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玫瑰命案
「不耍花樣。坐下吧。」
布爾道克先生瞪著眼前這個小個子,臉上逐漸浮起恐懼的神色。「難道你懷疑這個人……」他頓了一下,「老天!想到她受的痛苦……難道她是被謀殺的?」他問。
思考機器詳細檢查了那些回條,將回條上的日期記錄起來,合起本子,離開花店。
這顯然不是它期待的反應。小狗在室內前前後後跑了兩次,然後回到女孩身邊,兩隻前爪再次放在女孩膝上。女孩不看它。它吠叫起來,發出哀鳴,跳開,在屋裡像風一般跑了一圈。這一次它停在女孩的左側,就是手臂下垂、握著玫瑰花的那一邊。它濕軟的舌頭舔著女孩緊握的手,使勁地嗅著。突然它感到一陣頭昏,搖晃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東西在頭上重擊一下似的。它有如呼吸困難般地嗚咽了幾聲,喉中發出咯咯聲,然後瘋狂地旋轉身子,直到倒在地板上為止。不一會兒,它四肢朝上躺著不動了,目光獃獃地瞪著房間。女孩仍是毫不動彈。
他暫停了一下,「還沒捉到達羅嗎?」他問。
「我是有個想法,」對方回答,「今天早上,我冒著被抓的危險去找一個人,一個我以為很可能就是謀殺了埃德娜·布爾道克的人。可當我到那裡時,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房門關著。公寓管理員說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好長一段時間,馬洛里偵探和哈奇都說不出話來。最後記者想到一個問題。
「總之,」過了一會兒,他補充說,「這個自殺的女孩知道達羅在按時送玫瑰給布爾道克小姐,為了報復達羅的移情別戀,她也去買了一枝玫瑰花,在花瓣滴上一滴氫氰酸毒液,親自把花送了過去。包玫瑰花的蠟紙能暫時避免毒劑揮發,等蠟紙一打開,毒氣就瀰漫出來,結果你們都知道了。」
馬洛里偵探在他的辦公室中不停地前後走動,胡思亂想著。電話鈴響了。是思考機器打來的。「帶著法醫立刻到克拉德公寓來。」科學家那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又一起謀殺?」偵探驚訝地說。「不,是自殺。」科學家說,「再見。」
「等一下,哈奇先生,」思考機器打斷他的話,「窗戶是不是開著?」
「說的不錯。」科學家說,「根據邏輯推理,我們知道女孩跟小狗應該是死於同一原因。因此我們該推斷玫瑰上的刺跟女孩的死毫無關聯。二加二應該是四,哈奇先生,不是有時會是四,而是總會是四。還有什麼沒考慮到的?」
鍾面上的指針緩慢地向前移動,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過去了。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軟腳掌在地板上蹦蹦跳跳的聲音,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小狗從門邊探頭進來望了一下,然後搖搖擺擺地跑進屋裡,將兩隻前爪放在女孩的膝上,等著女孩像往常一樣地撫摸它。可是女孩仍然動也不動。小狗後退一步,用沉思的目光望著她。她大概是在玩什麼新把戲吧。小狗趴在地板上,撒嬌地叫了幾聲,女孩並沒抬頭望它。
「我想知道的是,」科學家解釋說,「你從哪一天開始送玫瑰花到布爾道克小姐家去。我還想看看你的交貨記錄。也就是說,當那盒玫瑰花由運貨馬車或送貨員送到時,你會收到收據吧。請讓我看那些收據。」
年輕人跌坐在沙發椅上,好長一段時間里,他只將頭埋在手裡。過了一會兒,哈奇看到眼淚從年輕人的指間流下,肩頭也抽|動起來。思考機器把頭靠回椅背,斜眼往上看,十指指尖相觸。
「你說過小狗身上沒有傷痕,也沒被玫瑰刺傷?」科學家以問代答。
