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三件外套

三件外套

「這時就要考慮到那個坐在車上,戴著面紗的女士了。如果那些文件只對那個陌生人有用,他會讓女士冒險等在旅館外的汽車上嗎?不太可能。反過來說,如果那些文件對女士非常有用,她會不會自動堅持要坐在汽車上等呢?
「噢,我明白了。你結過婚。」
陌生人搖搖頭,爬進車子坐在她身旁,車飛駛而去。
陌生人從兜里掏出一個發亮的東西,隨意地把玩著,然後走到叫人鈴旁邊。他眼中流露出堅毅的神色,唇邊的微笑已經不見了。「我不想現在就把錢還你,」他說,「當然,為了咱們倆著想,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引人注目。」
「連那人的照片也沒有?」
「有些男人,」思考機器打斷對方的話,「就是因為結婚了,才不敢承認跟別人有什麼糾葛。」他的藍眼睛不客氣地瞪著加蘭。
哈奇下了很大力氣去詳細調查之後,告訴科學家,根據調查結果,加蘭說的是真話。
「這個案子一點兒奇特之處也沒有,」思考機器宣稱,「當我們找齊所有的必要資料之後,答案就在眼前。除非有些資料無法找到,那就麻煩些了。等小偷把錢還給加蘭,就能證實我的假設沒錯。」
「這正是我要說的,」科學家不耐煩地說,「加蘭如果不在乎失去這一千三百四十七元,他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堅持進行偵查。我要你跟他保持密切聯繫,他一拿到錢,就立刻通知我,我會為他解決這個案子。在此之前,我還有其他事要做。」
「我不知道。」加蘭重複了一遍。
陌生人愉快地笑了。「我該告辭了,」他說,「在我離開之前,我該說你的橋牌技術實在高明,只是在沒有拿到王牌時叫牌有點魯莽而已。」
「我不認為你這樣一位體面的人,一位社會上流的紳士,身上會帶著一封能危及某位女士名譽的信件,更何況那位女士現在已經嫁作他人婦了。」
陌生人挺直身子,扭頭看向他。這是個身材高挑、體態輕盈、沒留鬍鬚的年輕人,有一頭捲曲的頭髮,眼睛與嘴唇都現齣戲謔的神情。他身著晚禮服,頭戴高帽,外罩一件有圓領披風的寬鬆長大衣,神態從容不迫,連加蘭都幾乎要佩服他了。
「他可能有些原因不得不那樣說,」科學家說。「他願意宣誓作證他從未見過那個人。」
「我知道你對警方說了什麼,」科學家說,「相信我,你最好對我坦白說出那人的名字,這樣可以省卻你很多麻煩。」
第二天早上,加蘭來到朋友哈爾·迪克森家,把外套還給它的主人。他們是大學時的室友,經常互相借用日用品。前一天傍晚加蘭去俱樂部玩牌時,身上只穿了一件輕便外套,沒想到夜間氣溫驟降,所以他離開時就借用了老室友哈爾的粗呢厚外套,將自己的外套留給了哈爾。
「可是他說他不知道。」哈九_九_藏_書奇抗議。
一陣沉默。「還有一件事,」哈奇突然開口問,「那個陌生人和那位女士究竟是誰呢?」
「錢會還給加蘭?」記者難以置信地說。
加蘭繼續下床。「你不會笨得在這裏開槍,」他冷靜地說,「如果你在旅館中開槍,槍聲會招來警察,你就別想活著離開這兒了。這會兒是晚上十一點半,大廳中仍有許多人來來往往,而且門廊總是擠滿了人。你還是得靜悄悄地從旅館大門出去。現在你該把錢還給我了。」
「噢,全都拿去好了,」加蘭寬宏大度地說,「反正我會讓你全數歸還的。」
「下一步,」科學家繼續說,「要確定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實話。這些事就要靠你了。查查過去五年中他在幹什麼,特別要注意他的婚姻生活,他在俱樂部中的活動,是不是有另外一個女人參與其中。我知道一定有個女人牽扯到這個案子中,還記得汽車中的女人嗎?當然,因為錢已經歸還,所以警方可能不再管這件事了。不過我個人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才甘心。」
「我有一份薪水,相當豐厚的薪水,一年一萬兩千元,足夠我和我太太使用了。」
加蘭繼續向來人逼近。
雙方攻擊四個回合后,加蘭不得不承認,這個陌生人的拳擊老師對這項藝術的修為可能比麥克·多諾萬要高一些。雖然對方穿的是笨重的晚禮服和大衣,身穿睡衣的加蘭卻只打中對方一拳而已。他的嘴唇受到一記猛擊,刺痛之下,他忘記了拳擊比賽的規則,只想用雙手抓住對方的喉嚨。此時,陌生人揮出一記短拳,加蘭開始感到眩暈,耀眼的亮光在他眼前跳躍,直到四周變成漆黑一片。在昏過去之前,他隱約想起這一拳與前世界拳擊冠軍在卡森市受挫時挨的那一記一樣。
