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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至聖之所

第03章 至聖之所

突然他們中的一個人激動地跳了起來,揮舞著照片,口裡興奮地嚷著。
他們朝靠近山路的河段走去,那是他們最後看見塔穆爾和阿里的地方。儘管他們找了近一個小時,也沒有發現他們兩人的蹤影。他們上面的山坡已經變了模樣,地表被炸出了新土,到處分佈著大塊的岩石,灌木和矮樹被連根拔起,燒得焦黑。
「感覺怎麼樣?」他關切地問,她顛簸著走了幾步,勇敢地朝他笑了笑。
「怎麼回事?」尼古拉斯低聲而急切地問道,他伸出手去連忙扶住了她的手臂,忙亂中大廳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態,但尼古拉斯卻把每一瞬間的變化都看在眼裡。
此刻山路沿著丹德拉河延伸,有時候他們會走在高於河面幾百英尺的地方,功夫不大他們又會走進齊腰深的淺灘,那時他們就會抓住騾子背上的箱包,以免自己被河水沖走。
他們隱蔽得正是時候,因為他們剛把自己的身體靠牆站好,並把掛毯放平,就聽到從中殿傳來腳步聲。尼古拉斯從掛毯的一角向外望去,見有四個穿白教袍的牧師從外廳中走過去。當他們走出教堂時,隨手把門也關上了。他能聽到沉重的插門聲從外面傳來,緊接著寂靜便充滿了整個山洞。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尼克,但重要的事情卻一件接一件。」
「它簡直像只老鼠,一個真正的獵手決不會費神來打這種東西。」鮑里斯傲慢地回答說,「現在你已經拿到了你的老鼠,也許我們該回亞的斯亞貝巴了吧,英國人。」
他一邊被河谷里的景象震懾得發抖,一邊向下游望去。他現在喘息已定,便試探起自己身體的狀況來。他愉快地判斷出除了膝蓋上的擦傷和扭傷之外,他並沒受到其他的傷害,四肢都運動自如。當他向一側游去,避免撞上岩石的時候,就連酸痛的膝蓋也靈活自如。
「你是因為塊頭太大進不去吧,讓我來試試。」
「奧貝德將軍想從你和尼古拉斯爵士那裡多了解一些關於阿巴依峽谷的事情,」奧利弗爵士解釋道,「我冒昧地讓我的秘書安排了這次約會。」
他任憑她又悲哭了一會兒,然後低聲告訴她說:「我們必須走了,親愛的。」
第二天早晨,當他們一行三人離開帳篷時,天還沒有放亮,鮑里斯還沒有起身。當尼古拉斯問起他時,苔茜簡單地說道:「昨晚,你們就寢后,他把那瓶酒也喝光了。中午之前他是走不出他的草房的,也不會想起我。」
「我們從中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
鮑里斯估摸著,他們有十五到二十個人,具體數目很難確定,因為路上的腳印重疊在一起,而且他一定在隊伍前面放出了前哨,還要保護他的側翼。而且殿後的人也會跟在他的後面行進。
他以一種極輕捷的動作,把步槍從膝蓋上拿起,接著打了兩個滾,把身體壓在兩個女人身上,同時已經把里格比步槍頂住肩膀,槍口對準了傳出聲響的灌木叢。
「我叫漢姆,傑克·漢姆,來自德克薩斯的阿比利尼,我是這兒的負責人。」
「那對兒大胸脯!」她低聲說,「可別因為它們做噩夢。」然後她就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現在,他們就站在河谷的邊緣,他立刻看出,雖然河谷的跨度還不到一百英尺,但河谷的下部卻變得越來越開闊。從下面很深的水面,再向上岩石的兩壁就呈現向里凹去的曲線。那形狀很像裝泰吉酒的細頸瓶。越向上兩岸的石壁便越接近,直到他們站立的地方。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你絕不能把我丟在這,我要和你一起行動。」
他開口之前沉吟了半晌。「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明智的做法。」他鼓起勇氣說道。
「你想在這裏過夜?」她吃驚地問道。
他們的位置在機翼後面,羅蘭坐在靠窗的座位,肯亞航空公司的飛機發動了引擎,開始在地面上緩緩滑行過機場大樓。尼古拉斯在和一位空姐爭執著,她想讓他把裝著那張珍貴的小羚羊皮的紫色尼龍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櫃里,而羅蘭則在透過舷窗向亞的斯亞貝巴投去起飛前最後幾眼。
大約有十英畝的土地被開拓出來,並平整好,圍上了鐵絲網,只有一個供出入的大門。山上龐大的柴油卡車一字型排在場地之內,車身上塗有綠和紅的專用標誌,還有幾輛小型車輛和一輛很高的移動鑽探設備,與載重卡車排在一起,院子里的其餘地方也都布滿了勘探用的設備和物資,此外還有幾堆鑽桿和放置鑽芯的鐵箱子,一些木頭箱子裏面裝著備用物資,幾百隻四十四加侖的大桶里裝著柴油、汽油和鑽探泥漿,那些大桶和儲備物資堆放得很整潔,有條不紊,在如此荒涼多山的環境里,給人一種驚奇的感覺。在大門裡還建有幾棟建築物,上面蓋著波形瓦,都是半圓拱狀的活動房屋,它們也都排列得像軍營一樣整齊。
經過近兩個小時的忙碌,他們終於完成了攝影。尼古拉斯收起照相機,又把一卷美術用紙取了出來。他們一起動手,把紙覆蓋在石柱的表面,定在不對應字跡的地方,再用遮蔽膠帶粘好。然後,他從上面,羅蘭從下面開始拓片。他們每人都用一隻黑色藝術炭筆,拓下了陰刻文字的準確形狀,浮現在空白的拓片美術用紙上。
「他能在哪裡建造這樣的水壩呢?」她激動地問,「或者,讓我從另一個角度提出問題。如果你要做這件事,你會在哪裡選定壩址呢?」
那些被卡迪卡拉酒鼓動起來的修道士們開始做一個遊戲。他們中的一人用英吉拉餅捲起一塊牛肉,沾上肉湯,當那些油汁從他的右手淋漓而下的時候,他便轉過身去,面對著身邊的那個修道士,那個被面對的人只好讓上下顎骨盡量分開,那個伺候他的鄰座就會把一大卷食物塞進他的嘴裏。當然了,這口食物非同一般,簡直達到了一個人所能吞咽的極限,被餵食的僧侶只得冒著生命危險盡量把它吞咽下去。
「你還沒有釣竿呢!」鮑里斯反對說。可尼古拉斯打開了一個不比女人的手提包更大的帆布包,把裏面一根四件套的哈代·斯馬格勒釣竿顯示給他看。
鮑里斯高聲叫道:「上帝不容,邁克·尼馬,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屁股朝天的樣子是多麼荒唐可笑。」
苔茜坐了起來,用兩膝擋住胸部,又用兩手緊緊抱住膝蓋護住身體。
「我認為鮑里斯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的故事。」她警告他說,「苔茜告訴我,他對我們此行的目的已經產生了懷疑。」
羅蘭祈求地望了望尼古拉斯,「我太熱了,出了很多汗,請你為我當一下看守,如果需要你的時候,你能夠聽到我的喊聲,可以嗎?」
「我估計那些騾子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對這裏的人來說,時間毫無意義,騾子不來到,我們就沒法下到河谷里去。」
「至少比鮑里斯強多了。」尼古拉斯也有同感,他取出無液氣壓計,讀取了新的數據。
「那些個大傢伙讓我神經受刺|激,」尼古拉斯笑了笑說,「迪克—迪克小羚羊才適合我。」
「另一方面,我用黃色筆描過的這部分文字,則是泰塔的原文。就我所知,它們至少不是引自《亡靈書》或其他書中的文字。這段文字是特別需要你注意的。」
「告訴我!」她命令道,但是他卻自顧倒著蘇格蘭威士忌,然後回頭沖她笑著問,「你來杯蘇打水嗎?」
尼古拉斯弄不清自己是怎麼被吵醒的,他停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是在採石場里。沒有月亮,只有星斗低懸在空中,像熟透的葡萄似的垂向大地。憑藉著星光,他看到羅蘭已經滑倒在身邊,正平躺著睡覺。
他們都向陰暗的河谷里四下張望著。除了那些小小的壁龕之外,山崖上並無別的開鑿痕迹,山崖表面很光滑,很神秘,直達水中。
「他走起來像40歲的人,」羅蘭表示同意,「他一定是染了頭髮和眉毛,看它們多黑啊。」
「恐怖分子。」尼古拉斯想道,「真是個專業的傢伙,千萬不可掉以輕心。」這時他發現,如果那人想殺死他,現在他已經被打死了。
「我就不耽擱你的時間了,先生。」他第三次敬了個禮,然後便帶著那個德克薩斯人朝飛馬公司的卡車走去。傑克·漢姆從尼古拉斯和羅蘭回來后便一言未發,走的時候也沒告辭。
「好的。」鮑里斯贊同道,「那我們就不在此盤旋了。」
「喂,英國人,我的汽車!」他追了過來,但尼古拉斯把車加速開走了。
他們向山谷里走去,羅蘭遇到一塊大石頭,看上去和周圍的山石有明顯不同,是一塊古代箱子大小的石頭,雖然它半截埋在土裡,但露在上面的部分卻呈現出分明的直角。她立刻把尼古拉斯喊到了身邊。
「這不符合我們這兒的規矩。」他搖了搖頭。
他向河道所在的方向搜索而去,那裡喧囂的水聲會淹沒他行動時產生的聲響。但他快要接近他從山坡上看到過的草房般大小的石砬子時,他再次驚呆了。他聽到一種穿透尼羅河水聲的聲音——一種和此時此地極不協調的聲音,他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聽覺。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甜蜜而清脆,就像一串銀鈴振響在暗夜之中。
當他完全恢復了神志,睜開眼睛坐起來時,發覺天已經黑了。在他休息時,羅蘭已經搜集來了柴草,點燃了一堆篝火。
「捉住你啦,我的心肝!」
他在她沒有拿到衣服之前便抓住了她。她在他的臂膀里玩笑地掙扎了幾下,便聽由他的嘴吻到了自己的嘴上。接著,她向他投降了。當他吻她時,他的手也從她的後背向下滑去,撫摩著她閃著水光的臀部,並把她向自己身上扳過去。
鮑里斯絕望地向瀑布的末端望去,那裡怪石林立,水流湍急。鮑里斯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狹長的岩石帶,河水撞擊在上面,濺起數英尺高的波浪。他用自己僅存的力量,拖著邁克向那裡漂去,一路上他還不停地踢著打著。
尼古拉斯和羅蘭不可能再進行什麼私人談話了。他們想就昨天晚間喬弗利或諾戈的表現交流一下看法,但飛機引擎的轟鳴使他們即使是頭頂著頭也無法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喬弗利滿腦子都是要嘔吐的感覺,而他們自己正好藉機編造一番自己的旅行故事。
羅蘭走過去在神龕前跪了下來,低下頭去,祈禱。尼古拉斯站在門檻處,尊敬地等著,直到她站起來,他才走過來。
小羚羊的屍體正躺在他們的下方,它落到了河流中央小島上的岩石上。
他向上望去,兩岸的山崖越向上越接近。有些地方几乎封閉了他頭上的天空,只留下最高處的一線藍天。峽谷里既黑暗又陰森,在過去的歲月里,河水不停地急速沖刷著岩石,像利刃一般,砍出了一條通道。
直升機駕駛員立刻發現了他,機頭轉向他們所在的方向,一直向下俯衝下來,彷彿要扎到峽谷的山崖上。他們可以看到駕駛艙玻璃後面兩個人的頭部,但它已經降低了飛行速度,盤旋在河谷上空。直升機的水平旋翼在空中形成了一個旋轉的轉盤。而羅蘭和尼古拉斯則緊靠在樹叢下,試圖躲避他們的偵查。
她轉向他說:「是的,至少在埃及的教堂里是如此。它通常總是保管在鑲嵌著珠寶的盒子里,用金絲綉成的布遮蓋著。唯一的區別是猶太人的聖龕是刻著十誡,而我們教堂里則是保存它的某個教堂所題的獻辭。它是教堂活的靈魂。」
「鮑里斯!」尼古拉斯不得不連喊三遍,阻止他的暴行,他們看到那人影當即放開了苔茜,撩開了帳篷門。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你能肯定嗎?」
