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火的鬼
在小鎮上,思考機器找到治安官。「我聽說前天晚上,在韋斯頓老屋有人用血潑你?」
「哈奇先生來找我時,他的心情糟透了,滿懷恐懼地告訴我這個神秘的鬼故事。我想他經歷過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所以我不用在此重複一遍。重要的是,他告訴我在屋裡的餐廳和起居室有四面大鏡子,以及他查出的有關發生在老屋的謀殺案和價值連城的失蹤珠寶等事。
「你們倆都去?」治安官反問。
「晚上九點,我再次回到那間屋子裡,」哈奇說,「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有可能會看到什麼東西,可是看到的卻是全然出乎意料。」
韋斯頓走開。哈奇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思考機器也沒說。他大致知道思考機器要到鬧鬼的屋子去,可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會不會被邀請一起去。
當記者前來詢問時,這個老傢伙逮到機會滔滔不絕地講了兩個鐘頭。哈奇巧妙地將老傢伙的話題轉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方向。
哈奇跟歐內斯特·韋斯頓相交已久,在哈奇任新聞記者的十年間,他們經常有來往。哈奇正在考慮如何提出他想問的問題時,銀行家倒是主動提起了。
「顯然這些映象是由什麼東西傳過來的,可能是鏡子吧,這是最常見用來反射映象的東西。可是哈奇先生衝過鬼站立的地方時,並沒撞上鏡子或類似的東西。他發現自己沖入了另一個房間——書房。他記得很清楚,當天下午他檢查屋子時,已經把從接待室通向書房的門關好了。
哈奇照樣沿著煙囪壁繞了一圈。終於有一塊石磚摸起來似乎有點鬆動。「松的。」他說。「拉出來。」
「可是……可是……」韋斯頓先生結結巴巴地說。
思考機器對事情發生的經過似乎清楚了。
「他財富的一部分,是價值約十萬元的珠寶。好多珠寶在今天都成為古董了,一定比以前更值錢。這些珠寶只在正式宴會時才會讓我祖母戴出來,每年也就一兩次而已。
「這才只是開始而已。早上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緊緊地綁在帆布床上。我的手腳都被分別綁住了,我只能躺在那兒大聲呼救。過了一會兒,對我而言就像過了一年似的,似乎聽到外面有人的聲音。我叫得更大聲了,結果是治安官上來,幫我鬆了綁。我對他說了事情的經過,然後回到了波士頓。韋斯頓先生,請您准許我就此辭職。我不怕跟任何人或物對打,可是對摸不著的東西,嗯,那就不同了。」
「結果如何?」
果然不錯,就在股票經紀人吃驚的目光中,他取出了已經失蹤了五十年的珠寶。韋斯頓先生不只是吃驚而已,他目瞪口呆地瞪著這一堆發亮的東西,良久才能發出聲來。
「跟鬼寫的不是不像,但也不是完全像。」哈奇回答。
「治安官開的槍為什麼沒有打破鏡子?」
「此事當真?」記者問。
「他想用短劍刺我,」韋斯頓補充道,「我不得不開槍打傷他。」
「沒有。我想大家寧願相信那些工人的話。」治安官微笑著回答。「其實那棟房子從未鬧過鬼。我每天下午都會經過那裡,看起來什麼問題都沒有。當然,我從未在夜裡去過,那地方的確是有點偏僻呢。」治安官解釋。
「你在白天檢查房子時,有沒有注意到鏡子上是不是覆蓋著灰塵?」他問。
第二天早上,哈奇來到歐內斯特·韋斯頓的辦公室。
「有,」哈奇回答。「我注意看了那個飄浮在空中的字。」
「我們知道,」治安官意味深長地說,「韋斯頓先生最近準備要結婚了,因此我們想可能是韋斯頓先生要將老屋子整修以便夏季來住。」
「可是子彈並沒射中什麼東西,」哈奇介面說。
「有沒有吱吱的叫聲?」
「在爭鬥中,陌生人在屋內被殺了,而我祖父則受了重傷,想要走出房子去求救,在走廊上體力不支倒地,就在那裡昏迷死去。這就是我們所能猜測出的當時的情況。」
他暫停一下。思考機器改變了一下坐姿。
「就在這裏,」思考機器冷冷地說。
「我爬上樓梯,到原打算過夜的房間里去。那時大約是凌晨兩點。我睡了一個多鐘頭,突然驚醒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敢發誓看見屋裡有一隻貓,一隻鬼貓在房間內瘋狂地到處亂跑。我立刻跳起來向房門跑去,可是那隻貓像一道火光似的,先我一步擋在門口。
哈奇在科學家對面坐下。「嚇壞我了,」他苦笑說,「害怕、恐懼,徹頭徹尾地被嚇壞了。我要你幫我找出嚇著我的是什麼東西。」
「那明晚呢?」哈奇堅持著。
「你能找到珠寶?」哈奇重問一次。
哈奇跑回小鎮去,思考機器獨自一人在走廊上眺望大海。哈奇很快地就回來了。「怎麼樣?」他問。
「我要去找珠寶。」思考機器的回答把對方嚇了一跳。
「凱瑟琳·艾佛瑞德小姐是什麼人?」
「他對我說,他晚上在屋子裡真的看到了鬼。我知道哈奇先生一向是個冷靜、精明能幹的年輕人,從不會胡思亂想。因此我知道這個搞騙術的傢伙一定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聰明得足以使哈奇先生這樣的人也驚慌失措。
「現在那間屋子可能需要再搜一次了,對吧?」歐內斯特說。喬治·韋斯頓大笑起來。「有可能,」他說,「可是我還是有些懷疑。二十年都找不到的東西,說明不是那麼容易被找到。」其他兩人聽到這句話,一時都沉默不語。
「我不知道。」
「我從未聽說過鬼會害人,」哈奇仍然微笑著,「如果這個鬼會傷害我,那只是讓故事更加精彩罷了。」
一陣寂靜之後,歐內斯特·韋斯頓和思考機器一起走過來。「那個傢伙呢?」哈奇問。「那個鬼……在哪裡?」治安官也開口問。「他乘摩托艇逃走了。」韋斯頓先生若無其事地說。「逃走了?」哈奇和治安官不約而同地叫起來。「對,逃走了,」思考機器不耐煩地說,「哈奇先生,咱們回旅館。」
「就你所知,他要跟誰結婚?」對哈奇來說,這可是新信息,所以他開口問。
「沒什麼關係,」治安官說,「我以官方的身份到那裡去,必要時我可以開槍。」
一陣靜默。「聞到什麼氣味了嗎?」思考機器再問。
男鬼又大笑一聲,治安官覺得有什麼溫暖的液體濺到他的臉上,其他的人也感覺到了,紛紛擦拭自己的臉,在微弱的燈籠光下查看自己的手和手帕,然後驚叫一聲,全都頭也不回地跑掉了。那溫暖的液體是血,紅色的血,新鮮的血。
「你白天離開時,將那扇門關上了?」
「哈奇先生,請過來。」
01
韋斯頓先生現在是在用驚奇、欽佩的眼光看思考機器了。
「那是狗血。我在鎮上藥劑師的實驗室中檢驗出來的。同樣是要趕走好奇鎮民的把戲。貓的鬼影及將看更人綁在床上也都是類似的手法。」
「你有沒有查過歐內斯特·韋斯頓的筆跡?」這是第一個問題。
「沒有。」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是誰對失蹤珠寶的事知道得最多?你的堂兄弟喬治·韋斯頓。他是否在最近獲得了有關失蹤珠寶的最新消息?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說過,他的母親從他的祖母那裡親耳聽到整個故事,他的祖母當然也有可能聽到他祖父有意要將珠寶藏在老屋子的什麼地方。」
