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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公共餐廳的晚餐

第08章 公共餐廳的晚餐

對方仍然猶豫了片刻,不過,很難猜測他是否在思忖對方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他只是在搜腸刮肚地想著一些警句雋語而已。「我想不起來都是些什麼照片了,」他終於開口道,「它們是否傳達給你——某些虛幻的意義?」
「說到偵探,」卡米克先生從桌子的另一邊插話道,「我有一次捲入過一宗謀殺案,所以我倒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受。」(由於這個故事他已經講述過多次,這次甚至更是長過以往,所以我就不再贅述其梗概了。)「這件事情表明,」他終於做出了結案陳詞,「一個人的判斷是多麼易於誤入岐途。如果不是因為有了那次的前車之鑒,我會傾向於認為解開博托爾一案的謎團是毫無困難的,一點困難都沒有。」
「我不這麼認為。博托爾天性不是個嚴謹之人,不可能以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我認為這是一次真正的意外,當然,這裏面有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比如,喪失了記憶力——人們都說他在吸毒,所以我認為他是有喪失記憶的可能的。現在,他也許正在什麼地方待著呢,而且我認為不應該由我們學院來請偵探去找他。」
布萊頓借口自己的車燈出了點兒毛病而早早退了出來。「不,」他一邊在方向盤前坐定,一邊自言自語道,「卡米克先生仍然需要學習生命的潛在價值。不過我喜歡他的逆向評論。他們究竟為什麼非要把船沉入水中呢?」
「他是位科學家嗎?」布萊頓低聲問道。
「你看,最後的那兩張照片非常不清楚,」布萊頓說著,將岔開的話題又拽了回來,「看起來好像你的照相機快門有點什麼毛病。我在想,你不想讓我幫你看看嗎?我對照相機略知一二。」
「你這話倒提醒了我,真是抱歉,我忘了告訴你了,我發現它的時候,它是包在一個用防水布料做成的煙袋裡的,那煙袋應該也是你的。是的,你知道,當時我正準備去和妻子會合,我們一起在泰晤士河上乘船旅行,她已經先行一步去了河上——她準備在船屋水閘接我。因此,我坐火車前往船屋火車站,然後走那條田間小路到了攔河壩。或許,你可能還記得,有兩條小路,一條通向攔河壩,另一條通向一個農場。我就是在這兩條路的交叉口找到了這樣東西,當時它正半掩在草叢之中。當然,我已經在報紙上看到了,你離開堂兄之後,是在船屋火車站坐的火車。所以很自然地,我想到這些照片有可能是你的。」
「你可以把這個信封還給我裝這些照片嗎?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裝它們。非常感謝你允許我保存這些照片,我會把它們當做我們此次邂逅的紀念。不,請不要下樓了,我會https://read.99csw.com找著出去的路的。晚安。」他身後的門剛一關上,布萊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上帝再製造出另一個像你一樣可怕的可憐蟲的話,我就會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上帝存在了。」不管怎樣,他對奈傑爾的樣子已經有了些印象,如果他想的話,還可以取得奈傑爾拇指的指紋,因此這一下午的工夫並沒有白費。這個晚上,儘管他對羅伯特叔叔牢騷滿腹,卻註定要成為一個不平常的夜晚。
布萊頓不由得插話道:「但是當獨木舟離開水閘的時候,堂兄博托爾是待在船上的呀,閘門管理人看到他了。」
「可是船底的那個洞……」