「我冒著極大的危險到這裏來,」年輕人宣稱,口氣中帶有恐嚇的意味。「當我要按門鈴時,正好看到馬洛里偵探從街角轉過來,所以我就闖進來了,還好你的門沒上鎖。馬洛里可能也快到這裏來了。我有話要告訴你,可是我不願意被捉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錯。原先的指示就是如此。每次送貨和簽收的記錄都在這個本子上,你願意的話,自己看吧。」科學家點點頭。接下來十多分鐘,他全神貫注地檢查記錄簿。「這些紙條呢?」他抬頭問,「我找到三張紙條。」
思考機器點點頭表示理解,幾乎有點抱歉的樣子。「好吧,只再問一個問題。」他說,「在你女兒所有的追求者中,你最反對的是哪一個?」
哈奇訝異地看著科學家,心中有成百上千的問題要問。這時,走廊上突然來了一個年輕人,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個年輕人頭戴一頂軟呢帽,帽檐兒拉下蓋到眉際,弓著腰的姿勢看起來像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他的右手放在口袋中,好像用力握住什麼東西似的。他的臉色蒼白,眼中閃著瘋狂的光芒。
座鐘上的指針繼續向前邁進,五點五十五分,女僕再次在門口露臉,等了一下,大胆地進來。「晚餐時你要穿什麼衣服,小姐?」她問。
「現在,最後一個問題了,」科學家說,「你跟布爾道克小姐之間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妻子,」達羅低聲說九_九_藏_書,「四個月前我們秘密結婚了。」
「好了,達羅先生,」科學家坐下后說道,「我知道你是無辜的,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躲起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我也理解你深沉的悲傷。所以,咱們來談談重要的事吧。」
「馬洛里先生,這位是達羅先生,」科學家介紹說。「而這個,」他指著睡椅,「就是殺死布爾道克小姐的人。布爾道克小姐已經是達羅太太了。這個女人叫瑪麗亞·皮庫妮,這是她親筆寫的自白書。」他將一個信封遞給偵探。「還有這些撕破的紙,就是她用來練習模仿達羅先生的簽名的。在送給達羅太太的玫瑰花盒子上的簽名都是她寫的。皮庫妮小姐是因為吸入氰酸劑而死的,達羅太太的死因也是一樣。皮庫妮小姐將氫氰酸滴在玫瑰花瓣上送出去,達羅太太聞到之後就死了。」
「不錯,這是顯而易見的。」記者同意地說。
仍然得不到回答。
「呵,對了,」思考機器打斷他的話。「那只是個小小的心理試驗,為什麼會有那種結果我無法解釋。這也是科學上許多怪現象之一,哈奇先生,就如你看過的蛙腿肌肉試驗。比方說。戊烷基硝酸鹽是種強烈的心臟刺|激藥物,聞起來有香蕉油的味道。如果某個人用過這種藥物,然後讓他在不知情之下聞到香蕉油的味道,那個人就會有如服用戊烷基硝酸鹽的感覺。氫氰酸聞起來有桃仁的味道。我要你送桃仁去給古德溫聞,目的是要找出在這件謀殺案中有沒有用到氫氰酸,而她是否在不自覺中聞過這種毒素。結果證實了我的邏輯推理。」
思考機器靜靜地斜眼看著記錄簿,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從那一天起,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都有一枝紅玫瑰花送過去,從未間斷,直到湊足十二枝為止,對嗎?」末了他問。
哈奇好奇地將這些指示記下來。「我想你是在找毒藥吧。雖然所有的血液檢查結果都正常,有沒有可能某種毒素還是進入女孩體內了?比方說,玫瑰花上的刺可能事先被塗上毒藥?」他問。
「進來。」思考機器安詳地說。
女孩不回答。
「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哈奇先生。」
「我要到花店去,」他說,「你先買個桃子再去見女僕古德溫。一個小時後跟我在警察局見面。」
「有何貴幹?」他問。
