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繩索
「真的。」
哈奇在努力回憶一件事情,當他記起來的時候,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想起那件事。他想起了八九個月前發生的一樁不幸婚姻,而不幸婚姻的主角就是斯坦利和他當時的妻子。如今,那個神秘、漂亮的年輕女子就站在他身邊。
「一個?」她興奮地說,「把手伸進去,把繩子取出來遞給我。別耍花樣,快點!」
記者沉思了一下。他對此事一無所知,假如照實說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不妥。思考機器也許正在某處努力想辦法解決此事。因此,他最好是想一種折中的、模糊的說法,比較穩妥。
「去蘭德爾十字路口!」記者說道。
哈奇看到了偉大的母性,那是不顧一切的舐犢情懷。
「你去不去?」對方反問道。
「不,我不是。」女人耐心地糾正道。
「那你為什麼在接到孩子之後還待在這裏呢?」哈奇問。
「你認識我?」她問。
記者考慮了一會兒。這聽上去簡直就是大仲馬筆下的冒險故事。
「上面有幾個結?」
「我害怕。」小男孩說。
「沒錯。」
記者先生思量了一會兒,最後說:「我一定照辦。」
太棒了!現在聽好,哈奇先生。解開其中的一個結,隨便哪個都行,然後把繩子小心地撫平。接下來,你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儘快打電話給我。「現在嗎?還是今晚?
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了,「我不知道。」他毫無底氣地說。
「帶這位先生到樓上后側的房間,鎖起來。」女人命令道,看都沒看兩個小嘍一眼,「你們要死死地看住他,不能讓他逃掉!就這樣,動手吧。」
哈奇正在生動地講述這個故事。他就是有這個本事,可以把道聽途說的故事娓娓道來。哈奇瞄了一眼時鐘,換下一張紙,小夥計又急急忙忙地把這張稿件送走了。
「在樹洞里嗎?」
「我策劃了這起綁架案,威脅我丈夫說要五萬美金。」弗朗西斯夫人繼續說,「我這麼做是為了把事情做的像個職業的……那個詞是怎麼說的來著?噢,綁匪,像職業綁匪幹的那樣,不過一直到周詳地策劃好行動方案、確定能夠得到我的孩子之後,我才把恐嚇信寄出去。我不能讓我丈夫想到這事兒是我乾的,至少在我們安全到達歐洲之前不能露出破綻,因為我知道通過法律處理婚姻問題要經過很長時間。
「那你現在就收拾行李去紐約,我跟你一起去,」他說,「我會盡我所能來幫你。」
我們的記者知道那個引起小孩子大笑的「胳肢」是什麼意思,那是「你撓我痒痒」的另外一種簡略的說法。過了一會兒,笑聲沒有了,只聽到那個孩子在執拗地要求著什麼。
這下記者可是陷入困境了。幸好女人自己幫他解脫了出來:
「那個,」記者一邊舉起雙手,一邊忍不住說道,「小心你的手槍走火。」
「我確定。」記者先生說。一個念頭呼地閃過他的腦際,他感覺自己正捲入某場陰謀之中,可悲的是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到底是針對什麼的陰謀。但是不管怎麼樣,只要那把左輪手槍一直瞄著他,他就無法從這件事情中脫身。
「就這裏。」
僕人回答了幾句話,然後傳來腳步的聲音,接著是大門關閉的聲響。哈奇知道思考機器來過,又走了。他出人意料的冷靜,可是女人放在手槍扳機上的手指頭卻在顫抖不已。
正是午夜時分。狹長的編輯室的一個角落裡煙霧繚繞,在這團煙霧的中心,大記者哈欽森·哈奇正在奮筆疾書。打字機「嗒嗒」地飛速工作著,只有更換紙張時才停頓片刻。那些列印好的紙張一次又一次地被小夥計抓走,匆匆轉身給版面編輯送去。經驗老到的編輯匆匆瞥了一眼完成的稿件,便把它們放到付印稿件的工作窗口,這些紙張「嗖」地被扯了過去,進入了混亂嘈雜的排字間。
「不!就讓你作人質。」
「啊,沒帶。」
「我想你一定很討厭我一直讓你像剛才那樣舉著雙手,不過那是因為我被嚇壞了,」女人繼續說著,唇邊似乎露出了笑容,「還好,現在沒什麼事兒了。」
「那我怎樣才能得到它呢?」
兩人各懷心事地沉默了幾秒。哈奇緊盯著那把左輪手槍,他開始對此事產生興趣了。自打第一眼看見這把槍,他就連大氣都沒敢喘,黑洞洞的槍口一直正對著他。
「舉起手來!」哈奇是個對未來充滿憧憬和抱負
read.99csw•com的人,頭腦冷靜,思維清晰,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我就知道會這樣。」他自言自語。看守的小嘍只是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認得這個孩子,沃爾特,而且他叫你媽媽。」
「他們不能把你帶走!」媽媽嗚咽著。