思考機器前額的皺紋不自覺地加深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加蘭好奇而又惱怒地看著這位個子矮小的人。好長一段時間,沒人出聲。末了,科學家打破了沉默。
話還沒說完,加蘭便揮出一記右直拳,假如陌生人的頭沒有躲開的話,這記直拳倒是力氣十足。陌生人往下一蹲,左拳正擊中加蘭的眼睛。這樣一來,加蘭忘了他原先要抓小偷的意圖,現在變成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戰鬥了,而加蘭正好是拳擊大師麥克·多諾萬的得意門生。
「全都告訴你了。」記者回答。
「我立刻派人去查。」警探說。
「你對婚姻滿意嗎?」
「大約一個星期前。她目前和她的丈夫在西海岸。她的丈夫知道你有這封信,因此你想要用這封信來威脅他,可是一點兒用都沒有了。我勸你還是把信撕毀算了。」
「加蘭先生,你結婚幾年了?」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記者問。
「哈爾,我得告訴你一件奇怪的事,」他將昨晚發read.99csw.com生的事和盤托出,「看,這就是那個傢伙割破你的外套的部位。」他們一起檢查外套里襯上的長割口,迷惑地對望著。「送到你的裁縫那裡去,讓他修補好,」加蘭說,「然後,把賬單遞到我那兒去。」迪克森還在看著里襯。「他為什麼要割開這裏呢?」他問。加蘭搖搖頭。「拿我的外套來,」他說,「我兩點半必須搭火車回家,現在穿我的輕便外套就夠了。」加蘭正要穿上自己的外套,突然停了下來。「哇!看這兒!」他輕呼著。迪克森看去。這件輕便外套兩側的里襯也被利器割開了。十分鐘之後,兩位年輕人來到警察局。馬洛里探員接待了他們。
思考機器默不作聲。「後來他為什麼要到迪克森家去,將加蘭留下的外套里襯也割開?」思考機器仍然沒出聲。「最後,他為什麼要趕到鄰鎮加蘭的家中,足足四十英里之外,將加蘭另一件外套的里襯也割開?」凡杜森教授縮進大沙發椅中,斜著眼往上看,十指指尖相觸,仍然沉思著。最後他打破沉默。「你給了我所有已知的線索嗎?」
兩件外套都放在他面前,他仔細檢查了一遍。接下來他們講明事情的經過。馬洛里探員雙腿放在桌上,嘴上叼著雪茄聽著。「那個小偷看起來什麼樣子?」末了他問。
「怎麼樣?」女士問。
「啊,這個我也不知道。」思考機器驚訝地回答。
「我不知道。」加蘭反駁說。
思考機器搖搖頭,站起來。「抱歉,我想問,你的經濟狀況如何?」
思考機器聳聳肩。「好吧。那個偷了你的錢、割破你的外套的人叫什麼名字?」
「我們知道他不是小偷,我們也知道他要找的東西藏在外套的里襯中。可是他不知道割開的第一件外套並不是加蘭的。他割開外套里襯后,才發現那件外套屬於哈爾·迪克森。這個人相當聰明,他推論出加蘭一定是借用哈爾的外套了。因此他到哈爾的住處,找到加蘭的外套,割開里襯后,仍然沒找到他要的東西。此時,他當然就直接去了鄰鎮加蘭的住宅,找到並割開第三件外套。
「她現在委託我向你提出這個要求了。」科學家重複一次。年輕人又沉默下來。他慢慢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在桌面上攤開,從里襯中一個隱秘的口袋裡取出一封信。他把信件交給思考機器時,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似乎在追憶往事一般,有些沉思,甚至有一份溫柔。思考機器並沒有接過來,他只是點起一根火柴,燃在信封一角。三個人靜靜地看著信封燒成灰。
「我手上沒有槍,」加蘭說,「可是我還能……」
「這個討厭的傢伙為什麼要割破我的外套呢?」他自言自語道。
加蘭登上兩點三十分的火車,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回到鄰鎮的家中。四點四十五分時,他打了一通長途九*九*藏*書電話給馬洛里探員。
「假名字和假地址完全沒關係,」科學家宣稱,「加蘭知道那個偷了錢並割破他外套的人叫什麼名字。」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紳士。」