「馬洛里偵探主管調查工作,」記者說,「他認為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是因玫瑰棘刺上的毒素而死的。所以他把那株玫瑰的莖送到化學實驗室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毒素殘留的痕迹。我想玫瑰花和裝花的長盒子應該都還在他那裡。」
「有時候我們剛好沒有送貨車往那個方向去,」經理解釋說,「我們就派專人送去。每次都會收到一張回條,就粘貼在這裏,這樣回條就可以收在記錄簿里。」
「花店的人寫的。」偵探回答。
「是馬洛里。」思考機器說,起身向門口走去。達羅箭步上前,擋住科學家的去路。「你要明白,」他低聲說,「情急之下,我會拚命的,絕不能被抓。如果你敢出賣我,我……」他住口了。思考機器從達羅身旁走過,穿過門到走廊上,他的僕人老馬莎正要去應門。「馬莎,馬洛里偵探在門外,」科學家說,「請告訴他我不在家,但一小時以後我會去警察局找他,達羅先生會跟我一起去。」
年輕人轉身面對這個身材矮小、毫不起眼的傢伙。「你說我會在一小時後跟你到警察局去。」他用指責的口氣說。「不錯,」科學家不耐煩地說,「既然你是無辜的,你當然會自願跟我到警察局去。」
「住在本市。」思考機器說。這不是個問題,而是陳述一個事實。
「沒有。」布爾道克先生回答。
「什麼傷痕也沒有。」
他停下來,好奇地注視思考機器的眼睛。現在這雙眼睛半閉著,水藍色的眼珠從狹縫中望出,而原先緊閉成一條線的嘴唇也已軟化,略成弧形。
「這也正是警方想知道的。」
「那個女僕古德溫,她怎麼說?」科學家堅持地問。
「但小狗卻死了。這就回答了你的問題,哈奇先生。」科學家沉思道。
「你百分之百確定嗎?」思考機器再問,「這些記錄關係到某個人的生死。」
女僕走到年輕的女主人身邊,輕觸女孩的肩膀。「你會遲到……」她說。
「怎麼樣?」思考機器安詳地問。「她嗅聞那個壓碎的果仁后,立刻就昏倒了。」哈奇激動地說。「昏倒了?」科學家重複了一句,「昏倒了?」語氣中一點驚訝也沒有,可是……「不錯,她吸了一口氣,大叫一聲,就昏過去了。」記者仍激動不已。「不得了!不得了!」思考機器喃喃自語。他坐著,斜眼朝上望。
夏日慵懶的微風吹入一間舒適的小起居室的窗口,拂動了趴在書桌上的女孩的秀髮。女孩的頭擱在自己白皙的右臂上,看不見她的臉。她纖細、優雅的身體靜靜地趴著,左手臂垂在身側,手裡握著一枝盛開的緋紅的玫瑰
https://read•99csw.com花。長著棘刺的梗莖碰到地板上,梗上的葉子隨著微風擺動著。碧綠的梗上有個斑點,是一滴血,好像是女孩嬌嫩的皮膚被棘剌弄傷了似的。書桌上原有的輕巧書寫用具被推到書桌後半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已經打開了的盒子,包盒子用的蠟紙丟在一旁。顯然這就是裝著紅玫瑰的盒子。
「至少有些追求者吧?」
「完全明白,」思考機器回答,「我不會讓馬洛里偵探看到你的。走進來,不要擋在門口。」
「可紅玫瑰總得有人送啊。從她接受十二枝玫瑰花這件事,雖然每次只有一枝,就可知道一定有某人傾慕她。因此,我要問,這個人是誰?」
「你說女僕發現了屍體。她有沒有說進房間時是否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經理驚愕地看了對方一眼,站起身來。「我再查一下,」他說。他走到柜子前,取出另一本記錄送貨收據的本子,翻動書頁。找到之後,他將本子攤開,放在思考機器面前,指著其中一行。「就在這裏,」他說,「星期一,六月十六日,下午五點三十分。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親自簽收的。你看。」
「我在此候教,達羅先生,」思考機器愉快地說,「請坐。」
「首先,」思考機器開始說,「當你女兒死……去世時,她是否訂過婚了?」
「嗯,」科學家若有所思地說,「果然不出我所料。」
「別耍花樣!」達羅惡狠狠地警告。
「我不知道。」達羅頹喪地說。