「那你現在仔細聽著,」思考機器直截了當地說,「從公園廣場搭車,沿著從布魯克林到伍斯特的那條路走,過了布魯克林之後,再走大約兩英里就是蘭德爾十字路口,在那兒下車,往右一直走到一個白色的小房子那兒。在房子前面左轉,再走一段,穿過一片曠野后,你會看見一棵大樹。這棵大樹就在一片茂密的樹林邊。你最好穿過樹林,靠近那棵大樹,這樣不會引起別人注意。記住了嗎?」
「你在信里清清楚楚地提到繩子的事情了嗎?」他問。
「那東西在哪兒?」女人問。
「我知道,」這位科學家在聽了故事之後說道,「弗朗西斯來找過我,我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其實我從弗朗西斯說的話中知道了事實的真相。當時你被囚禁在那個房子里,而且你還聽到了我說話,我去那裡只是為了求證一下那位媽媽是不是已經接到自己的孩子了。我聽到小孩在叫媽媽,便滿意地走開了。當時我也知道你在那棟房子里,因為你沒有按照我說的打來第二通電話;而且直覺告訴我,一旦你了解了弗朗西斯夫人母子的事情真相,你會幫助他們離開的。我離開那裡是為了給你們的逃脫製造機會,弗朗西斯是個自負的混蛋。我當著他的面也是這麼說的。」
哈奇點點頭,表示他已經明白了。他也在揣摩著突然更換看守的原因和警告的意思——某人將要或者已經進入了這座房子。遠處傳來的一陣拍門聲一定程度上證實了他的猜測。
「謝天謝地!」
哈奇走進了小夥計指給他的那間小屋子。電話是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打來的。大記者立刻聽出了這位著名科學家那永遠充斥著憤怒的乖戾聲音。這個思考機器!
他轉過身去面向那個女人。夜色中,他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高挑、瘦弱的身影。不過,他卻清楚地看到,就在他鼻子前邊的不遠處,有一把左輪手槍穩穩地指著他。儘管是在黑夜裡,那支手槍仍舊閃爍著點點寒光。
「是你嗎,哈奇先生?」電話線的另一端傳來了聲音。
小男孩從媽媽的衣裙後邊害羞地看過來,上下打量著哈奇。記者先生仔細端詳著他,看了又看。他終於確定了,這個小孩就是沃爾特·弗朗西斯,那個被綁架的男孩。他的照片被刊登在十幾個城市的每一種報紙上。這又是個新聞,一個特大新聞。
「現在,馬上。」
「這是極重要的事,」那憤怒的聲音篤定地告訴他,「你本來就不該把那根繩子帶在身上的,我只是讓你看看那裡有些什麼東西。不過既然你已經把它拿走了,那麼你就必須儘快把它放回去。相信我,這非常非常關鍵。另外別忘了,要打電話給我。」
「你帶傢伙了嗎?」
「你胳肢我!」孩子大聲喊道,然後又是大笑。
「不,你就是人質。」
「一個。」
黎明時分,哈奇睡著了。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鐘,太陽都老高了。看守的傢伙卻還坐在門邊,眼睛瞪得溜圓,一副警惕的模樣。記者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努力地回憶發生的事情。然後,滿臉笑容地說道:
「怎麼啦?」她的疑心病又犯了。「我……我不能寫。」他的話脫口而出。她冷冷地瞪著他好長時間,似乎她早就看穿了這位記者先生的把戲似的;他又「饒有興趣」地盯著那把左輪手槍了,它可關係到自己的性命啊。他感到緊張了,而且還擺脫不掉這種緊張情緒的糾纏。
「再見。」
人家還是不理會他。
看守不理他。
「你要幹嗎?」哈奇無精打采地問。
「地點呢?」
哈欽森·哈奇寫了弗朗西斯夫人和她的兒子逃往歐洲的獨家報道,報道寫得相當精彩,可文章里的內容並非全部都是真實的。大約過了一周,他把事情的經過詳盡地告訴了思考機器。
哈奇下了車,再次沿著彎彎曲曲的路向前走去,穿過樹林,來到大樹跟前。他找到了那個樹洞,把手塞進去,放好繩子。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是從他的身後傳九*九*藏*書來的,幾乎就在他的耳邊響起。那是一種從容、鎮定、自信的聲音。
「你們到底要拿我怎麼樣?」他問。
故事就是這樣。
「哦,對的,我當然認識你。」哈奇肯定地回答。
「我把孩子偷出來了,而我丈夫已經發現是我做的。我要我的兒子,決不能被他爸爸通過司法途徑從我手裡把他帶走。後來我給弗朗西斯寫了封信,告訴他我要沃爾特,懇請他可憐可憐我,給法院提供個什麼文件,然後把孩子判給我。在那封信里,我跟他約好暗號,告訴他該怎樣表示他自願放棄孩子的撫養權,當然,我沒有告訴他我的地址。我在那棵樹的樹洞里放了根繩子,就是你看見的那一根,上面打了兩個結。這是我在少女時代跟他約好的傻氣、浪漫的通信暗號,已經過了好幾年了,那會兒我們都住在這附近。如果他同意由我來撫養孩子,那他昨晚就要親自或者派人來解開其中一個結。」
