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眼怪物
「啊,這裏邊有些問題了。」他冷冷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
「你知道我只是跟蹤她,」他似乎在道歉,「她只做了這些事情。」
他沒聽到後邊的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副追根究底的樣子。假如事實真的如此,那麼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妻子。然而……然而那是另外一回事!她沒說實話!他一直盯著妻子,終於看到她臉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精神上從來沒有過任何問題嗎?」
馬莎打開房門。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兩隻溫柔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溫潤的臉頰貼在自己的臉上,所以……所以他沒有把話說出來,而是吻了妻子。真的,這一點兒也不能怪他。她幸福地嘆了口氣,然後把帽子和手套放好。
「噢,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她回答說。
「你有兄弟姐妹嗎?」
第二天晚上十點鐘,哈奇來向思考機器彙報情況。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而且似乎對自己的發現非常反感。
「出去一下。」她調皮地回答道。
思考機器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淺藍色眼睛望著天花板,纖長的蒼白手指交錯著。終於,他有了決斷。「似乎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他說,「而這件事不能讓你去做。」
「這還真是場奇怪的貓鼠遊戲,」他又自言自語道,「或者是她不想讓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折回了家,或者是她的丈夫已經告訴她我們在調查她了,所以……」
「等一下。」思考機器暴躁地打斷他。沉默良久,思考機器又問:「你們從來沒有激烈地爭吵過?」
「是的,先生。半小時之前回來的。」巴克斯特答道,「夫人現在正在梳洗打扮。」
「我一整天都在跟蹤她,」他說道,「從今天早晨八點鐘,到晚上九點二十分她回到家裡那一刻。但願上帝能原諒我……」
「也沒有。」
「哦,我可憐的、被遺棄的寶貝!」她憐憫地笑著說。
哈奇豎起耳朵。「另外還要查一查奈爾·布萊克斯利小姐前幾天或者目前得了什麼病。就這些了。」
「你必須找到一個非常了解她的人,」思考機器說,「比如說,她的女伴,而且這個人還得是范沙福德夫人信任的人。范沙福德夫人在最近四天里每天早晨八點鐘就離開家,回家后還騙她丈夫說她跟某人在一起。你要調查一下這是為什麼。這也許能阻止一場婚變。」
他把剛才的情況告訴了思考機器。這位一貫沉著冷靜的科學家聽完之後站起身,一連說了三遍「哦」。讓哈奇感興趣的是,這件事情的結果雖然呼之欲出,但依舊差一點。他還在苦苦思索而不得要領。
「繼續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他命令道,「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不要向你妻子抱怨,另外還要繼續盤問她,因為如果你不問的話,她會懷疑的。她的行為一旦有什麼改變的話,一定要通知我。這件事情很奇怪,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其實這個當口,范沙福德先生就站在四座房子之外的路口附近,他在等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妻子出現的時候該做些什麼,不過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就是他必須做些什麼。所以他就在那裡不耐煩地等著,一根接一根地吸著雪茄。兩個小時過去了。他看了看路口,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他溜達回家,在大廳遇到了巴克斯特。
「是的,先生。」她喘了口氣。
