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阿基米德實驗
「噢,無可否認,他肯定在橋上玩了些什麼鬼把戲。當然,我們姑且假定伯吉斯先生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在我看來,他似乎也沒有如此的想像力。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證明是否有死亡發生,或者,如果可能的話,證明此人根本就沒有死。因此,我只對德里克·博托爾先生究竟搞什麼名堂感興趣。而且,儘管我對警察在著手展開調查之前,必須先儘力找到屍體這一點不以為然,不過,如果我是警察的話,我現在就對奈傑爾·博托爾先生究竟在搞些什麼名堂開始感到好奇了。」
「還真是讓人有點失望。因為,聽我說,我的實驗卻很明確地表明,奈傑爾·博托爾先生確實插手其中了。」
「我可不知道我臉上有過你說的那種表情。」
「可那樣一來,你就會說那本來是你的主意呀。」
「還有另一種情況,不過不大可能——博托爾的心臟很不好。特里梅因已經為他做過體檢了,西蒙斯也給他檢查過,而且他們兩人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們不可能撒謊。好,伯吉斯想讓我們相信,這樣的一個人站在獨木舟上,靠著自己雙臂的力量把自己拉起來,拉到了一座橋上,而後,又游過了河。如果他真是那麼做的,對於一個像博托爾那樣心臟如此衰弱的人來說,簡直無異於自殺。而且,這同時又進一步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他為什麼一定要在距離水閘如此之近的地方離開那條船呢?他只要再往前走上大約一公里,就可以通過攔河壩處的支流和泰晤士河的交匯處,然後就可以上岸趕往火車站,根本無須穿過泰晤士河的任何一條支流。再有,我們來分析一下伯吉斯發現的那些赤足的印跡。博托爾究竟想上哪兒去,他把鞋和襪子都脫掉又是所為何來呢?等他上了岸,還得穿它們呀。還有,也是最後一點,如果他是在那個地方,也就是在水閘靠近下游一點的地方在船底鑿了個洞,那麼那隻艙中浸滿了水的獨木舟,在下午一點半鍾被發現之前,是怎樣設法順水漂流了五公里的呢?」
安吉拉似乎受到了傷害。「照你的意思,是誰把船推離水閘的呢?」
「那是你沒有品味,這真是讓人遺憾。」安吉拉說道。
「你伏在我耳邊悄悄告訴我的,親愛的,當時我們正坐在紹森德的海濱人行道上彼此傾訴著愛意。不過,從中你看出什麼了嗎?」
「呦,那你可別做得太成功了。或者,假如你真的實驗成功的話,一定要讓自己能被別人找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不成得了寡婦,真是挺煩人的。」
「想必你還沒有忘記拉丁文語法中提到的九-九-藏-書那位阿基米德吧?他太專註于觀察浴缸里的水怎樣滿得往外溢出了,甚至連自己的國家被佔領了都沒注意到。我退到一個我可以體面地脫下衣服的地方,穿上我大學時候的游泳衣上了那隻獨木舟,然後向著下游漂流而去。與此同時,為了我寶貴的生命,我不停地舀著水。只不過我是從河裡往船里舀水,而不是從船里往外舀水,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
「的確不行,不過你可以得到相當重要的失敗的結果。當然,我也測試了一隻浸滿水的獨木舟,在不藉助風力的情況下,向下游漂流的速度。因此,我可以說,這起意外事件,或者不管它是什麼,都不可能發生在河上游比某一個經過我粗略計算的地點更高的地方——如果是那樣的話,這隻獨木舟就不會有時間向下游漂流到它被發現的那個地方。比如,簡直不能想像,在船上有個洞的情況下,它還能在固定的時間內,從橫跨攔河壩的那座橋那兒一路漂到下游去,不管人是不是在船上。」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位年輕的先生很有可能會染上風寒的——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濕淋淋的,又在火車上坐了半個小時,即使體質再強,也怕是熬不住。你似乎忘記了,他得游過攔河壩處的河水。」