他們磕磕絆絆地上路了,穿過曠野之後,哈奇按照女人的指示向左邊拐去。他在身後那把小玩意兒的威懾下往前走著,此刻,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手腳被束縛,自由被剝奪了,不過他的這種想法也意味著不管會是什麼樣的風險,他都不會冒險一搏。只要他老老實實地按照指示去做,就會安全無憂,他決定百分之百地聽從指揮了。另外,哈奇知道思考機器這會兒一定正在某處用他修長的手指擺弄著餡餅。他知道這是思考機器心滿意足時的表現。
「現在沒事了,」記者安慰她說,「那個來帶走沃爾特的傢伙已經走了。另外,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許……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槍里為什麼沒裝子彈?」他問。
記者拾起地上的手槍,在手指上打著轉兒。這個動作似乎並沒有影響弗朗西斯夫人。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好奇地問。
「那麼電車站有多遠?」
「我認為這裏比在城市裡要安全多了,」她坦白地說道,「我計劃帶著我的孩子搭乘的那艘去歐洲的汽船明天就要起航了,我本來打算今晚去紐約趕那艘船的。」
最後,大概走了一英里甚至更遠,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道路的不遠處有一座房子。
「記下了。」哈奇回答說,同時在腦海里勾勒著路線圖。
「去,當然去。」
「好!好!」思考機器大喊起來,「那條繩子什麼樣?」
她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手槍,然後放了一把椅子。哈奇走到桌前坐下來,面前就擺著筆和墨水。他知道自己目前只是人家的俘虜。他不能給自己剛剛還大談特談的「他」寫信,也寫不出關於那個虛無縹緲的「它」的任何事情,他默默地坐在桌前,眼睛盯著白紙。
藉著手電筒的亮光,他找到了那個小洞。洞是因樹榦腐爛而形成的,洞口僅僅比他的手大那麼一點兒。他不知道樹洞里到底有些什麼東西,遲遲不敢把手放進去。不久,他自嘲地笑了笑,按照思考機器的吩咐做了。
就是這些。很明顯,某人要當「人質」了,因為那個小孩子實在太難纏了。最後聲音消失了。哈奇在小嘍兢兢業業看守之下,哈欠連連,過了大約一個鐘頭,他又開始焦慮不安了。他要強行打開看守的話匣子了。
「噢,他會安排好的,」哈奇為了穩住她,繼續說,「我記得他好像說明天晚上要做什麼似的。」
哈奇聽對方掛了電話。他聳聳肩,對編輯說了聲「回見」,就出門了。一小時后,他出現在蘭德爾十字路口。夜很深,幾乎讓人看不清路。計程車呼嘯而去,就在天邊剩下最後一抹光亮的時候,哈奇找到了那幢白色的小房子。他走到房前,拐彎,朝著樹林的方向穿過曠野。遠處城市的燈火隱約映出那棵樹高大的形狀。
「哦,」這位報業人士毫無表情地說,「只是一根白色的棉繩,我猜大概有六英寸長吧。」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不過他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就沒見過她。
「沒有,我只是在信里說我期待著他在那個樹洞里留下回話,就是用他多年前的法子在那個地方留下『同意』還是『不同意』的信號。繩子的方法是我小時候的小把戲,兩個結表示『不同意』,一個結兒表示『同意』。這樣,即使繩子被其他人發現了,別人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哈奇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read•99csw•com。「是的,」他查看之後回答說,「上面有兩個結,只是普通的系法,兩個結之間大概相距兩英寸。」「非常好,非常好,你發現了什麼?」對方問道。
「你現在可以幫我一個忙嗎?」他問道,「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房門敞開著,那可能就是哈奇逃跑的路線,不過哈奇並沒有扔下手裡的鑰匙,而是盯著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小男孩。樓下又傳來思考機器的聲音。
下午一兩點鐘的時候,他聽到隔壁的房間里有人在哈哈大笑。先是一個女人的笑聲,而後又聽到一個小孩子在咯咯地笑著,聲音很大。他終於聽到了幾句話。
