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一樣的鈔票
「我要把它留到最後說。是的,這些日子伯吉斯先生似乎也顧不上他的花園了,一有空閑,他就拿上根漁工們通常都有的那種很長的乾草叉之類的東西(你肯定見過),在閘內的河水裡翻來攪去。今天早晨,他又在那座橋下距離小島不遠的地方捅捅戳戳的,然後與其說故意而為,倒不如說無意之中,乾草叉的鉤子上帶出一個看上去像是錢包的東西。後來它又掉進了河裡,不過伯吉斯在河裡找了半天,又把它撈了出來。喏,東西在這兒。」
布萊頓頗下了一番功夫才和童子軍們混了個相熟,他確信一定是這些非官方的盟友中的一個在找他,還有,這肯定意味著他們有了什麼發現。向雷蘭德道歉之後,他匆匆忙忙趕到前門。他的預料完全正確,纏結在一起的頭髮表明,這位客人剛從水裡出來不久,凌亂的衣服似乎在暗示著,他之所以把它們套在身上只是為了勉強表示出一種禮節罷了。他的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東西。
「你知道,這真是太有趣了,」布萊頓說道,「我得說,看起來這個錢包是從一具真的屍體上掉出來的。設想一下,如果根本沒有什麼屍體,那個德里克只是在玩失蹤的把戲,那麼我們找到一個不那麼貴重的紀念物(比如一雙鞋子)亂扔在那裡,想必是有可能的。而且,即使他不得不把錢包當做廢物一樣扔掉,裏面放上一張鈔票也就夠了。不過,錢包確實經常從衣袋裡掉出來,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當然,我們根本沒有證據證明這就是德里克的錢包。」
第二天午飯前,雷蘭德來了。他和布萊頓坐在草坪上交談著,剛剛從外面閑逛了一上午回來的庫克先生和安吉拉一起透過客廳的窗戶留神觀察著他們。雷蘭德和布萊頓正在仔細檢查一些像是照片的東西。
「今天早上的新發現?你可沒跟我提過這事。」
這部分的證據似乎有些差強人意。那個酒吧間女招待能夠記得奈傑爾到達的時間。她曾告訴他,在那個時候不可能給他上櫻桃白蘭地,不過,她最後還是給他上了杯姜啤。他在草坪上坐著的時候,她根本沒有留意過他,有一次她拿著一封信打他身邊經過,倒是看到他還坐在那裡,但她不十分確定具體的時間。在對岸露營的那些人確曾看到過他,他們注意到他曾試圖給孔雀餵食,但是他們也只能確定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的某個時候。除了在十二點一刻,或者也可能是十二點半的時候點了一份午餐之外,他read.99csw.com其他時間的行蹤尚無法確定。「就算他是在大約十一點一刻給孔雀餵食的,」雷蘭德說道,「他也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沿著纖路匆忙離去,做他來此要做的事,然後再回來。」
博托爾兄弟轟動一時的失蹤事件,仍然是各家報紙競相報道的熱門話題。雷蘭德從未對任何嫌犯嚴加防範過,這是他行事風格的一個方面,當然,無疑也正是其缺點所在。因此,儘管警方和港口當局都接獲了通知,要他們密切留意失蹤了的奈傑爾的動向,但是報紙對此事卻未作任何披露。另一方面,有關德里克的傳聞流傳甚廣,人們都知道他是個不幸的年輕人,神經十分衰弱,因飽受喪失記憶之苦,十有八九正在什麼地方流浪著。自然,這些都是所謂的「官方說法」。沒有什麼能像官方說法的存在那樣,如此強烈地激發起公眾的想像力了:人們在俱樂部和火車車廂里激烈地爭論著它的是非曲直;人們坦率地交換著彼此的看法;理髮師們再也無法忍受了,甚至牙醫都會塞住你的嘴,好讓你靜心聆聽他們陳述自己的意見。布萊頓的種種預感都得到了充分證實。讓當地漁民大為光火的是,整個星期六的下午,泰晤士河兩岸到處都是業餘偵探的身影,他們騎著自行車來到這裏,準備藉此案件一試身手,每個水閘都被好奇愛問的人們乘坐的方頭平底船和遊艇擠得滿滿的;幾輛大型的遊覽車從牛津飛奔而來,他們的冒險精神絕對不會令人失望。
