗帘的後面似乎並沒有燈光。
有個人的頭很疼——無法忍受的那種頭疼。對一個頭疼的人來說,如果她沒有被頭疼壓迫,醫療室里那自得發亮的房間還是很讓人喜歡的。那個頭疼的人非常痛苦地呻|吟著。這是一種想打起精神,找出那個討厭的人想要什麼的努力。哈麗雅特的努力像是一隻河馬在試圖脫離沼澤,她支起身子,發現那個頭疼並呻|吟著的人就是自己。這時,醫療室的人看到了她,就過來幫她一把。
「這沒關係,」哈麗雅特說,用程式化的語言躲避著,「我也很抱歉。我昨天晚上心情很不好,說了很多我不該說的話。都是這件該死的案子,讓什麼事都這麼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