十五分鐘后,死者的父親普萊頓·布爾道克先生收到一張僕人送來的名片。他看了一下,點點頭,請思考機器進來。
「我們之間的敵意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不過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達羅繼續說,「我知道他的影響力,終我一生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下。有五六次他已將我逼到瀕臨餓死的關頭。如果我真的要犯謀殺案,謀殺的對象一定是他。我告訴你這些事是因為……」
「我們尚未能確定這件事是不是犯罪行為,」馬洛里偵探承認,「我把玫瑰花的刺送去檢驗,化驗報告上面說一點毒素也沒有。」
「玫瑰的剌不可能殺死女孩和狗,因為只有女孩的手掌被刺著了。」哈奇說。
思考機器沒再繼續刺|激蛙腿,將銅絲停在半空中。可是蛙腿仍然按照原先的節奏收縮了一下,然後才靜止下來。
很長一段時間馬洛里偵探獃獃地站著不動,好像很難接受這個消息似的。末了,他打開那封自白書,裏面有十多行字,他從頭至尾讀了一遍。那是一個可憐、混亂、無條理、扭曲的心靈的自白。她也深愛著達羅,當他決定離開她時,她的愛都變成了恨。她親手將達羅太太毒死,再偽造達羅的簽名,將罪行嫁禍給他。可是她對達羅的愛又突然復活,痛悔之下,終於以自殺謝罪。
「裝有一枝紅玫瑰的長盒子通常由公司的運貨馬車送去,」記者繼續說,「可是,有時候運貨馬車不往那個方向去,那麼花盒子就由送貨員送過去。」
「你要我送壓碎的桃仁去給女僕古德溫……」他開口說。
「請借我用一下姓名住址簿。」思考機器回答。他彎下腰檢視本子,找到字母D的那一頁,看完了抬起頭來。
「你能不能派個人給我,半個小時就夠了?」科學家要求。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馬洛里偵探咕噥著,「你到底要幹什麼?」
「她叫什麼名字?」他嚴肅地問。
「哈奇先生,」思考機器指示說,「請到隔壁房間去打電話叫一輛計程車。」他再轉身面對達羅。「我想她威脅過你或者布爾道克小姐吧。」
「昨天下午,星期一。」
「女孩死時握在手上的那枝紅玫瑰在哪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思考機器靜坐著仰頭向上。末了,他低下頭來看記者。「這枝紅玫瑰從哪裡來的?」他問。
「我想市場上該有桃子了吧,哈奇先生,」末了科學家說,「你出去時,記得買一個桃子,刮掉桃肉,將果核里的桃仁碾碎,帶去給女僕聞,問她昨天進屋后靠近女孩時,有沒有聞到類似的氣味。」
布爾道克先生好奇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小個子,示意對方坐下。
「達羅太太之死其實並無神秘可言,」稍後,思考機器對馬洛里偵探和哈奇說。女孩和狗同樣死法,表明這是一起毒殺案;我們也知道解剖時狗身上並沒有發現任何傷口,由簡單邏輯推理就可知道毒素是由吸入方式進入身體的。眾所周知,最強有力的吸入性毒素就是氰酸劑,幾乎可立刻致死,因此這是我首先考慮到的毒素。這種毒素實在太強了,很少會有純的氰酸劑出售。在店中能買到的大多是百分之二的溶液。這種溶液,只要在花瓣上滴上一滴就能殺死布爾道克小姐,而狗如果聞了,也會遭受同一種命運。
「嗯,好!」科學家咕噥著,「繼續說下去。」
突然女孩毫無反應的軀體嚇壞了她。她使勁搖晃女孩,叫著女孩的名字。最後,她鼓起勇氣抬起女孩read•99csw•com的頭。女孩臉上的模樣使得她不由得大聲尖叫起來,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轉身搖搖晃晃地向房門走去,張大的眼睛中露出非言語所能形容的恐懼。她抓住門框想要支撐住自己,再次尖叫一聲,然後向前倒下,昏過去了。家中其他僕人看到的情形就是這樣: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死了,面容扭曲,好像臨死前受到某種極度痛苦的折磨似的,手中仍然緊握著一枝紅玫瑰,梗上的刺扎破手掌;她的小白狗塔特爾死在她身邊;女僕古德溫昏倒在門邊。兩個僕人在古德溫身邊叫她、搖她,可是當她睜開眼睛時,只是大聲尖叫,口中模糊不清地說些什麼。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身上除了左手掌上被玫瑰刺扎破之外,什麼傷痕也沒有,看不出致死原因;小狗的死因也無法解釋。