「看到了,他肯定是看到了。說也奇怪,因為他曾摘下帽子向她致意。對一個急著趕火車的人來說,這種禮貌方式還真是很不尋常。」
「真是幸運,」庫克先生感嘆道,「你的丈夫是個攝影專家吧。」
雷蘭德走訪了很多地方,有許多發現等著告訴布萊頓,不過,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令人不快的負面消息。在船屋火車站有人記得,有位先生在最後一刻趕上了九點十四分去往牛津的那趟火車,牛津車站的檢票員記得,有位坐那趟車的先生沒有票,不得不在售票窗口補了一張票;學校的門房記得,有位先生提前了一天前來參加口試。他們對奈傑爾外貌特徵的描述基本上是一致的。還有,他曾坐那趟火車返回牛津的事實,也由他的房東太太提供的證詞獲得了確認: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時,那位房東太太在門口碰上了他。雷蘭德甚至頗費了些周折找到了那個計程車司機,他在卡菲克斯附近載了一個乘客,又在大約https://read.99csw•com十一點鐘把他放在了古景旅館。
「我不是在吹噓我的觀察力,布萊頓夫人,不過我想,如果一個人近期一直在沖洗照片的話,從沾在他手上的污漬就可以看得出來。」
「噢,真是再好不過了……真是他的鈔票——其中的兩張。看起來錢包確實像是無意間掉落的。那就可能意味著,要麼是他正好在離橋不遠的地方碰上了什麼人,然後可能是在扭打的過程當中錢包掉了出來;要不然,那裡就是獨木舟翻進河裡以及屍體跌落水中的確切地點。我看不出還有其他任何的可能性,除非這是一次荒唐至極的意外。」
然而,不管他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有人卻不允許他醉心於此。安吉拉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與陌生人相熟的能力,這些陌生人是否枯燥乏味對她來說並不打緊——她專門和乏味之人待在一起。她養成了一種把聽別人回憶自己過往經歷的談話當成是享受的好習慣,正因為如此,她才可以耐著性子聽完數小時單調乏味的談話。庫克先生不得不變得活躍起來,甚至吃完晚飯後,他會很順從地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安吉拉坐在古景旅館略顯素凈的客廳里織著毛線活兒,臉上帶著一種只有織毛衣的時候才會有的滿足而專註的神情,而庫克先生則不諳世故地傾吐著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好像是美國偵探俱樂部的會員,他的任務是在秋天之前把某個推理小說整理成文,以此作為他繼續留在該俱樂部的條件。他一直在距此不遠的伯福德蟄伏而居,過著呆板單調的生活,後來他從報紙上了解到博托爾兄弟的神秘失蹤案,於是,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擬好了故事的框架,就差往裡面添加細節了。他問安吉拉這算不算是一種非比尋常的運氣。他猜想著如果不是碰上這麼檔子稱心如意的事,可能自己已經帶著放大鏡,手腳並用地到歐洲去了。在美國,人們非常敬仰此地使用的偵察手段。他向布萊頓夫人保證,博托爾案件每一步事態發展,都會引起大西洋彼岸每一份報紙的極大興趣。他認為布萊頓夫人不能完全理解他對此事的感受,不過在他看來,英國警方允許業餘偵探迷插手這樣的案子,作風確實不同凡響。唉,在芝加哥,可以猜得出來,他們會拿著左輪手槍把平民百姓擋在警戒線之外的。這是你可以從英國人那裡感受到的殷勤好客的又一例證,這種方式真是與眾不同。
