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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艇慘案

救生艇慘案

一百萬美元!
「是的,一百萬美元。」
「頭五天的情況已經夠慘了,每人只能分配到一小口食物和飲用水,根本沒法睡覺,可是隨後而來的日子更是有如身處地獄。五天過後,救生艇上還剩下五個人:彼德·奧德維、我、婦女、兒童和另一個男人。我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失去了知覺,等我醒過來時,艇上只有三人。我問奧德維婦女和兒童怎麼了,他說那兩個人在我睡著時被浪捲走了。
「『你是個水手,』他說,『如果你走了,其他的人就別想活下去了。要知道,不曉得還有多久才能獲救,我們很可能餓死或渴死。如果艇上只有咱們倆,那咱們獲救的機會就大多了。我有數百萬美元的財產,』他說,『如果你願意把那個傢伙推下海,而咱們最終能獲救,我會給你一百萬美元!』我沒吭聲。
「有沒有壞掉或者需要修理的窗戶?」
「你猜是什麼意思?」
馬洛里探員似乎剛從糾結紛亂的情況中解脫出來一樣,長嘯一聲。
辦公室里的每件東西都寒酸破敗,包括老彼德·奧德維本人。他瘦小枯乾,彎腰駝背,面色蒼白如死屍,鷹鉤鼻,皮膚粗糙如羊皮紙,眼中露出貪婪狡猾的神色。就連屋子也是一樣慘,連窗帘都沒有,窗台上積滿灰塵;牆壁上油漆斑駁,一件裝飾品都沒有;地毯也是破舊不堪,底下的粗木頭都顯露出來。彼德·奧德維坐在一座老式拉蓋書桌前的轉椅上,而他的秘書沃波爾,坐在對面一張放著打字機的破舊桌子前。沃波爾穿著幾乎和他老闆一樣寒酸,只是年輕多了。
差兩分鐘五點,門鈴響了,管家馬莎讓本傑明·霍德比進入實驗室。這是個中年模樣的人,體格健壯,古銅色的臉,目光敏銳。頭髮和眉毛都染成黑色,左臂無力地垂在體側。他看到室中只有思考機器一人。
「一百萬美元!」弗萊格森念著,「這是什麼意思?」
三小時后,當他在餐館里坐在他固定的座位上進餐時,他拿起餐巾,一張白色卡片掉了出來:
通常像這種字句只會讓他乾枯的嘴唇咧開,微笑一下,有如一塊精緻的點心滾過舌頭一樣愉快;可是現在他只是獃獃地瞪著,好像無法理解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和昨天的信一樣,用同一種方式寄來的,先生,」衣衫襤褸的小個子秘書遲疑地說,「放在一個空白的信封里。信封還留著,如果你想看的話。」
「可是,大夫,我沒有時間休息!」老百萬富翁咕噥著,「我的那些事業需要……」
記者驚奇得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這種邏輯推理可真是匪夷所思。思考機器不但描述出那個人的長相,說出那人的名字,連幾歲都弄得清清楚楚。而記者先生,直至目前為止,尚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哈奇幾乎要昏倒了,不停地用帽子給自己扇風。
「一百萬美元。」電話里的聲音緩慢、清楚。
「目前我什麼都不信,」科學家怒氣沖沖地頂回去,「如果事實上的確沒有其他子彈的痕迹,他就可能有罪。我只是告訴你該找什麼樣的人。」
「你意思是說,你說的這位X先生,有可能是從……」記者開始說。
……狂風暴雨衝擊著廣闊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隻狹小的救生艇在波濤中苦苦掙扎,艇上有三個人趴著……
「不錯,那裡的確掛著門帘。」