「是的,先生。」用人答道,「夫人一個多小時之前就出去了。」
思考機器粗魯地拋出這些問題,范沙福德先生簡短地回答著。又是一陣沉默,年輕人站起身,神經質地來回走著。他不時地望向科學家那張蒼白、乾瘦的臉。科學家碩大飽滿的額頭上已經爬上了幾條皺紋,但是表面上他還是裝作對訪客不理不睬的樣子。
范沙福德先生惡狠狠地把聽筒摔在電話上。他六點鐘回到了家。他的妻子還沒有回來。八點半,他還是獨自一人坐在餐廳里吃晚飯。他一點兒胃口也沒有,簡直食不知味。就在他吃完晚飯的時候,他的妻子風風火火地進門了,所到之處都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他深吸一口氣,下決心要直面問題。
「你是認真的嗎?」范沙福德先生問。
吃過晚飯不久,范沙福德先生像往常一樣跟妻子打過招呼便動身去俱樂部。他的妻子恬靜地跟著他來到門前,在巴克斯特的注視下,他抱著她熱吻起來。這是情感衝動的自然勃發——讓女人覺得自己被深愛著。她在丈夫懷中顫抖著,雙手合十喃喃地祈禱。之後,房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站在那裡,低頭望著自己小小的皮靴尖,臉沉了下來,嘴角也憂鬱地下垂。
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機器——從實驗桌前轉過身來,怒氣沖沖地斜眼望著她。她因為緊張而圓睜著眼睛,兩隻布滿皺紋的手不安地扯著圍裙。
「不在,先生。夫九九藏書人還沒有回來呢。」
「我想,夫人出去了吧?」他問一個女僕。
「回來吃午飯嗎?」
「到今年六月就兩年了。」
「她正在做——或者說曾經做過——投機生意嗎?」
「我想我是個大傻瓜,」他沉思道,「這當然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但是……」
「天啊!天啊!怎麼這麼煩人!」這位壞脾氣的、功績卓著的科學家問道,「那人是怎麼發脾氣的?是瘋瘋癲癲地?還是氣沖沖地?或者只是狂笑幾聲?」
「我真是沒辦法再早些回來,」她瞄到丈夫責問的眼神,就撅著嘴解釋說,「我和奈爾·布萊克斯利開著她新買的那輛大旅行車出門,結果撞車了,我們不得不派人去修,所以……」
科學家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和記者哈欽森·哈奇並肩走了兩個街區,誰都沒有說話。最終,還是記者哈奇先生打破了沉默。「你為什麼想知道布萊克斯利小姐的事情呢?」他問。「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病了,還是僅僅為了誤導范沙福德先生。」
「甚至從來沒有拌過嘴。」
「回來了,夫人。大概兩點半的時候,我開門讓他進來的。他忘記帶鑰匙了。」
「你必須哄她走出屋子,」思考機器挑釁似的厲聲說道,「還有,你最好表現地溫文爾雅一些。」
范沙福德先生又坐下。「從來也沒有過。」他肯定地回答,「她根本弄不懂股票。」
思考機器戲謔地斜著眼睛看著他,「哦,對了,我的酬勞,」他若有所思地說,「五千美元吧。」
「除了商店的店員、餐廳的服務員和圖書館里的工作人員之外,她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非常認真,」脾氣乖張的科學家說,「她是想給你一個教訓,讓你印象深刻點兒。她只是每天從正門出去,然後從後門進來,這些你家的廚師和她的女僕都知道。」
「三十零幾個月?」
「沒錯,這讓我很吃驚。」記者先生附和道。
她走了出去。他聽到大廳里傳來妻子的腳步聲,還有衣裙摩擦發出的沙沙聲,接著他聽到正門開了,又關上了。這讓他很奇怪,但又說不清為什麼,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的妻子沿著筆直的街道走著,在第一個路口拐彎了。過了一會兒,他恍恍惚惚地走進書房,有一種前說未有的感覺——好奇。
「天哪!沒有啊!我最近一次見到她還是在三周之前呢。」范沙福德先生慢慢握緊了拳頭,但臉上的表情卻放鬆了。他微微笑了笑,掩飾著自己心中的狂風暴雨。「她提到過您的名字,」他最終平靜地說,「或許她說得是『要去拜訪』您,是我搞錯了。」