對於此類長篇大論,安吉拉一直在專註地聽著,直到庫克先生開始猜測他是read•99csw•com否應該把結交到像布萊頓先生和太太這樣如此令人愉快的朋友歸功於這起近來發生在本地的悲劇事件時,她才突然意識到有必要向對方透露一下自己內心的想法。否認麥爾斯對這個案子感興趣是很荒唐的,他每天的行動本身就已說明,這種說法純屬謊言。因此,她轉而說了一大堆半真半假迷惑人的話——恐怕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的丈夫很久以前就和失蹤了的那個年輕人相識,因為他正好沒什麼事做,所以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竭力勸他盡其所能解開這個謎團,他的調查和官方絲毫沒有瓜葛。她的解釋既無搪塞之嫌,又無絲毫泄密之疑,難題就這樣被應付了過去。
「呦,你是怎麼知道的?」安吉拉非常驚訝地問道。
「那個陌生人看到她了嗎?」布萊頓問道。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請注意,這裏離裝著膠捲的那個煙袋被找到的地方並不遠。」
雷蘭德搖了搖頭。「理論上卻完全講得通。我也去斯賓內克農場問過了,但是他們根本說不出那個陌生人的樣子。那位老太太只是在那個陌生人匆匆打院子里經過的時候,透過樓上的窗戶看到了他。她當時以為他是急著去趕火車的,後來她還探出頭去看了看火車是不是吐煙了,因為她急著想知道他是否趕上了火車。」
「是的,不過(正如我所言),就是有點兒太完美了。這個年輕人似乎一直在煞費苦心,希望所到之處都能夠給人們留下一些有關自己的印象。你瞧,整件事情環環相扣,看起來就好像他決意要把那一天當中每一時刻的行蹤所在證明給別人看似的。不過,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你找到那天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之間他一直都待在這裏的證據了嗎?」
「有一個小男孩要見您,先生。」女店主進來通報,突如其來的聲音倒把他們嚇了一跳。
搜索工作並不僅限於泰晤士河的上游地區,或是牛津鄰近。攝影術的發明使得我們每個人,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加入到追捕罪犯的大軍之中。那張德里克的照片經複印之後登在了某家日報上,那副越發顯得模糊不清的嘴臉更增加了人們參与其中的熱情——異想天開之下,幾乎每個陌生人都被當成是那個被通緝的德里克。至於奈傑爾,警方卻一籌莫展。儘管奈傑爾自己常帶著照相機,卻從未給自己拍過一張。除了一張七歲時的照片,還有一張他的朋友在切爾西為他畫的未來派素描,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他的照片了,而那張素描代https://read.99csw.com表的可以是任何一個男人、女人或是世間擁擠奔忙的芸芸眾生。不過德里克的照片倒是現成的,被印在了數千份報紙上,其結果令人備感歡欣。假想中的德里克在阿伯丁、恩尼斯基倫和布加勒斯特被抓了回來,警方不得不一再道歉,隨後將這三個人一併放了出來。一家著名的媒體刊登了德里克已經死亡的消息,不過,他死的時候很幸福,非常幸福。不幸的是,同一天,另一家與之競爭的媒體卻宣布說,德里克仍然活著,而且還很健康,不過已經喪失了記憶力。這一消息使人們對之前曝光的所謂內幕的真實性大打折扣。
「他的不在現場的證據似乎十分確鑿,你不覺得嗎?」雷蘭德說道。
「的確。不過,你瞧,他又一次有絕對把握地獲得了不在現場的證據。」
「啊,那並不是什麼秘密,」安吉拉說道,「你會找到的,現場已經作了標記,不過不是十字形,而是大約十六個光著身子的童子軍,他們一整天都潛在水裡,希望可以撈到什麼東西。或者,即使不知何故他們沒有出來,你也一定找得到那個地方,因為它就在一個廢棄不用的船屋對面,那裡只有一個這樣的船屋。如果你沿河而下,那個船屋正好在你的右手邊,不過,從另一邊走到河邊更容易一些,因為那裡有條纖路。」