本傑明·霍德比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他全身僵直,古銅色的臉顯出憤怒的樣子,右拳緊緊握住,右臂現出一條條強壯的肌肉來。思考機器也許從未如此接近死亡。霍德比站立起來向思考機器逼近,他和思考機器之間的對比簡直就是巨人和侏儒相對照一樣。老虎就快要撲上去了。然後,和來時一樣突然,霍德比面上的怒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迷惑和茫然的表情。
在這一天中,彼德·奧德維兩次召來他的家庭醫生安德森大夫。
「那份電報放在一個信封中,信封內有必要的指示和需用的款項,塞入劍橋附近的電報局櫃檯里,」偵探耐心地對他解釋,「那是周五晚上的事,電報在周六早上送到你手上。那個送信的男孩是個街上的頑童,有人給他幾塊錢讓他送這封信到你辦公室去,他早就忘了是誰讓他做的了。你昨晚接到的電話是從布魯克街附近的公用電話打來的,成百上千的過路人都有可能使用那部電話。」
「請坐下,」矮小的科學家殷勤地說,一面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問你一兩個問題。首先,」他的藍眼珠望向天花板,雙手十指指尖相觸。「首先,你為什麼要殺死彼德·奧德維?」
「你的意思是不去管這個傢伙的動機如何,你只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哈欽森·哈奇張開嘴貪婪地細聽兩人的對話。他終於救了沃波爾一條命。馬洛里探員的腦子裡則是一團雜亂。簡直全是胡言亂語。這個人居然對該處死沃波爾的謀殺案認罪!思考機器莽撞的語氣再度打斷了他的思緒。
「州長,」思考機器批評道,「是個笨蛋。」接著,他說:「有時候,考慮一些不大可能的事也是挺有意思的。讓我們假定沃波爾說的都是真的,然後再假定這封信上寫的事也是真的,下一步九*九*藏*書該怎麼辦呢?」
「他名叫本傑明·霍德比。」思考機器依次回答探員的問題,「因為我指控他犯了謀殺罪,所以他才想殺我。如果你現在就把他抓起來,他可能一句話也不說了。如果我告訴你他殺的是誰,你大概也不會相信。」
根據本傑明·霍德比的自白書,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可是三個月後,經過精神科醫生的診斷,他被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弗萊格森再次被召喚。他走入裝飾簡陋的房間,看到老百萬富翁縮在搖椅上發抖,好像被什麼致命的恐懼籠罩著。彼德·奧德維結結巴巴地將整日的經過說給年輕人聽。弗萊格森靜靜地聽著,一言未發。
當哈奇在仔細檢查彼德·奧德維住的破舊公寓的牆壁時,思考機器打電話給已經當了彼德·奧德維私人醫生有二十多年的安德森大夫。安德森大夫不知道彼德·奧德維為什麼特別怕水,可是他告訴科學家,如果有興趣知道的話,彼德·奧德維有個老同學,名叫約翰·佩奇,可以去問他。安德森曾應彼德·奧德維之請為約翰做過治療。思考機器立刻去找這位約翰·佩奇,但沒得到明確的答案。不過他得到了一些線索,隨即趕往公立圖書館,花了幾個鐘頭翻看舊報紙。
「我想,」思考機器說,「這就是全部詳情了。我希望你明白,馬洛里探員,這段自白應該儘快讓州長知道,不然就不能救沃波爾一命了。」他扭過頭對霍德比說:「你不願意一個無辜的人為了這場罪案而被處死吧?」
「那麼,你相信,」哈奇問,「沃波爾是無辜的?」
「當然,」記者解釋,「信上並沒有簽名。可是三個筆跡專家檢查過這封信之後,都認定和寫『一百萬美元』卡片的是同一個人。值得注意的是,當初地方檢察官並沒將沃波爾的筆跡和那些卡片上的字比對過。」
「可是……可是你怎麼會對這個人知道得這樣清楚?你知道他模樣如何?」記者迷惑地問。