「好,沒問題。」治安官說完后,就離開去吃晚餐了。思考機器跟哈奇在他們住的小旅館中吃了晚餐。餐中兩人沉默不語。餐后,哈奇問了一個問題。
「你在普羅維頓市認不認識什麼人,可以幫你查些事情?」這是第二個問題。
樓上有四五間套房,隔成看起來是當換衣室用的小間,每間都有大鏡子,可見主人對鏡子的喜好。他走過這些房間時,一邊用心記下所看過房間的排列方式,一邊記在筆記本上,萬一有需要時,他不至於在這棟大房子里迷路。
「我告訴過你不要開槍。」
「謝謝。」哈奇回答,走開了。
「我年輕時,好像聽說過有人被殺。不過如果連我都記不清楚,大概沒有其他人會知道吧?」老治安官回答,「好像是發生在某個冬天,韋斯頓家人不在此地。好像跟什麼珠寶或鑽石有關,具體情節我都忘了。」
記者不敢發問,思考機器更不會主動說他在藥店中搞些什麼。「這會兒從波士頓趕到這兒會不會太晚了?」他問治安官。「不會。如果從波士頓乘八點鐘開的火車,到這裏才九點半而已。」
「從科學上來說,只有一種元素會發出哈奇先生所提到的白光,那就是磷。純九九藏書磷暴露在空氣中時,很快就會燃燒殆盡,所以,通常是將磷加上硅酸鋁、甘油等物一起使用。磷有一種特別的味道,站在二十英尺之內都可以聞得到。哈奇先生聞到什麼氣味了嗎?沒有。
「因此,如何來保護這批珠寶就成為一個相當令人頭疼的問題。當時並沒有保險柜這類東西。我的祖父想出一個辦法,他不想將珠寶放在波士頓的家裡,而是想藏在那座濱海屋子裡的某個地方。
走入餐廳之後,哈奇仔細觀察房子的內部結構。在他左邊有道門,門后是食品儲藏室,從那裡走下三級台階,有條路通往他剛剛進來的廚房。
「祝你們好運。」治安官走在黑暗的路上時說。
三人到樓上科學家住的房間里坐下,哈奇不耐煩地等著有人對他詳述事情的經過。韋斯頓燃起一根香煙,靠在椅背上。思考機器十指相對,斜眼盯著天花板坐著。
「不行,」科學家回答,「今天我必須去一個科學研討會宣講一篇文章,以證明一位芝加哥化學師的理論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整晚我都得在會場。」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我跳下三級台階到樓梯底部,這個鬼影子仍站在地板上,一手拿著短劍,另一手對我指著,然後我向它衝過去。我想我可能曾經大喊了一聲,我好像聽到自己的聲音,可是我不確定。」
「就在餐廳里,食品儲藏室旁邊,」思考機器說,「他將制好的磷塗在一件長袍上放在儲藏室里。需要時將門打開就行了。這件長袍映入前面的大鏡子里,然後反射到起居室對面的大鏡子去,從那兒再反射到接待室通向書房的活動鏡子上,我敲破的就是那面活動鏡子。」
「沒錯。我正想裝修一下,換些傢具,可是聽說那裡在鬧鬼,所以裝修工作就擱置下來了。你聽說過這個鬼的事嗎?」他問,臉上現出一絲微笑。
「沒問題。」
「真是慚愧,凡杜森教授,」哈奇停頓了一下。過了一分鐘,臉上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有件很玄的事。」
「我看過那個鬼。」哈奇回答。「真的?」股票經紀人追問。喬治·韋斯頓聽到哈奇見到鬼,也湊上來一起聽他講。哈奇把自己在鬼屋內的經過詳細說出。其他兩人都興緻勃勃地傾聽著。「好傢夥!」哈奇說完時,股票經紀人叫起來。「你覺得到底是怎麼回事?」
「找珠寶?」韋斯頓先生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說。
「這個時候,我可是嚇壞了,徹底嚇壞了,不只是因為這個影子,更是因為它怪誕、不可思議的樣子。接下來,仍在我注視之下,它舉起另一隻手,就在我眼前,在空氣中用手指寫著:『當心!』」
就像一個學童碰上難題一樣,哈奇直接找到思考機器,向他彙報最新進展。科學家停下手邊的事聽他說。「你注意觀察筆跡了嗎?」科學家問。
「不錯,」哈奇說,「該是件非常奇怪、有趣的事。」
哈奇現出困惑的樣子。「我說不出來,」他說。「好像是粗體字,我記得有個大寫的字母『D』。」
「我會去,」哈奇說,「只要不是單獨一人去,」他微笑地加上一句。
「看起來是有那種可能性,直到今天還是有人這麼想。不過有一件事跟這種猜測不符,就是在雪地上只有兩行向屋子走的足跡,沒有往外走的足跡。當天地上有厚厚的積雪,沒有往外走的足跡就表示沒人走出去。」
「坐下,說吧。」
「可惜你沒注意到筆跡,不知道是男人還是女人寫的。」
「屋子在面海的懸崖上,從海邊到屋子要爬上一道三百碼的陡坡。」
他再次暫停,努力想鎮定下來。他自覺像個受驚的小孩。思考機器不屑地用冷淡的眼神盯著他。
他看到人影舉起另一隻手,似乎是向他指著。手指在空中劃過,他可以看出手指在空中寫出「死」這個字。發光的字在他眼前的空中漂浮著。他懷疑地眨眨眼。接著,他聽到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鬼笑聲。慢慢地,科學家躡手躡腳地有如幽靈一樣,從他剛才坐的台階上爬下來,右手仍然緊握鐵鎚。他緩慢地爬著,逼近那個鬼影。哈奇不知道思考機器想幹什麼,只能靜待某些事情的發生。突然他等待的事的確發生了,他聽到像是玻璃窗被撞破的「嘩啦」一聲巨響,空中的人影和漂浮的字都不見了,老房子某些地方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最後,記者聽到有人用平靜地叫他的名字。那是思考機器。
「最後這個鬼照例大笑著現身了。我靜悄悄地從駐足的地方爬下去,爬到那個鬼現身的地方時,揮動鐵鎚用力敲去,不出所料,一大塊玻璃嘩然碎裂。這下子把那個操縱活動鏡子的人嚇了一跳,他拔腿就往屋后的廚房門跑去,可是我早就吩咐治安官在咱們進門之後將廚房門由外面栓死,因此這個扮鬼的傢伙不得不往前門跑去。其他的事,比如你找到電動船,在那裡等他,以及開槍等等,你已經知道了。」
「沒錯。」
「噢,那個啊?他只要在鬼影前面舉著一片玻璃,用反手字體寫上就行了。這樣,在接待室看到反射的映象時就能看到正面字體了。」
當天晚上九點,周遭一片漆黑,哈奇摸索著進入韋斯頓老屋。半夜一點,他從山丘上快步跑下。他面無血色,雙唇顫抖,不時回頭向後看。回到鎮上旅館的房間里,一向膽大包天的哈欽森·哈奇雙手抖個不停。他點亮燈火,獃滯的眼睛圓睜著,一直坐到東方的朝陽升起。
「你用手帕擦拭了?」
「就是這樣?」哈奇微笑著問。
治安官開的槍沒命中任何東西。
「喬治·韋斯頓,我的堂兄弟,」歐內斯特說。「在這事件中,有些事希望你能不報導,如果沒有牽涉到你的正義感的話。」
「哈奇先生跟其他人一樣,在接待室或是在書房靠近門的地方,他不能確定,總之是在門附近,看到這個鬼影。在鬼影出現前,他聽到一些聲響,他認為是老鼠跑過地板的聲音。可是,這個屋子已經有五年沒人居住了。據我所知,老鼠極少會留在沒有人居住的房子里這麼久。所以那是什麼聲音呢?當然是鬼弄出來的聲音,但為什麼呢?