當他們吞咽這些雞肉時,泰吉酒再一次幫了他們的忙,他們的喧囂也變得更為粗啞了。
「我出去一下就來,我去取筆記,還有那些石柱拓本。片刻就回來。」
他停住腳步,擦了擦臉和脖子上的汗水,「伏特加喝得太多了,」他嘟囔著說,「你有點干不動啦。」他的襯衫濕得像從河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不敢向後看她,直到自己的情緒得到了控制,稍過片刻他聽到她細碎的腳步聲趕了上來,他們一道沉默著向下走,他被周圍的景緻迷住了,這樣突然展現在面前的雄奇景觀甚至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小孩子腦殼還沒長硬,常常被魔鬼所支配,而且還會發病。」亞里·霍拉帶著歉意解釋說,「別在意他,可憐的塔穆爾。」
「你放心,我已經向總統辦公室提出了正式抗議,」第二天喬弗利開車送他們去機場時告訴他們說,「這件事真讓我感到沮喪,我告訴你。驅逐令和所有那些蠢事,從來沒聽說過。」
「我果真殺死了這個惡魔?」他陰鬱地想著,「我應該把他埋在一個十字路口上,用一根木樁插在他的心臟上。」可現在,他把他淹死了五十次。在下一個河水轉彎處,他們都被衝到了岸上。
這種長著黃喙的鷂鷹是非洲隨處可見的食腐動物,它們總是生活在和人類有聯繫的環境里,吃人類的垃圾以及食物殘渣,因而總是盤旋在人類居住的村莊或臨時營地的上空,或者就蹲伏在灌木叢中,耐心等待人類的生活垃圾或腐肉的出現,機會來臨時,它們就會迅速飛落下來,搶食掉由它們負責的食物,那副作派很像是垃圾清道夫。
邁克任憑這全無生氣的屍體在水上浮著,他從近處凝視著那個被撞壞的顱骨,用手碰了碰顱骨上下陷的地方,感覺到骨頭的碎片在皮膚下發出摩擦的聲音,而且明顯地陷了下去。
「完全正確。而且,他還把孿生的河流永遠地嫁給了麥摩斯法老。把這一切放在一處,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我們永遠不會找到麥摩斯法老的墳墓,除非我們徹底搜索那個險些淹死你的水洞。」
「沒什麼可懷疑的了。我們已經知道在和誰打交道了。漢姆和諾戈就坐在直升飛機里,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漢姆鋪設了炸藥,諾戈說不定就是昨天夜裡襲擊營地的指揮者,他們倆倒各自發揮了所長。」尼古拉斯告訴她,「這一切都明明白白了。那個擁有飛馬公司的人就躲在幕後,漢姆和諾戈不過是些幫凶而已。」
羅蘭還站在河岸上,她轉身向河的對岸望去,估量著從那裡到石灰岩懸崖頂部的距離。
「別念了。」尼古拉斯咯咯笑著說,「好一個淫|盪的傢伙,你說是不是?」他俯下身去端詳她的臉。羅蘭並沒有轉向他。「小姑娘,你的臉蛋已經紅了,不是害羞吧?是不是?」
當他們再次回到懸崖邊時,時間已是下午了。一同趕來的還有鮑里斯、他的兩個轟趕動物的手下以及兩個剖制獸皮的人。他們帶了四卷尼龍繩前來。
「不錯,我認出了這段引文。」他說道。
這是緩慢而沉重的跋涉。只一會兒他就覺得已經沒有力量用在談話上了。他默不作聲地貓著腰,步步艱難地向上攀登。汗水濕透了他的襯衫。但她卻既沒有發覺他的熱汗已經滲透過她的外衣,傳到她的皮膚上,也沒有覺察到強烈的男性氣味有什麼異樣。相反,她只感到很舒適很安全。
她坐在他的床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好些了嗎?」她見他把茶喝完,關切地問道。
還沒到傍晚時分,他就把準備工作全都完成了。於是,他讓羅蘭留在營地里,而他則帶著眾人扛著繩索和木杆造成的簡易滑輪,沿著山路,向上次他用繩子墜到溝底去拾取小羚羊屍體的方向走去了。到達那裡之後,他們又沿著山崖向河的下遊走去,一路上行進得十分艱難。懸崖邊上,灌木叢生。他們不得不在很多地方用砍刀為自己劈開通道。
羅蘭幾次想讓他描繪得更清楚些,但他卻越來越茫然。越是誘導,他說得越是前後矛盾。因此,她不得不換個話題。
「至少我們可以料想到,他們可能把我們趕出山谷。那個修道院長手裡掌握著巨大的權力,在最糟的情況下,我們會遭到人身攻擊。」尼古拉斯告訴她。「那個至聖所是他們宗教生活中最神聖的地方,我們絕不能低估這個事實,這件事里包含巨大的危險。具體做起來,又可能像兩肋插刀或者像食物里發現了髒東西。」
一個戰士把鮑里斯的屍體推向深水處,當它漂走時,那個戰士摘下肩上的步槍,向屍體連放了一梭子子彈。子彈在鮑里斯的頭周圍激起一片水花,打進屍體的後背,也打爛了屍體的襯衫和皮肉。岸上的其他戰士歡呼著,也都舉起步槍,向水裡的屍體傾瀉子彈,直到把彈夾打空。他們的直系親屬中,就有人悲慘地死在了這個俄國人手裡。那具屍體在血水中打了個轉兒,瞬間鮑里斯的突出的眼睛露了出來,盯著天空。接著整個屍體便沉下去不見了。
「好在現在是旱季,到了雨季,這裏不知道又是怎樣一番情形。」他揣摩道。當他向上望時,他可以看到,河水在漲潮時留在岩石上的印記距離他的頭頂有十五至二十英尺高。
「什麼時候?」
「是的,是的,就是這個地點。」他用自己的母語思考著。從最近這段和法語、英語搏鬥的日子里解脫出來,他感到很輕鬆。
「我們躲不過去。」尼古拉斯小心地提醒她,「我們必須從那裡溜過去。」
「不再睡一個小時嗎?」他開玩笑似的問道。
邁克·尼馬依舊抱著尼古拉斯,好奇地望著兩個女人,「尼古拉斯曾經教給我做一個軍人的大部分知識。」他告訴她們。他的目光從羅蘭掃視到苔茜,停留在這個衣索比亞女人黝黑迷人的臉龐上。
「發生了什麼事?」當勞斯萊斯車司機為羅蘭打開車門,她坐到尼古拉斯身邊問道,「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了,上一秒鐘每個人都愛我們,下一秒我們就被踢出門外了。」
「不,」他糾正她說,「是代表請稱我為上帝。」
在向山坡下走去時,他把里格比槍又檢查了一遍,吹掉了瞄準鏡上的塵土。他用槍瞄了瞄陡坡下面一塊迪克—迪克小羚羊大小的岩石。同時他把瞄準鏡的放大倍數也調到了最小。現在他隨時可以近距離射擊。準備停當好,他才裝上一發子彈,把槍栓打在安全位置,然後,站起身來。
「怎麼回事?」他向鮑里斯大聲喊道。
「讀給我聽聽。」尼古拉斯請求道,「對我來說,它太複雜了。我能看懂那些字,但我沒法理解它們的意義。給我解釋解釋。」
他們離開樹蔭,在當頭烈日下向山谷邊走去。河水一路下瀉,形成許多小瀑布,每個瀑布都在下面衝擊成一個深潭,叢林覆蓋著河岸,樹木長得十分茂密蔥鬱,樹根能伸入水中。黑色和黃色的蝴蝶在水潭之上盤旋飛舞,一隻黑白相間的鶺鴒在沿著長滿青苔的河岸逡巡飛翔,它的長尾巴不停地來回擺動,像一隻節拍器的擺針。
尼古拉斯最後只得承認自己的失敗,他準備把背包和迪克—迪克小羚羊皮統統扔掉了。他明白,自己正在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即使是自己攜帶的極輕的東西,也會決定自己是成功地爬上懸崖頂部,還是在山路中途倒下。他只留下了三卷沒沖洗的膠片,每個膠捲都保存在塑料瓶里。這些是他們保留下來的關於塔努斯墓穴石柱的象形文字的唯一資料,因此他把它們放進了卡其布襯衫的口袋裡。他把背包和迪克—迪克小羚羊皮捲成一團,塞進了洞穴深處的一個石頭縫隙里,打定主意日後再來取出。
在他站的高度上,尼羅河看上去猶如一條粗大的、發著光澤的蟒蛇,蜿蜒地流向牛軛形彎路,它的水面被激流和暗礁激起浪花,兩岸的高山有如花崗岩構成的巨浪,洶湧奔騰,匯合成連綿的峰巒,恰似熱帶颱風掀起的海嘯景象。這些山峰高低起伏,在灼|熱中和陽光下發著光芒,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將這些紅色岩石雕塑成了不再釋放熱量的群像。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搶走我們的文件?普通的恐怖分子要那些拓本和照片有什麼用?那架飛馬公司的直升飛機在搶劫發生之前曾飛到過哪裡?」
「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不帶羅蘭到這邊來了。」尼古拉斯抱怨說。他赤|裸的胳膊上滿是荊棘的划痕。腿上的褲子也被撕成了很多條,但他還是努力記住走過的路線,確保自己能夠毫無困難地按原路返回。
她迫切地想和他單獨在一起,討論一番這個意外的發現,她的興奮使她負擔過重的胃部的不適變得更為嚴重了,她自己感到臉頰已經又紅又熱,她每看一眼老人的冠冕,她的心就狂跳不已,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以免伸出手去把那個發著光亮的藍色印章從冠冕上抓下來,仔細地看個夠。
他很感激羅蘭的耐心,她在河谷里一直沒有問他有什麼發現,她更關心他的狀態而不是探索的進展。
她站在他身邊,「現在是幾點鐘?」她問道。
當上升的太陽照亮了他們面前伸手可及的峽谷峭壁時,尼古拉斯提醒羅蘭說:「以這樣的速度,我們今天下午就可以抵達峽谷腳下,我們就有機會在瀑布後面的石洞里宿營了。」
最後他們來到聖福門舒安眠的洞穴,洞穴的開口呈圓形,很像一條魚的嘴,在入口處還畫有繁複的群星和十字架的圖案,烘托著各個聖徒的頭像,畫面顯得很原始,是用赭石和其他柔軟的風化石所描繪的,風格簡樸得像兒童畫,聖徒的眼睛很大,是用碳條描繪出來的,表情嚴肅而慈善。
當他從山頂的輪廓線上走下去時,已恢復了體力,開始翻越馬鞍形的山脊,那道山脊不到一英里長。他沒有看到任何跡象,就來到了一道懸崖邊上,那道懸崖就位於道路經過的山坡旁。如果再毫無戒備地向前走上幾步,就會從那裡墜入一千英尺深的河谷。他只得再次走到山峰的輪廓線上,直到他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制高點,從那裡可以偵察下面的整個開闊地帶。
「快看他的冠冕!珠寶、藍寶石。」她一頓一頓地說。
從岩石棚頂到地面兩側的山牆上懸挂著錦繡掛毯,上面描繪的是聖福門舒一生的事迹。其中有他拿著聖經,向一群跪著的人們佈道的畫面。也有他為一位皇帝施洗的場面,那位皇帝和亞里·霍拉一樣的很高的金冠冕。聖徒的頭被光環包圍著,他的臉很白,而皇帝則是一位黑人。
「旅遊觀光?」
「如果你去,我就和你一塊兒去。我們怎麼才能進去?」
他勉強支撐著自己從橋上走過,這時從身邊響起了快樂的叫聲。
他透過酒杯邊緣凝視著她,接著慢慢笑起來。「這麼說,果然是很有意思。」他承認道。
「我在用合適的方式教訓這個黑婊子。」鮑里斯嘶聲喊道,臉上仍舊臃腫而泛著紅色,那是喝酒的結果,「這不關你們的事,英國人,除非你要為此破財或是自找倒霉。」他猙獰地笑著,發出一種難聽的聲音。
等他們在內羅畢轉機又在次日早晨在希斯羅機楊降落時,他們兩人已經為再次回到尼羅河谷中繼續探查泰塔水潭而草擬了一個計劃,儘管現在羅蘭看起來在表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快樂,尼古拉斯卻知道她失去親人的傷痛仍然隱藏在內心深處。
這時,在周圍的灌木叢里又響起了輕微的動靜。尼古拉斯發現這兩個人還不是僅有的對手,這是一個很大的戰鬥群體。他自己可以靠里格比步槍逃得性命,但羅蘭和苔茜就活不成了。他自己說不定也會死於非命。
這種炸藥在目前流行塑膠炸藥的時代已很少用於軍事領域,但仍廣泛地用於採礦業和工業爆破中。通常這種長形的硝基膠質炸藥都混合有木漿材料,置於硝酸鈉基座上,用這種褐色油紙包裝。在它的前端安置上雷管之前,人們習慣上要把包裝紙的一角撕掉,讓裏面褐色的蜜餞狀的爆炸物露出來。他在年輕時經常使用這種炸藥,因而決不會忘記它的氣味。
外面的陽光明亮耀眼,尼古拉斯從卡其布上裝的口袋裡取出墨鏡,架在鼻子上,然後向飛機舷梯走去,他看到附近的房子還殘留著槍彈和榴霰彈留下的彈坑。一輛俄式K35型作戰坦克已被燒毀的外殼遺棄在飛機跑道附近的草地上,火炮的炮筒指向地面,履帶的縫隙已經長出青草。
