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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十三號牢房

逃出十三號牢房

「是不是我的屬下幫你換了鈔票?」
「襯衫胸口漿硬的部分都是用三層厚的布料,」思考機器解釋,「我把最裡面的一層撕下來,只剩下兩層布料讓你檢查。我猜你看不出來,果然不錯。」
獄警接過扭曲蠕動的老鼠,用力摔到地板上,老鼠尖叫一聲就不動了。後來,他把這件事報告給典獄長,典獄長只微微一笑,默不作聲。
「當我在思考時,有一隻老鼠從我腳背上跑過。這又給了我一個新主意。牢房中至少有半打老鼠,在黑暗中可看到那些如綠豆般的小眼珠。可是,我發現它們並不是從牢門下進來的。我故意驚嚇它們,老鼠也沒從牢門下逃出去,但是都不見了。顯然牢房內另有通道。
「小到你爬不進去,如果你想試的話。」獄警露齒笑著說道。
我猜想,任何人想要搜查那條管子,如果碰到死老鼠,大概都會就此打住吧。當天晚上,哈奇先生試探性地送了些零錢過來,其他工具要等到隔天晚上才能準備好送來。
「我明白。」典獄長回答。
「在過去的幾年中,這個地方有什麼改變嗎?」他問。
蘭塞姆博士吸著煙,想了一陣子。
「我還沒開始呢。」囚犯很快回答。
「說話聲——但不是人類的聲音。」囚犯邊哭邊說。
「沒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機器也斷然地說,他說話總是相當莽撞。「頭腦是一切事的主宰,當科學界認清這個事實時,就會有飛躍的進步。」
「你……你……怎麼辦到的?」最後,典獄長喘著氣問。「回牢房去,」思考機器用不耐煩的口氣回答。他那兩位科學界的同行對這種口氣早就習以為常了。仍處於迷糊狀態的典獄長帶頭往牢房走去。「把燈點亮。」思考機器說。
下午時分,在早班警衛交班之前,思考機器的大頭又在窗口出現了。他伸出手來,好像攥著什麼東西,然後鬆開。那樣東西飄到地上,警衛撿起來一看,是一張五元鈔票。
「一隻老鼠,」囚犯回答,「你看。」
典獄長對看到的字句絲毫沒有感到驚奇。他知道思考機器的意思是說他的獄期只剩下三天,這個字條有點像是在自吹自擂。但是讓他感到不解的是,字條是怎麼寫出來的?思考機器又從哪裡找到一塊碎布?用什麼東西寫的?他仔細檢查碎布。那是塊白布,是種質地很好的襯衫布料。他將這塊碎布跟以前收到的那塊布片,以及他從思考機器身上沒收來的襯衫相比,這片不是從同一件襯衫撕下來的,但顯然是同等的好質料。
「這間牢房你們滿意嗎?」思考機器用諷刺的口氣問。「滿意極了。」其他兩人回答。沉重的鋼門被拉開,一陣細小而又急促的奔跑聲傳了出來,思考機器走入昏暗的牢房。鋼門關上。典獄長在門上加了兩道鋼鎖。「那是什麼聲音?」蘭塞姆博士站在柵門外問。「老鼠,成打的老鼠。」思考機器嘲弄地說。
思考機器依然坐在床上,頭一次發現牢房的鋼柵門跟地面之間,有個兩英寸高的空隙。他注視著那道空隙,身子突然向有老鼠的角落逼近。傳來一陣小腳奔跑的細碎聲音,還有一些老鼠受驚的尖叫聲,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我將棉線綁上堅固的麻線,凡·杜森教授開始往裡面拉。我的心突突地跳個不停,生怕線會斷。麻線之後再接上金屬線,全都被拉進牢房。這樣我們就有了一條可靠的、不怕老鼠咬的聯絡線路,從下水道開口直通十三號牢房。」
第二天清晨四點,突然一陣可怕的尖叫聲響遍整個監獄。聲音是從某一間牢房傳出來的,那是種極度恐懼、痛苦的聲音。典獄長帶著三名獄警,往通向十三號牢房的長廊趕去。
三人再次交換了驚訝的眼神。這個要求實在太過荒唐,但他們也馬上就同意了。在安排那三個要求時,典獄長把思考機器帶入監獄里的一間牢房。
這當然給了我很大的方便。最後一天傍晚,等天色一暗,我就將窗外的電線切斷。只要用一根沾上硝酸的鐵棍碰一下就好了。這會使我窗外那片空地變成漆黑一片。當電力公司的人進來尋找斷電原因時,哈奇先生也就順便混進來了。
「當時我同意,」他說,「只帶一些必備衣物入獄,在一個星期內逃離。之前,我從未見過奇澤姆監獄。入獄前,我要求帶一盒刷牙粉,兩張十元、一張五元的鈔票,並要求將我的皮鞋擦亮。如果你們拒絕我這些要求,其實也沒太大關係,不過你們都同意了。」
「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嗎?」思考機器問。
「求你不要問我。」囚犯懇求著。
「你真是不可思議,請繼續吧。」
「我承認。」
「沒問題,典獄長,」獄警回答,「不過他沒怎麼吃東西。」
「越少越好,」思考機器說,「鞋、襪子、褲子、一件上衣。」
「同時,又有一件事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連接弧光燈的電線離我的窗口只有三四英尺,必要時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切斷那些電線。」
一位獄警點亮了燈火,典獄長向牢房裡看去,十三號牢房的囚犯正舒服地躺在床上張嘴打鼾。正當他們查看時,刺耳的尖叫聲又傳了過來,是從樓上傳來的。典獄長的臉色發白,趕緊到樓上的牢房去。十三號牢房正上方,位於四層的四十三號牢房裡,有個囚犯畏縮在角落裡。
典獄長的搜查工作更不用提了。仔細再仔細,房中每一英寸的空間都沒放過。他找到地上的圓洞,把手指探進去,過了一陣子,好像摸到什麼東西,拿出來在燈下細看。
典獄長回到辦公室去,剛要躺下來休息一會兒,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又傳了過來。他看了一下掛鐘,才四點十分。他咒罵幾聲,重新點亮提燈,再次趕到四樓的牢房。
「其他囚犯從未抱怨過,」典獄長說,「我帶了一件上衣給你,把你身上的脫下來給我。」
「喂,」另外一位不快地說,「我在這裏。」他就是思考機器。他眯著眼看著目瞪口呆的典獄長。典獄長好一陣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蘭塞姆博士跟費爾丁博士也都表現出驚奇的樣子,不過他們並沒經歷過典獄長的遭遇,所以只是「驚奇」而已。記者哈欽森·哈奇也站著不動,目光貪婪地打量四周。
典獄長看到囚犯的臉羞愧地發紅了,不禁搖搖頭。
「晚安,先生們。」其中一位說。他是典獄長熟識的記者哈欽森·哈奇。
「簡單得很。」科學家說,「我用硝酸切斷了弧光燈的電線,這一點我曾描述過。我知道要找出原因再加上修理,一定要花不少時間。當警衛向你報告燈壞了的時候,我就把窗口上處理過的鋼條折彎,費了一番力氣從窗子鑽出去,然後把鋼條回複原狀,在陰暗中等候電力公司的技|師前來。哈奇先生就是四位技|師中的一個。
「是十三號牢房送來的信,」典獄長結結巴巴地說,「晚餐的請帖。」
「牢房外的木牆重新油漆過了,七年前我們把下水道系統重修了一次。」
「牢房本身呢?」
可是,現在又收到一張五元鈔票。照理說,思考機器應該只剩下兩張十元鈔票才對。