「所有的年輕人都是笨蛋。」他溫和地繼續說道,「還有,可以說,大多數的老年人也不聰明。不過,問題是:你妻子那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她為什麼要騙你呢?當然,我們只有跟蹤她才能找到答案,而這個答案也許會破壞你們今後的幸福。我是說有這種可能。我也不確定。你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她們發笑恰恰讓我知道了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她們和范沙福德夫人是好朋友,所以她們顯然談論過范沙福德夫人所做的事情。」科學家解釋說,「綜合全面地考慮這些情況,再經過邏輯推理,事實就不難發現了。你告訴我范沙福德夫人一天的行蹤后,我就猜到了事實真相,再加上你說她從後門進了自己家,我就全都明白了。這是因為,哈奇先生,」科學家停下來,豎起一根手指在記者眼前晃了晃,「因為二加二等於四,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終如此。」
「見到你很高興,」她興緻勃勃地說。布萊克洛克夫人是那種少見的熱情得恰到好處的人。「不過你的美貌的夫人在哪兒?我都有好長好長時間沒見到她了。」
「簡直太奇怪了!」他急躁地說。
范沙福德先生跑進樓上的卧室。晚飯的時候,他的妻子艷光四射地出現了。她的臉頰上散發著健康的色澤,長長睫毛下的眼睛熠熠生輝。她向自己的丈夫露出燦爛的笑容。他覺得自己生命中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自己變得很孤單,而突然,那個東西又回來了。他對上午的事情很好奇,心裏七上八下地,千百個疑問折磨著他,但是他成功地壓抑住了自己這些莫名的情緒,並因此獲得了相應的回報。
「噢,」哈奇咧嘴笑了笑,抽出一個筆記本,「她從家出來后往東邊走去,然後在第一個拐角處拐彎,走到下一個街區,乘坐一輛計程車直接去了公共圖書館。她在圖書館里讀了一本亨利·詹姆斯的書,直到一點一刻才去餐廳吃午飯。我也吃了午飯。吃完飯之後她坐車去了『北端』,她幾乎在那裡漫無目的地逛了一下午,四點十分,她給了一個殘疾男孩二十五美分,小孩兒咬了咬硬幣,知道是真的之後就用它買了包香煙。四點半,她離開了『北端』,去了一家大型百貨商店。她逛遍了整個商店,卻只買了兩根鞋帶。六點商店關門后,她去了另一家餐廳吃晚飯。我也在那裡吃了飯。七點半的時候,她離開了餐廳又去了公共圖書館。她一直在那裡讀書,九點鐘才回家。就這樣!」他說完了。九-九-藏-書
范沙福德先生疑惑地抬了抬眉毛。
科學家說,「她患了輕微的流行性感冒。我打電話問過了。我還打電話到范沙福德先生所在的俱樂部了解他的情況。」
「她做了什麼事情?」思考機器不耐煩地打斷他。
「還沒有,夫人。」他回答說。
「很好,」科學家說,然後又盯著范沙福德先生問,「你多大了?」
年輕人似乎比思考機器預料的還要衝動。思考機器仍舊一動不動地斜著眼睛看他。
然而,不管他想些什麼,哈奇都不會知道了,因為思考機器又給哈奇布置了新任務。第二天早晨,哈奇又出現在范沙福德家門前。范沙福德夫人在八點零七分的時候出了家門,快步向東走去。她在第一個路口拐彎,繼續快步向前,來到小巷的拐角處。她在那兒停下來,飛快地掃了一眼身後,然後拐了進去。在她身後有段距離的哈奇飛奔向前,正好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座房子的大門裡。
「沒有。」
「但是,如果我們用邏輯思維來推理的話,我們就很可能發現一些讓人,客氣地講,不愉快的事情。」
「我父親給我了將近二百萬美元。」那人回答說,「但是這些不重要,我想要的是……」
「五千美元?」范沙福德先生喊道。
「被禁足了?」范沙福德先生重複著,「你生病了嗎?」
范沙福德先生似乎稍稍有些解脫,因為他覺得對方準確地道出了他自己的心聲。
哈奇開始自責了,他想了想,然後又來到房子的正門,走上台階敲響了房門。「范沙福德夫人在家嗎?」他問前來開門的巴克斯特。
「監視范沙福德夫人,看看她到底去了哪裡。」
「你難道覺得我不值這些錢嗎,范?」她調皮地問。
「我……我忘記問了,先生。」老女僕道歉說,「那位先生的奇怪模樣讓我很驚訝,所以……他還說他剛剛去了警察總局,是馬洛里探長讓他來的。」
「是的,我會很高興見到她的,」對方回答說,「我被禁足了,在家裡都待膩了,真的,我已經開始覺得所有的朋友都遺棄我了呢。」
范沙福德先生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她,然後突然轉身離開了家。她不知不覺地站起來,然後又坐下了,淚水靜靜地落進了咖啡里。范沙福德先生來到俱樂部后,目的明確地徑直走到電話機旁,給布萊克斯利小姐打了電話。
「天啊,我把這事給忘了。」記者先生懊惱地說。