「注意看,」科學家說,「到第二十下時跟我說一聲。」
「胡說!」科學家不耐煩地叫起來,「死於心臟病的人臉上不會有痛苦的表情,小狗更不會有心臟病。屍體解剖有什麼發現?」
「沒有說。可是還有些奇怪的事——」
「告訴我名字,快,」思考機器催促著,「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不得不要求警方正式下令強迫你說出來了。我實在不希望那麼做。」
思考機器突然站起來,拿起帽子,用力蓋在滿頭黃髮的大腦袋上。
「警方的一個老毛病就是喜歡自作聰明,」思考機器批評地說,「我並沒有說達羅就是兇手。當然他有可能殺了布爾道克小姐,可能性大得很,可是我們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因此他只能算是個嫌疑犯而已。不過他對我們找出真相很重要,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
「他們似乎也是這樣想,不過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記者繼續說,「比方說,女孩臉上的表情。」他顫抖了一下。「我親眼看過,實在是非常嚇人。小狗也一樣。小狗身上看不到任何傷痕,甚至連類似女孩手上的玫瑰刺傷口也沒有。因此,心臟病發作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除非——」
唐尼偵探過來了,小個子科學家把他帶到走廊上,給了他一些指示。唐尼快步從警察局前門跑出。思考機器回到馬洛里偵探的辦公室去,看到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氣呼呼地坐著。
「再等幾分鐘,」他說,「看唐尼會帶來什麼消息。」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布爾道克先生厲聲問。「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思考機器再問一次。「不用談了。」布爾道克先生斷然地說。「為了公理正義,我必須知道他是誰!」思考機器堅持地說。
「在警察局,我看到了那枝殺死布爾道克小姐的玫瑰花。我小心地聞了一下,聞到一股淡淡的碎桃仁的味道。接著我檢查裝花的盒子,發現上面的筆跡像是男人寫的。我已經看過花店的收據簿,知道這不是花店工作人員寫的。會不會是達羅先生呢?唐尼偵探為我找來了達羅先生的筆跡,兩相加以比較,看起來很相似。這一點跟其他已知的事湊在一起,事情就很明顯了。你們看出來了嗎?秘密聯絡,毒劑,都指向同一個人,達羅!因此,我告訴過你,馬洛里偵探,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可是,就從裝花盒子上有他的筆跡這件事,使我想到這件謀殺案可能不是他乾的。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會笨到親筆在裝花的盒子上寫字。
「一點線索都沒有,」記者說,「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全身毫無中毒的跡象,血液檢查完全正常。心臟倒是有不正常收縮的跡象,小狗身上也有同樣的發現。法醫的報告就是如此。女孩跟小狗都死了,卻找不到毒藥。」