「把我弄出這間牢房,求你讓我出去。」囚犯懇求著。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就在這裏,到處都聽得到,到處都有。」
「我就是多出的那一個。」思考機器說。
「而且,他從哪裡找到墨水和筆寫字呢?」警衛問。典獄長望著警衛,警衛回望著典獄長,兩人都搖搖頭。典獄長再度審視碎布上的字。「好吧,讓我們來看看他想告訴蘭塞姆博士什麼事。」他仍然感到迷惑,展開卷著的碎布片。「啊,啊,什麼?你看這是什麼東西?」警衛湊過來看,碎布片上寫著一個奇怪的句子:「Epacseotd『netniiyawehtton』sisih·T·」
「交出來。」他說。
第七天下午,典獄長在巡房時走過十三號牢房,往裡面瞅了一眼。他看到思考機器正躺在鐵床上睡覺。牢房中看起來沒什麼異樣。典獄長發誓不可能有任何人會在此時——現在是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半之間離開牢房。
他看得很清楚,老鼠並沒從門下的空隙跑出去,而是全都不見了。必定另有可以離開這個牢房的途徑,可能只是個小洞。思考機器趴在地上搜查,用他細長的手指在黑暗的角落裡摸索。
大夥又靜默了幾分鐘。蘭塞姆博士首先開口。
「不,」獄警再說,「就算你給我一萬塊,我也無法幫你越獄。你需要通過七道門,而我只有兩道門的鑰匙。」然後快步走開,免得囚犯繼續糾纏不清。獄警回去向典獄長報告了剛剛發生的事。
十三號牢房既不在地下室,也不在高層上,跟監獄辦公室一樣在一層。他記得走上四級石階后就進了辦公室,因此牢房的地板可能只比地面高三四英尺而已。他無法從窗口看到地面,可是再往外探,就能看到靠近外牆的地面——所以,從窗口跳到地面應該是件容易的事。這又是好事一樁。
要求刷牙粉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三張鈔票有什麼用呢?「你手下有沒有什麼人能被二十五元收買?」
「沒什麼,」獄警回答,「四年前建了新牆。」
「應付了典獄長的好奇心之後,我開始準備脫逃的計劃。」凡·杜森教授說,「我已經相當確信,舊下水道排放管是通向圍牆外的遊樂場,我知道那邊有許多男孩在玩耍,也知道老鼠是從遊樂場那一頭進入我的牢房。我能不能利用這些條件跟外界聯繫呢?」
晚上七點,典獄長在接待蘭塞姆博士和費爾丁博士時,心中有種不負所托的踏實感覺。他很想將他收集到的那些碎布,逐一對兩人詳加解釋,值得一談的事多得很。正要開始說明時,駐守靠河邊空地那一區的警衛走入辦公室。
「不會。」
三個人一起乘車來到奇澤姆監獄。典獄長早就https://read•99csw.com收到命令準備好等著他們了。他只知道尊貴的凡·杜森教授將是他的犯人——如果他看得住的話——為期一個星期。雖然凡·杜森教授並沒犯什麼罪,可是他一定要將教授當一般囚犯對待。「搜身。」蘭塞姆博士說。
「我不會那樣做,」思考機器說,「你可以把我當成一般的死刑犯看待,而我仍能逃離牢房。」
「怎麼回事?」費爾丁博士問。蘭塞姆博士一聲不響地把信封給對方看。「巧合,」費爾丁博士說,「一定是巧合。」快八點時,典獄長回到辦公室。電力公司的人乘著一輛四輪馬車過來,準備開始進行修理工作。典獄長按下接往外牆警衛的通話按鈕。
「放棄吧,教授。」他建議。思考機器搖搖頭。典獄長和獄警不理睬他,走出牢房。囚犯在床緣坐下,雙手抱頭。「我看,他想越獄想得要瘋了。」獄警說。「他當然不可能從這裏逃出去,」典獄長說,「不過他是個聰明的傢伙,我實在很想知道那塊密碼布上寫的是什麼。」
「說得沒錯,」典獄長說,「這個傢伙一定是瘋了。他可能聽到什麼,把他嚇壞了。八號帽子!什麼鬼東西——」
「那聲音說些什麼?」典獄長的好奇心被引了出來。
「可是,你會考慮一下幫我脫逃的提議吧?」囚犯幾近哀求地說。
「精彩!」他叫著,「太神奇了!」
「約瑟夫·巴拉德,」一位獄警說,「他被控向一位女士的臉上潑強酸,那位女士後來因此死亡。」
「這裏沒有電工嗎?」

02

「哼,只會玩這個在布上寫字的小把戲,別想逃出此地!」典獄長有點自滿地對自己說。他把碎布放在辦公桌內,看看會有什麼後續發展。「如果讓這個傢伙從我的監獄逃出去,我就——上弔——不,辭職。」
「是什麼?什麼樣的聲音?」
蘭塞姆博士跟費爾丁博士又互望一眼。「你真的願意一試?」費爾丁博士問了最後一次。「沒錯,」凡·杜森教授說,語氣中帶點諷刺的味道,「為了證實我的理論,我干過許多比這更離譜的事。」
「比方說?」思考機器問道。
獄警送晚餐給他,正倚著柵欄等候他吃完時,他開口了。「監獄的排水管直接通到河裡去,對嗎?」他問。
思考機器不說話了,靜靜地吃完晚餐。然後他說:「你知道我不是罪犯,對吧?」
「不。」囚犯堅持著。
「看起來這地方防衛得很嚴密。」費爾丁博士興緻勃勃地說。
他的語氣有些沖,此時雙方似乎都動了肝火。當然,這是件荒謬的事,可是凡·杜森教授再次重申他願意去做,所以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從現在開始。」蘭塞姆博士說。「我想從明天開始,」思考機器說,「因為——」
這些設備並沒使思考機器泄氣,相反,他眯起眼睛,仔細注視那台巨大的弧光燈。現在外面陽光充足,可以清楚看到一根電線將弧光燈和監獄大樓連接起來。他推測那根電線大概就在離他牢房不遠的牆上。這一點可能有用。
「我知道這招一定會吸引你的注意,」思考機器說,「如果你真能解讀成功,對我而言是一種挑戰。」
他也不負思考機器的美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躲在他狹小的實驗室中,思考一些會使科學界同仁吃驚,或讓世人騷動的事。
典獄長笑了。囚犯脫下自己的白襯衫,換上了典獄長帶來的普通囚衣。典獄長仔細檢查囚犯的襯衫,不時將襯衫撕破的地方跟碎布相比。思考機器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獄警小心地返回辦公室,招呼典獄長一起悄悄走近十三號牢房。鋸鋼條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聞。典獄長聽了一陣子,突然在門口現身。「你在幹什麼?」他臉上帶著微笑說。思考機器從他站在床上的位置轉過頭來,很快跳下來,急著想要隱藏什麼東西。典獄長走入牢房伸出手。
「我還是那句話,一個人完全能靠他的頭腦逃出牢房。」思考機器不耐煩地說。蘭塞姆博士開始發覺似乎有點意思。「假如說,」他想了一下,「有個人被判了死刑,關在監牢里,理所當然會一心一意地想逃出去——如果你是這個犯人,你逃得出去嗎?」
「我握住棉線的一端,當老鼠跑進水管不見時,我開始著急了。我其實冒了很大的風險:老鼠可能會把棉線咬斷,其他的老鼠也可能會去咬斷棉線,布片和鈔票可能掉在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可能出錯的狀況太多了。我緊張地等了好幾個小時。老鼠在我手中的棉線還剩下數英尺時停了下來,我想它應該剛跑出水管的盡頭。我在布片上詳細指示哈欽森·哈奇該怎麼做,問題是,他會看到布片上的字嗎?