「多麼可愛的人,」當他們坐進奧利弗爵士的勞斯萊斯車的後座時,她說道,「我真的挺喜歡他。」
「我不相信泰塔建造了水壩,花費了十五年時間來建造陵墓,就像他在捲軸里說的那樣,竟然會有意讓洪水沖毀陵墓,毀滅法老的木乃伊並毀棄他的財寶。」尼古拉斯也喃喃地說,任憑她的頭髮撩撥著他的臉頰。「不會的,那樣就會使法老無法在另一世界復活了,而且也使他的一切謀划化為泡影。我想泰塔會把這一切都考慮在內的。」
喬弗利一直等到他們的航班開始登機。當他們通過關卡時,他向他們揮手告別,這充滿感情的表現多半是為羅蘭而不是尼古拉斯。
她仔細地審視一遍后,說道:「我認為你說得對,這裏的岩石這麼堅硬,不可能是天然的,很可能是人造的。」
「已經下潛了三十六英尺了,還見不到河底的影子。」他想到。從前有一次,他在軍隊里參加叉魚比賽。他當時下潛了六十英尺,並在那個深度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鐘。但當年他還很年輕,正處在體力的高峰期。
第二天黎明時分尼古拉斯便和羅蘭離開營地,出發了。尼古拉斯拿著他的里格比步槍和一隻輕便的物品袋,帶著羅蘭沿著丹德拉河走去,他們行動很緩慢,每走幾步路,便停下來聽一聽,觀察一番,灌木叢中不時地傳出小型哺乳動物和鳥類的鳴叫或活動的聲響。
鮑里斯的右肩像一顆夾在鉗子里的核桃那樣,遭到了粉碎性撞擊。他的頭沉在水下,巨大的痛苦使他發出一聲大叫,河水立刻灌進了他的肺部。他鬆開了抓著邁克的手,獨自漂去。當他浮上水面時,他已經成了一條在溺水中掙扎的蟲子。他的右手臂骨折成了兩段,那隻完好的左手在無力地划水,他被水浸透的肺部使他的喘息變得極為艱難。
邁克的反應像一隻出擊時的豹子一樣敏捷。他一翻身跳起來,去抓自己的AK步槍。雖然鮑里斯早已做好準備,在叫喊之前已經用自己的步槍對準了他的脖頸後面,但邁克卻迅速地抓起了步槍,在鮑里斯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時,就用它對準了鮑里斯的腹部。槍口剛一對準目標,邁克便用手扣動了扳機。
尼古拉斯站在那裡,觀看著他們跪在那個原始祭壇前面一道祈禱。這個男孩的信仰,他帶他們到這裏的孩子氣的信任,都使他深受感動。
說罷他的腿已經不由他做主了,喬弗利·泰南特連忙在他跌倒之前扶住了他。
他不知自己在河邊躺了多久,當他察覺有一隻手搖著他肩膀,一種聲音在輕柔地呼喚他時,他感到很惱火,因為他的休息被打斷了。
她向下盯著河谷,輕聲說道:「你現在還沒有獲勝,泰塔,遊戲還沒有結束。」
「你給他們留下的印象不錯,我的英國大老爺。」鮑里斯告訴尼古拉斯,「他很喜歡你的施洗約翰的故事,但他更喜歡你的美元。」
「我只有衛星照片,還有用我自己的速記法寫的筆記本,他拿那些東西沒什麼用。」
「而且,他還往死里喜歡打漂亮仗。」尼古拉斯笑了,充滿友誼地打了他肩膀一拳。這種親昵的舉動,在別人也許看做是一種冒犯,但邁克卻心領神會地表示接受,而且報以微笑。
當他們走進來時,修道士們的宗教熱情立刻轉變為相互間親密無間的表情。那些侍祭把頭上的草籃放到每一小伙客人中間。
第二天早晨,游擊戰士的行列在黎明前便出發了。他們以標準的戰鬥隊形前進。哨兵走在前面,側翼的士兵則走在道路兩邊。
她放下酒瓶時,向尼古拉斯輕聲說道:「這很好喝,有一種蜂蜜味兒。」
鮑里斯極力要從滲透了河水的肺里發出詛咒:「雜種!黑豬玀!淫——」可他的聲音在咆哮的水聲中被淹沒了。很快他們便被衝到了又一處橫亘在河道上的岩石面前。邁克伏在鮑里斯身上,讓他的頭向前對著岩石撞去,他感覺出從鮑里斯的頭顱傳到自己手臂上的撞擊力使他的手一頓,接著便覺得鮑里斯的身子向下沉去,他的頭向下垂,四肢像波浪中的海帶一樣柔軟下來。
「你真的認為在這兒能夠找到你曾祖父見到過的迪克—迪克小羚羊嗎?你和鮑里斯談話時顯得很有決心啊。」
「你還記得阿·希瑪博士吧?她的膝蓋出了問題,你能照顧一下她嗎?」
直到過了午夜,尼古拉斯才從他的女主人身邊逃脫,並將羅蘭從奧利弗爵士和奧貝德將軍身邊解救走。他領著她離開,當她迷人地一跛一跛地走在他身邊時,尼古拉斯扶著她避開喬弗利·泰南特精明而又狐疑的目光,最後終於成功地下到了第一個樓梯間。
篝火把晃動的人影投到採石場的石壁上,放大了活動的影像,也更增添了夜色的神秘。一隻歐夜鷹在石壁高處的巢穴中發出鳴叫,聲音既詭異又陰騭,嚇得羅蘭直發抖,身體也靠向尼古拉斯。
用餐結束時,鮑里斯手邊的伏特加酒瓶已經空了,他的臉變得紅彤彤的,有些臃腫,他從桌子邊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朝著他的帳篷走去,在夜幕下他搖晃著身體,時常進一步退兩步以便保持身體的平衡。
「1985年,我被門格斯圖的幫凶們逮捕了。他們把我關在亞的斯亞貝巴附近的戰俘集中營里。伏羅希洛夫是審訊者之一,他當時是克格勃成員。他的拿手好戲是把壓縮機上的高壓管插|進他審問的男人或女人的肛|門,然後打開氣閥,犯人像氣球一樣被吹起來,直到腸子爆裂。」他頓了頓,把手上的活計轉到小羚羊的另一隻蹄子上,「我在被他審訊之前,就逃了出去。門格斯圖逃亡后,他也退職了,做起了狩獵行當。我不知道他是怎樣說服苔茜女士和他結婚的,但我知道應該怎麼對付這個男人。我估計在這件事上,她沒有更多的選擇餘地。」
「你不知道是在哪裡發現的嗎?」塔穆爾搖了搖頭,接著,又急於討好她,便猜測說,「也許是從天堂掉下來的。」
「啊呀!」當她打開門時,他驚嘆了一聲,西爾維婭·泰南特借給她的灰綠色雞尾酒會禮服極好地襯托出羅蘭橄欖色的肌膚,羅蘭洗了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當他像初次約會的少年一樣脈搏加速時,他暗自嘲笑自己。
他們悄悄地從藏身處走出來,穿過外廳,來到中殿的門前。尼古拉斯停住腳步,握了一下她的手臂,提醒她:「從這兒開始,我們就進入禁區了,最好是讓我走在前面,以便發現這裏的假象。」
然而,他自己心裏明白,邁克·尼馬的做法還是令他感到驚訝。他原以為他不會在日落前行動,那樣他就有機會在俯瞰那片灌木叢的高地上佔據一個位置,就能在逃逸之前射出精確瞄準后的兩槍。
他挨著她坐下,她問道:「你想他是從哪兒得到那印章的,誰找到它的,在哪兒,什麼時候?」
羅蘭跑進帳篷,抓過一條被單裹住了苔茜的肩膀,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別著急,」他勸慰她說。他把背包里的東西盡量扔掉,只留下要緊的東西。他把迪克—迪克小羚羊皮捲成很緊的一團塞進包里,然後把背包系在腰上。對她頑皮地笑著說:「像你這麼瘦小,還是趴在我背上吧。」
他們靜默了好久之後,羅蘭才輕聲說道,「現在可以看到阻止泰塔和他年輕的王子向上游前進的原因了。」她看了看周圍的形勢,然後用手指著向西而去的河谷,「他們當然不可能登上第二級峽谷,他們一定是順著懸崖的頂部行進的,從我們現在站的地方經過。」她的話語里隱約流露出興奮的心情。
她猛地坐到行軍床上,抱緊雙臂,熱切地問:「你認為院長能讓我們仔細看看那個印章嗎?」
「是步槍。」他糾正她說。同時用望遠鏡看著遠方的靶心。「如果我使用一隻小口徑的步槍,你是不是會感覺好一些呢,我要是用木棍打死那些獵物呢?」
「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要發生的?」她問道。「如果不是你抓住了我——」她的話說到半截咽了回去。
「狗娘養的!」鮑里斯被激怒得咆哮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停車,「和他們說理也是白費,他們懂得什麼,這幫黑猩猩!」
「那裡應該雕刻著象形文字,也許會被風雨侵蝕有所脫落,也有可能被植被所覆蓋,我說不好,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實際上是在大海撈針。」
「看上去不錯!」他評論道,「穿褲子你會舒服得多。」
「噢,我的上帝,你勝利了。我們來到山頂了,尼克。那邊有汽車。你成功了,尼克。你成功了!」
他繼續下潛,發現了第五排壁龕。現在,他肺里的空氣表面體積已被排出近半,而他的浮力也降低了許多,因而,他下潛得更快,也更容易了。
他搖了搖頭。「下面幾乎漆黑一片,我頂多隻能看見前面二三英尺的地方。」
時當中午,天氣正熱,沒有一絲風給他們帶來涼意。峽谷里的石壁把可怕的太陽放出的熱量吸收進去,再噴到他們向上攀援的身上。汗水剛一滲出毛孔,陽光就立刻把汗水晒乾,在他們的皮膚和衣服上留下一片片白色的鹽晶。騾夫們受到驚嚇,拚命趕路。他們跟在牲口後面,用削尖的木棍刺戳騾子的睾丸,迫使它們以最快的速度前進。
「當然願意,」諾戈立刻應和道,「無論何事都願效勞。」
簡短的寒暄過後,將軍就直奔正題:「就像我保證過的那樣,我不會耽擱你們太長時間。蓋拉警官會記錄你們的供述。首先,我想談一下伏羅希洛夫的失蹤和死亡。我想你們知道他原來是克格勃的一名軍官。」
忽然他們來到一座寬敞的山洞的平台前,平台上還留著人工砍鑿岩石的痕迹,紅色的山岩覆蓋著洞頂,形成了迴廊的頂部,而這個岩石構成的拱門顯然出自古代建造者之手,支撐著洞頂,平台的岩壁上開有通向洞穴墓地的入口,經過了漫長的年代,懸崖表面很多地方被鑿出了廳堂和小屋,還有神殿、神龕和修道士的居所,他們已經在這裏定居了一千多年,沿著平台的邊緣。
他渴望找出爬到近處的方法。於是便利用石頭壁龕作為攀援的立腳點。他費了很大力氣,靠壁龕的支撐向上爬,但壁龕孔洞相距得過於遙遠,他終於掉回了水裡,喝了幾口水。
尼古拉斯把自己從河岸邊推開,調整自己的位置,讓雙腳重新朝向下游,以應付意外的情況。突然,他感到自己身體下面出現了一片空闊,他被拋擲到了空中,在他周圍白色的水沫布滿了空中,他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激流懸起的落葉,而他向下墜落的感覺彷彿格外漫長。他的胸腔彷彿被擠扁了一樣,疼痛起來。接著,他再次以全身的重量撞進水裡,一直被轉向河水的深處。
「我聽著呢。」他說,她繼續說著。
「我們當然願意盡我們所能協助您,」尼古拉斯禮貌地告訴他,「我們將在什麼時間見您?」
它只有前一天看到的那一頭迪克—迪克小羚羊一半那麼大,但身上的條紋卻不是那單調的灰色,而是色彩豐富的紅褐色。不過,它最大的特點卻是交叉在肩部和背部的巧克力一樣的黑條紋。它們一共有五條,看上去的確像是五個手指印在上面。
尼古拉斯退了下去,從一頭騾子的貨物堆里,找出了他的皮包,他走回來時,對院長鞠了個躬,又把一疊錢放在他伸出來的肉紅色的手掌里,院長笑了笑,露出了焦黃的牙齒,簡短地說了句話。
「直升機!怎麼回事?」尼古拉斯立刻分辨出了那種聲音。他拿起羅蘭手裡的望遠鏡,向天空望去,掃視著峽谷上方一絲雲也沒有的空闊天空。
「哦,」他不以為然,「泰塔是個天才,他自己一再這樣說。我只是傻乾的人。」
「我也是這麼看的,」尼古拉斯點點頭,「在開羅博物館應該很容易探聽情況,並了解到杜雷德和你在忙一件大事。其餘的我們就都知道了。」
有幾伙修道士坐在那邊,他們中有些人正在聽一位教會執事為他們大聲朗讀插圖本的《聖經》。
「你的人曾經見到過這種動物嗎?」尼古拉斯問道。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搖著頭,那張照片在牧師們的手上傳了一遍,接著又傳到蹲坐著的侍祭們的手裡。
尼古拉斯並沒有感到任何恐懼,他對自己在行進中還能察覺到可疑跡象感到很自豪,他的第六感官先前就曾救過他的命,因而,他把這種直覺看做是他的預警系統。但是現在,這個系統沒有向他發出什麼信息。懸崖頂上發生的事情,那隻雄性非洲大羚羊的活動,他所察覺到的異常都有許多說得通的解釋。