「我想大概沒那麼糟,」思考機器指出,「你並不是特意到彼德·奧德維的家裡去殺他,只是去討你認為他欠你的錢。他對你開槍,你還擊射中了他。儘管你的行為不能當做自衛,但絕不是預謀殺人。」
「有位水手牽涉在內嗎?」哈奇熱切地問。
思考機器讀著:
頭一次只是有點兒頭暈,但下午那次,彼德·奧德維可是完全昏過去了。安德森大夫迅速診斷出問題所在。
記者不明所以地搖搖頭。他對思考機器奇怪的問話方式已經習以為常了。「可能是個人的怪癖吧,」哈奇想了一下說,「有些人怕貓,有些人怕——」
「如果,」哈奇指出,「沃波爾的辯護律師能在起居室中找到彈痕,或者任何血跡,那就可以證明沃波爾所說的彼德·奧德維的確開過槍,那麼——」
「是的。」
「一百萬美元!」那人說。兩人沒再交談。奧德維先生舉起手槍,朝那人開槍。對方很可能也同時還擊了一槍,因為奧德維先生向後一仰就死了。那個人逃走不見了。我跑到奧德維先生身邊,撿起他掉下的手槍。這時,平格里先生和羅賓遜太太跑進屋裡……
哈奇開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回頭。「為什麼,」他問著,「你急著想知道彼德·奧德維家的窗戶有沒有需要替換或修補的?」
「把它撕碎!」彼德·奧德維厲聲說。整張卡片連同信封都被撕成碎片,丟進紙簍里。彼德·奧德維獃獃地坐著,失神地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慢慢地,天空變成了怒潮洶湧的大海,巨大的海浪朝一艘窄小的救生艇壓下來,艇上趴著三個人。他看到脆弱的救生艇被巨浪捲起,升到令人眩暈的巨浪尖端;下一瞬間,救生艇又被壓至令人窒息的浪底,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救生艇似乎已被海浪激起的層層泡沫所淹沒。彼德·奧德維顫抖了一下,閉上雙眼。
沃波爾的死刑執行前五天,一位名叫哈欽森·哈奇的記者,帶著一堆報紙,闖入凡杜森教授的實驗室。凡杜森教授是位邏輯學家、天才分析家,也就是著名的思考機器。兩人雖然外表、內在都非常不相稱,但卻是老朋友了。一方面,這位舉世聞名的科學大師,是個子矮小、面容醜陋,喜歡離群索居的人;另一方面,年輕的記者身體健壯,愛多管閑事,精力充沛,喜歡追根究底。
「一百萬美元。」這次的聲音較為模糊,有如迴音似的。
「沒錯。」
接著,一聲手槍保險打開的咔嗒聲打破了寂靜。霍德比慢慢地轉過頭,看到馬洛里探員用奇怪的目光瞪著他,他把自己的左輪手槍拿出來,槍把朝前,遞了過去。
「如果咱們能找到子彈的痕迹——」他興奮地說。
「因為那個人可能認識你,如果他看見你,他很可能就不進來了。四點半時,你和哈奇要藏到隔壁房間去。霍德比進屋時,他會面朝我,我要你悄悄地躲在他身後。但是除非他威脅到我的安全,否則你必須按兵不動。如果必須動用手槍,一定要一槍致命。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
「知道,我告訴他了。」
「『那是件好事。』他說。
第二天早上,彼德·奧德維沒有到辦公室去,這是數年來的頭一次。他只送了九-九-藏-書一張字條給他的秘書:「今晚八時,將辦公室中的重要信件送到我的公寓來。來時順便幫我買一把上好的左輪手槍和子彈。」
「什麼報酬?」奧德維先生問。
一百萬美元!
「為了要找子彈的痕迹,彼德·奧德維的起居室一定已經被仔細地搜查過了,」科學家繼續說,「所以我們得更深入一步搜尋。如果奧德維真的開過槍,最有可能是朝著X先生進來的方向,也就是朝著門的方向。如果X先生進入起居室后沒有把門關上,那麼子彈可能會射進走廊,甚至會嵌在走廊另一端的門上。」他指著報紙上的平面圖解釋,「第二扇門敞開通向後院,如果兩扇門碰巧都開著……」
「好主意!」
一百萬美元!