「恐怕他沒有充足的時間來完成這一切吧。」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這次居然不是這樣。不過,請繼續講下去。」
「可是你怎麼知道要舀多少水呀?」
「我知道是什麼。」
事實上,當神秘兮兮的安吉拉第二天從牛津返回時,還不到吃午飯的時間。根據很久以前兩人的約定,他們以投擲錢幣的方法來決定誰先向對方報告自己的發現。這一次好運降臨在了布萊頓身上。「好吧,」他說,「我把一上午的時間都花在英國的紳士們絕對不會輕易嘗試的事情上了。可以這麼說,大部分的時間里,我都穿著一套游泳衣在身上。」
「品味?在這樣一個鄉村小酒館里,誰還會稀罕什麼品味?你在自家客廳里才會欣賞到品味。無論如何,鄉村小酒館都應該有所發展,應該有真正屬於古董的落地式大擺鐘,再擺上一架銹跡斑斑、彈不成調的鋼琴,還有那些假花之類。難道你看不出來擺在這裏的東西很不自然嗎?」
「一點不錯。佔去太多時間的不是奔跑,而是謀殺。即使是計劃周詳的謀殺案也不可能在瞬間完成。此外,是什麼使得他非得跳到那座橋上不可呢?橋的兩邊並沒有遮攔,所以他根本無從躲藏。當然,如果可以找到屍體的話,我們或許可以對他九*九*藏*書的死因了解更多,也可以找到他跳到橋上的原因。不過眼下我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安排時間的呢?這意味著他必須把整件事安排得非常緊湊。或者,要麼是殺掉你要殺的那個人,要麼是在船上砸個洞,這樣還算好辦,但是怎麼可能有時間同時完成這兩件事呢?」
「麥爾斯,我想你一定覺得我挺笨的,不過,我有個主意。」
「我還是不明白你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有什麼用。你該不會假裝可以準確說出博托爾划著獨木舟從水閘出發,往下遊走了有多遠,還有它漂流了有多遠,或者,在船上被砸了個洞之前,它漂流了有多遠吧?」
「呃,在風和水流都有利的情況下,一隻以固定速度下沉的獨木舟大約能漂多遠。它不會漂太遠的。偶爾地,走上一小段距離,我會從船上跌落水中,而這正是我預料之中的事。一個人不可能保持絕對的平衡。最後,我安然無恙地游到了岸上,穿好衣服,然後我又划著它逆流而上來到這裏,找到另一隻獨木舟,重新做了一次相同的實驗。我任由我們的那隻獨木舟空空如也地向下游漂流,而我們則坐在另一隻舟中,一邊走,一邊往我們的那隻獨木舟里舀水。這個實驗告訴我,在獨木舟中沒有重物的情況下,在浸滿水之前,它到底能夠漂多遠。」
「但是他確實有不在現場的確鑿證據呀。」
「那麼,我們把它寫下來吧。」
「好啦,我們不要再發表什麼藝術評論了,咱們做一些動腦子的事吧。告訴我,為什麼可憐的老伯吉斯講的關於那起神秘溺水事件的話,全都大錯特錯了呢?」
「之後再像個三等的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那樣光著身子,跑到車站去?不會,別告訴我有人就是那樣把衣服放在頭上,保持著平衡游過河去的,我不否認有人確實是那麼做的,但是我很肯定,奈傑爾·博托爾根本做不到。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不,我們一起對你的觀點作一下補充吧,我們姑且認為他走那座橋穿過了攔河壩,沿著另一側的河岸跑上去,脫|光衣服,游到河對岸,跑著穿過那片樹林,然後在其堂兄經過的時候把他殺死。這樣就解釋了橋上為什麼會有赤足的印跡。」
「什麼樣的實驗呢?」