他們躺著,聽著直升飛機越來越近,在頭上盤旋的聲音。它在河谷上下搜尋著,有一次竟直接飛到了他們伏卧的地方之上,他們可以感覺到螺旋槳攪動起的向下的氣流。
尼古拉斯用手電筒照著它們,保持著敬畏的沉默。羅蘭挽著他的手臂,似乎想防止自己跌倒。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他的皮肉,他絲毫沒感覺到疼痛。
她幾乎把腰彎成了直角,從覆蓋著洞口的灌木下鑽進去。當進得更深時,她向他喊起來。
「多謝你的美意,上校。」
她朝篝火對面的鮑里斯小心地掃了一眼,然後放低聲音,靠近他,用阿拉伯語說道:「今天下午,我和苔茜到修道院里去看邁克·尼馬了。苔茜請我和她一塊兒去,以免鮑里斯……嗨,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一塊砂岩後面,緊貼著岩石,示意她也像自己這麼做。接著,他做好了準備,突然猛地跳出去,抓住了一個身穿阿拉伯長袍的瘦小的人。他正沿著山谷,輕輕地尾隨著他們。隨著一聲哭叫,那人雙膝跪在了地上,口裡恐慌地哇哇亂叫著。
尼古拉斯把手電筒光越過這些精湛的藝術品,射向主牆上面的中心畫面。那畫面正處在已腐朽的棺槨上方。同樣是那個天神一樣的戰士形象,站在戰車上,他一手持弓,另一手舉著標槍,沒帶頭盔,頭髮飄散在腦後,增添了賓士的威風。濃密的金髮像一頭獅子的鬃毛。他的形象高貴而高傲,目光如電,威武不屈。
「別欺負小孩。」羅蘭對他說,同時用手臂挽住了男孩的肩膀。
「為什麼你不講給我聽聽?」尼古拉斯反駁道。他需要時間對形勢做出判斷。喬弗利了解到了什麼?誰告訴他的?喬弗利立刻遵命。
尼古拉斯站起身來,「好的,沒什麼。我們走吧。」他拉起羅蘭的胳膊,幫她跨過崎嶇的山石,向下面走去。正在這時,他聽到上面的山坡上傳來一陣石頭滾動的聲音,他忙攔住她,握緊她的胳膊使她不做聲。他們等待著,盯著山頂的天際線。
他晃了晃身子,恢復了平衡。在慣性的搖晃中,他站到了懸崖邊緣,看著前面黑蒙蒙的地方,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黑暗中閃爍著燈光,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接著他聽到了人聲,他搖了搖頭,驅除了迷惑,讓自己回到了現實。
「躺著別動。千萬別動。」
吃飯時,尼古拉斯靠近羅蘭,並對她說:「你的崇拜者來了。」
「這些羊角有五十英寸長,它們會成為洛蘭·沃德公司的頭牌的。」他的意思是說,那對兒羊角在洛蘭·沃德關於大獵物的權威書籍中會打破記錄。「你不想得到它們嗎,英國人?」他跑到最近的騾子那裡,從皮包中取出了里格比步槍,接著又跑回來,把它遞給尼古拉斯。
「讓它去吧。」尼古拉斯搖了搖頭,「我只想要迪克—迪克小羚羊。」
他們一道轉過身,隨著旅行隊伍向山崖頂部攀去。天色向晚時,他們沒有在先前靠近河邊紮營的地方停留,而是繼續勉力向前走了幾英里,直到天色黑得無法行進為止。他們無意建立一個舒適的營地,只是就著瓦特酒吃了點英吉拉餅,那是修道士們為他們帶來的。飯後尼古拉斯和羅蘭打開他們的睡袋,在石頭地上並排擺好,用騾筐當枕頭,很快便進入了酣甜的夢鄉。
他看著手錶,靜靜地卧了五分鐘,以免再有人出現在路上。他的腦子在迅速運轉,他對苔茜的最後印象,是她留在牛軛形轉彎處的腳印。
破壞的規模一直綿延到他和羅蘭站立的路段,如果他們直接暴露在爆炸之下,勢必難逃其他人的下場,但懸崖在滑落中減弱了衝擊力。而尼古拉斯發覺,他們根本沒有希望跑出危險區,飛落的石塊仍舊會砸到他們頭上。
瀑布的水聲指引著他。當他們向下遊行進時,水聲也越來越大,最後彷彿岩石也被咆哮的水聲震撼得搖蕩起來。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尼古拉斯俯下身去,順著山間的石縫往下望,都可以看清河水閃亮的水花了。
「我希望你說對了。我們回營地吧。一定不能讓他們發覺我們重新進入了河谷里。他們到這裏來的時候,也許會發現我們在這一帶活動的次數太頻繁了。」
尼古拉斯聳了聳肩,「搭設梯子,或直立的架子,以便下到峽谷底部?」
「你不是一個狩獵和追逐獵物的老手嗎?」鮑里斯嘲諷地說,「你不需要我來給你帶路吧,嗯?結果你迷了路,英國人?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什麼要捕獵迪克—迪克小羚羊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口氣里全無幽默感,還用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盯著苔茜,「過後我再跟你說,女人。現在先去拿點吃的。」
當尼古拉斯從鏡子里端詳自己時,他意識到喬弗利的無尾禮服對他來說腰身太肥,袖子和褲腿又太短了,鞋子太緊,而且他的頭髮也需要理了。
這是個溫暖的夜晚,奧利弗爵士在露台上等著會見他們,喬弗利急忙走上前去作介紹。大使一頭白髮,紅臉膛兒。喬弗利曾將大使對他們招惹麻煩的不滿轉告過他們,但是當大使的目光一落到羅蘭身上,他含有敵意而緊皺的眉頭就鬆開了。
這時,阿里的喊聲從山谷下面傳來。他的喊聲引起了一串回聲:「快走啊,先生!騾子都準備上路啦!」
「為什麼他們要讓你去摸那塊神龕石,而不是神龕呢?」尼古拉斯問道。
「喂,尼克!這是多麼富於挑戰性的工作啊。」她的聲音接著又降到極低的程度,「可是有什麼法子么?怎麼才能下到那麼深的地方去?」
邁克迅速地轉了個身,在鮑里斯還沒來得及把槍換到另一隻手裡之前,他已經躲到了石砬子後面,不見了蹤影。
除喬弗利和西爾維婭·泰南特之外還有十幾個賓客,奧利弗爵士挽著羅蘭走到他們中間,把她介紹給各位客人。尼古拉斯跟在後面,不得不接受羅蘭對多數男士都頗具吸引力的事實。
「既然如此,你還有決心繼續么?」她要得到他的承諾。她知道,她不可能獨立完成這項任務。「你沒有被這個浩大工程嚇倒吧?」
「是的!」她知道他要問的話,「他們把我們收集到的資料都搶走了,包括那些寶麗來照片。感謝上帝,你那裡還有幾卷沒沖洗的膠片。這簡直就是當時在我和杜雷德身上發生的事件的重演。我們一直很不安全,即使在這裏,在這個最遙遠荒涼的地方也是這樣。」她的聲音里露出某種歇斯底里的痕迹,她從床上站起來,向他奔過去。
他睜大雙眼,但他下面的水域越來越黑,越來越混沌了。他只能分辨出近在眼前的石壁,看到第六個壁龕出現在眼前,他抓住它,同時也猶豫起來。
「對不起,我的英語不太好。」鮑里斯說。
尼古拉斯朝身材瘦消、形容憔悴的塔穆爾點了點。塔穆爾正偷偷地走進來,坐在衝著廚房的草房前。羅蘭看他時,他立刻報之以傻乎乎的微笑,並且點著頭,露出一種怪異的羞赧。
這時莊嚴肅穆的氛圍為之一變,信徒們都笑了,顯出高興的樣子,院長也期待地看著鮑里斯。「尊貴的院長說,他趕路趕得有點渴。」苔茜翻譯說。
他們交談時,塔穆爾在篝火的另一側蜷縮著身體,把阿拉伯長袍蒙住腦袋睡著了。他的睡眠一定被什麼美夢打斷了,因為他不時地發出夢囈和咯咯的笑聲。
山路緊靠著懸崖下的石壁,由於山路異常陡峭,每個下山的人在跨下石頭階梯時,都會感覺到腿上的筋腱遭到強烈的拉伸,胯骨和膝蓋都得儘力分開,那種刺痛直達頸椎。在那些崎嶇不平或過於陡峭的地方,他們不得不用手攀住山石向下爬,那模樣很像走下一架很陡的梯子。
「你說得不錯。」他自然自語地說。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吹在自己的嘴唇上,因為他們兩人的臉靠得很近,就像在密謀什麼,又像在談情說愛。她發覺,這兩種意味都存在。她從地上跳起身來,把褲子上粘的塵土和草末拍打掉。
當時那隻瓦利亞大角野山羊就曾站在比那棵小樹高些的岩石上,結果那美國人就朝它開了槍。在他的腦海里,他仍能看到那隻野山羊被子彈擊中時弓起背部的姿勢,接著它轉了個身,向懸崖上奔去。他把望遠鏡向上緩緩移動,再次看到了那些狹窄的岩脊向山峰表面上升時露出的斜坡。
「別傻了,小女子,」他感到渾身發冷,變得不耐煩。「真見鬼,誰會向水下開鑿?」
「人們說這老頭已經有一百多歲了。」鮑里斯朝尼古拉斯低聲說道。
「沒錯,正如我昨天在我的陳述中向你解釋的那樣……」
為了找到合適的地點架設簡易滑輪,尼古拉斯坐進帆布座椅,讓大家把他放到二十英尺以下的懸崖表面。從那裡開始,繩索才可以保持直線下垂,而不會和山崖上的岩石相摩擦。而他又可以看到所有山崖表面凸凹不平的地方。
「該死的,繩索被卡住了。」鮑里斯也向他喊道,「你能看到卡在什麼地方嗎?」
「是施洗約翰的動物,有神聖指紋的動物。」
他想蹬掉束縛,但他的兩腿被一種海怪的手臂,一種冰冷的、陰險的擁抱所俘虜,竟絲毫動彈不得。「泰塔的章魚。我倒大霉了!他已經明白說過,現在它抓住我了。」
「今天下午我還準備去打獵,我已經浪費了一整天。」
「阿·希瑪博士沒有丟失任何武器,」尼古拉斯溫和地指出,「事實上就我所知,她從未有一點疏忽大意。」然而他的話再次沒被理會。
尼古拉斯坐在那裡,要把所受的創傷清點一下。他覺得渾身疼痛,兩腿和兩隻手臂都有傷口。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並沒有發生骨折,只是頭上隆起了一個大包,那是他在一塊岩石上擦過留下的。
「我們現在正處在我們國家漫長而苦難歷程里的一個艱難時期。」苔茜對她解釋著。「我們這裡是以農業為經濟基礎的,過去是以非洲的麵包籃子著稱的,可是當門格斯圖奪取了政權后,我們就被他驅趕進了貧困的境地,他把飢餓當成了一種政治武器,此外我們還要蒙受恐怖的壓力,我們的人很少能買得起汽車,他們大部分都在為衣食和兒女而奔波。」
「那麼我聽聽你有什麼高見。」他揉著肩膀請求她說。
那女人睜開雙眼,朝愣在門口的尼古拉斯和羅蘭望去。但她受到激|情的衝擊,兩眼什麼也看不見,朝著她上面的男人尖叫。
「我的正好。」他對她說。
羅蘭痛苦地拚命要逃出這烏煙瘴氣的洞窟,院長強迫她吃下去的肉餅混雜著她喝過的泰吉酒原已使她很難受,那些骯髒的布滿凝固了的油脂的食物盤子,和濃烈的卡迪卡拉酒的氣味更加重了她的痛苦。有些修道士已經酩酊大醉,廳堂里酒肉的渾濁氣味,再加上嘔吐物的氣味,已經令人無法忍受。
他把照片遞給他的屬下們看,受到院長大人的鼓勵,他們全都對照片顯出很驚喜的樣子,熱烈地讚美那隻無足輕重的小動物身上帶條紋的皮毛。
「我在想,泰塔在另外一個什麼地方,是否知道我們的活動。」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已經把他弄得有些惱火了。我們已經揭開了他為我們設置的一部分謎語,我敢說,他從來沒想到有人會做出這種事來。」
他找到一處地方坐下,在兩人之間打開了衛星照片,他在圖上找出了主要的山峰和周圍形勢的特徵,以此為自己所在的位置定位,同時也要弄清周圍奇絕變換、跌宕起伏的自然形勢。
「從平台那邊扔到河谷里去喂鱷魚。」她恐嚇他。「無論如何,你不準拋棄我,單獨進去。」
「那輛卡車在後面拖車車廂上塗著標誌。」
「衣索比亞人沒有打獵的傳統,所以我想那些修道士也從不在此攪擾那些野生動物。」他指著河岸上一頭小羚羊留下的蹤跡說道,「這是羚羊的蹤跡,它被稱為阿魯西藪羚,在這一地區並不常見,也是人們經常追尋的目標。」
「你應該抓緊時間休息一下。」他鄭重地告誡她,「熱天里的體力消耗才是真正的危險呢。」
「塔穆爾,你是個好小夥子。我真為你感到驕傲。」她對塔穆爾說。
他在一個小時的時間里,領著他們朝遠離丹德拉河的方向走,越過了一處高懸于河谷之上的平地,便進入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又爬上一座由石灰岩沖刷而成的山脊。灌木叢的枝葉越來越密,以至於看不到空隙可以通行,不過塔穆爾卻帶領他們找到了一條彎曲幽暗的小路。那小路狹窄得只夠人們躲開身體兩邊尖利的荊棘刺。後來,他突然站住了,他把羅蘭拉到身邊,向下指著,幾乎就在她的腳邊。