「這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典獄長說,「今晚發生了什麼,讓你怕成這個樣子?」
「噢!」囚犯說,「河離這兒有多遠?」
「為什麼?」思考機器很快地反問。他的聲調有點不自然,好像有些不安似的。
半夜三點,典獄長悄悄走到十三號牢房。他先站在牢房門外傾聽,除了囚犯有規律的呼吸聲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他輕輕地用鑰匙打開雙重鎖,走進牢房,再將門關上,猛地把燈光照在躺卧者的臉上。
「這是十三號牢房,」典獄長帶他們穿過三道鋼門后說,「我們關殺人犯的地方。沒有我的准許,沒有人能夠出來,關在此地的犯人也不準跟外面聯繫——我以我的名譽擔保。這裏距離我的辦公室只隔了三道門,有什麼不尋常的聲響我都聽得到。」
「用這個,」那位「前囚犯」伸出他的腳。腳上是他在監獄中穿的鞋,不過鞋上的鞋油已經全被刮掉了。「鞋上的鞋油用水浸潤一下,就是我的墨水;鞋帶頂端的金屬片用來寫字也挺好用的。」典獄長半是欽佩,半是寬慰地放聲大笑。
獄警在囚犯身上仔細搜索,最後在腰帶上找到一片長約兩英寸、彎成半月形的鋼片。「哼,」典獄長從獄警手上接過來,「藏在鞋跟裡帶進來的。」他愉快地笑著說。獄警繼續搜查,在腰帶的另一側又找到一片同樣的鋼片。鋼片的邊緣可以明顯看出鋸過窗口鋼條的痕迹。「用這種東西不可能鋸斷窗上的鋼條。」典獄長說。「我能。」思考機器堅定地說。「花六個月,有可能。」典獄長好心提醒他。
他的長相也跟名字一樣令人難忘。個子矮小,瘦削的雙肩下垂,剃得精光的面龐因長期在室內工作而顯得蒼白。由於經常要注視細小的東西,他的眼睛看起來總是眯著,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可以看到狹縫般的水藍色眼珠。眼睛上面是超乎尋常、高而寬的額頭。頭上留著濃密、蓬亂的黃髮,整體看上去給人一種古怪的感覺。
「對於懂得動腦的人,你別想把他關住,」思考機器說,「動身吧,不然就要遲到了。」
「這個地方本來就不該有老鼠,」囚犯不快地說,「把它拿走殺了。裏面還有很多隻呢。」
「是從監獄內還是監獄外發出來的?」
「聽好了,」最後,典獄長說,「如果我再聽到你亂叫,我就把你關到隔離室去。」
「是什麼東西?銼刀嗎?」典獄長問。
「瞧,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典獄長鬆了一口氣,「可是,他是怎麼把信寄過來的?」從辦公室通往牢房外空地的鋼門傳來一陣敲擊聲。
「刷牙粉跟擦亮的鞋,可以,但鈔票不準。」典獄長回答。
「我不知道,每個地方都有,我聽到了。」
「你是用什麼東西寫的?」典獄長問。
獄警繼續巡邏的工作,兩個鐘頭之後,當他再次經過十三號牢房時,他聽到裏面有些聲響而停下腳步。他看到思考機器趴在牢房某個角落,並傳來幾聲驚惶的尖叫聲。
奇澤姆監獄是座寬闊、向外延伸的花崗岩建築,共有四層。四周是十八英尺高的花崗岩圍牆,牆壁內外平滑如玻璃,連攀岩高手也無法在牆上爬動。牆頭還有五英尺長的尖銳鋼條。這道圍牆象徵著自由人與囚犯之間不可逾越的界線,即便有人能從牢房逃出,也不可能翻越它。
「後來,我聽到樓上牢房傳來幾聲尖叫,我立刻想到,這條舊下水道排放管可能也通到樓上牢房,導致有人聽到我說的話。當你走過來時,我趕緊假裝睡覺。如果你當時走進我的牢房檢查,整個脫逃計劃就會全都泡湯了。還好你只是走過而已,我差一點就被抓到。後來,我聽獄警說,有個囚犯聽到我說的話,以為是上天對他說話,因而害怕得承認自己犯的罪。至於他聽到的『八號帽子』這句話,他沒聽錯,那正是我帽子的尺碼,我請哈奇先生帶過來一頂。
「我拿著一個小手電筒在遊樂場搜索。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之後,我終於找到半掩在雜草堆內的排水管,在管子里看到棉線。我根據指示拉動線頭,很快|感覺到另一頭的反應。
「電力公司派來的人。」
「這是不是警衛拿給你的?」他問。「不錯,」典獄長得意地說,「你的一號逃脫計劃失敗了。」典獄長找到白襯衫撕破的形狀剛好跟碎布吻合時,思考機器看到他露出滿意的神情。
「硝酸是裝在一個細罐子里送進來的,有了硝酸的幫助,要弄斷窗口和門上的鋼柵欄就容易得多,只是花了相當久的時間。入獄后的第五、六、七三天,我就在警衛的監視下,用硝酸將之腐蝕,並用牙刷粉圍住鋼條底部防止液體外溢。我知道獄警在檢查柵欄是否牢固時,老是抓住牢門上部的柵欄搖晃,所以我就在柵欄的底部動手腳,可是沒全切斷,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異樣。」
「出什麼事了?」典獄長再問。他打開牢門走進去。囚犯跪倒在地,緊抱住典獄長的腿。他臉色蒼白,眼睛圓睜,不停地發抖,用冰冷的雙手抱住典獄九九藏書長。
除了偶爾跟其他科學家來往之外,思考機器沒有多少訪客。這天傍晚,查爾斯·蘭塞姆博士和阿弗列德·費爾丁博士兩人來訪,有事找他討論。
「有個在那個遊樂場上玩棒球的小男孩,撿到那塊布片帶來給我。」哈欽森·哈奇說,「我一眼就看出這件事很有新聞價值,於是給了小男孩十元,小男孩交給我幾卷線,以及一團用細線綁住的布片。凡·杜森教授指示我,要小男孩帶我到他找到布片的地方,等到凌晨兩點鐘再到那個地方仔細搜查。如果找到棉線的一頭,就輕輕抽|動線頭三次,停一下,然後再抽|動第四次。
「如果我不進行這場試驗,你會相信我能脫逃嗎?」思考機器反問他。
「不錯。」
「我搜查了一下,找到了它們的逃脫口。那是條廢棄的舊下水道排放管,裏面滿是灰塵和泥沙,老鼠還是能從這條管子進出,可見管子一定是通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什麼地方呢?下水道排放管一般都通到監獄外面,既然圍牆外就是河,管子很可能通到河道或靠河的地方。老鼠大概也是從那個地方來。下水道排放管通常是用鐵或鉛制的,中間不太可能有破洞,所以我認為最有可能讓老鼠進出的位置是管子的出口部位。
牢房內除了一張鐵床之外,什麼東西都沒有。鐵床造得非常牢固,除非拿鐵鎚用力敲或用銼刀銼,否則根本就拆不開——當然,他沒有任何工具可用。室內也沒有椅子、桌子、鐵皮或瓦器。沒有!什麼東西都沒有!當他進餐時,獄警就站在門外看,吃完后把盛飯菜的木盆收回。
「馬莎,」他說,「現在是九點二十七分,我要出門去。一個星期之後的今天,在九點三十分時,這兩位先生,可能還另有一兩位客人,會在此共進晚餐。記住了,蘭塞姆博士最喜歡吃朝鮮薊。」
如果典獄長是想嚇思考機器一跳的話,他可要大失所望了。思考機器僅僅是靜靜地睜開眼睛,伸手拿過眼鏡戴上,用平靜的語調問:「是誰?」
典獄長望著屋裡其他人,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他讓四個技|師進去,兩個出去了,可是監獄里還有三個技|師——」
「好,就從現在開始,」思考機器站起來。「假定被關進奇澤姆監獄的死牢。」
「哈奇先生怎麼會剛好跟電力公司的人一起來呢?」費爾丁博士問。
「大概有三百英尺吧。外牆與河道之間有個孩子們用的棒球場。」
「什麼事?」典獄長問。
「不。」獄警說。「一千塊?」