「至少找到門帘了吧,應該掛在X先生進去的門附近。」思考機器果斷地說。
本傑明·霍德比說了一段發生在海上的慘事。一段因為飢餓、口渴而痛苦掙扎、失去理智的往事——謀殺與貪婪,當死亡似乎無可避免時,金錢如何發揮出巨大的力量。故事發生在三十二年前,一艘從英國利物浦到美國波士頓的蒸汽船海神號上共有九十一名乘客和船員,在大海中,船被強風打翻而沉沒了,最終所有人里只有九位獲救。
等彼德說完,他便扭頭走了。第二天是星期天,弗萊格森一大早就過來。他看到老人坐在沙發上,形容枯槁,疲憊不堪,只有眼睛里閃著急切的光芒。「沒有什麼明確的結果,」年輕的偵探開門見山地彙報,「我們連那個傢伙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他迅速帶霍德比去了州長辦公室。一小時后,驚訝萬分的沃波爾從死刑囚室中被釋放出來。他自由了。
「是的。」
「神經緊張,」他說,「工作過度,沒得到休息。」
「時間!」安德森大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已經七十歲了,也有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身家。你該做的是,如果你還想享受你的財富的話,去好好地度一次假,最好是一次長長的郵輪旅行,環球旅行更好。」
弗萊格森站了起來,掏出手套。
為了要避免一個無辜的人被處死刑,接下來的兩天里,哈奇狂熱地到處去尋找這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他甚至動員了數位同事來幫忙,兩天之後,終於將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完成了。
「不,不,不!」彼德·奧德維幾乎是在哀號。他那邪惡的臉色,從暗淡轉為灰白,極度的恐怖感攫住了他……狂風暴雨衝擊著廣闊的海面,巨大的海浪上下起伏,有隻狹小的救生艇在波濤中苦苦掙扎,艇上有三個人趴著……
「我要你到彼德·奧德維的公寓去,」思考機器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找找看自從奧德維先生死後,公寓里有沒有什麼被破壞的窗戶。」
「沒有不可能的事,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突然怒吼了一聲,「別再說那種話。我最討厭聽到那句話。」
哈奇留在實驗室中,尚有很多疑點要問思考機器。「邏輯,邏輯推理,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用他慣用的惱人語氣說,「一開始,我們假設沃波爾說的是實話,我們也知道彼德·奧德維怕水。沃波爾提到來人說兩人在海上相識,以及來人好像是個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把這些線索像算式一樣累加起來,你總該有個模糊的因果關係概念了,不是嗎?彼德·奧德維之所以怕水,是因為在水上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而他牽涉在內。當然這隻是暫時的推測。沃波爾說闖入者有著一頭白髮和飄揚的白鬍鬚。這是一種相當常見的偽裝手法,就是將外表打扮得與自己截然不同。因此,我就走到另一個極端去猜測霍德比的樣子,我說他沒有鬍子或者有修剪齊整的短髭,再加上一頭染過的黑髮。既然在屋裡找不到子彈殼,記得我們曾假設沃波爾說的是實話,因此被彼德·奧德維射中的闖入者一定是把子彈也帶走了。據此,我們可以總結出有個受傷的水手,而水手,通常喜歡住在海員公寓。」
「我接到了你的信,先生,」他有禮貌地說,「如果你只是想用遊艇,我可以幫你駕駛,可如果是大船,我的年紀已經太大了……」
馬洛里探員瞠目結舌,不知所云。「如果他下午五點才來殺你,」接著他問,「為什麼讓我中午就過來?」
「你是誰?」奧德維先生問。「你知道我是誰,」那個人回答,「咱們以前一起在船上待過很長時間。」(或者是艇上,此處犯人聽得不真切。)「我從未見過你,」奧德維先生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他知道那些筆跡專家的意見嗎?」