「不用下床了,」陌生人仍用愉快的語氣說道,「我兜里有樣東西,我實在很不喜歡用它,但迫不得已時也只好用了。」
「沒錯,正好是一千三百四十七元。謝謝你。我還給你留下了兩百多元呢。」
「就像你我一樣嗎?」
「那麼,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他現在就在此地,」記者說,「他今天來和馬洛里探員討論有關取回錢的事。」
「非常滿意。」
「這樣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科學家說,「咱們馬上去見他。」
年輕人瞪著面前這位矮個子科學家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如果這位女士親自向我提出這個要求,我會撕毀這封信。」他說。
「你並沒弄出聲響,」加蘭說,「你在找什麼?」
十分鐘之後,思考機器和哈欽森·哈奇走在大街上。「不是他撒謊,就是我們忽略了某些線索。」科學家開口說,「我認為他撒謊的可能性比較大。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現在我們來看其他不那麼明顯的事。他在找什麼?錢嗎?不是。他把拿走的錢歸還了。珠寶?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他三次闖入房間,沒拿走任何珠寶。那麼究竟是什麼呢?也許是份非常重要的文件,才值得他冒生命危險去搜尋。接下來要問的是,這些文件是對他本人還是對其他人有價值?
「我真的不想吵醒你,」陌生人用愉快的聲調抱歉地說,「我會盡量小聲些。」
過了將近一個星期,事情才有新的發展,一千三百四十七元從丹佛市用快遞送還給加蘭。隨著現金附上的,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短箋,上面只說謝謝借用這筆錢,並且對在加蘭卧室發生的那場拳擊戰的結果致以抱歉之意。
「他也許會那麼做,」科學家再次傲慢地說,「我敢說他知道那人的名字。下一次加蘭到本市來之前,告訴我。」
「嘿,你最好不要干蠢事,」陌生人和善地警告著,「除非你跨過我,否則你抓不到叫人鈴;如果你大聲喊叫,我就不得不使用這把手槍了,希望運氣好不會引起樓下大廳里人們的注意。眼下你並不需要這筆錢,可是我需要。你在俱樂部很容易就能賺回這筆錢。我離開時,你要是大聲亂叫,我就不客氣了。」
加蘭用讚賞的目光看著這位沉著、大胆的陌生人。「我相信你找到的錢數剛剛好。」他諷刺地說。
「謝謝你。」加蘭說,開始下床。
「就算是最笨的人也看得出來,」思考機器對哈欽森·哈奇說,「那個進入加蘭旅館房間的陌生人不是普通的小偷。他的目的就是要割開加蘭外套的里襯。為什麼呢?他要找九-九-藏-書某個他認為是藏在里襯中的東西。沒錯,他拿了一些錢,那不過是他湊巧需要一筆錢,他承諾要歸還,而他的確歸還了。
警方震驚了,這個結果跟他們想的完全不同。加蘭也有點吃驚,不過對能收回款項還是很高興。丹佛市的快遞公司找不到寄件人的紀錄,因為寄件人使用的是假名字、假地址。當哈奇對思考機器指出這一點時,思考機器只是不當一回事地揮揮手。
年輕人震驚地說,「什麼時候?」
「她現在委託我向你提出這個要求了。」科學家編得天花亂墜。
陌生人拿起一件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用一把小刀靈巧地將外套里襯的兩側割開。接下來他又做了一些什麼事,加蘭從他半倚的位置上看不到,弄完之後,陌生人將外套疊好,放回椅子上。「我把今晚你在俱樂部玩橋牌時贏的錢拿走了,」他說,「省了你將支票兌換現款的麻煩。」
在加蘭的旅館房間里,哈奇為雙方做了介紹。「加蘭先生,給我講講你的戀愛情事吧。」科學家唐突地說。「我的戀愛情事?我沒有戀愛情事。」
「嗯,像我多一點。」加蘭坦率地說。
「有。他父親幾年前去世了。不過,他父親也叫卡羅爾·加蘭。」思考機器突然轉身面對記者。「哈奇先生,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資料,」他說,「你知不知道,他家族中還有什麼人名叫卡羅爾·加蘭的?」
「四年。」
哈奇看到年輕人臉色大變。「嫁作他人婦?」