正午時分,獄警送來了令人生厭、寡淡無味的牢飯。平常在家時,思考機器對飯菜就不講究,現在更是二話不說拿起就吃。偶爾也跟等在牢門外,盯著他的獄警交談幾句。
典獄長跟三名獄警交換了一下眼神。
其他三人道過晚安正要轉身離開,思考機器叫住了他們。「現在幾點,典獄長?」
「八號帽子?」典獄長自言自語。「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八號帽子?」
「你鋸得那麼辛苦,只不過是把鋼條擦亮一點而已。」他對氣餒的囚犯說。典獄長抓住那根鋼條用力搖動,鋼條紋絲未動,仍然深植在堅固的水泥中。他將其他鋼條一一試過,每一根都沒問題。他從床上跳下來。
「酸?」典獄長不解地問,覺得巴拉德的話很費解。
凡·杜森教授的德裔祖先在科學界相當有名,因此他從小就被灌輸了合乎科學邏輯的思考方式。他花了三十五年的時間去證明二加二一定等於四——除非是在特殊的情況下,有可能等於三或五。他還主張凡事有果必有因,只要全神貫注地動腦思考就能解決問題。順便提一句,凡·杜森教授的另一個註冊商標,就是他頭上戴的八號帽子。
「十一點十七分。」典獄長回答說。
「你是說,你真的只用腦子想就能越獄?」蘭塞姆博士再問。
「首先,我給他一個印象,我要跟你——蘭塞姆博士——通信。所以我從上衣撕下一塊布條,寫上一些字,綁在一張五元的鈔票上,再寫上你的名字,然後丟到窗外。我知道警衛一定會把它交給典獄長,但是我原本希望典獄長會轉交給你。典獄長,你還有我送出的第一塊碎布嗎?」
蘭塞姆博士挺直身子,顯出很有興趣的樣子。費爾丁博士又點燃了一根雪茄。
「我記得。」典獄長露出無奈的表情。
半個鐘頭后,獄警帶著一個盛著水的小木盆回來。「典獄長說你可以留下這個木盆,」獄警對他說,「但是,我要不時檢查這個小盆,如果它被打破了,你就別想再要求任何東西了。」

01

蘭塞姆博士、費爾丁博士及典獄長三人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因此,在早餐之後,我開始從小窗口觀察牢房外面的情況。我一看就知道,即使能從窗口逃走,也休想從圍牆爬出去。所以,我就把這個計劃放棄了。
「有了這套臨時裝置,傳遞東西就很方便了。當你來檢查時,我就把金屬線往排放管內一塞就行。典獄長,你的手指太粗,伸不到水管深處,所以摸不著我藏在裏面的東西。可是,你看我的手指,又細又長,而且我還在管子里塞進一隻死老鼠當掩護,你記得吧?」
「你來真的?」
「哦,今晚你就是用這種方法切斷電源的。然後呢?」典獄長問。
「每個囚犯至少會有一位願意協助越獄的朋友。」
「我們會面時,他遞給我一套工作服和技|師戴的帽子。當你——典獄長——到我牢房外的空地巡視時,我就站在離你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哈奇先生跟我扮成技|師的模樣,從監獄大門走出去,假裝要到車上去拿工具。大門警衛幾分鐘前才讓電力公司的技|師進去,以為還是同一批人,看都不看就讓我們通過了。我們在車上換好衣服,走到監獄大門要求見典獄長。然後,我們見到了你。就這樣。」
「當天晚上我上床時,不敢睡著,生怕收到信息的哈奇先生拉動棉線時我沒注意到。等到凌晨三點半,我終於感覺到棉線動了。對一個被宣判死刑的囚犯來說,沒有比這更叫人欣喜若狂的了。」思考機器停下來,轉身面向記者。
他們快到時,又聽到一聲尖叫,然後聲音變成哀號。其他牢房裡面色蒼白的囚犯在各自的牢門前好奇地張望著,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十三號牢房的方向傳來的。
又是一陣沉默,典獄長羞怯地咧嘴笑著望向大家。
典獄長叫來警衛對思考機器搜身。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褲兜清空了,白色上衣沒有口袋,鞋和襪子脫下來檢查后再穿上。蘭塞姆博士在一旁監視,一面看著思考機器虛弱的身子、毫無血色的面孔、瘦削白皙的雙手,不禁起了一陣憐憫。
典獄長正打算開口罵人,還好及時控制住了。他仔細地將牢房和犯人都檢查過,什麼東西都沒找到,就連能代替筆的火柴梗或牙籤都沒有。囚犯用的墨水同樣是個謎。典獄長離開十三號牢房時,神情很不愉快,不過至少拿到撕破的上衣當戰利品。
「首先,我需要一條可靠、牢固的長線。所以,看這裏,」他掀起褲腳,把兩隻襪子露給大家看。襪子上端堅韌的棉線都不見了。我把這些棉線拆開,開始時費點勁,之後就順多了。因此我有了約四分之一英里長的堅韌棉線。
「第二天早上六點,獄警送早餐來,」科學家繼續說,「他告訴我午餐時間是十二點,晚餐六點,其他就是我可以自行運用的個人時間。
「你認為飛船做得成嗎?」蘭塞姆博士問。
那位警衛發現思考機器當天似乎在窗口露臉多次,但看起來總是無精打採的,眼鏡后眯著看人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什麼似的。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去理會那個獅子般的大頭了。其他囚犯也有過同樣的表情,畢竟,嚮往自由是人之常情。
「這個傢伙是誰?他被判了什麼罪?」典獄長問。
接著,思考機器仔細回想他是如何進入牢房的。首先,外牆有個建在牆壁內的警衛崗亭,亭上有兩道沉重的鋼製門,無論什麼時候都有警衛值班。他先通過一道門,確認身份之後,再經過典獄長允許,才打開第二道門讓犯人進入監獄。典獄長的辦公室在監獄的主體建築群中,從室外空地進來,得通過一道全鋼打造的重門,門上有一個窺視孔。從辦公室到十三號牢房——就是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得先通過一道木門和兩道鋼門進入走廊,再加上十三號牢房門上的兩道鎖。
「酸——酸——酸!」囚犯結結巴巴地說。「它控訴我。強酸,我把強酸潑到那個女人的臉上,那個女人死了。」他恐懼得全身戰慄。
「那是我的事。」囚犯還是同樣的回答。
「不行,就從現在開始,」費爾丁博士冷淡地說,「你被逮捕了,關在牢房裡——當然只是象徵性說說而已——沒有事先警告,無法跟朋友聯絡,你受到的對待就跟任何一個死刑犯一樣。同意嗎?」
思考機器停頓了一下,蘭塞姆博士點起一根雪茄。幾分鐘內沒人出聲。破牢而出的科學家再次開口:
在一場國際象棋錦標賽上,他證明了一個不會下棋的人,只要經過一連串邏輯思考,就可以擊敗以下棋為業的世界冠軍。從那以後,新聞界就封他為「思考機器」,甚至把他一長串的榮譽頭銜都忘掉了。
蘭塞姆博士微笑了一下。
典獄長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住在十三號牢房的傢伙並沒有五毛紙鈔,他不可能有五毛紙鈔。同樣的,他也不可能有筆、墨水、碎布,但是他的確擁有這些東西。這都是事實,而不止是紙上的理論。這也是使典獄長精疲力竭的原因。
「想放棄了嗎?」他問。
在這場試驗真正開始進行前,有些官樣文章要安排,比方說九-九-藏-書需要得到市政府及奇澤姆監獄的允許等等。不過他們三位都是有相當影響力的人,大多數的事只要幾通電話就可以安排好了,只有監獄主管那邊費了一番口舌,說明這隻是場科學試驗。監獄主管一面暈頭轉向地答應了,一面說凡·杜森教授將是奇澤姆監獄有史以來最尊貴的犯人。
「當然。」