「不錯。」她輕聲說,「這揭開奧秘的鑰匙,泰塔的石頭遺言。」
為了這個目的,他給里格比步槍填上了全金屬包裹的子彈。他們不會在撞擊中發生爆裂並造成寬大的傷口,也不會在穿出獵物表皮時撕開很大的窟窿。這種固體子彈會在獵物身上留下鉛筆粗細的傷口,而標本剖制師則會把他們修復得肉眼無法看到。
羅蘭在他身邊坐下來,雙手抱著腿,膝蓋抵在胸前,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這麼說我們什麼也無法確定,泰塔到底有沒有在河水中築壩?」
「它發現了一些不放心的東西。該死的,風向一定又變了。」尼古拉斯抱怨說。話音未落,那隻小羚羊已驚慌逃竄。它越過空地,從來的路跑過去,消失在灌木叢里了。
「昨天晚上我們迷了路。」尼古拉斯用事先和邁克·尼馬商定的說法告訴他,隱去了真實經歷。鮑里斯不是一個輕信的人。「今天早晨我們才遇到一隊修道士,他們把我們帶了回來。」
「我的朋友,你還不知道,你的稱讚讓我多高興呢。」尼古拉斯用英語嘟噥著說。
當納胡特開始走下獵鷹舷梯時,他們自己的飛機沿著跑道繼續向前移動,轉向主跑道,將望向飛馬噴氣機旁人群的視線阻斷了。他們倆靠回座位上,彼此凝視,許久,尼古拉斯先開口了:「信魔者的夜半集會,群魔畢現,我們很幸運看到這場面,現在再也沒有秘密了,我們很清楚我們的對手是誰了。」
「那些側翼戰士很難在我的射程里和我對抗。」他冷笑道,樣子看去很像象徵死亡的骷髏。「他們將聚成一堆,或是分散出現。」他正想著時,在河道轉彎處有個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正在他前方五百米處。
「什麼時候?」
「明天早晨再見吧,」他放下她的手站了起來,「早一點,準備好。」說罷,他鑽出了小草屋的門。
向北方望去,陡峭的山崖像一道高牆拔地而起,一派嵯峨的氣象。在那之上更遠的地方,又是一片若隱若現的群山。河谷兩側的山峰在非洲藍天的背景下,顯出一種蒼鷺翅膀的墨藍色。
「快跑,迪克—迪克,快跑!」羅蘭得意地說道。
到了天色向晚時,他的玩笑已變得沉重且缺乏笑意了。時近黃昏,他的腳步變得像鉛一樣沉重。在最難攀越的地方,他不得不停一停,運足力氣向上邁步。她嘗試著從他背上下來,減輕他的負擔,依靠他的肩膀支撐自己走過最險峻的陡坡,但即便如此,她也能夠感覺到,他正在耗盡體內最後一點力量。
他知道爭論沒有什麼用處,「那麼走吧。」他帶著她走上台階,進到了中殿。
「什麼也看不到?」羅蘭期待地問道,他搖了搖頭。
村子里的民房都是圓形圍牆的平頂屋,隱蔽在桉樹和劍麻的包圍之中。
「表明頁數?」
「這可是眼鏡蛇喜歡出沒的地方,」他提醒道,「有很多青蛙給它們當美餐,你真的想進來么?」
勳章和軍服上的徽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光,一個高個子的身影在歡迎人群中十分顯眼,他將手舉至閃亮的漆皮帽檐,恭敬地敬了一個禮,然後握住馮·席勒的手並熱誠地搖了搖。
「什麼時候山區開始下大雨?」她忽然問道。
「這是康斯坦丁拜占庭時代的教會裡的習俗。」尼古拉斯靜靜地說道,「這種教會還在當今不識字人群佔主導地位的社會裡保持著,只憑藉十字架和聖經佈道以及保持盛大的宗教儀式的習俗。」
他們靜靜地坐在白色的沙灘上,聽著巡邏直升機越來越近的馬達聲。那聲音繞過山峰,越過了粉紅色的懸崖。這次飛機員沒有發現他們,因為那飛機一直在河谷上空往返搜尋著。突然,馬達的轟鳴聲有了變化,駕駛員向上拉起了飛機。
喬弗利在前門把他們交給一位身著雪白的一塵不染的紗瑪長袍的衣索比亞男管家,他把他們帶到二樓兩間相鄰的卧室。尼古拉斯躺在注滿水的浴盆里,一邊小口喝著威士忌,一邊用大腳趾擺弄著水龍頭。他聽到隔壁羅蘭套房中淋浴的水聲,然後又聽到從那邊傳來的醫生護理羅蘭膝蓋時低低的說話聲。
他讓手下人為尼古拉斯和羅蘭各造了一座過夜的掩體,併為他們預備了睡覺用的鋪草。他們兩人緊挨著躺在草草搭就的草棚下面。夜晚仍舊很熱,所以他們也不用蓋什麼東西。尼古拉斯在他的背包里備有一件蚊帳,他們靠它把蚊子屏蔽在外。
丹德拉河的河谷依舊在很深的地方,山路卻無法向下延伸,因為陡峭的懸崖使他們無法前行,他們只好遠離河道,折向山間盤旋的小路,在紅色石頭形成的斷崖間穿行。
她扶著他的手在顫抖,她的聲音也由頓挫而停住,她激動得有些哽咽。接著,她搖了搖頭,似乎想把自己從失態中鎮定下來。
「說不定是聖福門舒在臨死前把它送給了第一任院長。」塔穆爾想說得盡量可信些,「說不定是他死的時候,和他一塊放到棺材里的。」
突然,尼古拉斯站起身來,拉住她的手,讓她來到自己身邊,「快走!」他說道。
「當然會好的。」他笑著鼓勵她,並拉過她的胳膊,「靠著我,像在公園裡散步一樣。」
在這裏,她才態度溫和地允許他檢查自己的膝蓋。它因為擦傷而腫了起來,摸上去很熱。「你不能再靠它行走了。」他告誡她。
他們兩人在裸|露面仔細地搜尋,雖然羅蘭發現一些凸凹不平之處,並認為它們是人工斧鑿經過風化后的痕迹,但尼古拉斯卻認為那多半是天然形成的。
他看見她降落在中途時,突然猛烈地搖動繩索,發出信號。阿里已經接受過他的指令,正等著這個信號。因此,她的降落立刻停止了。接著,她在吊索上探出身去,只用一隻手抓住繩索,另一隻手則舉起了人們給她掛在胸前的尼古拉斯的望遠鏡。當她把望遠鏡舉到眼睛上,並用一隻手調節焦距時,她的身體在繩索上傾斜成了很彆扭的角度。
「麥摩斯法老是一個神。河水已經吞噬了一個神,用它的石頭拱門」,她也變得同樣興奮起來。「我必須承認如果你沒有探索河谷內部,如果你沒有發現山崖上那些壁龕,我是不會產生這種聯想的。」她搖晃著他的胳膊,「尼克,我們必須再到那裡去。一定要更清楚地看看你在山崖上發現的那些淺浮雕。」
過了好長時間,他舉頭向上望去,只見羅蘭在懸崖的突出部露出了身影。她坐在帆布袋裡,搖擺著慢慢地下降。她也在向下望呢,朝他快活地擺著手。
他被高懸在空中,身子離下面的地面還有一百英尺的高度。
突然羅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不,別過來,不,救救我,尼克,別讓他走過來。」
洞穴的頂部極高,在幽暗中竟然高不見頂,四周的石壁上覆蓋著壁畫,天使長和大天使們在燭光和有燈光亮的映照下搖曳生輝,長幅的幔帳掛在石壁上,這些壁畫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壁畫的邊緣也由於煤煙的熏烤而變得有些陳舊臟污,其中一幅壁畫描繪著聖米歇爾騎著一匹白色的奔馬,還有一幅畫畫的是聖母跪在十字架下,在她頭上是面色蒼白的基督,他白皙的肉體上被羅馬士兵長矛刺破的傷口在滴著鮮血。
「我也喜歡埃及的事物,但我無法想象那樣一種瘋狂的痴迷。」
「這真是治療心臟病的好方子。」他喘著氣說。
中午過後不久,他們來到一條從粉紅色岩石下湧出的溪流旁,他們仔細搜索那些通往前方懸崖的每一個角落,儘力向前走去,直到前面的懸崖擋住了去路,岩石扎在水中,水邊根本沒有立腳之處,他們也無法繼續向前探索了。
「先生,請你跟我走。夫人在對岸找你呢,她一邊哭,一邊呼喚你的名字。」塔穆爾告訴他。尼古拉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表情,在塔穆爾的臉上難過和開心同時顯現了出來。尼古拉斯越過他的頭頂望去,見天色已是傍晚,峽谷邊上的太陽顯得又圓又紅。
他們沿著山路走了一個小時左右。山路越來越窄,最後,在一片嚴重風蝕的山嶺中消失了蹤跡。但塔穆爾並不猶疑,很快便鑽進了叢林中。又過了兩個小時,他們越過了一道山脊,又穿越了密林叢生的幾道山谷。
小羚羊腿部的表皮必須連同很小的蹄子一塊剝離出來。他還沒有完成這部分工作的時候,另一個人影鑽進了草房。他穿了一件牧師才會穿的阿拉伯長袍,戴著頭帕。他開口之前,尼古拉斯根本沒有看出他竟是邁克·尼馬。
他第一次翻越這座山峰時,是沿著受傷的野山羊的血跡上去的。可現在他已經沒有那樣斷續的路標了。他有兩次迷失了路徑,走到了通往懸崖的絕路上去,結果不得不一步步地退回去,找到自己的來路,再走上合適的路徑。他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就會意識到自己在耽擱時間,就會擔心邁克·尼馬搶在自己前面,而自己無法截擊他。
「嗨,吉夫!嗨,沙林!」當他們從草屋裡跑出來的時候,他急切地問道,「你們動手了嗎?」
「你好,喬弗利,多謝你的好意。」
「好啊!天熱得讓他們受不了啦。他們得喝水,這就讓他們露出了馬腳。如果不是那兩隻鳥,我還不會發現他們躲在裏面哩。」他輕輕笑了幾聲,不情願地誇獎道:「尼馬到底是個謹慎的傢伙,難怪他活到了現在。他一直防範嚴格,但他也照樣需要水。」
「你在水下呆這麼久,我真沒法相信。」她把他的頭抱起來,用另一隻手抓著山崖上的壁龕。「現在你沒事了,我抓到你了。先放寬心,一切都會好的。」
「在那個時代他們知道怎樣打造武器,不像今天這樣,人們凈在粗製濫造一些廢品。」鮑里斯撅起嘴批評道,「奧伯恩多夫雙槍機短筒毛瑟槍,太棒了,不過槍筒是后換的,對吧?」
他們繼續向上攀登,但他們卻無法登上山頂,因為有一道陡峭的懸崖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尼古拉斯在這道障礙前選擇了一個最有利的地點,用望遠鏡向山谷兩側的山坡瞭望。周圍的地形正像他記憶中的一樣。山坡一直通往峽谷峭壁的腳下,山路越來越崎嶇難行,地形像大海波濤撞上礁石後浪花飛濺般地起伏不平。山路緊緊依傍著河道,懸崖低懸在山道上空,形成了天然的河岸,又被風化成各種奇形怪狀,猶如迪斯尼樂園中邪惡巫師的城堡。有個地方紅色的砂岩覆蓋在山路之上,使河水繞行其旁,山路也變得極為狹窄,馱著籮筐的騾子要想不被擠下河岸掉入水中,竟是極其困難的事。
「那是人造的么?是銘文么?你能看出刻的什麼文字么?」
鮑里斯正等著他們,他指著與河谷分離的道路說:「那邊樹林里有一個很好的宿營地,上次到這兒來時,我在那裡住過。」
鮑里斯不滿地嘮叨著:「有這方面的原因,沿著河谷常有一些強盜出沒,還有一些地方武裝分子,不過這一帶也是探礦者出入的地方,有一家大勘探公司已經得到了在河谷地區的採礦權,他們正在準備進行鑽探。」
當她走過來,幫助尼古拉斯把臨拓用紙取下來折好,放進背包時,對他說道:「我們的運氣不壞。」然後,他們收起所有零碎的遮蔽膠帶以及空膠捲盒,把石板地面清理乾淨。
「飛馬公司大本營,我們去看看,和那裡領頭的人談談。」
「採石場!」尼古拉斯叫道,「我怎麼沒想到,你說得對。從頭開始,而不是從結果開始。我們的確應該從採石場開始,而不是尋找那些水壩的殘餘物。」
「到哪兒去?」
「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節省兩天時間,明天一早就趕到卡車所在的地方。」
「正是。」蓋拉警官第一次露出笑容——一抹淺淺的冷笑,「請在這裏,還有這裏簽字。」
僕人走在他們前面為他們照路,一位古風打扮的教士站在圓形建築的門廊下面迎接他們,他長得很瘦,皮膚黝黑,以致他的牙齒在黑暗中發著光亮,他拿著一隻用當地出產的銀子打造的十字架,那上面嵌著瑪瑙和某些類似玉石的東西。
「不,尼克,把我放下來!」
他在直起身體走動之前,先在山頂的輪廓線上向後退了一段距離。他沿著山樑上自己留下的蹤跡向回退去,直到他可以在一座斷崖後面躲過邁克·尼馬的哨兵的視線,才開始下山。這裏沒有山羊常走的路徑,他只能自己尋找路徑。經過幾次亂撞之後,他終於發現了一條向下的山脊,使他可以順利地走下山坡。當他下到河谷的底部時,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地層的分佈特徵,以便在緊急情況下能夠再次找到這條路徑。這是一條很好的逃逸路徑,他知道,很快他就會遭到別人的追擊和壓制的。