雷蘭德取出一個綠色的皮製錢包,由於河水的浸泡,顏色和形狀已經基本看不出來了,不過很顯然,這個錢包應該是裝鈔票用的。他從裏面的袋子里掏出兩張五英鎊的鈔票——庫克先生就是錯把這些鈔票當成照片了。除此之外,皮夾子里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庫克先生向她保證,自己絕非那種將他人的發現據為己有的人,不過,如果布萊頓夫人可以在不破壞彼此間信任的前提下,告知他這場悲劇發生的確切地點,他會將之視為一種莫大的榮幸。把一條將近十公里長的河流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一遍,未免讓人感覺有點泄氣,如果布萊頓先生已經推斷出此案發生的確切地點,而且,如果布萊頓夫人可以讓他了解內情的話,那麼,庫克先生會非常感激的。
「找到那位先生的錢包了,先生。」他說道。
「恕我直言,我們有證據可以證明這是德里克的錢包。我給他的銀行發了電報,向他們了解過去的三個星期里德里克提取的所有鈔票的號碼,這兩張紙帀的號碼就在其中。」
但是,儘管有關這件案子的消息盡人皆知,但真正涉及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有那麼一兩位無事可做的先生,對此事表現得尤https://read.99csw.com為熱衷,很顯然,他們決意要解開這個難解之謎。種種跡象表明,他們有意長期棲居此地,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其中一位叫做伊拉茲馬斯·庫克的先生,于星期四雷蘭德到達之前,在古景旅館租了一間客房,看起來布萊頓夫婦不得不和他毗鄰而居了。伊拉茲馬斯·庫克先生是個美國人,他平常講話的吐字發音足以證明這一點。他的長相(除了那副常戴的角質架眼鏡)和他的談吐實在是不怎麼相稱。人們對於美國來的男性遊客,印象通常是他們都非常友好,體格魁梧,肩膀寬闊而結實,帶著些許的優越感。但庫克先生似乎是那種有點孱弱的男人,他的身子總是佝僂著,所以不經意間,你還以為他是個駝子;他的臉色十分蒼白,更因為左臉頰上長了一塊黃色的斑而顯得越發醜陋;他剪著齊根的短髮,所以,他那顯然是過早脫髮的光禿禿的頭頂一覽無遺地暴露在我們眼前;他的雙手緊緊插在外衣口袋裡,一舉一動絲毫不引人注目;還有(這可是他的同胞們鮮有的一種稟賦)他似乎壓根兒就不願意與人交往。
「不錯,但是你並不相信他會那樣做,你不相信他會冒這個險。這才是我所認為的真正的不在現場的證據——合乎常情的證據。他並沒有費盡心機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比如,他並沒有在十二點整的時候衝進酒吧間里點上一杯櫻桃白蘭地。不,我的感覺是十一點鐘之前,奈傑爾一直非常用心地待在可以被別人看得到的地方,而十一點鐘過後,他似乎就意不在此了。我感到很奇怪,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見鬼,我認為這一點應該是在暗示著什麼。」
「然後我又去問了那個閘門管理員,他非常肯定地說,除了送牛奶的那個男孩和撐著方頭平底船在博托爾兄弟之前通過水閘去往上游的那個人之外,一大清早的,他再沒有看見周圍有其他什麼人。他也再沒看見過坐在方頭平底船里的那個人。那個人回來了嗎?(我問。)他不能確定,他認為沒有,不過他並沒有太注意他。至於那隻獨木舟,管理員準確無誤地描述了奈傑爾的樣子,他很肯定船上還有另外一位先生,不過,他沒有看見他動過,也沒有聽到他講話,因為他幾乎一直待在閘牆之外。我問他,難道他不可能是已經動過,把船推出閘門之外了嗎?伯吉斯先生仍然堅持(我猜想)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可能是另一位先生把獨木舟推離了閘門——當時他好像正站在台階的最下面一層。這就是伯吉斯先生能告訴我的一切,不過今天早上他又有了新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