你就要將一位無辜的人處死了。沃波爾在法庭上講的都是事實。他並沒殺死彼德·奧德維。我為了正當的理由殺死了他。
我今年四十八歲,為彼德·奧德維先生工作已經有二十二年了。我的薪水是每周八元。謀殺案發生當晚,我遵照彼德·奧德維先生的手令(手令已呈堂)到公寓來。我也按照他的吩咐買了一把左輪手槍帶給他。他將手槍裝上子彈,塞在他坐的沙發墊子下。他對我口述了四封信件,正要開始第五封時https://read.99csw.com,我忽然聽到背後的門打開的聲音。因為並沒有聽到大門的門鈴響過,所以我以為是羅賓遜太太進來了。
憤怒的百萬富翁把椅子轉了一圈,衝到沃波爾面前,後者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
彼德·奧德維咆哮著暴跳如雷,神經質地用雞爪般的手指翻轉著那張白色卡片。沃波爾嚇了一跳,也站起身來,好像狗受到威脅時防禦性地露出自己的黃牙,警惕地盯著他的老闆。
「是我殺死了彼德·奧德維,」最後,霍德比清晰地說,「為的是正義與公理。」
晚上八點,彼德·奧德維在自己破舊的公寓中,家裡只有一位僕人。
「有人在救生艇上被謀殺了?」
「為什麼,」最後他總算開口了,「你認為他是無辜的?」
「你能想出大概是什麼人送來的嗎?」弗萊格森問彼德·奧德維,可眼睛仍然不時往沃波爾的方向望去。「不知道。」彼德·奧德維回答得斬釘截鐵,但有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猶豫。「為什麼,」探員面對著彼德·奧德維,好奇地說,「為什麼你認為可能是勒索?是不是有什麼人知道你過去的什麼問題……」老人布滿皺紋的臉抽搐了幾下,沉默不語。接著他貪婪的眼睛再次冒出火花,手指緊緊抓住椅子上的扶手。「勒索者不一定要有什麼理由,」他突然暴怒起來,「那些信一定有什麼意圖,找出是誰送來的。」
「『如果艇上只剩下兩人,』他繼續說,『咱們獲救的機會就增加了三分之一。一百萬美元!』他說,『想想看,一百萬美元!』
「謝謝,」思考機器簡潔地說,「去找罪案調查組的馬洛里探員,讓他明天中午到我這裏來,對他說可能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去對州長說,沃波爾星期五不會被處死。」
「『要吃東西的嘴太多了,』他說。『現在還是太多。』他指的是另一個男人。『我算過我們剩下的食物和水,』他說,『大概還夠三個人維持三天,可是如果只剩下兩個人呢,比方說,你和我?』他說。
「可是,」記者結結巴巴地說,「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霍德比這個名字……以及他的年紀?」
「不知道又過了幾天,我們終於被一艘漁船救起來了。我在救濟院中住了幾個月,出院之後,我去找彼德·奧德維要錢,他反而威脅要告發我犯了謀殺罪。我必定是把他糾纏得沒轍了,因為過了一段時間,我被灌醉騙上了遠洋商船,醒來時已經在公海上了。這一去就是三十年,直到最近才回來。我幾乎把整件事都忘記了,可是有天我在報紙上看到彼德·奧德維的名字,所有的舊事全都湧上心頭,所以我開始寫那些字條,郵寄給他。他明白那些字條是什麼意思,還派了一個私家偵探跟蹤、對付我。我對他的憎恨比從前更深了,最後我想到他家裡去,當面討取那一百萬元。我以為他會付錢給我,沒想到屋裡另有人和他在一起。我試著想跟他商量,他卻舉槍射我,我回射了一槍,把他殺死了。」
「那麼,」矮小的科學家問,「州長打算怎麼辦呢?」
「出於同樣的理由,你寫信給州長,」思考機器評論道,「你的動機三十二年前就有了?」
「沃波爾就不會上電椅了。」
「經過多日來饑渴、失眠、極度緊張的煎熬,我想我一定是神智失常了,我想彼德·奧德維也是一樣。不管我對彼德·奧德維的觀感如何,也不管他答應要給我的錢,他的說法聽起來挺有吸引力的。他是個懦夫,沒有膽量自己動手,所以一個鐘頭后,當我把另一個人推到海里時,他就站在一旁看著。
「彼德·奧德維唆使你,答應給你……」
「這次是為了什麼事?」他問。「今天下午五點整,有個人打算謀殺我,」科學家沉著地說,連眼皮都沒抬起來,「我希望你的在場能避免這件事發生。」馬洛里探員驚訝得忍不住大叫一聲,現在他的好奇心可全被引發了。「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謀殺你?為什麼不現在就把他抓起來?」