「他打我,他打我!」女人說道,她的情感很複雜,憤怒和羞愧交織在一起。「然後把我惹急了,我跟他拚命。不久,我去了歐洲。我知道應該通過法律處理這件事情,不過我捨不得我的孩子,所以我決定回來把孩子要回來,即使用綁架的手段也在所不惜。我做到了,不管是誰想把我和我的孩子分開,我寧可殺了他。」
弗朗西斯夫人驚訝地看著哈奇,「你幫我?」
「你是個冒牌貨!」她終於開口了,「你是偵探嗎?」
「你是人質。」
「誰?」女人狐疑地盤問。
這是大仲馬的另外一個冒險故事了。記者先生剛想開口解釋,卻看到女人眼睛里射出一道冷酷的目光,準確地說是透著邪惡的目光;既來之,則安之吧,他膽怯了。於是,我們的記者先生被帶到樓上關了起來,一個小嘍留在房間里監視著他。
「最好用『他』來稱呼他。」記者答道。
「是單結還是雙結?」
「繩子呢?」末了,女人開口問。
還是無人理睬。
記者低頭看了看孩子。小男孩已經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小手緊緊地抓住媽媽不放。這是多麼動人的畫面啊。哈奇有主意了。
他一邊哈欠連天,一邊胡思亂想,一會兒琢磨思考機器到底在搞什麼鬼,一會兒想象著他的編輯發現他沒有出現在報社后很可能會神經質地杜撰出一個「記者遭人綁架」的故事。就這樣,他打發掉了上午的時間。終於,他聳聳肩,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腦後,坐下來等待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另外一個聲音。那是小孩子輕快的腳步聲。房門被推開了,一個滿頭亂髮的男孩跑了進來。
「老天!」那位科學家立刻說道,「糟糕。那繩子上面有結嗎?」他問道,聲音里明顯地透出無奈。
他走進大門。五分鐘后,他站在了一座裝潢舒適的小房子里。昏黃的油燈幽幽地閃著光亮,那個女人把燈挑亮了。接著她似乎是挑釁一般摘掉了面紗和帽子,站在記者先生的面前。哈奇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她很美——那是一種野性的美——朝氣蓬勃、婀娜多姿,年輕女人應有的一切優點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了。她的臉頰紅撲撲的。
「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個女士叫什麼名字啊?」
「你可以把手放下來了,」她說到,臉上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你在前邊帶路,一直穿過這片曠野,然後左轉,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不要回頭。我會跟在你身後,拿這把槍指著你的頭。如果你企圖逃跑,或是叫喊,我就會開槍。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我猜你是不是認識我?」她驚奇地問。
「還有多少?」編輯在一邊叫道。「就剩最後一段了!」哈奇回答。他的打字機又歡快地敲打了幾分鐘,然後停了下來。最後一張稿件被拿走了,他站起身,活動活動腿腳。「有你的電話。」一個小夥計告訴他。「誰打來的?」哈奇問。「我也不知道,」男孩回答說,「聽上去那人好像正在吃泡菜呢。」
「沒有,我把它揣在兜里了。」
他想當然地思量著,認為只要他們到了剛才那人指示的那個地方,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他就會得到新的指示。突然,他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那個女人在抽泣,他想轉頭過去看個究竟,不過他記起了女人對他的警告,考慮半天,他忍住了好奇心的折磨——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如果他此刻回頭看的話,他會看到那個女人一邊蹣跚地往前走,一邊抹眼淚,那支左輪手槍在她的身側晃蕩著。
「哦,當然,當然。」女人若有所思地說,「我明白。」
「或者,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被關在這裏嗎?」
哈奇
https://read.99csw.com聽出了那是誰的聲音——思考機器。哈奇注意到女人在聽到這句話後有所行動了,她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我們的記者先生看到了這位女士的決心,不敢出聲了,不然那就是找死。儘管他或許能夠引來別人的注意,比如說把鑰匙扔在地上,思考機器就可能聽到聲響,明白其中的玄機了。他把一隻手伸進口袋,慢慢地拿出一把鑰匙。他可能就要冒險一搏了……