「是的。」
「你呢,哈奇?」歐內斯特問。
「那麼在海濱的屋子就要裝修當作夏季避暑別墅了?」記者問。
「站起來,跟我走,」思考機器毫無同情心地說,「那邊有個人被槍打中了。」
「我立刻就想到,有人在使用可滑動的鏡子裝置。哈奇先生看到一個幽靈站在門前,一半先消失,然後是另一半,他穿過幽靈站的地點。如果有人把一面大鏡子裝在滑輪上,放在打開的門前,當做一道滑動門,然後滑入牆壁里,那麼一切就都能解釋通了。明白了嗎?」
半個小時后,思考機器在長途電話里和哈奇在普羅維頓的報界朋友談話。談話的內容他並沒讓等在一旁的哈奇知道。說完走出電話亭幾分鐘后,他再次走入電話亭,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可以走了。」他說。他們一起走到鬼屋。在走入院子時,思考機器突然又想到什麼事情。
「這引發了各種不同的推測。最顯而易見的說法,我們家也承認的,是我祖父摸黑走入屋子,碰了這個可能因為寒冷闖入屋子避寒的人,或那人本來就知道珠寶的事,藏在屋裡打算搶劫,兩人扭打起來。
根據治安官的說法,自從現任主人歐內斯特·韋斯頓先生的父親五年前去世后,「韋斯頓老屋」就沒人住了。可是兩個禮拜前,歐內斯特·韋斯頓帶了一位建築師前來視察這棟老房子。
晚上十點,三人潛入鬧鬼的黑屋,在哈奇上次駐守的樓梯上蹲下等待。治安官不時緊張地動來動去,其他兩人不去理會他。
「你願意跟我們去嗎?」哈奇問。
02
「沒有,我沒注意。」
「大寫的字母『D』?」
「有。」
然後霧氣慢慢消散,人影更加清楚。個子高大,穿著長袍,頭上罩著會發光的風帽。在思考機器的注視下,人影舉起一隻手臂,手持一把短劍,擺出威脅的樣子。思考機器一點恐懼感都沒有,他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
「那是男人還是女人的筆跡?」思考機器問。
「找出一切有關她和韋斯頓先生的事,然後再來找我,」思考機器總結性的命令道,「噢,還有,」他接著說,「找出韋斯頓家族的歷史。有幾個繼承人?是些什麼人?每人可分到多少錢?諸如此類的事,就這些。」
「絕對不能透露一絲口風,」思考機器說,「就是對你的家人也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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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他說,「在這兒等我,我去找出來給你。」他很快就把手帕拿來了。上面有六七塊深棕色的血跡。思考機器在鎮上的藥店停下來,跟藥劑師談了一會兒,然後進入藥店後面的調劑室,一個多小時后他走出藥店時,天色已經黑了。哈奇和治安官正在外面等他。
「原先鬼站立的地方現在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我向前沖的力氣非常大,衝過它原先站的地方,結果沖入一個黑暗的房間里,摸索了一會兒后才明白那是書房。
看完樓上,他下樓將底層大致看過,再從原先進來的後門出去,走到馬廄。馬廄離主屋約有二百多英尺,好像是後來才增建的建築。旁邊有個木梯通往二樓,上面是僕人的卧室。哈奇看了一下,顯然也是好多年沒有人住過了。樓下大約可安置六七匹馬以及三四具捕獸器。
「可是你並沒注意到某些鏡子是沒灰塵的吧?」科學家堅持地問。
「你要我去查歐內斯特·韋斯頓的筆跡,」他說,「可是你已經知道,當鬼出現時,歐內斯特和治安官就跟我在一起,在那種情況下,實在不可能——」
「開動腦筋想一想就夠了,」對方回答,「我走入老屋子,想想屋主在那種情況下最有可能將珠寶藏在什麼地方,這樣就找到了。」
思考機器下意識地把玩自己的手指;哈奇用急切、期待的目光望著他。
「到站時打長途電話給他,讓我跟他通話。」
經紀人走到門外,說了幾句話,歐希根就走進來了。他是個身材高大、滿臉雀斑、一頭紅髮、藍眼睛的愛爾蘭人。一副不怕惹麻煩,而且如果麻煩能夠用拳頭來解決就很高興的人。可是現在臉上卻有一絲悶悶不樂的神情。
「還有在前院里灑到治安官身上的血呢?」哈奇再問。
「那個影子顯然是個男人,約有八英尺高。我沒有開玩笑,絕沒有添油加醋的地方。影子是白色的,似乎會發光,一種鬼魂似的、超自然的亮光,在我的注視下越來越亮。它沒有臉,但有個頭。接著我看到它舉起手來,手握著一柄短劍,短劍跟身體一樣發著白光。
「當我將老屋附近的地形查看過之後,發現如果一個人想避免讓鎮民看到,如同這個裝鬼的傢伙所做的,就是在夜間乘摩托艇前來。他可以趁夜在峭壁下的海邊靠岸,鎮上的人絕不能看到他。喬治·韋斯頓有沒有摩托艇呢?有,一艘電動小船,開動時幾乎寂靜無聲。
記者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有個東西撞上他,在他頭上猛敲了一下。他眼前迸出火花,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好像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沒有。我只是看到那裡有好多面鏡子。」
「歐內斯特·韋斯頓沒有機動船,」記者說,「喬治·韋斯頓有一艘電動船,可是目前不在,無法借給我們使用。如果你真的需要用的話,也許我能從其他地方借一艘來。」
哈奇勉強抑制住自己失望的情緒,默不作聲地和其他兩人回到旅館。治安官也默默地跟在一旁。到達旅館時,他們向莫名其妙、困惑而氣餒的治安官道了晚安。
「像不像那個股票經紀人的筆跡?他叫什麼名字,歐內斯特·韋斯頓?」
「哈奇先生看到它舉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寫字。同樣的,他並沒真正看到是誰在寫,看到的只是個映象而已。記得他曾說過,當他向鬼衝過去時,鬼的部分形象消失了,首先是一半消失,接下來是另一半。因此他伸出去的手只能抓到空氣。
