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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嫌疑

第04章 嫌疑

「首先,少校每個演出季都會開九千到一萬英里,但是他從未出過事故,車子從未擦掉一點漆。警察認為他喝醉了酒,超速駕駛。但是他有心臟病,從來不喝酒;而且沒有人見過他的車速超過每小時四十五英里 即使是大直道。我們經常拿他開玩笑,說他買了一輛十六汽缸的大馬力快車,但是速度像是馬車。他非常愛惜那部車子,總是把亮閃閃的淡黃色車漆當做寶貝,生怕劃掉一點點。可是突然間,他把車子撞了個稀巴爛。」
「特克斯怎麼跑到這裏來了?」馬里尼問道。
馬里尼又看了看照片:「根據就事論事的標題來看,攝影師和報社的編輯都沒有注意照片里令你有所懷疑的東西,那麼法醫——」
一個女孩子輕快地跑到了鋼絲繩的中央,緩緩地穩定住平衡,伸出雙臂站穩了身子,收起胳膊,等待了片刻,然後再次重複剛才的動作;她盯著鋼絲,謹慎地向前邁了幾小步,讓觀眾的緊張度達到極點。最後她做出了動作——突然騰空而起,一團艷麗的色彩向後旋轉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落在了鋼絲繩上,那根繩子在她腳下大幅擺著。某一刻,她似乎無法保持平衡,但突然間,她穩穩站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走向平台。
「有人無意間發現了屍體。少校在十點四十五分離開了肯斯福爾,當時正在表演音樂會(作者按:重點表演結束之後的額外節目 以前是音樂節目,現在通常是印第安人和牛仔的表演。也被稱做 餘興節目 ),我已經去核實過了。有一個小子在大門口的位置負責指揮停車,他看到少校的車子風風火火地離開,差點兒把他撞倒。不過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少校選擇在那個時間離開表演場地。在主要表演結束之前,他曾經要求我們把動物園的帳篷加固。昨天的風很大,看起來很像是災難性的天氣,少校害怕晚上會有風險。而且少校囑咐他們加快音樂會的表演進度,以便儘早疏散觀眾,然後儘快拆掉其他帳篷,以免有什麼閃失。這個時候,不打算觀看餘興節目的觀眾開始離開大 蓋子 ,少校說他要回自己的拖車裡拿一件雨衣。當時是十點三十分。但他沒有再回來。也正是這一點首先讓我們心生疑慮,在帳篷有倒塌風險的情況下,他不可能離開表演場地。」
我們剛走了幾步,基斯·阿特伯里從兩輛拖車之間的黑暗中冒了出來,攔住了我們。他的臉上是極度焦慮的表情。
「可是解說員只特別介紹寶琳的向後翻騰,就像剛才那樣?」
在巡迴動物園的一側是關著動物的成排的籠子;那些籠子並不是花里胡哨的、描著金邊的、遊行中常見的彩色籠車,而是色彩簡單的、龐大的、紅色和白色的卡車和拖車。漢納姆的馬戲團有兩隻大獅子和一隻小獅子,兩隻豹子,一隻棕熊,一條鬣狗,一大群喳喳亂叫的猴子和一隻受過訓練的黑猩猩。在巡迴動物園的另一側是各種馴獸工具和表演用的器具,兩頭無精打采但是態度傲慢的駱駝,一隻大眼睛的斑馬,一隻迷迷糊糊的野山羊,還有馬匹——寬屁股的雜技用馬,上等的騎術用馬、野馬和牧牛馬。在通向大「蓋子」的通道旁邊有售賣可口可樂、爆米花和花生的攤位;旁邊是四隻大象,它們的長鼻子不停地四處擺動。一名服務員正在用掃把打掃其中一隻大象的寬闊的後背。九九藏書
「這麼說你看出來了。」阿特伯里說,「我一整天都在祈禱自己想錯了。是的,還有其他事情。」
湯恩聳了一下肩膀。「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他說,「昨晚接近午夜的時候,他們發現了少校的屍體,離肯斯福爾的營地大概四分之一英里遠。他撞在了山腳下面的一個混凝土橋墩上。風擋玻璃被撞破了,他的身子差點兒飛出去。我錯過了好戲,今早到了這個營地才聽說。」