哈奇這才明白為什麼思考機器讓他確定有無門帘,在當時的混亂情況下,平格里先生和羅賓遜太太很可能沒注意到殺死彼德·奧德維的人就躲在門帘后。
霍德比繼續講:「天知道我們是怎麼撐過那場連續幾天的大風暴的。起初我乘的救生艇上共有十人,到第二天黃昏時,艇上剩下六人:一位婦女、一位兒童、四個男人。巨浪仍然向我們猛撞,第二天早上,又有一位乘客消失了。艇上的食物和飲用水本來就不充足,再加上要不停地和那些衝天巨浪搏鬥,所以,也許那些被浪捲走的人,是得到了解脫吧。其實,真正在艇上支持到最後的只有兩個人,就是彼德·奧德維和我。
「還要找找起居室的門上或附近有沒有掛幔簾。」
「因為,」科學家連頭都懶得抬起來,「彼德·奧德維射出的子彈可能會打到窗框上,如果子彈卡在窗框上,那麼那位未知的X先生可能沒受傷。」
「坐下,霍德比先生,」思考機器說,「把在救生艇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講清楚。」
彼德·奧德維留下遺囑,他贈給「忠心服侍」他的秘書沃波爾一百萬元。沃波爾極力否認知曉這份遺囑read•99csw.com的存在,他當即被以謀殺罪關進監獄。在正式審判中,地方檢察官做結論時,指出他謀殺僱主的動機就是要儘早得到那一百萬元的現金。平格里先生和僕人羅賓遜太太在槍響后立刻進入起居室,兩人都沒看到任何人出來,現場並沒有其他出路,而且他們只聽到一聲槍響,屋裡只有彼德·奧德維的心臟部位中了一槍。殺死彼德·奧德維的子彈,根據專家的檢查,和沃波爾購買的手槍中餘下的子彈是同一個製造商,口徑也一樣。陪審團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完成了判決,裁定謀殺罪名成立。沃波爾被判處死刑。
「你是誰?」
「還有那些寫著『一百萬美元』的卡片呢?」
當天晚上,一顆子彈終於切斷了連接著利欲熏心的心靈與乾枯的軀體之間的細線。沃波爾準時在八點鐘到達,他直接走進彼德·奧德維的起居室。約一個鐘頭后,老百萬富翁的僕人羅賓遜太太,開門讓弗蘭克林·平格里先生進來,他是位知名的會計師。他進入走廊時,突然一聲震天的槍聲把他嚇了一跳。槍聲好像是從老百萬富翁的起居室傳來的。
最後,他轉身面對秘書沃波爾。「這是什麼東西?」他慍怒地說,聲音乾枯刺耳。「我不知道,」秘書回答,「我在今天早上的郵件中看到的,指明寄給你。」彼德·奧德維把卡片撕碎,丟進桌旁的舊廢紙簍里,回到他那天生的、最擅長的賺錢事務上。第二天早上,同樣的卡片又送過來了,上面也是同樣的五個字: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沃波爾說的是事實,」思考機器出神地繼續說,沒注意到他打斷了哈奇的話,「我們就該相信有一個人,姑且稱之為X先生,沒有按門鈴就進入了那棟公寓。因此,大門可能沒有上鎖,或者他從窗口進入,或者複製了一把鑰匙。我們也該相信兩把槍很可能幾乎同時發射,所以聽起來只有一聲槍響。我們也該相信X先生有可能中了槍,或者彈痕被漏掉了。我們也該相信這位X先生就是從平格里先生和羅賓遜太太進來的那扇門出去的,所以他們兩人不是沒看見,就是在撒謊。」
「當然不願意,」霍德比回答,「這也正是我寫信給州長的原因。審判時我也在場,所以我知道沃波爾說的是實話。」他面對馬洛里探員說:「我會對我做的事負全部責任。」
「沃波爾就是因此才被判有罪,」哈奇說,「可是,我看不可能……」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第三天早上,同樣的卡片,就像個不祥的預兆似的,又出現了:
弗萊格森再次慢吞吞地將卡片放回信封里,然後把信封放到自己的口袋中。接著他不經意地望了沃波爾一眼。沃波爾正緊張地看著兩人談話,發現弗萊格森在注意他,趕緊把視線移開,繼續忙自己的事。
「你開槍之後,便往外走,可是聽到平格里先生和羅賓遜太太跑過來的聲音,就躲在了門帘後面,對嗎?」
「不,不,不!」他喃喃地說,雞爪似的手指死命地攥住安德森大夫的胳膊,「我害怕,我害怕!」
「『為什麼?』我問。
一百萬美元!