那隻雄羚羊搖了搖帶白斑的尾巴,走過了山坡。鮑里斯不滿地搖了搖頭,朝河裡吐了口唾沫。
「工人們在那裡被吞噬掉了!」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興奮了。「石匠和工人們在石頭裡!」
「你著手去做吧,我會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些石柱的拓版上。」說罷,她突然停住腳步,仰望著天空,「聽!」她輕聲說。
「我不知道,」塔穆爾為不能滿足她的問話而感到有些沮喪。他只想著盡量讓她高興。「我不知道,因為石頭上罩著一塊布。」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尼古拉斯允諾她,「不過聽起來不妙,我想戀愛關係結束了。」
他在河谷向外伸出的一塊岩石上生長著的扭曲的大樹的陰涼下找了一個位置,又把帽子摘下來,把地上的落葉打掃乾淨,直到可以安頓他們坐下。他背靠著那棵灌木的樹榦,盤腿而坐,又把步槍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有四十多歲了,」尼古拉斯從他灰白的短鬍鬚上判斷著,「是個強硬的傢伙。他的薑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眼睛是兇狠的淡藍色,一條疤痕從臉頰斜穿過去,使他的鼻子有些向上皺起,也使他的容貌改變了原有的模樣。」
「我們就從這裏開始考慮非洲吧,權當學學泰塔的樣子,像他那樣,我們要變得婉轉而機智些。所以,我們不該忙著大喊大叫地指控什麼。如果我們能夠溜出這個國家,使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們已經葬身在大爆炸里,那是最好了。我們重回河谷的行動也就會容易得多。可惜的是,我認為我們無法做到這一點。不過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小心行事,盡量考慮得周全些。」
現在他們喬裝成修道士的模樣,踏上了去修道院的最後幾英里路程,前去接受那裡的教會群體對他們的熱烈歡迎。尼古拉斯和兩個女人在這裏和邁克分了手。他們沿著陡峭的山路鑽進了野生的無花果樹林。此時,鮑里斯此刻正等著他們,在帳篷里來回踱步,心裏滿是氣憤和沮喪。
被主教指派的兩位文士前來迎接他們,試圖為他們在眾人中分開通道,可是他們還沒有走到台階下,那兩位文士就淹沒在人群中,並且和他們失去了聯絡。尼古拉斯和羅蘭也被另一對兒男女沖開了距離。
塔穆爾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它們就是那樣的。」
尼古拉斯剛一走過去,鮑里斯便把他介紹給戴眼鏡的衣索比亞官員。「這是圖馬·諾戈上校,是青尼羅河南部地區的軍事指揮官。」
「把它喝下去,喝吧!」說著,把酒杯舉到了他的嘴邊,亞里·霍拉接受了挑戰,只得把抱著她的手鬆開,湊近她手裡的酒杯喝了起來。
「天快黑了。」她在他耳邊輕聲說,「你需要在這裏停下過夜,今天已經走得夠多了,你會要了自己的命的,尼克。」
「隨他們去,鮑里斯。」尼古拉斯用更為理性的口氣勸他說。「邁克是個粗人,但他不會胡來,他手下有五十人,都是訓練有素的。而且你也應該知道,你不能用暴力將女人控制在手裡。讓她走吧。」
「我叫昆頓·哈伯。」尼古拉斯從汽車上下來,迎著他走去,對他伸出了手,「尼古拉斯·昆頓·哈伯,你好!」
「這幾個星期我要在這兒打獵,我不想讓我的流彈傷到你的僱員,所以你最好把你們工作的地點告訴我。」
「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別灰心!」他摟住她的肩膀,她沒有躲開。「有一點值得欣慰。如果泰塔給我們出了難題,那他也給在我們之前尋找陵墓的人出了難題。我想,如果陵墓確實在那麼深的地方,決不會有人在我們之前捷足先登。」
「那時候我們還很年輕,也很莽撞。」尼古拉斯帶著憂傷的微笑回答道,他想起了陳年往事。
她點點頭。「我知道。他一直挨到了和我永別的時候。」
當他向自己房間走去時,感到非常輕鬆愉快,但是當他開門后卻看到門口地上放著一個信封。一定是晚宴期間某個僕人從門縫下塞進來的。他很快地撕開信封,打開裏面的幾頁紙。隨著瀏覽紙上的內容,他的表情變了,他離開卧室,走回去敲羅蘭的門。
「他用引自《亡靈書》的四句常用語開始。」她從下面的拓版中選出幾行文字讀道:
「這畢竟不是英國的法律,」他一本正經地指出,「不用太當回事。」
「把我帶到河對岸去。」他告訴男孩,「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那隻神聖動物出沒的地方。」塔穆爾昂起頭向前望了望,立刻搖搖晃晃地帶著尼古拉斯走上了山谷。
於是,尼古拉斯把他們的指揮部搬進了用餐的草房,還讓營地工人打造了一個大桌子,以便他們可以展開那些衛星照片和地圖等所需的一切材料。廚師從廚房裡為他們隨時送來咖啡,他們沉浸在那些考證材料里,討論著他們對泰塔的水洞的發現,以及所能想到的各種解釋,以至忘記了身在何處。
兩個侍祭身體搖搖擺擺地從平台走進來,抬在手裡的一隻還在冒著熱氣的銅鍋使他們感到很吃力,裏面裝滿了一種叫瓦特的美味燜羊肉。他們在每一個英吉拉餅的大盤子上面都要把大鍋傾斜一下,倒下很大一塊羊肉和羊湯,羊肉羹表面的油花閃閃發亮。
「我可以付錢。」
「別和我兜圈子,告訴我。」
羅蘭急忙放開了他。「別瞎想,好不好?我只是同情那些受傷的傻小子和啞巴動物。」但她臉上的歡喜之情卻否定了她的話。「無論如何,你整個人好好地回來,這太好了!尼克。」
「你的公司,飛馬,能否告訴我,你們的總部在哪兒,誰是你們的執行上司?」
「簡直是魔鬼的過山車。」他對自己說,「向下,向下。沒人知道何處才是盡頭。」
他對自己在有限的時間里找到的這個射擊位置很滿意,於是把槍放在一邊,抓起一把泥土,慢慢地塗在臉上,汗水和著泥土,把他蒼白的臉部皮膚塗得面目皆非,以便不讓哨兵從遠處看到。他最後關切的是檢查太陽的照射角度,他看到陽光不會向遠處反射自己的望遠鏡的鏡片,也不會反射獵槍的金屬光澤,便放心了。他伸手把幾根灌木枝葉拉到自己身邊,投下陰影遮擋住獵槍。
「洞向下去啦。」
「你了解我。」他對她笑著,儘力走得穩當些,「十英尺高,還穿著防彈衣。你沒那麼容易擺脫我。我這番折騰,就是為了讓你擁抱我。」
沉默了一會兒后,邁克低聲說道:「我來是要告訴你,我也許要殺掉他。」
「水下還有么?」
他發現苔茜仍然隨著眾人一道走著,他覺得放心了。她和她的情人並沒有離開眾人另擇他路。邁克·尼馬是個陰險狡猾的傢伙,他先前從鮑里斯的掌握中逃脫過,但這次決不能讓他躲過!這個俄國人堅定地搖著頭:這次決不放過他!
「一個孩子呢?」他提醒她說。
他在登山之前離開了道路,衝下了通往河床的亂石嶙峋的斜坡。他跪在尼羅河邊,用手向臉上撩了兩把水,又把頭浸到水裡,把臉和脖子上的汗水沖洗掉。他把水瓶灌滿,最大限度喝飽了水,直到喝得肚子疼了才罷休。他把水瓶洗凈,重新灌滿了水。他知道,山上是沒有水的。最後,他又把自己的叢林帽浸透了河水,再戴在頭上,讓水從他的脖子和臉上向下流淌著。
「這是後衛,」鮑里斯輕聲嘀咕著,「看來邁克把那女人放到後衛里啦。他的新招法,他對她的安全太重視了。」
當他升到半空中時,他朝下望著,看到了她在水面之上頻頻點著頭。她看上去那麼小,那麼孤獨,她的臉色那麼蒼白而可憐。「勇氣!」他的聲音是如此的虛弱嘶啞,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你擁有了真正的勇氣。」但是他已經上升的太高了,這些話她並沒有聽到。
羅蘭不斷向高處爬去,直到她的膝蓋疼得無法忍受為止。她雙手攏在嘴上,不停地喊著:「塔穆爾!塔穆爾!塔穆爾!」她的喊聲造成的回聲在河谷兩岸回蕩九九藏書不已。
但她不顧他的勸阻,堅持站到了他身邊。「哦,我的上帝。他們就這樣被殺掉了,像屠宰場的牲畜一樣。」她哽咽著說。
「這是泰塔到過這裏的證據,尼克。為了鑿刻這些環飾,他一定曾經在腳手架上站過。我們的第一個猜測是正確的,你現在抓著的壁龕正是他下降到河谷底部的階梯的一部分。」
「苔茜為他獻身了。」羅蘭悄聲說道。
最後他們來到了平台的廊柱旁。尼古拉斯用後背靠著一根廊柱,以防擁擠的眾人衝撞他們。在這個位置,他還可以清楚地看到洞穴教堂的入口。羅蘭的身高使她無法看到周圍所有的人,於是,尼古拉斯把她扶到樓梯台階的護欄上,並讓她穩妥地靠在柱子上。她用手抓住尼古拉斯的肩膀,以免墜落下去,因為她的身後就是直達尼羅河的百丈深淵。
「莫非是政治的修正?」尼古拉斯笑著自問自答。
過了片刻,他柔聲說道:「晚安,羅蘭。」但她沒有回答,她的呼吸深沉而勻和,他對她笑笑,在她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人們就給騾子綁好了馱筐,自己也喝了又濃又苦的衣索比亞咖啡,然後便沿著山路出發了。
「我自己來的,沒人派我來。」那男孩哭道,「我來,是告訴你們,我在哪兒看到那隻施洗約翰的手指印按到它身上的神聖動物。」
「我很忙,你卻還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漢姆重新把煙頭塞進嘴裏,轉身走開了。
「我還指望你告訴我哩。」他大笑著說,這時,塔穆爾也受到感染似的笑起來,他們兩人都瞧著這男孩。
他在激流中踩著水,把眼前的水珠從頭上抖掉,並迅速地向周圍張望。河谷兩邊的峭壁在他身邊飛馳而過。他估計自己漂流的速度大約十海里左右,如果他撞到岩石上,足以把他的筋骨撞碎。他正想著,一個小島從他身邊閃過,他近得幾乎可以觸摸到。他在水中翻了個身,讓兩隻腳朝向下游的方向,以便在撞上露出河床的岩石時,他可以用雙腳保護自己的身體。
「豎井?」他問。
「彼得·沃爾斯和哥特赫特·馮·席勒。」她脫口而出。
「我們需要兩卷繩索才能夠到達峽谷底部。」他估計道,然後親自把兩條繩索用心地結在一起,並檢查繩結是否牢固。接著,他把繩索向山崖下面投去。讓繩索的一端一直向下,一直垂到懸崖下面的水面上。接著,他又把繩索拉回來,用自己的手臂丈量繩索的長度。
尼古拉斯趴在羅蘭身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一塊石頭砸在他的頭上靠近耳垂的地方,他咬緊牙關,掙扎著抬起劇痛的頭向上看去。他感到有個熱乎乎的東西從他右耳後的短髮間爬下來,像一個活的生物爬過他的臉頰,直到那東西來到嘴邊,他才嘗出了它腥鹹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一股血流。
她贊同地點了點頭。「我們需要回去一次,以便籌措足夠的工具和設備,獲得專家的支持。但你下次作為旅遊者回到此地的根據還沒有想好呢。我們怎麼才能找到可信的借口回到此地,而又不會引起衣索比亞當局的警覺呢?」
「今天夜色很好,睡覺還早,你們想到附近的教堂去散步嗎?那座教堂很古老,也很有名,我可以讓一個僕人點上燈籠,以便你們觀賞那裡的壁畫。」
「你可以讓我為你做。」他提議道,「說到底,我畢竟是一個老異教徒了,這種事不會影響到我的得救,因為我根本就不會得救。」
「是為儀式而造的吧。」他提出自己的看法。「應該有著宗教的用意。」他看到她露出懷疑的表情,不由笑了。「這說法不太令人信服,我知道。」
「別那麼凶,夥計。」他用英語溫和地說,「我又沒有要求什麼。」