「不,我們是一起乾的,我們在每個橫坐板上拴上繩子,將其沒入水中,然後再用繩子把它拉出來。當然,我著實費了一番心思才讓自己賭輸的。不過,我卻查明了船中注滿水的確切時間。我還注意到,船中每進一英寸水需要的時間等等諸如此類的細節。然後我就離開了,去做那個著名的https://read.99csw.com阿基米德實驗。」
「那樣的話,你就會說,你早就知道是那個主意了。還是你告訴我吧。」
「我敢說你不知道。」
「事實上,無論在那座鐵橋上發生了什麼其他的事,那裡都不會是船被鑿破的地點嗎?我明白,你在試圖證明奈傑爾·博托爾無罪。」
「有了想法自然會告訴你。明天,聽我說,如果你感覺不錯的話,去趟牛津把那捲膠捲沖洗出來吧。如果你讓他們動作快點,而且站在一邊親眼看著他們沖洗,我想下午你就應該能拿到那些還沒幹透的照片了,如何?在此期間,我會做幾個實驗。」
「噢,試著把自己給淹死。」
「不,不過,見鬼,他確實有作案的動機,這一點是很明顯的。我猜想,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特別喜歡他的堂兄的。況且,如果他的堂兄被證實死亡,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這五萬英鎊。另一方面,迅速採取行動也是必要的,因為到九月份德里克就年滿二十五歲了,那個時候,這筆錢可就全部落入那些高利貸者的手中了。按照動機是第一選擇的原則,奈傑爾·博托爾先生應該是最有嫌疑之人。可是他的不在現場的證據卻又非常確鑿,對定案有著決定性影響。不過,就像我說的,此事跟我毫不相干。」
「但是他可以脫掉衣服再游啊。」
「你總是會對那些有確鑿證據證明自己不在現場的人有所懷疑嗎?」
「我覺著也是。風吹著船走,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主意。更何況,你剛才還這麼想呢。既然如此,我猜想你不會再發表什麼高見了吧?我就知道,每當遇到什麼猜不透的事,你的臉就會弔得像頭騾子。」
「當然,只是個大概。但是知道了大約兩厘米高的水進入船里的時間之後,就可以很容易地計算出整個時間來。我不知道告訴過你沒有,在學校的時候,他們認為我在數學方面特別有天分。」
「那就難說了。沒準兒我會被水流帶到下游的造紙廠,從另一端出來的時候,已經變身為一張對開紙了。把自己死亡的消息印在自己身上,那才叫惱人呢,對不對?上床前,我們玩一會兒伯齊克牌戲怎麼樣?真希望來這兒的時候你讓我帶上一副真牌,那樣我早就已經玩上單人紙牌戲了。」
「我並沒有在儘力證明任何事,不過看上去我的實驗確實在表明,他不可能插手其中。」
「總比什麼都不|穿強吧,」安吉拉發表著評論,「從read•99csw.com開頭講起吧。」
「他是誰?」
「是的,」麥爾斯說道,「我覺得你最好不要有犯罪的念頭。我能像讀一本書那樣看透你的心思,對不對?你要知道,你的主意太妙了,而且,我也只比你早半個小時才想到這個主意的。可是那樣行不通——你明白的,對嗎?」
「噢,不過你真的有啊,親愛的,還很出名呢。就在今天下午,你付茶錢的時候,伯吉斯先生對我說:『他看上去怎麼那麼像斯芬克司呢,站在石竹花叢中,你看像不像?』不過,你並不想告訴我你的想法,對嗎?」
「噢,那件事呀?好吧,第一,就像我今天早上說過的,在舟底鑿個洞有什麼用呢?如果那個人不想真的淹死自己,但是又想讓我們認為他淹死了,他為什麼不假裝是船翻了,而他溺水死了呢?這種情況經常出現的。」
「那你就告訴我。」