「再朝別的方向找,」思考機器說,「我們要找一位受過傷的男人,六十歲左右,當過海員,沒有鬍鬚或留著染過色的短髭,這個人大概有進入奧德維公寓的鑰匙,也寫過信給州長。」
「置之不理,」記者回答,「這隻是他收到的上千封惡作劇信之一。」
彼德·奧德維在金融界中是個出名的放高利貸的人,手中隨時有成百萬的款項供人借貸。人們一方面稱讚他有準確敏銳的判斷力,另一方面也不齒他強取豪奪的手段。一次股市大跌,就連美國的頭號富翁約翰·莫頓先生也不得不貓在彼德·奧德維破舊的辦公室里,等了好幾個鐘頭,向他求借幾百萬現金,以解燃眉之急。彼德·奧德維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敲竹杠的大好機會,不但要求價值相當於貸款金額五倍的物品作抵押,而且還要對方付出驚人的高利息。
哈奇聳聳肩,不作聲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科學家靜坐不動,只是凝視著報紙上刊載的彼德·奧德維公寓的平面圖。「總之,」最後他開口了,「只剩一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彼德·奧德維怕水怕得要死?」
依然沒有人開口。思考機器的眼睛仍然看著天花板。
「我來領取報酬。」那人說。
「沒錯。」水手有點兒驚訝地說。
說完,屋裡一片寂靜。過了好一陣子,思考機器打破了沉默。
「所以彼德·奧德維是第二個被你殺死的人?」
「『你是說把他丟下去?』我問。
「沒錯。」
「有點兒奇怪,是嗎?」思考機器問,「這正好證明了邏輯推理的力量。只有在組成部分有誤時,邏輯推理才會弄錯方向。到目前為止,我們一點兒都沒搞錯。我相信,你應該能找到這位霍德比先生。你可以從海員工會登記處開始找。還有,別把他嚇跑了。當然這個人也可能使用其他名字。」
一百萬美元!
「那些卡片其實和這起罪案沒多大關係,」思考機器說,「霍德比在寫給州長的信中,承認自己殺了彼德·奧德維。我就猜這一百萬美九*九*藏*書元很可能是彼德·奧德維答應送給他的錢。可是當時在救生艇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說完,這位世界聞名的科學家站起身來,「現在,你該回去幹活,我也該工作了。」
「我是在找彼德·奧德維為什麼會怕水時發現的,」思考機器回答,「通過安德森大夫的介紹,我找到奧德維的一位老朋友,約翰·佩奇,他對我說,三十二年前,彼德·奧德維曾經歷過一次海難並獲救,當時他和另一個人在一起。我就去了圖書館,在舊報紙中尋找。果然找到當年失事沉沒的船是海神號,當時和他一起被救的人名叫霍德比,年紀多大等等資料。等到你找到他的住處后,我寫了一封信給他,說我想請人管理一艘遊艇,有人向我推薦了他,希望他能過來談一談。其他的你自己在場,就不用說了。」
「打電話給布萊克公司,」老先生命令,「讓他們立刻派一個私家偵探過來。」應|召而來的是一位面貌和藹、神態懶散的年輕人,名叫弗萊格森。他用懷疑的眼光掃了那張鬆鬆散散的椅子一眼,小心地坐下來。「找出送這封信的傢伙,不管是男是女。」
「可是那份電報……一定是有人發出的,」彼德·奧德維啞聲問,「還有那個男孩送來的信……」
彼德·奧德維將卡片連同信封一起擲到桌子上。弗萊格森拿起來,慢吞吞地仔細檢查。從筆跡上看,寫信的顯然是個男人,大概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信封上的郵戳表明是前一天晚上從貝克灣寄出的。信封和信紙都沒有任何特徵。
馬洛里探員應哈奇的要求按時來了,同時還帶來滿腦子的問題。