「他們看到了鬼。有人說鬼在接待室里,也有人說是在書房裡,總之確定有鬼就是了。所有的工人嚇得全都逃到室外,當晚就留在屋外的空地上,第二天一早扛起自己的行李就回了波士頓,再也沒有人聽過這批人的消息。」
「因此,你必然是從接待室穿過門進入書房了?」
「嗯,這次你想知道什麼?」他親切地問,「南方海濱的鬼怪,還是即將到來的婚禮?」
他用力敲了前門好多下,沒有人回答;又搖了搖窗上的遮板,也同樣徒勞無功。他繞到屋后,看到一扇門,敲了再敲,仍然沒人響應。他試著拉了一下,門打開了。他走進去,裏面是個陰冷、潮濕的廚房。
「原來如此,」記者說。
歐內斯特·韋斯頓和哈奇一起用詢問的眼光望著喬治·韋斯頓。後者點燃一根香煙,靠在椅背上,開始陳述。他是個出色的敘述者。「我聽我母親說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據我所知,我的祖父是個非常富有的人,花了至少上百萬元建了這座濱海的屋子。
「喬治·韋斯頓拒絕跟你們一起到老屋去抓鬼,他說他當晚需要到普羅維頓市去開會。我讓哈奇先生在那邊的同行查過,根本沒有這回事。因此喬治·韋斯頓當晚很可能也到鬼屋去了。
「再假設,有人想給老屋一個壞名聲,讓韋斯頓先生不願派人來翻修,用鬼?很有可能。這個心胸狹窄的扮鬼傢伙想到,要是這個鬼故事能破壞艾佛瑞德小姐和韋斯頓先生的婚事,那就更加理想了。為了證明這一點,韋斯頓先生,我要哈奇先生去找出所有有關你和你的家族的消息。我想,你們家族的人對五十年前失蹤的珠寶應該比其他人更清楚些。
當天晚些時候,哈奇跟思考機器一起乘火車去了臨海小鎮。在路上,他問了哈奇幾個問題,可是大部分時間他都是靜坐無言,斜眼看著窗外。哈奇知道他的脾氣,除了回答問題之外,就不去打擾他。
「我腦中想的全是這個問題。等到哈奇先生告訴我這間屋子發生過謀殺案和珠寶失蹤的事,我找到鬼出現的動機了。我要他繼續往這個方向查下去,提醒他失蹤的珠寶很有可能仍然藏在屋內某處。假設有人知道這件事,正在搜查中,而且很有信心能找得到,不希望別人來打擾。那麼要用什麼有效的方式才能趕走其他人,不管是鎮上的居民、無業游民還是工人呢?製造出一個鬼?很有可能。
「韋斯頓先生打中他了,」治安官得意地說,「他想從屋后溜出去,可是我照你的吩咐,把後門閂死,所以他改從前門出去,韋斯頓先生擋住那裡,那人舉起短劍向他刺去,韋斯頓先生就開了槍,我想打中了那人的手臂。韋斯頓先生現在正在看守他。」
他看到了那個冒火的鬼。
「槍傷只是個小傷口,」思考機器說,「他的手臂過幾天就會好了。屆時,我想由你出錢讓他到歐洲去度個四五年的長假,交換條件是不過問找到珠寶的事,這大概是筆不錯的交易吧。」
「他是如何在空中寫字呢?」
他們從廚房門進入主屋,科學家斜著眼四處張望,通過接待室、書房,來到走廊。由此經過一道關著的小門進入地下室。地下室黑暗濕冷,到處都是成堆的垃圾。思考機器站在屋子中央,靠近煙囪底部的地方。他站著不動,好像腦中在計算什麼東西。他用手指摸索由石磚砌成的煙囪壁,從站的地點開始繞著煙囪轉圈。哈奇站在一旁望著。繞完一圈后他再重新開始,這次手指放在比他頭部稍高的部位,仔細摸索煙囪壁又繞了一圈。
「那我也去,」治安官爽快地說,「捉鬼!」他輕蔑地大笑,「明天一早我就會把他關進監獄。」
他們將被拉出的石磚重新塞回原位,然後一起走回小鎮,那批失而復得的珠寶就放在口袋裡。「你怎麼知道在那裡?」哈奇問。「二加二一定等於四,」思考機器高深莫測地回答,「這隻是一個單純的加法。」他停了一下,又說:「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找到了珠寶,連一點暗示都不行,我會告訴你何時才可以透露出去。」
科學家泰然自若的口氣使記者鎮定了一點,他不好意思地乾笑一聲。
「噢,我明白了,」哈奇說,「他們結婚之後會住在此地。」
「當時,藏珠寶的人只是想暫時將珠寶藏起來,記住,他隨時要拿出來佩戴的,」思考機器不耐煩地說。「他當然不會將珠寶藏在木頭裡,以免被燒掉;他也不會藏在地窖底下,那是最容易被搜查到的地方,而且挖坑埋土也太麻煩了。你們記得的確有個人在屋子內被殺死,而且白雪覆蓋的地上只有兩行向屋子走去的足跡,沒有走出來的足跡,這證明了屋主人的確將珠寶藏在屋內。那棟屋子除了煙囪外全是木製的。他能藏在什麼地方呢?當然是在煙囪中的石磚里。
九點半時,歐內斯特·韋斯頓乘火車到達。思考機器跟他進行了一番長談,哈奇只能站在一旁乾等。談完之後,他們走到記者身邊。「你最好帶把手槍。」思考機器九-九-藏-書說。「有這個必要嗎?」韋斯頓問。「完全有必要。」科學家強調地說。
「我會抓住這傢伙的,」治安官說,他還記得滿臉被灑了熱血的情景。
哈奇絲毫沒有要提早泄漏這個消息的念頭。在他心中,他看到的是一大篇生動的文章,詳細描述這隻冒火的鬼如何被抓到,價值百萬元的珠寶如何被發現的獨家報道。他一想到這個就又樂不可支。現在他當然一聲不吭,可是等到他的文章見報……
「你是個聰明人,」思考機器漫不經心地說,「想想看,這裡有可能隱含著一起重大的犯罪事件,而你會把唯一的犯罪證據——血跡,洗掉嗎?」治安官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不行。後天晚上可以。」
「不錯,是血,熱血。」
「一個拿著劍的男鬼,」哈奇若有所思地說,「全身冒火?嗯,聽起來挺刺|激的。一般鬧鬼的地方大多跟死人有關,那棟房子發生過什麼命案嗎?」
最後他們總算一起動身了。思考機器帶著一把從旅館借來的鐵鎚。這是個漆黑的夜晚,幾乎看不見腳下走的路。通往鬼屋的上坡路更是模模糊糊的,一路上大家絆倒了好多次。他們從廚房門進去,走到接待室,哈奇對思考機器指出他前兩次在樓梯上駐足,看到發光鬼影的地點。
下午三點,哈奇離開老房子往鎮上走去,他自言自語道:「這裏沒什麼可怕的東西。」他要去找人問有關鬧鬼的事,準備晚上再回到此地。
三個人只能神情恍惚、目瞪口呆地看著,看著影像舉起手臂,指向他們,開始在空中寫字,絕對是寫在空中的。手指動著,在他們眼前揮舞,字跡顯現出來了,在黑暗中發光的字跡。這一次,寫的字是「死」。