「那麼陌生人找的是一份什麼樣的文件呢?一張遺囑或地契?有可能,可是這些東西上法庭可能更有用些。或者是一封信?可能性很大。現在讓我們整理一下手上的資料。一個男士冒著生命危險,至少是被捕入獄的危險,為一位親近的女士去取回一封信。女士很可能告訴這位男士信件藏在卡羅爾·加蘭的外套里襯中。她怎麼會知道,我們就不得而知了。我們甚至也可以推測,這位女士對男士坦白承認,有一封信會暴露她在婚前的一段不甚光彩的生活。這樣一來,整個案件就很清楚了。起初我沒考慮到另外有一位卡羅爾·加蘭先生的可能性,才會找錯人,那位陌生人也犯了同樣的錯誤。當你告訴我他家族中尚有其他人也叫卡羅爾·加蘭時,我就打電話去問我們的朋友加蘭先生,他對我說他有位堂兄的名字和他相同,經常到本市來,現在正住在俱樂部里。我們和第二位卡羅爾·加蘭先生交涉的結果你已經知道了。這就是全部的經過。」
這下子,馬洛里探員可是啞口無言了,他得承認他毫無頭緒。他抓抓頭髮,再扯扯鬍子,最後將聽筒重重放下,決定親自動手去偵查。
「沒有。」
卡羅爾·加蘭在睡夢中,突然有個奇怪的感覺。他覺得有個人在卧室里,睜眼一看,果然沒錯。他只能看到那個人的背影。那人正在https://read.99csw.com摸索加蘭睡覺前脫下的衣服。加蘭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時,床發出聲響。
「馬洛里探員嗎?」加蘭驚奇地說,「是的,我是卡羅爾·加蘭。是,我在家。我一到家,就想去屋裡拿一件厚外套穿上,結果我發現這件外套里襯的兩側也被刀子割破了,就和另外兩件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陌生人俯視著加蘭,戴好自己的高帽子,拉平手套,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他從容地穿過大廳,停下來點燃一根雪茄,走出旅館的旋轉大門。在外面的街邊,一輛汽車正等著他。車裡坐著一位戴著面紗的女士,以及一位司機。
加蘭驚訝地瞪著對方,陌生人毫不客氣地回瞪著他。
「不是。」
「她要求你這麼做嗎?」
恢復神志之後,加蘭覺得有如經歷過一場生動而逼真的噩夢。可是當他從鏡中看到自己腫脹的黑眼圈,再加上口袋裡失去的一千三百四十七元,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他審視著外套里襯上的兩道被刀子割破的地方,困惑地搖搖頭。
思考機器再次搖搖頭。
「不用麻煩你,」那人說,沒有轉身,「我再有一分鐘就弄完了。」
「弄完什麼?」加蘭問,「我的口袋嗎?」
「我能理解,」哈欽森·哈奇說,「小偷會拿走錢,可是他為什麼要割開外套的里襯呢?門房看到的那位戴面紗、坐在車裡的女人又是誰?」
「有,好多年前了,他的曾祖父也叫卡羅爾·加蘭。」小個子科學家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十多趟,然後走到隔壁房間去。五分鐘后,他拿著帽子和外套走回來。他和記者一起來到一個高級俱樂部,送進一張名片。等了幾分鐘后,一位年輕人走出來。「我叫凡杜森,」思考機器說,「我想要請教一件事。我們能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談幾分鐘嗎?」年輕人領著他們走到一個隱蔽的小房間,關上房門。「這跟你那封秘密信件有關。」思考機器用纖長的手指戳了一下年輕人的胸口。「是她派你來的嗎?」
「奇怪,真是樁奇怪的案子,」思考機器心不在焉地說,「根據邏輯推理,我們不得不相信是加蘭自己割破他外套的里襯,而且自己從丹佛市匯錢過來。可是當我們想找出他這樣做的動機時,卻一無所獲。二加上二總是會等於四。可是如果其中一個數字不見了,我們就無法進行這種演算了。因此,我認為在這個案子中,一定有某個我們尚未找出的因素。我會找出來的。你在調查加蘭的家事時,有沒有他父親的資料?」
加蘭直視著對方斜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嘲諷。「我不相信結過婚和戀愛情事一定有必然的關係,」他微笑地說,「你也知道,有些男人的確愛他們的太太。我正好是其中之一。當你說戀愛情事時,我以為你說的是……」
良久,年輕人站起來,好像生氣了。「我不是那種人。」他明確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