「那是真的,先生。」塔穆爾抽噎著說。
「他們有多少人?是些什麼人?」尼古拉斯又問。
羅蘭上前一步,撫摸著冰冷的石頭,手指滑過象形文字的符號,很像是一位盲人在閱讀盲文。
「你從那些柵欄向里望了嗎?」
他們跑完了最後一英里路,回到了營地。在廚房的門前,一群修道士圍成一團,尼古拉斯把他們推開,擠了進去。他一看到人群中央的情景,立刻停住腳步,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的汗水也被恐怖嚇涼了。在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的包圍下,廚師和其他三個工人躺在血泊中,他們的手都被綁到了身後,他們顯然是跪倒后被人從腦後近距離開槍打死的。
大河也走著相似的路線——一道寬闊的,呼嘯著奔流而下的激流,泛著無數白色的浪花,在迴環地流經牛軛形的河道末端時,從他的腳下流過。那條道路則順著河流展開,只有在尼羅河中聳立的石筍或斷崖阻斷了方向時,它才被迫迂迴到遠離河床的地方。
「在軍隊里,除了那些廢話,他們也教了我一些有用的東西。」尼古拉斯答道。他把槍放在膝蓋上,背靠著灌木的樹榦,讓自己坐得很舒服。
鮑里斯又喝了點水,休息了將近半個鐘頭,於是,他感到自己又恢復了強健的力量。他和自己爭論著,是否應該馬上下山,並在道路兩旁選定伏擊地點。最後,他還是決定留在高處,直到目標現出身影再說。
靜靜地望著遠處粉色的石頭構成的拱門,和從下面流過的河水,尼古拉斯突然色迷迷地笑起來,「我想我知道你下一步要說什麼了。我看到那個山崖裂縫時,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要說的。你說那個裂縫像一個滴水獸的嘴,但我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形象。」
「再來一次,」他想著。「只做最後一次努力。」他知道這是他可以動用的最後力量。他體內的空氣像他的勇氣和決心一樣,已經用盡了。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黑暗遮蔽了眼前的一切。
他沒有體力幫助那些人完成善後事宜,只能躺在灌木的陰涼下,接受羅蘭的照顧。他甚至無法回憶起溺水過程持續了多久,他只能感覺到由於長時間缺氧而造成的,令他暈眩的頭疼。他的胸部也在疼痛,一呼吸便刺痛難當。在他用力掙扎的時候,一定是有什麼機體組織被撕扯或拉傷了。
「一個人在失望后竟會覺得那麼疲憊,真挺怪的。」她伸個懶腰,說道。「我應該在這兒找個泰塔的巨型石塊,躺在上面睡一覺。」她突然停住話頭,盯著他道:「尼克,他在哪兒得到它們的?」
「不等你的人趕到,她就死了。」鮑里斯一邊把苔茜從石砬子後面拉出來,一邊喊道。「出來,把她帶走啊,邁克。她在這,你要就給你。」
「我希望你不會指責——」諾戈剛一插話,尼古拉斯便打斷了他。
他沒有滑車和滑輪,只得用粗木杆做了一個架子,用它可以把繩索伸出到懸崖邊緣之外,以免繩索和岩石發生纏繞的情況。而繩索就在粗木杆頂端所鑽的一個孔里,上下移動。那個用燒紅的鐵鑽出的孔洞,用豬油潤滑過。
跟蹤這些人完全用不著高深的叢林生活技巧。鮑里斯的搜尋並沒遭遇到反跟蹤手段。他們顯然是沿著主要道路下到河谷的,然後直接向西走向蘇丹邊界。邁克·尼馬是回他的老根據地去的。
他們中有些人裝備有全自動步槍,AK?47的槍聲和古老的使用黑火藥的前裝槍的轟鳴混合在一起。藍色的煙霧迷漫在眾人上空,子彈尖叫著從山崖上飛過河谷。女人們尖叫著,哭喊著,發出一片怪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男人們的臉上燃燒著宗教狂熱的光焰,他們跪在地上,舉起雙手,高聲讚頌,一齊唱著或叫著「上帝保佑我」。有些婦女則把她們的嬰兒高高舉起,宗教狂熱的淚水從她們黝黑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這是衣索比亞的主顯節,慶祝的是耶穌受洗。」苔茜解釋道,「這節期里,仿製的約櫃將被帶到河谷下面,以便讓它重獲生機,那些侍祭也會接受洗禮,就像當年耶穌基督從施洗約翰那裡受洗一樣。」
整個下山的過程耗費了一個多小時。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很緊迫了。他找到了河邊的小路,沿著它向邁克·尼馬的營地逼近。現在他行動很迅速,但仍謹慎地消除自己留下的蹤跡。他沿著小路的邊緣行進,只踩踏石頭地面,不讓自己的行動留下痕迹。不過,即使如此謹慎,他仍徑直向他們的隱蔽處撲去。
「喂!」他感嘆說,「我們留給穿藍色制服的傢伙們的印象比我們想的要深啊,奧貝德將軍又要見我們了。」他大聲讀著通知:「現命你于中午或中午之前來到警察總部。」尼古拉斯輕輕地吹了聲口哨,「措辭嚴厲,沒有請和謝謝你的字眼。」
「快住手!」尼古拉斯喊到,「拉得太猛了!」但鮑里斯已經聽不見了,他在幫助他的手下人一塊在拉。
飛機在湖邊著陸了,激起一團團塵土,在一片牆和茅草組成的房舍附近停了下來。
他沿著山崖繼續潛行,直到可以看見那片有鷂鷹盤旋其上的灌木叢,才停住腳步。他從望遠鏡里仔細觀察那地方,但沒見到任何有人活動的跡象。過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又在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了。唯一引起他注意的,就是那對兒鷂鷹。它們停落在樹巔上,俯視著那片灌木叢。他不得不相信,它們正觀察著隱藏在灌木叢里的人們。
「你好。」尼古拉斯招呼他說,但上校沒有理睬他的問候。
「你能抓穩么,尼克?」她關切地問道,「向上去,一直到山崖上。」她把他的手放在鐵環的副索上。「抓緊!」
「為什麼不?我可以立即生一堆火,我還有一份應急食品可以作為晚餐——以前我也這麼做過,你知道的。你又有你的陪護人,所以你的名聲是有保障的。所以,為什麼不?」
他歇息了片刻,喝了口水,又把水壺遞給塔穆爾。「他是個獻身上帝的侍祭。」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這小鬼頭,總不至於有什麼艾滋病吧。」不過,當塔穆爾把水壺還給他時,他還是把瓶口擦了擦。
「根據塔穆爾說的,新來的侍祭們總是趁著牧師們在當班時打瞌睡才潛入進去。」羅蘭小聲對他說。他們停住腳步,向中殿的門裡望去。
「當我第一次遇見你,你是個溫順的阿拉伯小女孩,還知道男人的優越性。現在聽聽你在說什麼,我想我把你寵壞了。」
「苔茜沒過過什麼好日子,這對她來說來得太晚了。」她轉回他的頭,看著他的臉。
「問問他。」
馬達的轟鳴來到了頭頂上。現在,羅蘭能用肉眼看見直升機機身上那隻飛馬的標誌了。因為那飛機就在眼前,也許只有半英里距離。它正向尼羅河俯衝下來。他們倆都沒有注意到,塔穆爾緊緊貼在羅蘭身後,試圖把自己完全遮蔽住。他的牙齒在打顫,因為恐怖,眼睛也向上翻,眼白也露了出來。
尼古拉斯和羅蘭又交換了一下眼色,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我倒很想看看那位聖徒的墓穴還有那塊神龕石,就是它沒有被遮蓋的模樣。」
「我們得把你弄上去,」她告訴他,「你先恢復一下,然後我幫你坐上繩索。」
他收緊了扼住她脖子的手臂,使她窒息得扭動著身體,大口喘息。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胳膊,在他曬得黧黑的皮膚上抓出了很長的紅色印記。
「怎麼了?」她問道,「看到迪克—迪克小羚羊了嗎?」
「還不是全部,」她反對道,「馮·席勒一定在開羅有一個人,有一個內線。」
「該死的,尼古拉斯·昆頓·哈伯。」她跺著她穿著襪子的腳,「你敢再折磨我!到底是誰?」
「你沒法把我背上去。」她向上望著山路,山路陡峭得如同梯子,令人望之膽寒。
「這就沒問題了。」她拍拍他的肩說道。
「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尼古拉斯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問道。
儘管天氣很熱,尼古拉斯和羅蘭卻都感到很餓。時間不長,苔茜便把美味的冷盤午餐布置在無花果樹的樹蔭下。尼古拉斯拒絕了鮑里斯遞過來的酒。
他沿著山坡向下走,腳步輕慢,並不時地停下來搜索前方的灌木叢,以及道路兩側。當他走到泉水發端處時,地面變得很潮濕而柔軟了。許多動物和鳥類都曾在這裏喝水,因而他可以分辨出大羚羊和林羚的蹤跡。但在這些蹤跡中,也有很小的心形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的蹤跡。
「我希望我也有那樣的信仰。」他想道,猶如以前多次想過的,「在艱難的時候,那一定會好得多,我真希望為羅莎琳和女兒們虔誠地祈禱。」想到此他不忍再坐下去,便走到教堂的門廊里仰望星空。
「一隻老槍?」
「該你了,尼克!」她走過尼古拉斯的帳篷時喊道,「水溫正合適呢。」
最後亞里·霍拉終於出現在階梯的盡頭,他穿了一件深紅綢緞製成的長袍,披著一件綴滿金絲的聖衣,頭上戴著一頂巨大的冠冕,儘管那冠冕發出金光,但尼古拉斯知道那只是在銅上鍍了金,那些鑲嵌其中的色彩斑斕的寶石也只是些玻璃和人造寶石。
尼古拉斯抓過背包,拿出他的望遠鏡。他把望遠鏡拿到眼前,調整著焦距。接著,笑了起來。
最後,煙塵和碎石終於減弱了威勢,令人驚悚地砸在石砬子上的石雨也少多了,他們呼吸的粉塵也逐漸落定了,石塊的滾動和呼嘯也聽不到了。只有土石最後滑落的細碎聲音和河水的汨汨流動聲音混雜在一起。
飛落的水流撞擊著他的頭部,但他仍一點點地向那岩石的方向接近過去。眼看已經不遠了,忽然,水勢猛地壓倒了他,把他從近處沖了回去,並將他捲入旋渦,捲入水底。他鑽出水面時,已處在水潭的中心位置。他用盡全力掙脫水勢的控制,游向水勢較舒緩的山崖腳下,直到抓住壁龕,像一頭公牛那樣喘著粗氣。
「我們必須趁著這裏還有一些人可以掩護我們,馬上進到教堂里去。」他對她耳語說。他一手牽著她,一手拎著照相機包加入到平台下的人群里。他聽憑眾人擁擠著他,不斷地穿過人流,向教堂的入口擠去。他看見鮑里斯和苔茜在他前面的人群里,但他們沒有看見他。為了不被他們發現,他有意彎下了腰。
當他們回到營地時,天色已近黃昏,苔茜從做飯的草房裡走出來,歡迎他們。「我正等著你們回來呢,我們接到了亞里·霍拉——那位修道院長的邀請,他請我們去參加主顯節前夜的宴會,工人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洗澡水,水是熱的,去修道院前正好有時間沐浴更衣。」
他們上了汽車后,苔茜才有機會輕聲和尼古拉斯交談,因為汽車的馬達聲使鮑里斯無法聽到他們的談話。「謝謝你,尼古拉斯先生,但你的做法並不明智,你不了解他,現在你必須多加小心了,他不會忘記昨天夜裡的事,也不會原諒別人。」
「我沒那麼說,沒有。我只是說,我沒法確定。你也許是對的。孩子們可能被用來開鑿這個山洞。在工業革命時代,童工不也是被用來開採煤礦么?」
「別看了。」尼古拉斯勸阻羅蘭說,「這可不好看。」
他發現塔穆爾正跪在地上,前額抵在山谷的石壁上,緊閉著眼睛在祈禱。塔穆爾把羅蘭也拉著跪倒在他身旁。
「你怎麼會放任自己做這種事?」
雙塔式飛機在高空稀薄的大氣里載著他們向北飛最後一程。飛機時而偏航,時而從下面的山地向上竄去。儘管他們處在海拔一萬五千英尺的高度,仍能看到飛機下面的村莊和星羅棋布的農田的輪廓。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延續不斷的原始農耕方法和毫無節制的放牧活動,使這片土地變得更為瘠薄和荒涼。暗紅色的土壤層之上裸|露著岩石,顯得十分突兀。