當哈奇恢復知覺時,他首先看到的是思考機器的打火機冒出的火光。他也看到科學家對他關切的眼神。他掙扎著坐了起來。「怎麼回事?」他問。「你的頭覺得怎麼樣?」科學家用另一個問話回答他。「噢,」哈奇突然想起來他被敲昏前的一些事,「我的頭沒事。發生什麼事了?」
「還沒,內部的工程尚未開始,」治安官說,「屋外的土地已經動工了,不過只進行了一小部分,我想大概要花很久的時間才會完工。」
「不錯,好像是有人想偷一大批價值連城的珠寶。現在沒人去注意這件事了。我在還是個小夥子時聽過這件事,那是五十年前了。」
突然,他感覺到他身後的治安官有所動作。他耳中聽到一聲轟鳴,一陣閃光掠過,他知道治安官對鬼開槍了。接下來是一聲大喊和大笑,就像嘲笑的聲音,跟他以前聽到的一樣。鬼影好像停了一下,接著就在他們眼前消失在徹底的黑暗之中。原先鬼影站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
「我也是這麼想,」哈奇說,「如果這是個騙局,那就是我所見過最高明的騙局。」
他在鎮公所中找到一個約六十多歲,頭髮斑白的治安官。這位治安官不僅是鎮上唯一的警探,更是鎮上所有流言飛語的傳播中心。
「韋斯頓先生從波士頓請了一批建築工人,大多是義大利人。這些工人打算在施工期間暫時住在老屋裡,等到馬廄修好之後就搬到那裡去住。這些人第一天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將老屋收拾一下就將行李搬進去過夜,他們先住在二樓。半夜一點多,他們聽到樓下有喧鬧聲,聲音越來越大,變成喧嚷、呻|吟,甚至吼叫。這些人就下樓去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找找看,」治安官語氣含糊,「不過,可能洗了。」
「這隻貓跟主屋裡的鬼影有相似的地方,都是一個影子,好像著火一樣搖曳著白光。我躲回床上,將被子蓋過頭,閉著眼睛不敢動彈。先生,」他抱歉地對歐內斯特·韋斯頓說,「那裡沒有什麼是我能用手摸得到的。」
「我從未想過自己是個膽小鬼,我也不像小孩那樣,很容易就被嚇壞了,儘管在恐懼之中,我強迫自己要採取行動。如果這個影子是人假扮的,那沒什麼可怕的,就算它手上有短劍也一樣;如果它不是人,那麼它也無法傷害我。
他們看到鎮治安官在夜影中走來。「誰?」
「韋斯頓先生,你知道我是應哈奇先生之請來參与這件事的?」末了,他說。「我明白,」對方回答,「在你說完之後,我要請他幫個忙。」思考機器在椅子動了一下,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也調整了一下他的眼鏡,然後才和往常一樣開始分析案情。
「接下來,我聽到一種從未聽過的、最恐怖的叫喊。它既不像呻|吟,也不是尖叫,只是一種——人的叫喊。正當我想要鎮定下來時,一個人影,一個發亮、燃燒的白色影子,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我眼前,就在接待室里。我看著它越變越大,而且也愈加清晰起來。」
「我相信在那種情況下,我有很充分的理由不會去注意那件事。」
哈奇跟治安官等了很久。治安官精力充沛地不停地講著,哈奇只能不耐煩地聽。他很想去看思考機器和韋斯頓先生在跟那個鬼搞什麼名堂。
哈奇大步走出。他比來時鎮定多了,立刻開始進行思考機器交待他做的事,他相信思考機器一定會幫他解開這個謎題。
「嗯,這看起來是篇好故事,」採訪主任解釋道,「有關一間鬼屋的事。沒有人敢住在裏面,發生了一大堆奇怪的事,有人聽到魔鬼的笑聲、呻|吟等等。這間房子的主人是歐內斯特·韋斯頓,一個股票經紀人。你最好實地去調查一下。可能的話在那裡住一晚,寫個故事登在周日版的報紙上。你不會害怕吧?」
「你推測這個你所謂的鬼大概就站在門的位置嗎?」
「要從波士頓旅行到小鎮,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馬車。當時已是冬天,我祖父決定只身前去。他計劃在晚上到達,以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到屋子裡藏好珠寶,然後連夜乘原車回波士頓,只需在中途安排好替換的馬就行了。在他離開馬車進入屋子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現在只能靠猜測了。」
「我想,可能是這個男鬼在戲弄這些工人吧,」哈奇帶點諷刺的口氣說,「鎮上有人看見過這個鬼嗎?」
「沒錯。」
「去了。」股票經紀人勉強忍住微笑地說。
哈奇爆出一陣壓抑許久的笑聲,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珠寶,遞給思考機器。後者有點驚訝地看哈奇。「你怎麼了?」科學家問。「沒事。」哈奇說,可是還是忍不住笑逐顏開。
「是什麼樣的鬼呢?」
「是誰打了我的頭?」當他們向前走時,哈奇再次提問。他痛苦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當然。」
哈奇沒有向鎮上的人打聽路,就徑自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老房子走去,希望能碰上什麼人帶他進房子里看看。可是屋子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整個地方有股陰鬱、壓抑的氣氛,所有門窗的遮板都緊閉著。
「嗯,繼續說。」對方不耐煩地說。
「可是有了鬼這件事,」末了歐內斯特·韋斯頓說,「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何不組織個捉鬼大隊,今天晚上到那裡去。我的建築商說他找不到人願意去那裡工作。」
「我明天晚上會跟你去。」科學家說。
「很好,就是你、我,再加上治安官,」歐內斯特說,「今晚就去?」