女人突然鬆了一口氣。她的語氣透露出她的真實想法,不過她並不想放下手槍。沉默良久。哈奇心裏琢磨著事態發展的可能性。如何取得那把手槍似乎是當前的首要問題。他的雙手是依然高高地舉在空中,而且沒有什麼跡象表明那個女人會讓他把手放下來。最終,還是女人打破了沉默。
「你沒把繩子留在那裡嗎?」
看守隨意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槍。記者先生滿意了,「原來他不是聾子,嗯,肯定不是。」他自言自語道。
「我叫威廉姆斯,」他飛快地說,「吉姆·威廉姆斯。」謊話也要編得圓滿一些。
「哦,我的小寶貝,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她可憐巴巴地說,「我們完了,全完了。」
準確地講,是她拋棄了斯坦利。當時發生了家庭暴力,然後她就離開了那個家,離開了她年幼的兒子。不久后,她去了歐洲。傳言說他們已經離婚了,至少是分居,不過這隻是傳言而已,沒有任何的依據。在嗚咽和哭泣中,弗朗西斯夫人斷斷續續地把整件事情告訴了哈奇。
裏面除了腐爛的木頭之外沒有任何東西,他抓出一把爛木屑甩在地上。不應該啊!他再次把手擠進洞里,摸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根繩子。那只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白色繩子。他端詳著繩子,笑了。
冷漠的編輯部頭頭兒用行話來形容這條新聞,管它叫「猛料」。講的是一個名叫沃爾特·弗朗西斯的四歲大的孩子在當天下午被人綁架的事情,這個孩子是富有的年輕經紀人斯坦利·弗朗西斯的兒子。神秘的綁架者索要五萬美元的贖金。令人驚訝的是,弗朗西斯覺得綁架者要價太高,不想支付贖金。於是,直到警察下結論說孩子是被人拐走的時候,他才告訴了警方綁架的事情。拐賣小孩的案件經常發生在諸如有篷馬車等交通工具里。
「我在那裡碰到你的時候,」弗朗西斯夫人繼續說,「我就覺得你是個冒牌貨,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不過我就是相信這個念頭。但你的回話又沒有什麼漏洞。你看起來像個偵探,為了以防萬一,我就把你帶到這裏關了起來,直到我把孩子接出來。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你的嘴巴難道沒有長在你自己身上嗎!」哈奇又脫口拋出了這句話,顯得非常不耐煩。他在沙發上伸了伸懶腰,對自己若干個小時之前的冒險行為懊惱不已。他聽到門邊有動靜,就抬起頭看了看。小嘍也聽到了,拿著手槍走到門前,小心地打開了房門。快速耳語了幾句,然後離開了房間。哈奇思索了一會兒,就向窗戶衝去,這時,那個女人進來了,手裡還拿著手槍。她的臉色蒼白,緊緊地握著武器。她沒有鎖門,只是把門關上了,不過她的身體和手中的左輪手槍卻擋住了記者奪門逃跑的道路。
「我猜你不會對我的發現感興趣的。」記者嚴肅地說,「不過一條繩子而已。」
「早上好。」
「稍等,我看看。」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可能會派上用場的。」哈奇又說。
「哦,沒有,他……他不放心交給我。」
「是我。」
「弗朗西斯太太,你能不能把槍放下,」哈奇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你看上去太緊張了。」
這就是為什麼思考機器一開始並沒有告訴他將會發現一根繩子,而只是讓他解開其中的一個結。那位科學家考慮到他們可能會用另外一種他們年輕時慣用的充滿浪漫色彩的暗號。
「如果我要逃跑的話,」哈奇隨口說,「你會怎麼做?」
「你是誰?」女人問,她的聲音聽上去很鎮靜,卻透露出掩飾不住的欣喜。
「現在就去大樹那裡,立刻動身,就今晚。」思考機器繼續說道,「樹上有個小洞,就在跟你視線高度平齊的地方。把手伸進去,看看你能摸到什麼東西,但是無論裡邊有什麼,你都要回到布魯克林,然後打電話給我,這非常非常重要。https://read.99csw.com」
「現在我要你寫信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情。」她接著說,「還有,你要告訴他,那件東西一定要立刻安排妥當。我會看著你把信寄出去的。坐這兒!」
「媽媽,媽媽!」他高聲喊著。他跑向那個女人,抓住她衣襟。
哈奇決定以謙卑的姿態來向她表明自己不會搞出什麼花招。女人伸手接過繩子,手指不經意地在他的手上滑過。儘管夜色很深,但是並不妨礙他感覺到她的手指的滑潤細膩。
「沒問題。」
「真的?」
「是他讓我來的。」