「警方認為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很可能是死於心臟病,」記者哈欽森·哈奇正在解釋,「所以——」
「你知道是誰寫的嗎?」他問。
「她說她也不知道。」
「住在本市,」布爾道克先生重複一次,「至少以前住在本市。據說他四五個星期前離開了。」
科學家靠回椅子上。好長一段時間他就靜坐著,斜眼望著天花板,細長的十指指尖相觸。哈奇燃起香煙吸著,彈了彈煙灰。
「你不會明白他對我的恨意有多深,」達羅突然開口,「他雖然不是很富有,但卻很有影響力。鑒於目前這種對我不利的情況,如果我不幸落入警方手中,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地打擊我,將我送入墳墓。我不知道他會採用什麼手段,但無疑肯定會去做的。我怕他怕得要命,因此來找你,不敢去找警察。除非能證明我的無辜,否則我絕不會向警方投案。」
「此外,送花時的特別安排,每次只送一枝,上面也沒有送花人的卡片,顯示出這是布爾道克小姐跟送花人之間的秘密協議。換句話說,她很可能知道花是誰送的,但是送花人的身份又不能讓別人知道。因此,這些花其實是一種聯絡方式,抑或是一種愛情的象徵,在她家中不會像書信那樣引人注目。
達羅!哈奇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個全國警察都在竭力搜尋的人,竟然不可思九_九_藏_書議地在此出現了。達羅仍然弓著腰站在門口,瞪著屋裡的兩個人。
「那麼寫這個地址的人就是你要逮捕的人,」思考機器乾脆地說,「他名叫保羅·達羅。唐尼偵探知道他的地址。」
「這些事弄清楚之後,我就到花店去調查,」他繼續說,「花店收到十二枝玫瑰花的訂單,事先付過錢,而且全都送到布爾道克小姐家去了,可是殺死女孩的卻是第十三枝玫瑰。從花店的收據簿上可以看出來,在四周中,每逢星期一、星期三、星期六就送出一枝玫瑰花,所以一共送了十二枝。但布爾道克小姐被殺那天是四周后的星期一,因此是第十三枝。這枝玫瑰由某個人送到,花店的收據簿上沒有送出的記錄,所以並非從花店送出,而是從別的地方送出的。
「很抱歉來打擾你,可是為了公理正義,我不得不來,」科學家解釋,「我只問一兩個問題。」
「你來看一下,哈奇先生,」科學家說,「這個實驗跟我們目前遇到的難題有些關係。」他抬起自己纖細的手臂,有如音樂家舞動指揮棒似的,有節奏地上下揮動。每當下落時,銅絲就會碰到蛙腿。
看到布爾道克先生坐下將頭埋在雙手裡,思考機器便自行悄然離開房子。幾分鐘之後,他到警察局去找馬洛里偵探。偵探坐在辦公桌后,將兩腳翹在桌上。他正皺著眉頭,猛抽香煙,看到科學家進來時,高興得跳起來,這跟他往常的習慣大不一樣。
「半個鐘頭后,我就可以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了。」思考機器對他保證,「現在把你要派給我的人找來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饒有興味地把玩自己的手指,馬洛里偵探瞪著他。幾分鐘之後,哈欽森·哈奇一頭闖進門來。一看就知道他非常興奮。
「你一定有些想法。」思考機器堅持地說。
「所有的玫瑰花都送到了嗎?」
「既然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原因,這樣一來,女孩跟小狗的死因就清楚了。」思考機器意氣風發地說,「這件事根本就不神秘。我們要解決的不在她是怎麼死的,而是誰殺死她的。」
「十四、十五、十六,」哈奇數著,每當銅絲碰到蛙腿,肌肉就收縮一次,「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她似乎還沒有什麼情事。如果有的話,至少也尚不為外人所知。」
「我並不是要阻止調查,」布爾道克先生很快地說,「整件事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因此我相信再查下去也沒有用。而且這種不愉快的事,再查下去,只是徒增我們家人的痛苦而已。」