噢,就是那樣!范沙福德先生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笑了笑,默默地舉起酒杯向妻子致意。她很高興,眼中滿溢著光彩。他喝光了杯里的酒,敲了一下手中薄薄的酒杯,又笑了笑,然後把杯子放在一旁。范沙福德夫人天真地笑起來,小酒窩是那麼醒目。
「我了解的情況……或者說令我痛苦的情況就是這樣了。」范沙福德先生最後說道,「當我發現我太太有兩次故意欺騙我的時候,我……恨不得掐死她。」
「你一定不會相信,」科學家繼續說,「這並不是什麼罪惡的……」
「不要說了!」年輕人突然激動地喊道。他站起身,臉色變得煞白。「不要說了!」他又威脅著喊道。思考機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一下對方噴火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你夫人多大了?」科學家問。
「那麼做也不錯啊。」科學家粗暴地說,「你認為是那樣,不過,可能另有隱情也……」
「她做這些事情有沒有什麼目的呢?」
范沙福德夫人用她白皙的手挽住自己丈夫的胳膊,沖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看了妻子一眼。
「哦,天!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她呢?」
他沿著巷子走到那個門前。這像是給工匠們用的後門。他一邊若有所思地觀察著,一邊摸著下巴。他覺得非常困惑,一種絕望得讓人發瘋的感覺席捲了他。因為,門前的銘牌上刻著這座房子主人的姓名——「范沙福德」!她只是從正門出來,然後又從後門回了家!
哈奇搖搖頭。
於是范沙福德先生簽了支票。思考機器用他枯樹枝似的手在支票後邊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把支票遞給哈奇。「麻煩你把這張支票捐給某家慈善機構,」他命令道,「這是很好的一課,范沙福德夫人。再見。」
范沙福德先生的臉色煞白,兩手死死地握著。他對自己愛人的真情在心中澎湃九九藏書著。
「噢,范,你真是個傻傻的大男孩!」她溫柔地輕啐道,還打了一下他伸過來拿鹽罐的手。
「我今天過得特別開心!」湯上來之後,他的妻子興奮地說,「我離開家之後去了布萊克洛克夫人那裡,我們逛了一整天,還在市中心吃了午飯。」
「什麼?我沒買旅行車啊,」布萊克斯利小姐說,「我一輛車也沒有。你從哪兒聽說我買車了?」
范沙福德先生突然轉身奔出了房間。他們聽到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去。
思考機器聽著,臉上明顯掛著失望的神色,似乎因為哈奇帶來的消息而沮喪。
范沙福德先生放下報紙,看了看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她迷人地笑著。
「你太太在家嗎?」
「不在。她像往常一樣,早上就出去了。」
「范沙福德夫人回來了嗎?」他頭一句話就是問前來開門的巴克斯特。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范沙福德先生大聲喊道,「不然我會發瘋的。」
「親愛的,你要去哪兒?」他疲憊地問道。
「三十。」
當天晚上,范沙福德先生沒有上床睡覺,不過第二天早晨八點鐘,當他妻子下樓走進餐廳的時候,他已經在餐廳了。她笑了笑。他瞪了她一眼,簡慢地說了句「早上好」,然後兩人就都不說話了,屋子裡一片死寂。范沙福德夫人吃過早餐,便一聲不響地站起身離開了房子。她丈夫在窗前看著她走過四棟小樓,然後身影就消失在路口了。擔心害怕、疑慮猜測折磨著他,他衝下樓,衝出了家門,朝著妻子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昨晚到底有沒有回來?」
「我太太說……說……」他開始結結巴巴了,「說明天想去拜訪你,到時候你在家嗎?」
「啊,哈奇先生,」他直截了當地開口說,「你聽說過范沙福德夫婦嗎?」
思考機器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我想或許……」
「她沒有留下什麼話嗎?」
比克曼小姐說著就狂笑起來,記者哈欽森·哈奇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悅耳的笑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哈奇被笑得心裏發毛,咧咧嘴也乾笑了幾聲。比克曼終於不再笑了,卻一聲不吭地站起身離開了房間。隨後,哈奇聽到大廳里有什麼東西被摔碎了。
「這個城市裡也沒有第二家姓范沙福德的了。」范沙福德先生回答,「怎麼了?」