哈奇將鬼屋事件的來龍去脈,就他所知的一一道出。他在白天檢查房子的經過,看到什麼東西,還有珠寶及謀殺案的傳說,以及歐內斯特·韋斯頓將要結婚的事。科學家專心地聽著。
「你到會客室去躲起來,」科學家吩咐道,「絕不能弄出任何聲響。」
「老天,老天!」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惱怒地叫著,「哈奇先生,你的個子比我高,請仔細用手指摸這些煙囪壁上的石磚,看看是不是全都牢固不動。」
「你怎麼找到的?」他問,「在哪裡找到的?」
慢慢地,光度越來越亮了。一個人影毫無疑問地在薄霧中逐漸顯現。思考機器毫不驚慌,他看到某些地方霧氣越來越重,人影也逐漸清晰,在一團白光中現出一個人形。
接下來一陣沉默。歐內斯特·韋斯頓慢慢啜飲咖啡。「看起來是,」最後他說,「那批珠寶藏好之後,打鬥才發生的,珠寶就此失蹤了。」
「有。」
韋斯頓在自我矛盾中掙扎。他是個頭腦冷靜的生意人,從不會驚慌失措,可是他現在思維有些獃滯,無法解釋自己看到的東西。回到旅館的小房間坐下后,他茫然地望著記者。
終於,鬼影出現了。起初是有什麼東西跑過地板的聲音,然後突然一個白色發光、逐漸長大的影像在接待室中出現了。正跟哈奇向思考機器描述九*九*藏*書的一模一樣。
「明白了。」韋斯頓先生說。
「因為他太激動了,子彈打中的是鏡子旁邊的木門,」科學家回答。「我用一把小刀把子彈挖出來了。晚安。」
「不能,」哈奇肯定地說。
恍惚中,哈奇努力克服恐懼的感覺,他想起思考機器吩咐他的事,要他注意字跡是男人或女人寫的,現在就是個好機會了。字跡就像有人在黑板上寫的一樣,可是在筆畫轉彎的地方卻有個奇怪的扭曲。他努力嗅聞著,什麼味道也沒有。
「我想每面鏡子都是布滿灰塵的,」哈奇回答,「沒理由不是如此吧。」
哈奇不快地說。「你說你聽到好像是老鼠跑動的聲音,」思考機器繼續說,「到底是什麼東西?」
「告訴哈奇先生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歐內斯特說。
「它會發出亮光嗎?比方說它能使室內發亮嗎?」
記者哈欽森·哈奇耐心地站在採訪主任的桌旁,等著那位精力充沛的編輯大人將他的工作分配下來。在這座大城市中,採訪主任手上總是會有一大堆的題材需要進一步調查,以便決定何者適宜刊登在報上。最後,採訪主任在素材堆積如山的桌子上找出一張紙,上面有一些他寫的文字和圖案,遞給哈奇。
後天是星期五晚上。哈奇原先打算在周日版報紙上刊登全篇鬼故事,這樣正好趕得上。他滿意了。他一直堅信凡杜森教授卓越的頭腦會幫他解開這個謎題,乃至一切謎題。
哈奇打電話到韋斯頓先生的俱樂部去找他。歐內斯特說他已有其他約會,既然是重要的事,他一定會到。在這段時間里,思考機器一直在跟治安官交談,並時不時地給對方一些指示。治安官大概是非常信服思考機器的話,只聽到他不斷地說:「好,沒問題。」口氣非常誠懇。
「我沒有帶什麼照明的設備。我就坐在那裡,盯著接待室和書房那邊,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我聽到有些聲響。起初讓我吃了一驚,可是並不害怕,那聽起來像是一隻老鼠跑過地板時發出的聲音。
思考機器暫停了一下,調整坐姿后,繼續說下去。
在他面前牆上的兩扇大窗戶之間,是一面大鏡子,長寬約有七八英尺。房間深處的牆壁上另有一面同樣大小的鏡子。從餐廳穿過一道拱門能進入另一個房間。高大寬廣的拱門使得兩個房間看起來像是合為一大間。他猜想第二個房間大概是起居室,可是此地除了堆積的垃圾之外,同樣一無所有。他走進去,左邊是一座老式火爐,前面和右手邊各有一面大鏡子。
「這個『鬧鬼』的說法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啊,天啊!」思考機器說,「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意思是說,既然他跟我們在一起——」
「到目前為止,有幾件事實需要考慮到:這個幽靈出現前會製造某種聲音;磷混合物會產生白光;哈奇先生沒有聞到磷的味道,即使是他衝到鬼出現的地方時也沒聞到。二加上二一定會變成四。如果哈奇先生在鬼出現的地方沒有聞到磷的味道,那就表示鬼並不在那裡。他所看到的其實是鬼的映象而已,磷光的映象,明白了吧。
「那批珠寶找到了嗎?」記者問。
「去找他,問他有關屋子的事,謀殺案、珠寶以及一切有關的事。如果剛好有一大批珠寶藏在那座屋子裡,那豈不是件非常奇怪、有趣的事嗎?」
當天晚上,冒火的鬼又搞了一次惡作劇。鎮上的治安官和其他六七個鎮民在半夜時分到鬼屋去,剛走到院子就被幽靈攔住了。他們看到男鬼手上拿著短劍,他們也聽到那可怕的鬼笑聲。
「據我母親說,過去二十年中,這間屋子陸陸續續地有人搜查過,」喬治·韋斯頓微笑著說,「地窖中每一英寸的地方都被挖過,屋裡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隱蔽處都被再三查過。最後,知道此事的所有人都死心了,對此事絕口不提,直到現在。」
約過了半個小時,月光再次隱去,哈奇聽到湍急的水流聲和一陣摩托艇的馬達聲,看到一個拉長的陰影從海中離去。「有什麼事嗎?」哈奇大叫。「沒事。」有人回答。
「沒有。不在陌生死者身上,也不在我祖父身上。」
韋斯頓輕鬆地談起他跟艾佛瑞德小姐訂婚的事,他下個星期就會正式公布,屆時她也會從歐洲回到美國。婚禮定在三四個月之後,具體日期尚未確定。
「這時,整件事已經相當清楚了。運用邏輯推理,我知道這個鬼如何來去無蹤;我知道他裝鬼的動機,就是尋找失蹤的珠寶;我也推測出這個人是誰,這個人知道有關珠寶的事,有充分的機會去扮鬼,也足夠聰明能設計出整個計劃。接下來,就是去證實我的想法。頭一件事是去找失蹤的珠寶。」
「總體來說,我其實對鬼為什麼要在那間屋子裡出現更關心些。為什麼呢?難道有人只是為了好玩嗎?我不相信。為什麼?要知道,這個鬼在那些義大利工人施工前從未出現過。那麼鬼出現的目的是要將這些工人趕走嗎?