獄警是個老實人,看著這個瘦削、疲倦的囚犯,大頭上頂著蓬亂的黃髮,幾乎就要可憐起他來了。「我想,像你這種人大概受不了這種監獄生活吧。」獄警說。
「絕對不可能,」典獄長說,「他不準取得任何書寫工具。」
正在這個時候,派去的警衛回來了。「他還在牢房裡,典獄長,」警衛說,「我看到他躺在床上。」
在場的其他人,尤其是典獄長,正焦急地等待他揭開謎底。「你能否告訴我們——」費爾丁博士開腔了。「對,趕快告訴我們。」典獄長說。
後來在巡房結束時,又走過十三號牢房,典獄長聽到正常人睡覺時的呼吸聲。
說完,典獄長轉身離去,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巴拉德在靠近牢門處呆坐到天亮,那張因恐懼而發白的臉壓著柵欄,眼神空洞地凝視著空中。
「把什麼東西拿開?」典獄長問。
「我進來時,深信我能從這裏逃出去。」思考機器眯起眼睛觀察獄警的反應,「你願不願意考慮以金錢報酬來幫助我脫逃?」
思考機器在自己腦中做了個天文學演算,算出月亮在今晚九點以後才會出來。他接著問道:「誰負責維護那些弧光燈?」
「你承認這是場公正的試驗嗎?」
「你的獄警會幫他傳遞信息嗎?」
「那是送給你的。」囚犯喊道。警衛照例把鈔票拿去給典獄長。典獄長狐疑地看著這張鈔票。
「是那些記者,讓他們進來吧。」典獄長對警衛說,再轉身吩咐兩位來客:「請不要在他們面前談論這件事,他們老是問個不停。」鋼門打開,兩位男士走進來。
典獄長臉紅了。
「不。」獄警不耐煩地說。
典獄長好奇地問。「還有另外兩個方法可用來脫逃。」思考機器神秘地說。十分鐘后,電話鈴響起,是找典獄長的。「燈沒有問題?」典獄長在電話上問,「很好,十三號牢房外的電線斷了?我知道。多出一個電力公司的技|師?什麼?兩個出去了?」
他雙手顫抖著打開牢門,思考機器率先走了進去。「看這裏。」他說。他踢了一下牢門下端的鋼條,有三根彎了出去,第四根斷了,滾到走廊上。「還有這裏。」這位「前囚犯」說。他站到鐵床上,手伸到小窗口一掃,每根鋼條都倒了下來。「床上是什麼東西?」逐漸恢復神智的典獄長問。「一頂假髮,」思考機器回答說,「把被子拿開。」
「哈,抓到你了。」他聽到囚犯說。
第六天,典獄長收到一封由蘭塞姆博士和費爾丁博士署名的信,說他們在後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會到奇澤姆監獄來。如果那時凡·杜森教授還未從監獄逃出去,希望能就地與他會面。
「這是一隻田鼠。」他說。
「可能是跟別人換過鈔票了。」他嘆了一口氣。
思考機器舉起手,哈欽森·哈奇停止解釋。
「不能要求特別許可。」費爾丁博士警告。
當天稍晚,思考機器透過他牢房的小窗口跟外面的警衛講話。「今天是這個月幾號?」他問。「十五號。」警衛回答。
他突然沉默了。他想起,思考機器進入十三號牢房之前,帶了一張五元和兩張的十元鈔票,一共是二十五元。典獄長辦公桌里已經有了一張和碎布綁在一起的五元鈔票,那是思考機器第一次丟出來的。
「哦,就拿監獄來說吧,」他說,「沒有人只靠『想』就能逃出牢房。如果可以的話,監獄中早就沒囚犯了。」
「當時我只能等。如果這一招失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我曾公開表示要賄賂獄警,因此知道他只有七道門中其中兩道門鎖的鑰匙。接著,我再搞些讓典獄長著急的把戲。我把鞋跟上支撐用的鋼片抽出來,假裝要鋸窗口上的鋼條。典獄長對這件事相當惱火。他也養成了搖晃我牢房裡的鋼柵欄,看看牢不牢固的習慣。當然,當時一點問題都沒有。」
「就在奇澤姆監獄的死牢。」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哪一所監獄,只要將我關在牢房裡,僅帶必備的衣物,我都能在一個星期內脫逃。」他一字一句地說。
思考機器入獄第五天,典獄長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希望這場試驗能早日結束。他知道這位「知名」的犯人正在跟他開玩笑,而且思考機器一點也沒失去他的幽默感。他剛剛又丟下一塊碎布給窗外的警衛,上面寫著「只剩兩天」。另外還拋下一張面額五毛的紙鈔。
「我不做那種事,」思考機器堅定地說,「我要一些刷牙粉——你去買給我就行,確定真的只是刷牙粉——還要一張五元和兩張十元的鈔票。」
思考機器沉默良久。「好吧,」他最後說,「就做你該做的事吧。」
思考機器準備好入獄時的必需品之後,把女傭兼管家叫了過來。
「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典獄長問,「你從哪裡拿到的?」
「啊,」典獄長笑著說,「一號逃亡計劃失敗了。」接著,他想了一下,「可是,他為什麼要交給蘭塞姆博士呢?」
「沒錯。」囚犯說。「可是……可是你只帶進來兩張十元和一張五元的鈔票……為什麼……你怎麼辦到的?」
接下來,典獄長檢查囚犯穿的衣物。從鞋開始,裏面沒藏任何東西;其次檢查腰帶,沒藏東西;接下來是褲兜,他從其中一個兜里掏出一些紙鈔,拿到燈光下仔細看。「五張一元的鈔票。」他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我的事。」思考機器說。
獄警看到囚犯用手指夾住了一隻仍在掙扎的小灰鼠。囚犯把老鼠舉到燈光下仔細端詳。
思考機器清楚了解了這些警戒設施,不過現在只能從牢房上方裝有鋼條的小窗子向外看。這是他入獄之後的第一個早晨。他猜想河道大概就在圍牆外不遠處,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汽艇的馬達聲,看到一隻水鳥在天空中飛翔。從同一個方向還可聽到男孩玩耍時的呼喊聲。他知道在圍牆和河道之間,一定是塊供人遊玩的空地。
「沒有『如果』這回事。」
「這個傢伙發瘋了。」一個獄警斷言。
思考機器不再問問題了。當獄警收拾好要離開時,他問能否給他一些水。「我很容易口渴,」他解釋說,「你能否留下一小盆水給我?」
典獄長的神情有點羞愧。
「假設說——僅僅是假設——如果牢房中沒有舊下水道排放管呢?」
聽到思考機器這種使人惱火的回答,蘭塞姆博士僅有的一絲同情也全消失了。他一定要將試驗進行到底。「他有沒有辦法跟外界聯繫呢?」蘭塞姆博士問。
典獄長搬開被子,底下是一大堆粗繩,約有三十英尺長,一把短劍,三把銼刀,十英尺長的電線,一把鋼鉗,一把粗頭鐵鎚,以及一把德林加手槍。
「聽著,巴拉德,」最後,典獄長說,「如果你聽到什麼聲響,我要知道那是什麼。告訴我。」
「當然,如果他承認逃脫失敗,」蘭塞姆博士說,「要求放他出去,你可以放他走。」
「我聽到什麼聲音……什麼聲音……」囚犯緊張地望著牢房四周。
「你的第三個要求呢?」蘭塞姆博士問。
「你真的要這麼做?」他問。
「你想送信給蘭塞姆博士。」典獄長嚴肅地說,「你是我的犯人,我有責任阻止你這麼做。」
「好,那就繼續吧。」
小窗口|射入一縷陽光,正落在熟睡者的臉上。典獄長首次看到他的囚犯,其實是個憔悴而疲倦的人,他心中不禁湧起了一陣憐憫,有些內疚地走開了。
「一個字都不會,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典獄長說,「這一點你放心好了,我會叫獄警們把他說的任何話都向我報告。」