「對不起,真的,」他道歉地說,「我沒打算出去。我覺得很累,而且有幾封信要寫。有事嗎?」
一個鐘頭后,記者哈欽森·哈奇敲響了格拉迪絲·比克曼小姐家的大門,這位年輕的上流社會的女士是范沙福德夫人沒有出嫁前的閨中密友。哈奇絲毫不覺愧疚地謊稱自己是代表范沙福德先生來拜訪她的。她露出了笑容。他詳細全面地把情況告訴了比克曼小姐,而隨著他的陳述,眼前這位小姐的笑容似乎變得更燦爛了。這讓哈奇很不自在,但是他還是努力把事情講完。
「到今年五月份就六個月了。」
「有人在說笑嗎?」他自言自語,「而我開始覺得那個搞笑的人就是我。」
「天啊!」哈奇說,「這個神秘事件的結局可真夠傻的,對吧?」
「沒有,從來沒有。」
「前些日子病了,」布萊克斯利小姐答道,「現在好多了,但是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走出房子了。」
「今年一月份滿二十二歲了。」
「沒有,先生。」
「有,將近四十萬美元。那是我們結婚時她父親送她的禮物,用她的名字開的賬戶,然後就一直沒用過。我的收入足夠我們用的了。」
「怎麼了,范?」她擔心地問,「你身體不舒服嗎?」
「請你原諒,」范沙福德先生輕聲說道,「我……我本來以為您會是……是另外一種模樣。」
「她沒有給什麼人遞過紙條或者收到過紙條嗎?」
「大發脾氣?」科學家厲聲問道。
「你們記者的記性就是好。」科學家評論道,「你認識她嗎?」
「沒有。」
「絕不是那樣的,」他喊道,然而他自己也無法相信自己的話,「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可愛、最高貴、最溫柔的女人。可是……」
「好吧,」他嚴肅地喃喃低語道,「很高興我能逗她開心。」
「夫人在嗎?」他問巴克斯特。
「夫人八點鐘匆匆吃過早飯後就出去了,先生。」女僕解釋說。
「哦,不是,我昨天和她一起逛了一整天的商店。我說的是我已經拜訪過了。」
「她這麼做我很高興,」比克曼小姐喊道,「但是我……不能相信她願意這樣。」
「先生,」她說,「有位年輕的先生在客廳里大發脾氣呢。」
林加德·范沙福德夫人優雅地端著咖啡杯,抬起頭看了看坐在餐桌另一端一門心思看早報的丈夫,迷人的眼睛里露出不滿的神情。「你今天早晨要出去嗎?」她問。范沙福德先生不置可否地咕噥幾聲。
他吃了一驚,馬上恢復了鎮定,接下來在她吃晚餐的時候,他們聊了些無https://read•99csw•com關緊要的事情。看著她把點心盤推到一旁,他裝著隨意的樣子,漫不經心地問道:
接下來的談話他一點兒也不記得了,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他並沒有搞錯,他知道自己沒有搞錯。後來,他發覺自己到了俱樂部,心中的猜忌像奔騰不息的河流。終於他嚴肅地站起身。
「他叫什麼名字?」
「不在,先生,夫人幾分鐘前出去了。」
「夫人沒說,先生。」
范沙福德先生聽到這些很是詫異。「她為什麼這麼做?」他問。
「不過我該付給你多少報酬呢?」范沙福德先生說。
思考機器進了隔壁房間,然後又回來了。「順便問一下,哈奇先生,」他問,「你查到布萊克斯利小姐是怎麼回事了嗎?」
他一邊說著這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哲理性結論,一邊走到電話旁邊。半小時后,哈欽森·哈奇,那位記者走進了科學家的實驗室。他正坐在實驗室里深思著什麼。
「噢,是的先生。」她答道,「夫人已經出去了。」
哈奇冷冷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
「為什麼?」思考機器反問道,「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如果你每天晚上能在俱樂部里少玩一會兒,如果你能少花一點兒時間獨自享樂,如果你能更多地關愛一些至少在結婚前備受關愛的美麗太太,那麼你的破問題就解決了。幾個月來,你每天晚上都是在俱樂部里逍遙快活,而她卻獨守空房,可能她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過的。因為你的自私,你從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所以她就給你一個想到她的理由。」
「五千美元。」科學家重複道。
「沒有,從來沒有。」
看到思考機器小小的個子、一頭濃密的黃髮的時候,這位年輕人停下了腳步,他因為憤怒而顯得猙獰的神色緩和了下來,變成了一副近乎驚訝的神情。
「她有自己的銀行賬號嗎?」