「凡杜森教授和哈奇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錯。」
「他自然不會將珠寶藏在跟視線平齊的高度,否則有人細查時很容易就看到石磚被移動過的痕迹。因此,他最有可能將珠寶藏在比視線更高或更低的地方。我發現他藏在高處,一塊鬆動的石磚被拿出來后,裏面就是一個木盒子和這些東西。」
「到這時候,我真的是嚇壞了。我撞破了一扇玻璃窗,穿過去跑出屋子,一直不停地跑,直到跑回我旅館的房間為止。我再也不敢回到屋子的接待室去了,給我一百萬也不幹。」
鏡子旁邊有條通道,以前大概是用滑動門關上的。哈奇走過去,進入一間老式的大接待室。由此向右去就是主廳,一道拱門和接待室分開,從拱門的位置可以看到老式的環形樓梯。接待室左邊有一扇正常大小的門,關著。他試著轉動一下把手,門開了,門后是個大房間。他探頭進去望,發現這個房間像個書房,有書本和潮濕木頭的味道。只是裏面空空如也,連鏡子也沒有。他隨手關上門。
「我不知道,」哈奇坦白地說,「我找不到適當的解釋。我不是容易受騙的小孩,也不是神經質、愛胡思亂想的人,可是真的沒法解釋。」
「跑步去打電話給歐內斯特·韋斯頓,」他吩咐道,「問他或他的堂兄弟是否有摩托艇。我們可能要用一艘船。同時要問清小艇是使用什麼動力的,電力還是汽油。」
哈奇和歐內斯特·韋斯頓乘夜車趕往海濱小鎮。到達后他們找到鎮上的治安官,告知來意。
思考機器坐著不動,斜眼盯著天花板。好長一段時間后,他突然開口:「你見過屋主韋斯頓先生嗎?」
「我進去時天色已經全黑。根據傳說,那個鬼曾在樓梯上現身,因此我就在樓梯上駐足,我想要親眼見它一次。當時我還不相信真的鬧鬼這回事,我認為所謂的鬼是用陰影、月光或什麼類似東西製造出的特殊效果。我坐下來耐心等待。你知道,我從來不是個膽小的人,現在我可不那麼確定了。
「這道滑動門移動時,也可能製造出哈奇先生所聽到的老鼠跑過地板的聲音效果。哈奇先生說過在餐廳和起居室里有四面大鏡子,從這些鏡子再加上他描述的鬼站的位置,我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反射的映象是如何製造出來的。
「你派歐希根去了嗎?」他問。
早上十點,哈欽森·哈奇前來拜訪奧古斯都·凡杜森教授,也就是人盡皆知的思考機器。新聞記者整晚沒睡,臉色蒼白,神情恍惚。思考機器從厚厚的眼鏡片后斜眼看著他,然後坐下。
主廳後面還有兩個房間,較大的好像是客廳,一度金碧輝煌的牆飾已經暗淡無光、滿布灰塵。另一間是個小起居室,裏面沒什麼東西好看。他轉身從樓梯走上樓,穿過拱門看到了接待室和通向書房的門。
「嗯,」老治安官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下巴,「其實挺有意思的。
「繼續說。」
「他就在外面,我讓他來對你說。」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那幢鬧鬼的房子是在南方海濱一個小鎮上。像這種小地方,本來就不乏一些鬼怪傳說。
「果然不錯,哈奇先生從你和你的堂兄弟喬治·韋斯頓那裡得到的消息,讓我找出了裝鬼的動機。就跟我假設的一樣,就是要趕走施工的人,至少直到這個人找到失蹤的珠寶為止。老屋以前發生過的謀殺案更增添了鬼的可信度。
「不錯。」
「你能想象出這東西是怎麼回事嗎?」
哈奇站起來,跟著小個子的科學家從前門走出屋子,向海邊走去。這時烏雲已經散去了一些,月光穿https://read•99csw.com過烏雲灑在海面上,現出閃爍不定的光點。
「沒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機器打斷他的話,「請不要說那種話。」
「哈奇先生,請打電話給韋斯頓先生,我指的是歐內斯特·韋斯頓,讓他今晚就過來,跟他強調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沒錯,」治安官說,「可是現在傳出了鬧鬼的事,我就不確定他們是否會來了。」
「不錯。」
接下來,話題轉到五十年前失竊的珠寶及有人在屋內死去的事。哈奇按照思考機器的吩咐把這些事問清楚,雖然他心中並不認為有什麼用處。
「也許真的有犯罪行為呢。」
「什麼事?」他問。
「接下來要幹什麼呢?」哈奇問。
「你怕鬼嗎?」編輯問。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我祖父倒斃在屋子外的走廊上,他的頭骨碎了。另有一人死在屋裡。沒有人知道死者是什麼人;附近方圓幾英里的地方都沒有人見過這個人。
「可是……正當我幾乎要用手抓住它時,它突然消失了。我本來已經準備好對付那柄要砍過來的短劍,但就在我眼前,那把短劍變成只剩下半把,我再次聽到一聲鬼叫,接著那半把劍也消失了,我的手只抓到空氣。
「兩者都要。」哈奇回答。
「嗯,談到這樁慘劇就要重溫一次我的家族史,其實並沒有見不得人的地方,」歐內斯特坦率地說,「這些事我們早就不去理會它了。也許喬治會記得比我清楚。他的母親曾經聽我的祖母親口詳述過。」
喬治·韋斯頓停頓了一下,吸了口煙。
「凱瑟琳·艾佛瑞德小姐,波士頓銀行家克迪士·艾佛瑞德的女兒。」對方回答,「我知道他們在老韋斯頓先生過世前就有來往了。自從艾佛瑞德小姐搬到紐波特來住之後,他就更是經常去拜訪她了。」
「那個鬼,到底是誰?」哈奇問。
「我也是這個意思,」歐內斯特·韋斯頓冷靜地說,「我當然不會去控告他。」
「去找找看,尤其是有大寫『D』的,」思考機器吩咐著。停了一下,他說:「你說那個影像是白色、會發光的?」
他大致看了一下這個房間,繼續往裡走,穿過一條走廊來到餐廳。這裏必定曾是個寬敞舒適、裝潢美觀的大餐廳,現在當然已經廢棄了。硬木地板上布滿厚厚的塵土,一件傢具也沒有,廢棄物隨處堆積,瀰漫著凄涼的氣氛。
「找到珠寶之後,接下去要做的事就是要將這個扮鬼的傢伙當場逮住。韋斯頓先生,我叫你過來是因為我考慮到既然沒有什麼犯罪行為,最好是將這個人交由你這個主人來處置。我進屋時,帶著一把鐵鎚,然後靜待事情發展。
「我沒看過他寫的字。」