典獄長站到床上,用力搖晃窗上的鋼條。每一根都很牢固。牢門上的鋼條也是一樣。
「那不關我的事。」警衛回答。
「我想,如果你們自己僱用電工,一定能省下好多錢。」
典獄長花了一個小時猜測這些字元的含義,又花了半個小時猜測囚犯為什麼要跟蘭塞姆博士聯絡——蘭塞姆博士就是把他關在此地的人。接下來,典獄長也花了一些時間猜測囚犯從什麼地方拿到的書寫工具,用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墨水。為了要弄清楚這一點,他再次將碎布拿出來檢查。這塊布顯然是從白色上衣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參差不齊。
「你聽到什麼?」
當天,也就是思考機器入獄的第四天,他看起來快活得很,大多數時間都站在窗口向外望著。他繼續從窗口丟出一塊碎布給警衛,警衛立刻撿起來拿去給典獄長。上面寫著:「只剩三天。」
還有那恐怖又奇怪的「酸」和「八號帽子」,同樣始終纏繞在他心頭。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含義,只不過是個發瘋的囚犯在胡言亂語而已。可是自思考機器入獄以來,已經有好多「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含義」的事發生了。
「你還聽到別的聲音嗎?」
「五百塊,」思考機器慫恿道,「我不是罪犯。」
思考機器重新計算了一次,從他現在待的十三號牢房要經過七道門,才能走到外面成為一個自由人。但不止要考慮門的問題。他並非總是一人獨處,早上六點獄警會送早餐來,正午時分送午餐,晚餐則在傍晚六點鐘,晚上九點還會巡房一次。
他轉身面對兩位訪客。「我們這裏不得不多加小心,尤其是現在,」他的語調中有些諷刺的味道,「有個大科學家正在此『服刑』。」典獄長不經意地拿起那封特別遞送的信,把它拆開。「看完這封信,我會跟兩位解釋——啊,老天!」他突然停住,目瞪口呆地坐下,動彈不得。「https://read.99csw.com怎麼了?」費爾丁博士問。
當天下午,十三號牢房外的執槍警衛又看到囚犯正從窗口往外望。接著,看到一隻手從窗口伸出,有個白色的東西飄了下來,掉在十三號牢房窗外的地上。那是一張五元鈔票,用一團從白色上衣撕下的碎布綁住。警衛再望向窗口,面孔不見了。
「你是怎麼離開監獄,然後從圍牆外面大門進來?」典獄長問。
思考機器原本靜靜地站在一旁聽,這時他開口了。「我有三個要求,你可以准許或不准許,由你決定。」
「哈!」他叫道。
「我想你們大概都清楚了,」他繼續說,「其他我沒提到的一些小把戲,只不過是用來讓典獄長和獄警糊塗而已。床上那一大堆繩索及器械,是為了配合哈奇先生而放在那兒的,他說這樣會讓脫逃行動看起來更戲劇性些。黃色的假髮當然有偽裝的作用。那封專人遞送的信則是我在牢房中寫好,送出去給哈奇先生,再由他寄去給典獄長的。我想,就是這些了。」
「從窗口觀察夠了之後,」思考機器繼續說,不理會有人插嘴,「我開始考慮是否能從監獄內部逃出去。我回想是怎樣進入牢房的,當然也只能沿原路出去。從我的牢房到外面,一共要經過七道門,因此我暫時不考慮這一路徑。當然,我也無法挖開堅硬的花崗岩牆壁出去。」
「你是用什麼工具寫的呢?」蘭塞姆博士檢查一下碎布,交給費爾丁博士。
「我——我不能告訴你,」囚犯結結巴巴地說。接著歇斯底里地喊叫:「讓我出去!幫我換間牢房,任何一間都好,就是不要這一間。」
「這張字條促使典獄長來搜查我的牢房。正如我所希望的,」思考機器說,「我就是要典獄長養成經常搜查我牢房的習慣,可是每次都搜不到東西,最後他就會厭煩直到放棄這項工作。他也真的如此做了。」
「我聽到『酸』這個字講了三遍,接著我聽到一個長長的呻|吟聲,然後聽到……聽到『八號帽子』,我聽到兩次。」
「哈,我真沒想到。」典獄長仍露齒笑著。
「我知道。」
「那從來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思考機器斷言,「將來一定有人能發明出來。我現在太忙了,不然的話,我自己就能做出來。」
「一共有幾個電力公司的人進來?」他問警衛,「四位?三個穿工作服的技|師和一位領班?穿著大衣戴絲質帽子?很好,要確定出去時也只有四個人。沒別的事了。」
「當然,」費爾丁博士第一次出聲,「你可能會用炸藥爆破牢房,但是在監獄中,他們不會讓你有拿到炸藥的機會。」
典獄長覺得巴拉德實在很可憐,於是把他放出牢房。一進入走廊,巴拉德就有如受驚的小動物,縮在角落裡,雙手掩住耳朵。半個小時之後,他才能鎮定下來說話。他斷斷續續地說出事情的經過。前一天夜裡四點,他聽到一種聲音,含糊不清、好像是從墳墓傳來的抽泣聲。
「我知道,牢房裡當然不會為我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因此,當典獄長把我關進牢房時,我好像是孤立無援了——除非我能把三樣看似無用的東西派上用場。這些東西即使是死囚也會被允許帶進來,對嗎,典獄長?」
「我要把我的鞋子擦亮。」
「我要請示典獄長。」獄警說著走開了。
突然間,有隻老鼠跑過他的腳背,打斷了他的沉思。他看到老鼠跑到牢房一個黑暗的角落裡不見了。思考機器眯起眼睛仔細注視老鼠消失的地方,看到許多小眼珠在黑暗中回視著他。他數了一下,一共有六對,可能有更多,他看不太清楚。
「但你是怎麼樣辦到的?」典獄長堅持再問。
「什麼?」兩位訪客齊聲站起。典獄長茫然地坐著,瞪著信封好一陣子,然後大聲呼叫走廊上的警衛。「快到十三號牢房去,看那個囚犯是否還在。」警衛領令跑去,蘭塞姆博士跟費爾丁博士一起查看信封。
「他還拿走了我的白襯衫,讓我穿上普通囚衣。他在我的襯衫上找到兩處撕破的地方,剛好湊上我送出的兩塊碎布,他得意極了。但他沒想到我早就把另一塊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捲成一團藏在口中。」
典獄長走到十三號牢房門口,發現思考機器正趴在地上,專心致志地捉老鼠。聽到典獄長的腳步聲,囚犯跳起來面對著他。
思考機器調整一下自己的眼鏡,對他的賓客們掃視了幾遍,然後開始講他的越獄始末。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就是用兩萬五千元也不可能。」典獄長說。
「說話聲?不是人類的?」典獄長聽迷糊了。
「不過,從這次觀察中,我發現河道在圍牆外面,兩者之間是個兒童遊樂場。後來跟警衛的談話中也證實了我的推測。我由此觀察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任何人都能從那個方向靠近監獄圍牆,而不致引起注意。
「你可以把我當一般囚犯對待,要求不多也不少。」思考機器說。
「我想,找出答案是你的責任。」思考機器暴躁地說。
「算了,交出來吧,」典獄長催促道,「我實在不願意再搜你的身了。」
「如果沒有哈奇先生在外面幫你呢?」
「你不能事先將脫逃工具帶進去。」蘭塞姆博士說。
「二號逃亡計劃也失敗了,」典獄長冷笑著,「首先是傳遞密碼,接下來是賄賂。」