「花店經理說的確如此。」
「還有裝玫瑰花的盒子呢?」科學家問。
經理有禮貌地同意了,查看店內的記錄。「那封信和附件是在六月十六日收到的,」他用手指著記錄簿往下找,「跟早上的其他信件一起收到的。六月十六日是星期一,因此第一枝紅玫瑰是在當天下午送出的。」
「你把他派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咆哮著說。「等他回來時我再告訴你,」科學家回答,「對一無所知的事情實在不應該太過激動。等一會兒我們再談,現在先靜下心來。」
「所以結識了許多男士,其中不乏仰慕者,」思考機器替他說完,「這些人是誰?我要知道她的情事。」
「那個年紀的女孩當然有。你——你……」他看了名片一眼,「凡·杜森先生,這件事實在不用再討論了。我和我太太都相信小女之死是心臟病突發之故,警方也持同樣看法。我不想再談下去了。」
思考機器很快地從椅子上轉過身來,探詢地看著達羅。
馬洛里偵探和法醫弗朗西斯來到一幢小公寓四層的起居室。思考機器、哈奇和保羅·達羅三人已經在裏面等著。睡椅上有具屍體四肢伸展地躺著,上面蓋著床單。
思考機器點點頭。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思考機器唐突地打斷他的話,「是誰在玫瑰花上下了毒?」
「那正是馬洛里的作風,」科學家惱火地說,「典型的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懶人做法,一點兒都不動腦筋。現在跟我說說有關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本人的事。她是什麼人?幹什麼的?她的身體狀況如何?」他靠回椅背,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因此,布爾道克小姐跟這個不知名的送花人之間必定有某種關係。可想而知,這個不知名的人不能跟女孩公開來往,必定是女孩家中有人反對之故。誰呢?她的父親!你們看出來沒有?我只是隨隨便便地問了一句,他立刻勃然大怒,一個人的名字浮出水面,達羅先生。這樣,整個事件就指向達羅先生了。再加上原先寄到花店的信件也是從華盛頓來的,這更加深了他的嫌疑。
馬洛里偵探從他辦公桌的抽屜內取出玫瑰花,他看到思考機器接過花,做了些奇怪的舉動。思考機器首先拿起玫瑰花,伸直手臂,在空中搖晃了幾下,然後上前兩步,聞了幾下。接著他再拿起花,在較近距離再搖晃幾下,然後再聞幾下。馬洛里偵探好奇地看著。最後科學家將花九九藏書拿著靠近自己的鼻子聞,仔細檢查花瓣,然後將花放在桌子上。
布爾道克先生好像沒聽到科學家的話,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人,穿過窗口。他的手緊緊攥拳。「如果是他乾的!如果是他乾的!」他狠狠地說著。突然,他神智恢復過來,看看面前的訪客。「對不起,」他直率地說,「他叫保羅·達羅。」
他回到實驗室,關上門。他們聽到馬莎打開前門,聽到馬洛里偵探低沉的聲音和馬莎的回答。最後是門關上和馬莎走過走廊的腳步聲。達羅衝到窗前往外看。
年輕人鬼鬼祟祟地朝走廊左右望了一下,走進實驗室,在屋子一個角落的沙發椅上坐下,面朝其他兩個人。一陣緊張而又漫長的沉默。終於,門鈴響了。達羅好像隨時要將右手從口袋中抽出似的。
「我正要告訴你關於紅玫瑰的事,」哈奇說。「是從蘭佩蒂花店送來的。警方正在調查。根據花店經理的說法,他在六月十六日收到一封特別郵遞的信,信是從華盛頓寄來的,裏面只有一張列印的、沒有簽名的字條和一些錢。字條上要求花店送十二枝紅玫瑰給埃德娜·布爾道克小姐,但每次只能送一枝,每逢周一、周三、周六送出。花店接受了這份奇怪的訂單,反正也無法將款項送回去。因此……」
十五分鐘后,唐尼回來了。馬洛里偵探好奇地看著他走進來,遞給思考機器一張紙條。冷靜的科學家仔細地看過後,將紙條遞給馬洛里偵探。