「不許說話,也不許叫嚷,哪怕是出一丁點兒聲音都不行,」她緊張地說,「如果不照我說的做,我就殺了你。明白了嗎?」
她很高興,臉上洋溢著溫柔和幸福,願上帝賜福于這位苦難的母親吧。她不時地看看火車過道另一邊的卧鋪,那裡睡著她的孩子。看到這一切,哈奇很有成就感,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法律上會怎樣定性,不過,去他的法律吧。
哈奇不置可否。女人慢慢地退到門邊,用力按了幾下門邊的振鈴,眼睛還緊緊地盯著哈奇。鈴聲大作。不一會兒,房門打開了,進來兩個人,他們明顯是兩個小嘍……
幾個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在前往紐約的火車上了,哈奇轉過頭來面向弗朗西斯夫人,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
到了這會兒,哈奇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很清楚,弗朗西斯沒有帶著第二封信去警察局,而是找到了思考機器。思考機器就派了他這個大記者跑過來解開一個結,表示弗朗西斯先生同意了夫人的要求,然後弗朗西斯夫人就會寫信告訴他們她的地址,這樣他們也就找到了查找孩子蹤跡的線索。現在這一切都很明朗了。
「我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記者問。
確定了大樹的位置,記者先生便朝著樹林的方向走去,大約走了一百多碼,他爬過一道圍欄,在漆黑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前行。艱難跋涉了十幾分鐘,他終於走到了大樹旁。
「單結。」
「那座房子,進去!」女人下達了命令。
「那是很有必要的。」哈奇附和著說道。
他伸手到口袋裡掏繩子,這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思考機器驚慌的聲音。
「現在不許出聲!」女人壓低聲音說道。樓下傳來一陣僕人趕去開門時走路的聲音。不一會兒,記者聽到兩個人在嘀咕著什麼事情。突然,一個人提高了自己的聲調說道。「什麼,伍斯特不可能那麼遠!」那個聲音在暴躁地反駁。
「他說了什麼?」她繼續問。記者先生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冒險一搏了。「他說『是的』。」他低聲說道,眼睛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把左輪手槍。「是的?」女人又很快地重複了這句話,「你確定他說了這句話嗎?」
「不行,讓莫里斯當人質吧。」
「不過……不過……」記者先生開始驚訝了。
「我怕別人被它傷著。」她笑吟吟地回答。
「上面有沒有打結?」
弗朗西斯夫人很熟練地拉了一下槍栓,唬得哈奇下意識地往旁邊躲去。這時,女人卻哭了,梨花帶雨,哪個男人看了都會產生憐香惜玉的情懷,更不用說我們的記者先生了。終於,女人扔掉了手槍,把小男孩摟在懷裡,露出了溫柔的神情。小男孩心滿意足地讓媽媽抱著。那時,哈奇本可以奪路而逃,不過他卻坐了下來。他開始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了。
又是個需要斟酌回答的問題。但他無法回答,因為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來這兒幹什麼的,自己也想知道。此時,他不得不冒險賭上一把,於是顫抖著答道:
那尖刻的、命令式的聲音又激起了記者先生新的興趣,他再次行動起來。一輛計程車正好經過藥店的大門,向郊外駛去。他追過去,上了車。他坐在車裡,解開其中一個結,拉直了繩子,然後開始琢磨自己怎麼會接了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差事。
看守不說話。
他又把手伸進洞里,不過什麼都沒摸著,那根繩子是唯一的東西了。另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繞著大樹仔細地觀察,看看是不是還有第二個洞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是他成為優秀記者的資本。不過他仍舊毫無所獲。大約過了三刻鐘,他回到了布魯克林,走進一家通宵營業的藥店,撥通了思考機器的電話。電話的另一頭立即拿起了話筒。
「真不知道凡·杜森在搞什麼鬼。」他自言自語著。
「他沒有給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