我也要讓警衛習慣看到我的面孔在窗口出現,所以我故意在他面前丟下寫了字的布條。我知道他一定會拿給典獄長看,目的是讓典獄長懷疑他的手下可能幫助我脫逃。我會在窗口呆望幾個鐘頭,讓警衛看到我;有時候也跟警衛講話,因而發現監獄內並沒有專職的電工,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得叫外面的電力公司派人過來。
思考機器顯然有點惱怒了,乾脆把僅僅睜開一條小縫的藍眼睛也閉了起來。
他又靠近牢門觀察了一下。平時他當然不會這樣做,但是這個思考機器可不是普通犯人。
典獄長已經不再感到驚奇,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父親是電力公司的經理。」思考機器回答。
「好吧,就給他這些東西,」費爾丁博士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害處。」
對方答應立刻派人來,典獄長掛上電話,走到牢房外的空地去巡查。蘭塞姆博士和費爾丁博士坐在辦公室內等候。這時,大門的警衛送來一封專人遞送的信,放在典獄長辦公桌上就走了出去。蘭塞姆博士碰巧看到信上的寄信人地址,等警衛走出去后,他把信封拿起來細看。「凡·杜森送來的。」他說。
還是巴拉德那個傢伙,擠在牢門柵欄前大聲號叫。當典獄長用燈光照射他的臉時,他停了下來。「讓我出去,讓我出去,」他叫著,「我乾的,是我乾的,我殺死了她。把它拿開。」
「我想,管子很小吧。」
「你允許獄警搜身,對吧?」
「我負責看守的那一區的弧光燈不亮了。」警衛告訴典獄長。
「酸。我聽到的就是這個字,重複了好多次。那聲音還說了別的話,但我沒聽清楚。」
「不!」囚犯憤怒地說。
「我相信了。」蘭塞姆博士說。
典獄長怒視這個知名的科學家許久。他感覺到,不,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正在愚弄他,可是他不知道是如何辦到的。如果這個人是真正的囚犯,他可能會用嚴刑逼供的方式強迫犯人說出真相,但可能只得到精心編造的謊言而已。兩人許久都不出聲,典獄長突然轉身離去,將牢房門重重關上。
思考機器停下來沉默了幾分鐘。
「在有心人手中,任何東西都有危險性。」思考機器繼續說,「第一天晚上,除了睡覺及捉老鼠之外,我什麼事都沒做。」他看著典獄長。「當天晚上我一直等著,等第二天再開始工作。你們都以為我只是獃獃坐著等外面的人幫我脫逃,其實不然。我早知道我隨時都能跟任何人聯繫。」
奧古斯都·S·F·X·凡·杜森的名字後面有一長串字母,那些都是因為他傑出的科學成就,由不同學會頒發的榮譽頭銜。所以,當他全名之後的Ph·D·、LL·D·、F·R·S·、M·D·、M·D·S·全都寫出來時,著實讓人印象深刻。
「這個監獄的監管系統安排得很好,」思考機器不得不在心中稱讚一番,「一旦出去之後,我一定要把它好好研究一下,沒想到監獄管理得這麼好。」
「說了什麼?」
典獄長把那塊碎布拿出來。「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問。「把句子倒著念,不要管字的間隔就成了。」思考機器說。
「那麼,是你自己造的?」典獄長已經打算相信什麼事都有可能了。
「我能。」
「謝謝。一個星期之後的八點半,我會在你的辦公室跟這些紳士再見面的。」思考機器說。
典獄長跟獄警再次將牢房仔細搜過,連床鋪也翻過來檢查,什麼東西都沒找到。典獄長站到床上,親自檢查窗口上被囚犯鋸過的鋼條。看到之後,他不禁失笑。
「下一步就是將這封信送到圍牆外的遊樂場去,希望能被某個男孩看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捉了一隻老鼠——我現在已經是個捉鼠專家了——將布片和錢緊緊綁在老鼠的一條後腿上,將棉線綁在另一條後腿上,再將老鼠在舊水管內放開。根據自然法則,我猜驚慌的老鼠會一直跑到水管外,到空地才停下來將布片和鈔票啃咬掉。
「真是丟臉,」囚犯厲聲說,「這裡有一大堆老鼠。」
「這不可能。」在談話中,蘭塞姆博士斷然地說。
「你怎麼辦到的?」典獄長問。「各位跟我約好今晚九點半共進晚餐,」思考機器說,「動身吧,不然就要遲到了。」
「當獄警帶午餐來時,他還告訴我兩件重要的事九_九_藏_書。第一,新的下水道系統七年前才安裝好;其次,河道離監獄只有三百英尺。所以,我知道這條管子屬於舊下水道系統,而且大致往河道的方向去。接下來,要知道管子的開口處是在河中還是陸地上。為了確定這一問題,我捉了幾隻老鼠檢查,獄警看到我在捉老鼠。我捉到的老鼠身上都是乾燥的。要知道,這些老鼠都是從管子進入牢房的,而且是田鼠,不是家鼠。所以我可以確定管子的開口是在圍牆外的陸地上。情況看來不錯。
「你一定要回答我的問題。」典獄長嚴厲地說。
典獄長可以想象出這塊布片是從那裡來的,可是囚犯到底用什麼工具書寫,這仍然是個謎。典獄長知道囚犯不可能拿到墨水筆或鉛筆,而且布上的字也不像是用墨水筆或鉛筆寫的。那麼,囚犯是用什麼東西寫的呢?典獄長打算自己去找出答案。思考機器是他的犯人,他有責任不讓囚犯脫逃,如果這個囚犯想送出某些特別的信息以助脫逃,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及時制止,就跟對付其他囚犯一樣。
入獄后第三天,思考機器越發不像話了,他竟然公開賄賂獄警。
他摸到的是一隻老鼠,一隻死老鼠。他仍不死心繼續搜查。思考機器一聲不吭地站起來,把死老鼠踢到牢房外的走廊上。
「謝謝你,」思考機器說,「我不會打破它。」
「該死,那傢伙是個不祥之人,」典獄長怒喝道,「自從他入獄之後,什麼怪事都有。」警衛回到自己負責看守的那塊黑暗空地。典獄長給電力公司打了電話。「這裡是奇澤姆監獄,」他對電話說,「馬上派人來修理弧光燈。」
「是我把強酸潑到她臉上——是我乾的,我認罪了!讓我離開這個房間!」
這一天,思考機器也著實讓典獄長忙了好一陣子。他一共送出三個信息,和往常一樣寫在碎布上,信息跟星期四晚上的約會有關。那個時間是他入獄時自己定下來的。
參加凡·杜森教授家晚餐的人似乎都沒什麼耐心,話也談得很少。賓客有蘭塞姆博士、費爾丁博士、典獄長以及記者哈欽森·哈奇。晚餐根據凡·杜森教授一個星期前的指示,準時上菜。朝鮮薊正合蘭塞姆博士的胃口。最後,晚餐告一段落,思考機器正對著蘭塞姆博士,眯縫著眼睛盯著他。
「沒有。」
「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遠遠的……幽靈似的。」囚犯解釋。
典獄長瞪了他一眼,好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表情嚴肅地繼續吸煙。
「我早就聽你這麼說過,」他說,「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頭腦也許能主宰一切事,但是你並沒有提出任何實證來。有些事不是你想一想就會有結果的,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沒有用。」
他對這個發現感到很滿意,坐回床上又沉思了一個多鐘頭,然後通過小窗口向外再次仔細觀察。外牆的警衛正好望過來,看到思考機器的頭出現在十三號牢房的窗口,可是科學家並沒看到警衛。
思考機器毫不遲疑地回答道:「不是。」
「如果他還未逃出!」典獄長冷冷地笑了。逃出監獄!休想!