「我見過那個閘門管理人了。你知道,我對這種事情有種嗜好。我問閘門管理人:『你能在法庭上宣誓那位獨木舟里的先生挪動過身子嗎?』他當然不能。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個人的人影,臉還被一頂帽子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很好,那麼,船上的人影很可能只是個人體模型而已。想想看,獨木舟上的那個洞表明,他們本來打算把船沉入水中,或者至少讓它失去平衡,好讓船上之人墜入河中的。為什麼?如果船上有一具死屍,他們為什麼不想讓屍體被打撈上來呢?當然,除非這是一具假的屍體,不過這種想法太荒謬了,我已經不再作此考慮了。他的臉,他的手,毫無疑問都是用肥皂做的。衣服是用什麼做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肯定是一具人體模型,不然的話,根本沒有把船沉入水中的動機。」
一開始,他們的話題圍繞賽狗的事展開,對這個問題這群人持有一種毫無成見、寬宏大量的態度,當然這種態度源於他們的缺乏經驗。他們頗費了一番周折才使一位上了些年紀的老先生相信,野兔是電動的,而獵狗不是。他堅持認為,獵狗是電動的——這可是眾人皆知的事實。陰暗的電燈發出光芒,早已仙逝的研究員們的畫像從畫框里滿臉狐疑地向下看著,彷彿不惜以犧牲後繼者為代價,也要享受這個玩笑的樂趣。校工們在你的肘邊低語,他們的語調暗示,他們雖然努力提高工作效率,卻不願意奴顏婢膝。一件件精緻的銀餐具從千百種可笑的角度映出你鄰座的臉。是葡萄酒解救了危局,酒是香甜而甘醇的。
「啊,在這一點上,恐怕你將窺探到我們家族的歷史。我認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自殺的,因為如果他死了,有些財產將由我來繼承。說到德里克,他其實沒有太多的想像力,不過他帶著一種近乎富有藝術創造力的仇恨憎恨我。他希望每個人都以為他失蹤了。於是他愚蠢地認為,那隻獨木舟最好也一起消失得無影無https://read.99csw.com蹤。所以他在船底鑿了個洞,希望船會沉到河裡。」
奈傑爾的住所亂得一團糟,就像把房子拆掉的同時,又在進行翻新整修一般。牛津所有寄宿生的房東都抱著這樣一種錯誤觀念,認為可以把「配備傢具的」房間租給大學生。於是一代又一代的大學生住進來之後,很自覺地把他們討厭的飾物全部弄了出去。不用說,奈傑爾自然也把房東太太原本希望他留下來的所有東西徹底清了出去。現在,奈傑爾那些心愛的怪物已經都被從牆上掃了下來,他的法語小說亂七八糟地堆放在地板上,紫色的窗帘被摺疊了起來,再也不能透過窗戶向外探頭探腦了。與此同時,新的飾物洶湧而入。《靈魂正在覺醒》和《格倫國王》已經做好準備,隨時等待登上大位;在一大堆雜亂無章的東西里,蜘蛛抱蛋正準備再一次枝繁葉茂起來。這位即將離去的房客,正帶著些許馬略的神情坐在迦太基的廢墟上。於是,布萊頓趕忙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打擾致上歉意。
現在,我們聽到的是坐在布萊頓旁邊的那個人說的話,他正在回答某個問題:「是的,梅格斯學院的大學生,他們兩個人都是。小點兒的那個剛剛畢業。真是謝天謝地。」布萊頓有著我們有些時候都會有的本能,他感覺這個談話的主題會引起他的興趣。他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鄰座,然後突然意識到,為什麼他的樣子讓自己聯想到了什麼。他的臉上有些許勒赤雷德那個怪獸狀滴水嘴的影子,是的,絕對不會弄錯,那麼,這個人一定就是西蒙·梅格斯學院的院長,而且很顯然,他談論的話題正是博托爾堂兄弟二人。