第四天早上,自從彼德·奧德維一走入辦公室,沃波爾狡猾的眼睛就一直緊跟在老闆的背後。彼德·奧德維顯然非常惶恐不安,蒼白的嘴唇緊閉著。他的舉動有點兒遲疑,似乎是害怕查看今早的郵件似的。還好沒看到第四封恐嚇信。沃波爾聽到老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早上十點鐘,一封電報來了。彼德·奧德維打開一看:
「我猜不出,除非是有人惡作劇,或是想勒索。我已經收到三封了,就在過去的三天里,每天早上一封。」
「其實我並不確定,」哈奇回答。「不過最近沃波爾的案子再度引起公眾的興趣,主要是因為州長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我帶來了一份副本。」
「我找到他了!」他在電話中得意地對思考機器說,「他住在位於北端的華納旅社,用的名字是本傑明·古德。他沒留鬍子,頭髮和眉毛都染成黑色,而且他的左臂受傷了。」
哈奇看到思考機器禿圓的額頭皺起蛛網般的紋路,修長的手指指尖相對,淡藍色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平格里先生和羅賓遜太太一起跑進起居室。彼德·奧德維仍然靠坐在沙發上,但已經死了。一顆子彈穿過他的心臟。他的頭向後仰,嘴巴張開,右手垂在身側。他的秘書沃波爾,右手握著一把仍在冒煙的左輪手槍,俯身望著死者。其他兩人走入房內時,沃波爾並沒轉過身來,仍然獃獃地俯身望著死者。平格里先生走上前去,將沃波爾手上的槍拿走。
哈奇垂頭喪氣地回來向科學家報告了。「找不到,」他說,「一絲彈痕都沒有。」
這時電話鈴響了。「幹什麼?」他粗魯地問。
「在海上的一艘救生艇上?」
「既然如此,」思考機器抬起眯起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我們的水手一定是受傷了。」
在此,我將摘錄一段弗雷德里克·沃波爾被控謀殺百萬富翁老闆時的自辯書。他說:
現在兩人收拾停當,準備好開始一天的工作。彼德·奧德維先看了兩三封打開後放在桌上的信,然後拿起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有用鉛筆潦草寫就的五個字:
「我不知道。」百萬富翁回答。
「我怎麼會知道?」科學家乖張地重複問話,「我怎麼會知道二加二等於四,不是有時候等於四,而是總是等於四?把各個部分加在一起就是了。邏輯,就是這個,邏輯,邏輯!」
哈奇站起來,眼睛發亮。他明白了。以前從未有人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奧德維發射的子彈——如果他真的發射過的話——很可能射到了幾百英尺外的地方。
「我還不知道,」又是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可是如果有的話,他樣子大概和我描述過的差不多。他名叫本·霍德比。不過,他還沒到六十歲,只有五十八歲。」
兩小時后,一個孩童吹著口哨走進辦公室,將一封信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知道裏面寫的是:
一百萬美元!
「沒錯。」
彼德·奧德維先生停止口述,我抬頭望著他,看到他正瞪著門口,他看起來很驚慌。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男人走進來。這個人年紀相當大,留著白鬍鬚和一頭白髮,面色紅潤,像個在海上工作的人。
「一扇也沒有。」
「你是用萬能鑰匙進入屋裡的嗎?」
「找出來就行了,」他簡慢地說,「找出這個傢伙,告訴我。」
思考機器蜷縮在一張大椅子中,足足有兩個鐘頭,專心致志地看著哈奇帶來的有關謀殺案的報道。看完之後,他將大腦袋往後傾靠在椅背上,斜視的眼睛往上翻,良久,只是瞪著空中。
「找出來之後呢?」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