思考機器轉頭面對記者。「你跟治安官在這裏等我,」他吩咐說,「如果那個人受傷需要護理,我是個醫生,我能幫助他。除非聽到我的召喚,否則不要過來。」
「上一次有人住是五年前的事了,」科學家喃喃自語,「屋子離海邊有多遠?」
「哈,對了,鬧鬼的事,」哈奇說,「那麼,房子已經開始整修了嗎?」
哈奇搖了搖頭。「當然,這不是幽靈,」歐內斯特·韋斯頓說,臉上現出緊張的微笑。「我真後悔跑了這一趟,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他們斷斷續續地睡過剩下的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乘火車回波士頓去。正要在車站分手時,股票經紀人開口了。
終於,他聽到一個聲音,似有似無的,也可能是他的想象。似乎像是有什麼東西拖過地板。他警覺起來。接下來有一陣嚇人的薄霧在接待室中升起,或者是在書房中?他不能確定。他看著,看著,提高警覺地看著。
下午一點鐘,哈奇找到歐內斯特·韋斯頓先生時,他正在跟另一位先生吃午餐。歐內斯特向哈奇介紹了喬治·韋斯頓先生,是他的堂兄弟。哈奇想起約一年多前,這位喬治·韋斯頓先生在紐波特地區搞過什麼稀奇古怪的舉動,而且他也是韋斯頓家族的財產繼承人之一。哈奇也記得當艾佛瑞德小姐在紐波特社交界大出風頭之際,這位喬治·韋斯頓也是她最熱烈的追求者。當時謠傳他們已經快要訂婚了,可是因為她的父親反對而作罷了。哈奇好奇地看著這個人,一個顯然沉溺於酒色,但又談吐優雅,典型的上流社會的花|花|公|子。
「一到屋外,」他繼續說,「我就開始琢磨這件事,其實一點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可是當我還在室內時,想法可就不一樣了。我一手提著燈籠,一手舉著槍,再走進去搜索整個屋子。裏面什麼人都沒有。原來看到鬼影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沒有。接下來我往馬廄走去,我在那裡放了一張帆布床。
「沒錯,」哈奇興奮地說,「請說下去。」
用力拉扯了幾下,石磚被拽了下來。「把裏面的東西掏出來,」思考機器說。哈奇照做了。他掏出一個約八英寸見方的木盒子,遞給思考機器。「啊哈!」思考機器低叫了一聲。稍一用力,腐朽的木盒子就裂開了。滾出來的就是失蹤了五十多年的珠寶。
「就是那個鬼,」科學家說,「我想,他也吃了一顆子彈。」
「本地銀行家克迪士·艾佛瑞德的女兒。曾連續兩年當選紐波特地區的年度淑女。她目前人在歐洲,可能在置辦嫁妝。」
「有沒有可能是第三個人將珠寶帶走了?」歐內斯特·韋斯頓問。
「不要開槍,」歐內斯特警告,「我們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人在背後搗鬼,可是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犯罪行為,頂多也就算是個非法入侵而已。」
「我認為是個騙局。」喬治·韋斯頓說。
歐希根敘述起來。他也一樣想捉住這個會冒火的鬼。他一衝過去,鬼就消失了。他跌入一個黑暗的房間里,也就是書房。接著,他跟哈奇一樣,從一扇已被撞破的玻璃窗中逃出房子。
「我一定要找出原因,」他下定決心般地說,「我知道有一個人,什麼都不怕,更不會怕鬼。我要派他去那間屋子守夜。他名叫歐希根,是個好鬥的愛爾蘭人。如果那個鬼敢來碰他,哼。」
「不用了,」思考機器說。他的語氣冷淡,好像對這件事已經全無興趣似的。他們繞過房子,來到廚房入口。
三個迷惑不解的人沿著山丘下來,走回鎮上。自從鬼影在接待室現身後,歐內斯特·韋斯頓就一言不發。它現身的地方會不會是在書房?他無法確定。突然,他轉身面對治安官。
哈奇考慮了一下。「我會考慮的,」他說。然後轉頭面對思考機器。「那個扮鬼的人是在什麼地方操縱的?」
兩個小時后,哈奇抵達那個小鎮,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被當地人稱為「韋斯頓老屋」的房子。那是一棟兩層樓高、結構堅固的屋子,位於方圓十到十二英畝大,可以俯瞰大海的六七十碼高的懸崖上。遠遠望去,房子的氣勢磅,可是靠近些,至少在外表上到處可見破敗的痕迹。
「今晚,整個鬼故事就會真相大白。」科學家再次打斷對方的話。
「沒有。」
他們分開等了好幾個小時,哈奇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不能看到其他人更加重了他的焦慮。他勉強控制自己的情緒,坐下等著。思考機器紋絲不動地坐在台階上,右手握住鐵鎚,斜眼看著黑暗的空間。
「男人還是女人的筆體?」
「我很高興參加,」喬治·韋斯頓說,「可惜我今天晚上一定得趕到普羅維頓去參加一個會議。」
「當你帶著一盞燈走入一個房間時,」思考機器解釋說,「燈會照亮房間。這個鬼影也會嗎?你是否能由它的亮光看到地板、牆壁或任何東西嗎?」
「你向它衝去,它從原先的位置移開或是消失了,你發現自己在書房裡?」末了,思考機器開口問道。「沒錯。」
「我不知道,」哈奇微笑回答,「我還從來都沒見過呢。」
「噢,是一個男鬼,約九英尺高,從頭到腳都在冒火,」治安官說,「他手上拿著一把劍,不停地揮動著。這些工人不敢出聲,掉頭就跑。逃命時,他們還聽到鬼朝他們尖聲大笑。」
大家都沉默了很久。韋斯頓先生首先站起來,感謝思考機器幫他找到失蹤的珠寶,向大家道過晚安,然後走了出去。哈奇也下意識地跟著走出房門,臨到房門時,他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發誓我的子彈直接穿過了那個東西,」治安官誇耀說,「我會開槍。」
「投降!不然我開槍了。」治安官緊張地喊著。
他們約好傍晚時分再會面。哈奇趕去思考機器家中,將會面情形一一報告。思考機器聽完,便轉身回去進行他被中斷的實驗工作。「你今晚能跟我們一起去嗎?」哈奇熱切地問。
「那張手帕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