第二天下午,照片已經全乾了,一切準備就緒,等待接受檢查。可是,布萊頓為了更有把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將他的牛津之行推遲到下午茶之後。他的耽擱受到了懲罰:車輛排成了長龍,他被堵在了卡菲克斯大街。正在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的時候,羅伯特叔叔在人行道上歡快地向他打著招呼。每戶人家在牛津都會有個叔叔或是阿姨什麼的;大多數人到訪牛津時,都會因為自己的偷偷摸摸而帶有一種負疚感,因為他們並沒有通知他們的叔叔或是阿姨他們要來。羅伯特叔叔的一句「究竟是什麼風把你吹到read.99csw.com這兒來的?」顯然有點唐突,布萊頓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最終,他只有答應那天晚上和羅伯特叔叔一起在索爾茲伯里的公共餐廳吃飯,才算脫了身。隨後,他給安吉拉發了一封警告電報。
想到他將第一次在公共餐廳吃飯,這位最勇敢的人心裏不由得升起了一絲怯意。其實,在這裏吃飯並不像大學飯廳里在院長與導師的餐桌上那麼恐怖,也不必忍受某個大學生明察秋毫般的仔細審視的目光。可是,人們擠在這樣一個狹小的地方,學術氛圍會越發顯得濃重。你旁邊那個還沒有介紹給你認識的人是誰?他像你一樣只是個客人嗎,還是個會員呢?如果是后一種情況,他或許是某一學科的歐洲權威,要是你能知道這一學科是什麼該有多好。偶爾地,會有人主動和你說上幾句,語氣卻冷淡得很,他是否意在向你表示歡迎?如果是那樣的話,你能從他們和你講話的次數或熱誠程度上判斷出你的東道主在當地受歡迎的程度。羅伯特叔叔並不是這個公共餐廳的主角,反而是個讓人厭煩的人。他的客人通常都是和他同一類型的人,每次和他們四目相對,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布萊頓覺得,借用一句時髦的說法,自己就像是一隻被貓逮到的老鼠。
「哎呀,別吹牛了,他們應該在哪裡找呢?」
「船屋水閘的上游,而不是下游。如果真有屍體可找,他們現在肯定已經找到了。而且,如果這個年輕人一直在船屋和伊頓橋之間遊盪的話,肯定有人碰上他了。既然這樣,那麼,聽著,他的失蹤,無論原因是什麼,一定是發生在水閘的上游,而不是下游。」
「我剛才說錯了,我本來應該說,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為什麼泰晤士河的船工們到現在還沒有尋回他的屍體。這個年輕人究竟是發生了意外,被人謀殺了,自殺了還是失蹤了,我根本無從得知。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屍體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因為他們找的根本不是地方。」
「不,他是研究古代歷史的,」他的叔叔回答道,「人們管他叫卡米克。他腦袋裡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念頭,總是不停地說個沒完沒了。」
「哪兒的話,」奈傑爾回應道,「沒有了打擾,生活將會索然無味。來點苦艾灑怎麼樣?」
「除非他們能找到什麼東西,並且開始展開調查。你知道,這是我的最後一學期了。可憐的牛津!」
整個交談過程中,奈傑爾似乎第一次真正地放鬆了戒備。「什麼?照相機?啊,喲,我已經把它裝到箱子里了。事實上,我相信,箱子應該已經被寄走了。非常感謝你——不過,當然,你可以稱得上是我的這些照片孩子的養父,你務九*九*藏*書必要保存已經洗出來的這些照片,我有底片,可以重新加洗。真希望你能喝上幾杯苦艾酒。順便問一句,」他突然問道,「你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撿到這卷膠捲的?你剛才說,是在一個樹籬邊?」
現在,布萊頓已經從衣袋裡取出了那個小包打了開來。「是的,是的,」奈傑爾繼續說道,「勒赤雷德的那座教堂!你知道,絕對奇妙的想像,是可憐的德里克的主意——他喜歡在照片上做手腳。這是那個怪獸狀滴水嘴——是我拍的,因為它正是我們院長最形象化的寫照。我只是希望那要是個下雨天就好了。那些牛群,我剛才說了,是送給房東太太的,它們符合我崇尚簡樸的個人風格。但是這個水閘——那才是我的傑作!這個閘門管理人是在真正地管理著他的水閘,真正地保護著它。『你們要想從這裏通過,』他彷彿在說,『就只能像玩跳背遊戲那樣從我充滿活力的身體上跳過去。』這張照片也算得上是紀念,因為我就是在那個水閘離開我堂兄的。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不得不遺憾地談論一個你非常不喜歡的人,多麼讓人討厭。」