「在有人挪動車子或者屍體之前,他先拍了照片?」
馬里尼說:「羅斯,看看臉上的那些傷口,還有脖子上面的深深的切口。他的腦袋和肩膀都衝出了風擋玻璃,壓在發動機罩上面。正常情況下,淺黃色的發動機罩上面應該血跡斑斑。但是照片上的情況並非如此。只有少校的頭部有一小條深色的血跡。這可不合情理。」
馬里尼顯得有些吃驚:「你整天都帶著這些照片?何以如此?難道不該給馬克看看嗎?」
「麻煩的就是這一點。」基斯說,「告訴你吧,昨天晚上少校離開表演場地的前門走向他的拖車的時候,我看到有人從後院走出來,跟著他。他們一同進入了拖車。最後一個見到活著的少校的人就是寶琳·漢納姆!」
馬克走進了大「蓋子」。湯恩、馬里尼和我站在門口,觀看小丑們用大號的手套相互拍打——馬戲團里經常出現的俗套節目「小丑拳擊賽」。
「我不知道。我應該這麼做嗎?我有足夠的證據嗎?法醫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自以為是的傢伙。而且他已經給出了意外死亡的判定,如果沒有足夠的證據,他肯九-九-藏-書定不願意撤銷自己的判定。還有,我們現在離那位法醫有一百英里遠,而且他在另外一個縣。明天我們和他之間的距離又會增加八十英里。」
「血跡?」我再次查看照片。
基斯·阿特伯里焦慮地用一支香煙敲打著自己的手背。他欲言又止,最後吞吞吐吐地說:「我認識西格麗德·維瑞勒和她的父親。去年我和他一起參加了韋布的馬戲團。他向我提起了你在斯凱爾頓島奇案中的表現。我不喜歡這張照片上的東西。你熟悉這些事情。我想要知道我從照片上看到的東西是否真的意味著我心中所想的——我不想冒沒有必要的風險。你——」
「解說員在誇大其詞。」馬里尼評論說,「並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會做這樣的動作,不過她的技巧不錯。等她表演完之後,我們應該去看看她。就在側面的牆邊上——」他突然停住了話頭,眼光死死地盯著舞台中央。「湯恩,」他說,「每次表演都會這樣嗎?」
湯恩點了點頭:「嗯。怎麼了?」
在馬匹旁邊站著一個細長的人影。他穿著一身搶眼的、色彩濃艷的服裝,白色的緊身褲子,高筒靴,明亮的藍色襯衫,寬邊高呢帽。他正在卷一根長長的套索。在帽檐下面的陰影里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看起來有些眼熟。
我跟著馬里尼從左側面圍欄下面鑽了出去,來到了後院。我們的面前就是「星光大道」,或者叫做「演員們的隊伍」——排列整齊的汽車、拖車、卧車,還有用來牽引的卡車,擺成了和大「蓋子」平行的一大排。側面圍欄的中間部位有兩個門洞,是表演者進入場地和離開場地的出入口,也叫「後門」。我們走在帳篷和車輛之間的空地上,直奔後門。
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們都沉默不語。最後基斯補充說:「更可怕的是,如果我們不採取某種行動,還會發生新的謀殺。」
「你聽到了『大難臨頭』的話。」基斯說,「還有更多的類似事情。今天早上聽到意外事故的消息之後,我回到了肯斯福爾。他們還沒有把車子拖走。那裡的場景讓我很不舒服。然後我去了媒體辦公室,碰巧看到了這些照片。」
大喇叭裏面再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寶琳小姐現在將要嘗試一個鋼絲繩上的驚險動作,還從未有哪個女人能做到——三百六十度向後空翻!請看好了!」
「另外一個女孩兒。她剛才隨隨便便地完成了一次向前的三百六十度翻騰,我還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動作。」