「證據太確鑿了,而那正是問題所在。他不在現場這一點,看起來真是真實得要命,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他離開那隻獨木舟,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趕往火車站。他設法和那個閘門管理員就火車的確切時間進行交談,這樣閘門管理員就不僅可以為他作證,而且還可以言之鑿鑿地說出他離開的確切時間。一兩個小時之後,他又出現在這裏,還向酒吧間的女招待問了時間——我是從她那裡打聽出來的。然後,他為自己的堂兄感到焦慮不安——為什麼他會如此焦慮不安呢?為什麼在他動身前去尋找堂兄之際,就已經預料到他的堂兄已經溺水身亡了呢?而且,請注意,他前往泰晤士河上游尋找堂兄,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和一位行為獨立、能夠為他的一舉一動作證的證人一起去的。當然,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我有一種感覺,奈傑爾·博托爾先生不在現場的證據太過完美了,不太像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你認為奈傑爾·博托爾兜了一個圈子之後,又悄悄地溜進了島上的樹林里,攔住他的堂兄,然後就在那座橋上把他謀殺了;而後,他又在獨木舟上砸了個洞——可為什麼要砸個洞呢?或許他以為這樣船就會沉,這樣的話,可就什麼痕迹都沒有了。然後他跑回火車站,並及時地趕上了那趟火車。」
「儘管如此,你還是得解釋一下那些足跡是怎麼回事呀!」
「你的意思是他讓你把船沉入水中了?」
「不,這點其實並不難做到。難read.99csw.com的是距離——除颶風之外,風怎麼可能在十分鐘內把一隻獨木舟吹到九十米以外的下游呢?又沒有真的颳起颶風。」
「我們兩個人都寫。」麥爾斯在一個信封的背面匆匆寫了句什麼,而安吉拉則寫在了一張很小的備忘便條上。然後,兩個人互換了自己寫的東西。
古景旅館是那種專門為那些把生活看做是人生的一段段旅程的人而存在的旅館。從外觀上看,它和其他的旅館並沒有什麼兩樣:嘎吱作響的招牌,過梁處不起眼的營業執照,走進去最先看到的門和走廊,令人無法產生任何幻想。可是一旦你真的走了進去,你就會體驗到它的與眾不同。餐廳里沒有麥斯林紗的窗帘,也沒有竹制的爐欄;餐桌上沒有擺放著印有啤酒和礦泉水廣告的煙灰缸和鹽瓶,也沒有裝滿了多餘咖啡壺的龐大而又笨拙的餐具櫃。餐桌是由煙橡木做成的,上面擺著很時髦的陶制花瓶,顏色是很可愛的橙黃色;餐具櫃倒是真正的伊麗莎白女王一世時期的物件,可除了那三個大大的白鑞盤子擺在上面,實在是派不上什麼用場,很顯然,它是從某家老古董店裡直接買來的。玻璃櫃里沒有製成標本的動物,沒有帶有十九世紀晚期風格的充滿傳奇色彩和懷舊情緒的照片。壁爐架上沒有奇特的貝殼,沒有以馬鬃填塞的沙發,也沒有棄置不用的八音盒。牆壁上什麼裝飾都沒有,只是用石灰水刷成了很漂亮的白色,幾個長柄炭爐和一些絲網銅版印刷品就是它們全部的點綴。壁爐的四周並沒有用鐵柵圍起來,旁邊有擦得鋥亮的薪架,有用花磚鋪就的地板,用燈心草做的席子,鐫刻著頗具古風的格言警句的木製煤斗。總之,這家旅館最近剛剛修繕一新。
「我坐著那隻獨木舟沿河而下,到達水閘下游處的那個地方,因為他們正是在那裡找到博托爾乘坐的那隻獨木舟的——它正傾側著躺在河岸上。當然我希望那個看著它的人讓我把它帶走,然後坐上它好好遊樂一番,不過,他似乎沒有權利那麼做。但我靠著一個打賭設法搞清楚了我想要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這隻底部有個洞的獨木舟,艙內注滿水到底要用多長時間。」
「這哪裡算得上是家旅館,」吃晚飯的時候,布萊頓向妻子抱怨著,「充其量不過是個古代的客棧罷了,真讓人惱火。我相信他們本來是期望我們能穿上禮服來赴晚宴的。這裏連交易廳都沒有,只有一個他們稱之為『壁爐旁的角落』的地方。我連個玩投鏢遊戲的圓靶都找不到,要麼就是沙發上沒有椅背套。他們說的大杯啤酒,不過是擱在架子上的擺設,僅供觀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