「東西的丟失和尋得還真是難以解釋。你和堂兄失去聯繫到現在,已經有兩天多的時間了,還沒有聽到任何有關他是死是活的消息吧。希望你能原諒一個陌生人的冒昧之舉,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本人對這次意外是否有過任何猜測。我總是聽到人們談起此事,你也知道,要是我對別人說我見到你了,卻無法對他談起你對這一切是怎麼想的,這似乎很荒謬。」
「就是它,肯定是。你知道,快走到火車站的時候我有點急。火車已經進站了,就停在那兒,而且,我總是想當然地認為,火車要是像那樣了,就馬上要開了——嗨,我不知道,因為這和我關於鄉村火車的經驗是完全相反的。於是,我就趕快跑,這些膠捲肯定是從我的衣袋裡給晃出來了。想到它們待在樹籬邊,把自己孤立無助的雙手伸向一位勉強為之的父親,真是可憐。還有,它們極有可能永遠難見天日了,想到這裏,我深感悲痛。」
「我猜想,他是自殺的吧?」一個聲音從他的身後問道。
「難道你不覺得,」一位坐在他對面的老先生說道,他的聲音很響亮,卻又很柔和,聽起來像是指揮交通一般,「難道你不覺得,菲爾默,狗在追趕獵物的時候狂吠不止,是一件很奇特的事嗎?好像大自然想要它們警告獵物,它們馬上就要到了似的。你要知道,從生物進化的觀點來看,這樣是行不通的。在達爾文看來,叫聲最低的狗捉到的野兔最多,所以狗在追趕獵物之時,是不應該叫的,不明白嗎?那一天,有一位參加聚會的會員宣九九藏書讀了一篇關於此事的非常有趣的論文。你知道,他說,他認為狗之所以汪汪汪地叫個不停,是為了壓過野兔吱吱吱的叫聲,這樣其他的野兔就不會知道災難馬上就要降臨了。非常奇怪的想法。」
「那兩張照片已經完全模糊不清了。」
「不了,真的,謝謝,非常感激。我只是就一卷膠捲的事順道來訪,我是前天在泰晤士河附近找到這卷膠捲的。當然,我不知道是誰的,所以我把它們沖洗出來了。很容易看得出來,這些照片是某個剛剛去過泰晤士河上游的人拍的,而且,當然……那些報紙……每個人都知道你曾經去過那裡,於是我想,也許可能是你把它們落在那裡了。反正我要到牛津來,所以我想還是順道來看看,或許可以找到你。」
「噢,很好,卡米克,」一個較為年輕的會員咯咯地輕聲笑著,「這方面你最在行了,快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吧。」
布萊頓在對方的態度中覺察出些許猶豫,不過卻沒有絲毫的恐懼,甚至幾乎看不出有什麼難堪來。「你真是太好了。誰把膠捲弄丟了都挺煩人的,你說是嗎?從某種程度上講,它們就像是一個人的孩子,或者說得確切一點,當然,它們其實是阿波羅的孩子,所以這一切是無可改變的。它們記錄下了瞬間,而瞬間永遠無法改變。」
「啊,是的,阿波羅再一次成了殺嬰者。他雖貴為光明之神,卻容易令人陷入盲目。真希望牛群的那張照片沒出什麼問題。我本打算把那張照片放大送給房東太太的,如果可能的話,下面再加上一首華茲華斯的詩。」
「他的想法還真是有趣。非常有趣。不過,我真的不應該再妨礙你打點行裝了。我猜想你打算明天離開吧?」
「噢,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他是自殺了。你知道,並沒有太多其他的可能,他是個無可救藥、身體徹底垮掉的人,而且,沒有毒品,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麥爾斯幾乎忍不住要大叫起來。不過,他並不想如此倉促地結束這次會面。如果可能的話,他必須仔細打量一下這個年輕人的長相,但是光線很暗,很難看清他的臉。「我想,把膠捲沖洗出來是有些失禮,可是我還能怎麼做呢?恐怕最後兩張照片顯影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