漢納姆少校是一個身材肥胖的男人,腦袋幾乎是光溜溜。車子的風擋玻九_九_藏_書璃已經碎了,他的身體有一半穿過了風擋玻璃。汽車撞在了一個混凝土的橋墩上,就像是被打爛的手風琴。少校的面部傷痕纍纍。第二張照片是從另外一個角度拍攝的特寫,第三張照片是遠景。
「報紙沒有刊登這些照片?」
「你昨晚在哪兒?開著車子閑逛,在一個小旅店落腳?」
「《肯斯福爾日報》的攝影師,歐文·戴斯福。他很幸運,就是他發現了屍體。」
「在演出正式開始之前,還有充足的時間供您欣賞這個奇妙的巡迴動物園。這裏展示著來自各種氣候環境的珍稀的、無價的動物。請看看這些來自遠方的、奇妙的野獸和動物世界中的奇觀……請為大象準備好花生……還有熱騰騰的爆米花……軟飲料……紀念品……」
「有一些東西你看不出來,因為那些東西不在照片上。」馬里尼答道,「有些東西應該出現在照片上,但是沒有出現。對嗎,阿特伯里?」
「既然我已經摻和進來了,就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馬里尼答道,「告訴我吧。」
湯恩說話的時候,小丑們的表演已經結束了,他們從場地撤了出來。大喇叭裏面傳來解說員的聲音:「非凡的漢納姆馬戲團非常榮幸地向您推出一個馬戲界的傑齣節目——兩位光彩照人的鋼絲繩上的舞蹈女皇:寶琳和波萊特,她們將會憑藉非凡的技藝和優雅的風度,用翻筋斗來向死神挑戰!」
馬里尼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湯恩,少校到底是怎麼回事?馬克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
馬里尼瞥了我一眼。我知道他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照片拍攝於夜間。」馬里尼說,「發生事故的準確時間是幾點?」
「我沒有仔細考慮過他的說法。自從星期六跟著這個馬戲團,我就聽說他喜歡發牢騷。那句話,我不知道他想暗示什麼——『如果不是交通事故的話』。很少有人用這種方法自殺;另一方面,用這個方法謀殺也不穩妥。你可以給司機吃安眠藥或把他打昏,再把他塞在駕駛座上,在山頂上開足馬力;但你無法保證發生車禍,也無法保證司機會斃命。」
「這樣?什麼樣?」
兩個女孩子穿著西班牙式服裝:閃閃發亮的褲子,波蕾若外套,寬帽檐的、猩紅色的帽子。她們在場地中央向觀眾鞠躬,然後敏捷地爬上了離地面十英尺高的小小的平台。在兩個平台之間是一根細細的鋼絲。我們和演員之間有一定的距離,只能看到兩個跳躍的身影,無法斷定哪一個是我們要找的女孩。
「哦,」馬里尼說,「漢納姆小姐今天還要表演?」
基斯點了點頭read•99csw.com:「是的。我一晚上都在那裡, 大難臨頭 也在那附近晃悠;我們一直在那裡,直到十一點鐘音樂會結束。然後我就開車來了瓦特布羅。我通常都在晚上表演結束之後趕到下一個場地,這樣白天我就有充足的時間聯繫將要進行演出的鎮子里的報社。」
「這很麻煩,」馬里尼表示贊同,「你還給誰看過這些照片?」
「對。」
「這也是一個令人生疑的地方。似乎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裡。他不可能是要提前到下一個鎮子。首先,他總是跟著大隊人馬第二天早晨出發;其次他所選擇的路線是朝南部 可是瓦特布羅在肯斯福爾的北面。他出事的地方還是一條小路,順著那條路一直走六十英里才會有一個火車停靠加水的小鎮。」
馬里尼繼續說:「你為何不把這些照片給漢納姆小姐看?無論如何,少校是她的父親。儘管這可能影響演出,如果事故很可疑,她有權利知道——應該由她決定是否報警——」
「沒有人——到目前為止還沒給別人看過。」
「你要拿給法醫看嗎?」
「是準備用在報紙上的照片。是誰拍攝的?」