他跑到路口的時候還看得見妻子,但是不一會兒,她就消失不見了。他看看街道兩旁,但是沒有看到妻子,甚至連個女人的身影都看不見。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沒有時間走到下一條街道,這樣就有兩種明顯的可能:一是她已經鑽進一輛等在路邊的計程車,然後車子全速開走了;二是她已經走進了附近的某座房子里。如果是這樣,又是哪座房子呢?這條街上她認識誰?他在腦子裡思索著這些問題,後來想通了,她應該是鑽進計程車走掉了。這會兒,他起初的好奇心全都變成了狂怒。
思考機器送年輕人出去,然後關上了房門。
「還有,那些女人為什麼發笑呢?」
「什麼事情呀?」記者問。
又沉默了良久。范沙福德先生看不出對方問這些問題的目的。
「范沙福德先生,我將告訴你這件事情的始末,你很快就會明白了。現在,你要上樓去你太太的房間,房門可能會鎖著,但是你只管跟她說話就好。她不會回應你,但是她會聽到你說的話。然後告訴她,你已經知道整件事情了,請她原諒你。她會聽到的,因為那就是她這麼長時間以來想聽到的話。等她出來后,請她一起下樓來。相信我,我會很高興見到這麼聰明的太太。」
范沙福德先生靜靜地吃完早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中午的時候,他也出門了。他在市中心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布萊克洛克夫人,她向他快步走過去,伸出自己的手。
「可是你在猜忌她,」思考機器打斷他的話,「如果你這麼信任她的話,那就沒必要來煩我了,不是嗎?」
「沒有。她給我的感覺就是在打發時間。」
「男人在陷入愛情的同時也就陷入了麻煩。」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范沙福德先生看著思考機器,似乎在懷疑他老人家的精神是否正常。「真的嗎,」他冷淡地說,「你不是在搞什麼小孩子的把戲吧?」
第二天早晨,范沙福德夫人八點一刻的時候下樓走進餐廳。她似乎有些疲倦,眼睛有哭過的痕迹。巴克斯特好奇地看著她。
十分鐘后,范沙福德夫婦走進了房間。范沙福德夫人嬌艷的臉上散發著迷人的光彩,她現在非常幸福。相互介紹之後,范沙福德夫人開口說道:「很抱歉我先生拿這件事情麻煩兩位,我真的覺得很慚愧……」
「你剛才是不是說明天要去拜訪布萊克洛克夫人啊?」
「是的,我了解。」思考機器性情乖戾地說,「會是長著兩撇黑鬍子、身材高大的人。坐吧。」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
過了一會兒,他讀完報紙,站起身往窗外望去,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心裏琢磨著要寫的幾封信。妻子走進來,拾起落在椅子旁邊的手帕。他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妻子一眼,她穿著外出的衣服。那是件只有年輕、漂亮、富有的女人才適合穿戴的禮服,看上去完美無瑕,讓人暈眩。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后,范沙福德先生醒了。他昨晚在俱樂部待到很晚,兩點鐘之後才回家。他昏昏沉沉地九_九_藏_書又睡著了,這就是熬夜的結果。十一點十分,他走進了餐廳。
這個有著非凡的邏輯頭腦的人擦乾雙手就去了客廳。他在門前停下了,向客廳里看去,因為不知道來者是怎樣發脾氣的,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小心行事。他沒有看到危險信號,只不過是一個長相斯文的年輕人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快速、粗魯地大步走著。他氣憤得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臉也漲得通紅。他就是范沙福德先生。
緊接著,他又拜訪了弗朗西斯夫人,他認為這位少婦也是范沙福德夫人的好朋友。他把情況告訴少婦,而她也笑了起來!記者哈欽森·哈奇先生被笑得摸不著頭腦。他又拜訪了范沙福德夫人的另外八位女性朋友。其中六位暗示他是個粗魯的、有偷窺癖的、好打聽閑事的傢伙;另外兩位則大笑不止!哈奇停了一會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不錯。」思考機器含糊不清地說,「你們結婚多久了?」