典獄長依言試讀。「T-h-i-s,this,」他試了幾次,然後露齒而笑,將全句讀出:「This is not the way I intend toescape(我不用這種方式脫逃)。」
傍晚六點,獄警照例送晚餐到十三號牢房去。快走到時,他聽到一陣刺耳的沙沙聲,有如某種鋼鐵相互摩擦似的。接著怪聲停了下來,好像是因為聽到他的腳步聲而停了下來。這名獄警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於是故意放重腳步發出遠離十三號牢房的腳步聲,其實仍然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那個沙沙聲又響起了。獄警躡手躡腳走到牢房門外偷偷向里窺視。思考機器正站在鐵床上,靠在小窗口邊做著什麼。從他的手臂前後移動的樣子,看得出是在用銼刀鋸著窗上的鋼條。
他在地板四處反覆跺腳,發現是一整塊堅固的水泥地。檢查完畢,他坐在鐵床上開始漫長的沉思。對奧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來說,這部思考機器總算有可以思考的東西了。
「我想,接下來的該由你來解釋了。」他說。
「還是同樣的字,」囚犯說,「酸——酸——酸!」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臉,想要鎮靜下來。「我用酸潑她的臉,可是我沒打算殺她。我聽到這些,這些指控我的話!」他嘟囔著,逐漸安靜下來。
「又是十三號牢房的那個笨蛋。」典獄長抱怨道。
牢房四周有大約二十五英尺寬的空地,正好等於牢房到圍牆之間的距離,也是那些允許半自由活動的囚犯白天活動的地方。但是,住在十三號牢房的囚犯則無此權利。不論晝夜都有四個持槍警衛到處巡邏,每人負責監獄的一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典獄長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典獄長燃起燈火。十三號牢房看來並無異常。思考機器仍然躺在鐵床上。真是怪事!那一頭黃髮!典獄長再看看站在自己身邊的人,懷疑自己是否身處夢中。
「感謝老天,你可算來了。」囚犯衝到牢門的欄杆前叫著。
他決定要將十三號牢房從裡到外再徹底搜查一次。如果他的囚犯能夠隨心所欲寫字條、換鈔票,做一些無法解釋的事,那麼,這座監獄一定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他計劃半夜三點去查房。思考機器一定需要時間搞他的古怪勾當,夜間是最有可能的時機。
「沒錯。」獄警說。
「如果我要求的話,我可以隨時被釋放,對嗎?」
囚犯仍舊抱著典獄長,典獄長用力把他推開。他看著那個可憐的犯人,那人就像孩子一樣,被某種東西嚇壞了。
典獄長花了一個多鐘頭想搞清楚,可是巴拉德非常固執,不肯透露其他信息,只是不斷懇求把他換到另外一間牢房去,不然就要派一個獄警在這裏陪他直到天亮。典獄長斷然拒絕了這些要求。
「當然,我知道如果要繼續往這個方向進行,我必須將典獄長的注意力轉到別處去。典獄長已經知道我入獄的原因就是為了要脫逃,他一定會特別小心,我的行動勢必更加困難。所以我必須運用一些詭計。」
「沒問題。」思考機器斷言。
「還有,他是從哪裡找到書寫工具的?」典獄長大聲自問。
「計劃已經執行,我只能坐等結果。」科學家繼續說,「我不知道那張字條是否會被發現,更不用提是否能送到目的地,字條也可能被老鼠吃掉了。我更不敢將棉線往回拉,那是我跟外界聯繫的生命線。
「可是警方沒有證據,」囚犯喘著氣說,「他們沒有證據。求你給我換個房間。」
「接著,我在布上寫了一些字——相信我,我寫得相當辛苦——向這位先生解釋我為什麼會入獄,」他指著哈欽森·哈奇,「我知道他會幫助我,他也會因此得到獨家新聞。我將這塊布跟一張十元鈔票綁在一起,並且在布上寫著:將這樣東西送給《美洲日報》記者哈欽森·哈奇,會另外得到十元報酬。
「你要穿什麼?」
「如果你辦不到呢?」
「這些事都要悄悄去做,」科學家說,「可是當金屬線拉入牢房時,我幾乎要樂得叫出聲來。接著,我們用金屬線將哈奇先生準備好的工具運入牢房。我也試著將這條下水管道當做通話器,但效果並不好,雙方都聽不太清楚。我又不敢說得太大聲,怕會引起監獄里其他人的注意。不過,最後他總算明白我急需請他帶來些物品。他似乎聽不清楚我說的『硝酸』這兩個字,所以我把『酸』這個字重複說了多次。
十三號牢房囚犯送出來的任何東西當然要特別小心。「他說是送給我的。」警衛解釋。「就算是小費吧,」典獄長說,「我沒有什麼理由反對你接受——」
「除了抓老鼠之外,你難道沒有別的事做嗎?」獄警問。
奇澤姆監獄是公認最牢不可破的監獄,從未有人從此逃脫過。思考機器躺在床上四處張望。他猜牢房的牆壁大約是二十年前建造的,堅固依舊;窗戶上的鋼條大概是新裝的,一絲鐵鏽都沒有。窗戶很小,把鋼條拆下來鑽出去的難度相當高。
最後,他在牆角地面上找到一個缺口,一個比一塊錢銀幣稍大的圓洞。老鼠就是由此跑出去的。他伸出手指探入,摸起來好像是個廢棄不用的排水管,裏面很乾燥且滿是灰塵。
警衛冷酷地笑了笑,把碎布和五元鈔票拿到典獄長的辦公室。他跟典獄長一起檢查,發現碎布上有用墨水寫成的字,雖然有點模糊,不過依稀可以辨認出「發現者請交給蘭塞姆博士」的字樣。
思考機器把以上幾個狀況一一想過,然後再次仔細檢查他的牢房。從天花板開始到四周的牆壁,他查過每一個石塊以及用來黏牢石塊的水泥。
「不,我不能。」囚犯仍哭喪著臉。「聲音從哪兒來的?」
思考機器默不作聲瞪著典獄長,臉上露出極度失望的表情。典獄長有點同情這個傢伙了。「三號逃亡計劃失敗了,是嗎?」典獄長好心地問道,「糟透了,對吧?」囚犯還是不作聲。「搜他身。」典獄長下令。
「啊,」典獄長說,「我明白了。」然後他對著話筒說:「讓第五個人走吧,他沒問題。」
「是凡·杜森的筆跡沒錯,」蘭塞姆博士說,「我見過好多次了。」這時,接往大門警衛的通話鈴響了,典獄長在恍惚中拿起話筒。「喂?有兩位記者?讓他們進來。」他轉身面對兩位來客。「他不可能跑出去,他一定還在牢房中。」
「抓到什麼東西了?」他問。
夜間,這些空地幾乎跟白天一樣明亮,每邊都有一台高高架起的巨大弧光燈,朝四周不停地照射,每位警衛都能清晰地看到各個角落。
「有,可是我不明白,只有一點點……幾個字。」
晚六點多,他找來獄警:「十三號牢房有什麼問題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