馬里尼打斷了他的話:「除了照片,你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嗎?」
「聽起來像是第一手資料?」馬里尼說,「他離開的時候,你在前門嗎?」
「是的。至少我每次看到的時候,她都會做向前翻騰。」
「是的。血跡。」
馬里尼點了點頭。阿特伯里走到了最近的拖車旁邊,站在亮著燈的窗戶下面,打開了一個大號的馬尼拉紙信封。他掏出了三張光面照片,遞給了馬里尼。我也湊了過去。在第一張照片的下邊緣黏著一條拷貝紙,上面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字跡:「紐約州,肯斯福爾市附近的車禍現場,馬戲團主死亡。」攝影師的手法相當專業。儘管是在夜晚用閃光燈拍攝,照片非常清晰,聚焦準確。不過這種照片很難進入上流社會的展覽會,你也不會願意在用餐的時候看到這樣的照片。
「是的。」湯恩答道,「看起來是這樣的。要想阻止她很困難。她是一個意志堅決的女孩子。」
這下子我明白了。我的腦子裡像是有成噸的高能炸藥爆炸了。傷口是在死亡之後被劃出來的——而且是死亡之後相當長的時間。交通事故……
「我能和你說句話嗎?我有點兒東西想讓你看看。」
「你為何覺得不舒服?」
我從馬里尼的手上拿過了照片,仔細地看了看。但是我沒有看出什麼問題。
湯恩扭頭看著他,警覺地揚起了眉毛:「你不會相信『大難臨頭』的說法吧?」
「他們使用了遠景照片,九_九_藏_書因為遠景照片沒有太多的細節。另外兩張照片對於公眾來說太刺|激了。」
馬里尼抬起了頭,警覺地看了基斯·阿特伯里一眼:「你為何要讓我看這些東西?」
「特克斯·梅奧。」馬克介紹說,「電影明星。在主要演出之後的餘興節目中表演牛仔花哨的繩圈術、騎術、射擊和甩動鞭子的動作,他的乖巧的矮種馬叫做『火焰』。你們應該看看那匹馬。」
「他不是首席歌手。」馬克說,「他以前一直是大明星,可是後來好萊塢時興載歌載舞的牛仔;可是特克斯五音不全。他當紅的時候掙了不少,不過都花在了游泳池上面。他的工資比這個馬戲團裏面所有的演員都高,不過對他來說只是小錢。少校正打算把他打發掉——他最近酗酒很兇,這影響了他的槍法。不過我猜現在他可以多混一些日子了。他一直在向寶琳示好——也博得了好感。」
兩個女孩開始在纖細的、不斷跳躍的鋼絲上跳舞;先是分別表演,然後是合作表演;她們在空中表演著精彩的雙人舞蹈;即便是我這樣的外行也能夠看出她們技藝非凡,而且我能夠感覺到這隻是熱身,後面還有重頭戲。
「是的。他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拍照片。然後才去向警方報告交通事故。」
「如果他們發現了問題,關於事故的報道就會佔滿報紙的頭版。據我所知,法醫沒有見到這些照片。他是在肯斯福爾的殯儀館裏面第一次見到少校的屍體。我查對過了。」
「他要去哪裡?」馬里尼問道。
「見鬼!」我不耐煩地吼了起來,「這些照片上有什麼東西?我怎麼什麼都看不出來?」
「很明顯。是的。」
「這是個很好的素材。」馬里尼答道,「在鋼絲繩上向前翻騰——其實任何場地都一樣——要比向後翻騰困難得多。你可以找機會試試。你真該去查查解說員為何不吹捧另一個女孩,再據此寫個故事。羅斯,跟我來。湯恩,一會兒見。」
「我不知道。」馬里尼說,「所以我要問你。」
「而且你認為這張照片——」
基斯·阿特伯里搖了搖頭:「這些照片會引起軒然大|波。你也看到了,當『大難臨頭』稍稍表示懷疑的時候,馬克就做出了激烈的反應。『別聲張,閉上嘴巴。』對於馬戲團來說,警方的調查就是毒藥。他們可能會不停地問這問那,會四處查看,影響馬戲團進行巡迴演出的進度。我們可能會錯過下一個鎮子,然後其他鎮子的地方警察會不願意給我們演出執照。考慮到我們現在的狀況,很可能會導致演出終止。馬克的工作——」
「那麼,你不同意『大難臨頭』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