「我以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不過現在我想試試。」哈奇果斷地說。他內心的「狗仔隊」的特質覺醒了。「我想知道到底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他去玩撞球了,希望自己能夠轉移一下注意力。然而,他卻因為心不在焉而成了大家嘲笑的對象。終於,他憤恨地扔下球杆,大步走到電話旁,往家裡打了一通電話。
「請問,」她繼續平靜地追問著,嘴角露出了小酒窩,「你剛才嘟嘟囔囔的是什麼意思,是出去還是不出去?」
「這太讓人費解了,」他終於開口說道,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可以說,這是件怪事,相當奇怪。」
「這麼說你很富裕了?」
「范沙福德夫人下樓了嗎?」他問用人說。
「沒關係,我會查出來的。」
「范沙福德先生下樓了嗎?」她問。
「噢,當然,」記者饒有興趣地回答說,「他在俱樂部里很出名,擁有百萬身家,是上流社會人士,就是這樣;而他的夫人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士,在結婚前,她叫波特小姐。」
「沒關係,夫人,」思考機器對她說,「這也給了我研究女人心理的機會,這還是第一次呢。這事雖然一點兒也不合邏輯,但是對我還是非常有啟發的。給我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他說著鞠躬致意,然後轉身拿起帽子戴上。
「她以前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嗎?」他問。
「好長時間沒見到她……」范沙福德先生慢慢地重複著對方的話。「是啊,」布萊克洛克夫人肯定地說,「我都不知道她躲到哪裡去了。」范沙福德先生盯著她困惑地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儘管他儘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過他的嘴唇還是變得僵硬了。「我聽說,」他故意說道,「你們昨天剛剛見過面,還一起去逛了街,不是嗎?」
「真的!」范沙福德先生同情地說,「真是太遺憾了,真的。那樣你就沒有機會試試自己……自己……『新買的大旅行車』了?」
於是,他把這些難題又拋給了思考機器。知道哈奇沒能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后,這位特立獨行的先生顯得很驚訝,他的額頭上又爬滿了蛛絲般的皺紋,可見問題相當棘手。
十一點鐘的時候,哈欽森·哈奇和思考機器來到了范沙福德家。范沙福德先生親自接待了他們,一看到眼前這位身材瘦削的科學家,他立刻感到一線希望。介紹了哈奇之後,他們進入了正題。
她又輕啜了一口咖啡,然後把落在膝蓋上的少許麵包屑抖掉,將餐巾放在一旁,站起身來。她轉身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范沙福德先生又在繼續讀報紙了。
「出什麼事了?」思考機器急躁地問。
范沙福德夫人沒有回來吃午飯。他獨自一人坐在餐廳里。後來他在房子里坐立不安地溜達了大約一個小時,然後就出去了,直到晚飯的時候才回家。
思考機器還是斜著眼睛看著他,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同情——只是一絲同情而已。他還是用一貫的暴躁的語氣給出了直接、明確的指示。
「當然不是!」年輕人激動地說。
范沙福德先生一屁股坐下了。這位身材矮小、脾氣暴躁的科學家下命令的時候,沒有人敢不聽。接下來,經過透徹的、斷斷續續的談話,范沙福德先生把困擾自己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思考機器。思考機器向後靠在椅子里,手指交錯,聽著事情的始末。
「這個街區還有其他姓范沙福德的人家嗎?」科學家問。
范沙福德先生沒有回答她的問話,粗魯地掛斷了電話,然後離開了俱樂部。他的表情冷酷得像是大理石。終於,他停下腳步,面對著自己的房子。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家,就像從來沒有見過它似的,然後他又轉身往俱樂部走去。他走進俱樂部的時候,臉色有些嚇人,甚至有些猙獰。
她立即抬頭看著丈夫,說:
「上帝啊,先生,我也不知道。」馬莎無助地說,「他就是一會兒走走,一會兒自言自語,一會兒揪自己的頭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