壁爐架上的座鐘響了五下,可是女孩似乎完全沒聽到,毫不動彈。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僕開門進來。她看到女孩時,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似的,想了一下,還是悄悄地退出房間,只是讓房門半開著。她對這種不受理會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有十幾次了,年輕的女主人收到這種裏面只放了一枝紅玫瑰的盒子之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女僕輕嘆一聲,走開了。
「我覺得沒什麼沒考慮到的了。如果排除這顯而易見的原因,那麼——」
「你看到了吧。效果跟我碰第二十一次完全一樣,」思考機器解釋說,「為什麼會這樣呢?總有一天能用科學知識來解釋,可是……」
「所以,」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嘲笑著打斷他,「那隻可憐的小狗當然也是死於同樣的疾病了。」
「快六點了,小姐。」女僕再說。
思考機器的斜眼中閃過一道不同尋常的光芒。他朗朗地說:「調查工作不會就此停止。我不知道你想阻止調查的目的何在。」
因此,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布爾道克小姐是怎麼死的。我們也知道氫氰酸溶液非常容易揮發,因為女孩死時房間的窗戶開著,我們看到這枝花時,花上的毒素已經消失在空氣中了。可是我仍然捕捉到一絲殘留的氣味,聞起來就像是壓碎后的桃仁。
「我……我有話要跟你說,現在,」年輕人急促地說,「這件事非同小可,我——」
「此時,布爾道克先生接受了他女兒被謀殺這件事實,提供賞金以求緝拿兇手,而達羅先生前來找我。一旦他走入我的房門,告訴我他的故事,我就知道他是無辜的了。他說布爾道克先生憎恨他(兩人之間到底有何矛盾跟此事並無關聯),他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躲起來,為什麼他不敢去找警察,為什麼要來找我等等。他對我說他去找皮庫妮小姐,可是她不在。所以我們就一起過來。門鎖著,公寓管理員打開了門,看到你我看到的那幅景象。」他停下來,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花盒上的筆跡跟這個一樣嗎?」馬洛里、唐尼、哈奇三人一起比對過兩個筆跡后,一致同意:「一樣。」
「檢查玫瑰刺根本就是個笨主意。」思考機器不客氣地評論,「玫瑰花在這裏嗎?」
兩天之後,記者哈欽森·哈奇走進來時,看到凡·杜森教授正在他的實驗室桌上用一根銅絲撥弄一條肢解的蛙腿。每當銅絲碰到蛙腿,蛙腿就會產生一陣痙攣。
「是開著,」記者說,「她坐在書桌前,正在兩扇打開的窗子之間。」
馬洛里偵探一聲不吭,把盒子拿出來。思考機器小心地在盒子內外聞了一陣子,然後翻過盒子,檢查上面地址的筆跡。
十分鐘后,思考機器就到花店了。他等了五分鐘,花店經理才有空跟他談話。
「沒錯。」達羅不情願地說。
「先談談你跟布爾道克先生的問題吧?」最後科學家建議道。
「沒有,一點蹤跡都沒有,」記者回答。「警方已經對他發出全國通緝令了。今天布爾道克先生也將賞金從五千元提升到一萬元。」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牽涉進這件事的,」達羅說,「一想到她會跟這件事有關,我就很難受。可是……」他暫停了一下,「你需要的話,我會跟你一起去見她。」
「她是普萊頓·布爾道克的獨生女。普萊頓家雖不是巨富,可是生活還是相當舒適的。」哈奇說,「她和父母以及約十八九歲的弟弟住在一起。她雖然還沒滿二十一歲,卻是社交界的名人,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