「果然來了。」他說,「我就知道。我想和我的工會代表商量一下,這可是奴隸乾的活兒,從現在起我罷工啦。」
「更重要的是,我們很可能會因此觸怒邁克·尼馬。」尼古拉斯想到這裏,神情有些沮喪,「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但我認為,我們之間的友誼經受不住這種考驗。」
「現在也沒法補救了。」他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現狀,去敲羅蘭的門。
那人是個當地人,很可能是被車主在亞的斯亞貝巴新雇傭的,他朝鮑里斯的舉動撇了撇嘴,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也揮了揮拳頭,接著又豎起食指,做出個侮辱的動作。
鮑里斯在那裡愉快地歡迎他道:「我說,英國人。我們現在就回亞的斯亞貝巴去吧,在這裏沒什麼好做的了。」
「這麼說,我們在等他們的時候,我倒可以找機會打理打理我的獵槍了。」尼古拉斯帶著極其自然的口氣說,「在非洲沒有人會為你的匆忙而付費的,匆忙只會擾亂神經。」
「這就是說,我們只能認為那個豎井是河水天然衝擊石灰岩的結果,而不是人工建造的了?」
他們沿著懸崖上的階梯再次來到了火把通明的平台,狹窄的迴廊里,人群熙熙攘攘,當他們向前穿行時,那些負責禮儀的侍祭們為他們清理著通道,他們用阿姆哈拉語問候著他們,用黝黑的手引領他們。
「你總算髮現一些難以應付的東西了。」他對她說,可她在他之前睡著了。她的呼吸輕柔而均勻,尼古拉斯剛剛能在瀑布的水聲中聽得到她的呼吸。一個可愛的女人睡在自己身邊對他來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他確信她已睡得很沉時,他伸過手去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這樣下去,體溫會過低,必須趁著現存的體力離開這裏。」
羅蘭開始用聊天的溫柔的口吻和這個男孩談起來,還不時地拍拍他的頭,彷彿他是一頭小動物。她和他說起了前一天的宴會,以及地下洞穴的壯觀,也說到了那些壁畫和掛毯的美麗,最後她提到了院長的那頂冠冕。
那個美國人猶豫了一下,才向尼古拉斯伸出一隻像電鰻一樣柔滑的手。
她沒有做聲,重又舉起望遠鏡。微風一定又轉變了方向,因為那頭小羚羊低下了頭,吃起了地上的嫩草。接著,又抬起了頭,向灌木叢中的一塊空地走去,步態很優雅。沒走幾步,便停下來,吃點草。
「人體的下降速度是每小時一百五十英里,」他提醒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水面會像混凝土地面一樣可怕。我不能以這麼快的速度跳下去。」他試圖說服自己。他又向上望去,懸崖頂上的人們還在用盡全力拉動繩索。就在這時,尼龍繩索中的一股被鋒利的岩石裂縫所切斷,從縫隙中彈了出來,像一條很長的綠蟲子。
「我想知道這道泉水是否比水洞入口的位置還要低,如果不是更低,那麼我們就可以把它從我們考慮的相關對象中刪除了。」
「除非他們登上河對面的峽谷。」尼古拉斯誘導她說。她的臉沉下來,「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當然,這是有可能的,如果我們在河谷這邊找不到證據,我們怎麼才能到達對面的河谷呢?」
「是啊,」尼古拉斯肯定了她的回憶,「你到底要說什麼呢?」
「三十英尋,一百八十英尺,這麼高的距離我是無法自己爬上來的。」他對鮑里斯說,「你和你的人必須把我拉上來。」
「一隻迪克—迪克小羚羊,你們捕捉一種小羚羊,它那麼小的動物身上絕不會有什麼肉的。」
他把獵槍換到另一側肩上,舉起望遠鏡掃視著遠處的山谷。那些山峰顯得很陡峭,無法攀越,但他很快就發現了那棵從山崖表面的縫隙里長出來的低矮的小樹。它的模樣挺像日本盆景,有著扭曲變形的樹榦和受過傷的樹枝。
「你在撒謊,尼古拉斯。你從來不會騙過我。我對你太了解了。你是來找什麼東西的。當你需要我的援助時,自然會告訴我的。」
「河流的孿生關係很像一條支流,或是分叉的溪水,是不是?」
她轉回頭去,合上眼睛,雙手合十舉在眼前,繼續輕聲祈禱起來了。
苔茜聽到邁克喊來的人穿過灌木叢,向這邊跑來。她抓起阿拉伯長袍,一邊跑著去迎接他們,一邊把長袍套在身上。當第一個戰士出現在礫石沙洲時,她向那個端著步槍四處搜尋的戰士用阿姆哈拉語喊道:「在那兒!邁克在水裡。他在和那個俄國人打仗,快去幫他!」她在岸上跟著他們跑,當他們和水中的兩個人並排時,那個戰士停住腳步,端起步槍瞄準,可苔茜衝上去,把槍口抬了起來。
在高天之上是一片平靜的夜空,紛繁的群星讓他感到十分困惑,無法找到她們的星座,過了一會兒,他的憂傷減輕了些,他覺得再次來到非洲對自己很有好處。
鮑里斯馬不停蹄,只是偶爾彎腰在路上查看著什麼。他一邊趕路,一邊查看。那是一根小棍,是當地人叫做庫薩伽薩伽的植物上的嫩枝,走過去的某個人抓住了它,把它從主幹上折了下來。它為鮑里斯提供了很好的物證,據此判斷出他離他們還有多遠。即使在悶熱的河谷里,這樣的嫩枝也會枯萎,他可以判斷出,他離他們更加近了。
他體內的空氣似乎被最熱的腹部所壓迫,都涌了上來。他在落入水面的一剎那,吸進了最後一口氣。落入水面的力量是驚人的。巨大的撞擊力從他的脊椎一直傳到他的顱骨,他的牙齒猛地磕碰在一起,眼睛里全是一片白光。河水立刻把他吞沒了,他不停地向深處沉下去。他在水裡的沉沒速度如此之快,當他的兩腿撞到河床的岩石時,立刻彈回來,撞到了自己的臀部。他感到自己的膝蓋向後面劇烈的扭曲,他認為自己的兩條腿肯定已經骨折了。
「人能鑽進那個出水口么?我的意思是如果沒有水壓的話。」
「我想我們可以料理得比那好些。」他從背包里取出手電筒,靠它的光亮在洞穴的地上找了塊拳頭大小的圓形石頭,他用右手握著石頭,把手電筒光射向洞頂。忽然,洞頂傳來一陣拍擊翅膀的聲音,接著是野鴿子的咕咕叫聲,它們正棲息在洞穴頂部。尼古拉斯摸索到它們下面的位置,用手電筒光直射到它們身上。
他把迪克—迪克小羚羊的四條腿用繩索安全地綁好,然後向後退了幾步,向上望去。他可以看到鮑里斯向下俯視他的臉。
鮑里斯一邊觀察著邁克藏身的石砬子,一邊拖著苔茜向後退,以便和石砬子拉開距離,使自己能夠及時做出反應。他在緊張地思索,他知道,他沒法逃走了。他的右手幾乎不能用了,邁克的游擊隊員人很多,不會放過自己。他現在控制了這個女人,但他要把那個男人也殺死。那才是他要做的好買賣——他們兩個,他必須消滅他們兩個。
「可你——」羅蘭按捺不住,剛要發作,尼古拉斯立刻在她手上用力掐了一下,阻止了她。
「我們應該從實際地點開始追尋。」他答道,「那就是河谷的瓶頸處,從那裡再向下游搜索。」
他獨自朝上游的水塘走去,在脫衣服時,他朝自己的身體看了看,當他發現自己被她所打動而引起的反應時,他感到了一絲負罪感,自從和羅莎琳在一起之後,別的女人從來不曾這樣影響過他。「在冷水裡扎了個猛子,也不會對你有什麼傷害吧,我的小傢伙?」他把牛仔褲扔到灌木上,一頭扎進了水塘。
還隔著很遠的距離,他們就意識到,在他們離開營地的時間里,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修道士們悲凄的啼哭聲把恐怖傳到羅蘭的脊髓里,那是一種非洲普遍流行的哀悼哭法,表示著死人或大災難事件的降臨。當他們走近時,他們看見修道士們都從路上抓起土來,一邊哭一邊把土揚到自己頭上。
「別這麼說,你把我對泰塔的好感都弄沒了。」她從洞里返回到洞口時對他說。她的頭髮上沾著些水草和苔蘚,腰部以下都滴著水。他把手伸給她,把她拉上岸。她的臀部輪廓清晰地從濕透的褲子里浮現出來,他強制自己不看她的身體。
她的觀眾鼓掌歡呼,隨著每一秒鐘的逝去,而變得越來越狂野。院長在羅蘭前慢慢地跪了下去,把她扶了起來,他頭上的冠冕眼看就要掉下去了,為了穩住自己的身體,他在羅蘭身邊找了個空處坐了下來。
尼古拉斯點頭同意。「沒有精|子的人很顯然就是泰塔本人。他一再強調這一事實,他是個閹臣。但是現在,」他推測道,「如果你有什麼關於神秘的孿生姐妹的新見解,就說給我聽聽。」
他們從兩位守衛身後望進去,朦朧的光線使他們只能分辨出通往內部的門。
他們穿過廳堂,一直朝關閉著的至聖所走去。尼古拉斯從他的照相機包里取出兩隻手電筒,遞給她一隻。
「他們說,那塊石頭只有在聖福門舒生日的時候才可以露出來。」
「你別讓我難堪了,邁克。」
他用手扳住最近的壁龕,觀察著懸崖表面的形勢。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才建造這麼宏大的工程呢?對其中的原因和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誰造了這一工程?他們從上到下地開鑿壁龕,要達到什麼目的?」這對他來說成了不解之謎。
忽然,在洞穴教堂一帶,號鍾齊鳴,無數只牛角和喇叭也應和著吹響。在階梯的盡頭處,那些酋長們的衛兵舉槍齊射,天空中瀰漫著烏煙。
「這麼說,你還是會給我援助了?」
尼古拉斯離開山路,拐到了瀑布旁,他朝兩百英尺深的懸崖裂縫向下望去,只見下面的寬度僅夠怒吼的河水穿過,他可以把一塊石頭扔過這狹窄的河床,在河谷的峭壁上沒有任何小路和人可以攀援的地方,他折回小路又加入到行進的人群中,此時大家正從靠近河岸的山路折向荊棘叢生的山谷。
「我們還沒碰到民用汽車呢,即使公共汽車也看不到。」
「對,」他點點頭,「你在想什麼?」
「我是下飛機時才第一次見到他,是一個朋友為我介紹的。」
「確信無疑!」她斷然地點頭說道。
「你們當初是在那裡用小船橫渡的嗎?」羅蘭問道,聲音里充滿了敬畏。
「錢已經毫無意義了,這你還不懂么?如果他們拿到了什麼,他們決不會想到要賣掉它。他們會把那東西鎖進深深的地窖,不讓任何人察覺到一絲動靜。他們只想著獨享其樂——不可思議,一種手|淫般的性情。」
她定定地望著他。「你認為他們還在上面么?在看著我們?」
他們果然必須通過那間石屋開著的洞口。尼古拉斯悄悄摸到跟前,後背緊貼著牆壁。她緊緊地跟著他,用手拉著他的手。
「不,」羅蘭反對道,「你看到了她的臉,尼克,她現在已經屬於邁克·尼馬了。」
「除了那些,我們不要讓那些懸崖頂上的雜種們知道,我們還活著。否則,我們會把他們引到這裏來,完成他們最後的工作的。那就是割斷喉嚨。最好是讓他們相信我們已經完蛋了,像他們希望的那樣。」
他仰面向上,後背對著瀑布和一百五十英尺深的多岩石的懸崖。他可以看到排成兩列的壁龕展現在岩石表面。不過,淺浮雕卻還是隱藏在懸崖的低洼處。他給阿里發了個信號,於是,他們把他拉了上去。
「你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錯,」喬弗利嘲諷地低聲說道,「除了少數精心挑選的人,他從不在任何人身上浪費1954年拉斐特紅酒。」
晚飯後,尼古拉斯再次走進了她的草房。這是他們在營地里可以單獨相處的唯一場所,也是他們能找到的唯一安全的地方。不過,這次他可沒有犯錯誤,去坐她的床。當她在床頭斜倚的時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他們被震得幾近昏厥,尼古拉斯把羅蘭扶起來,和她一塊躲到了石砬子的角落裡。那裡有一個低洼處,他們鑽了進去,趴在那裡,後背緊抵著石壁,一動也不動,聽著頭上飛落的大石頭像巨大的皮球似的帶著加速度彈跳下來,砸在石砬子上,把他們身後靠著的巨大的石砬子砸得直顫抖,發出教堂鐘聲般的巨響。那些呼嘯而過的石塊不停地翻滾著,最後砸落進河水,在河水表面激起海潮般的水柱,彷彿發生了一場海嘯一般。
「怎麼回事,塔穆爾?」羅蘭問男孩。「快過去問問他們。」塔穆爾跑過去迎住他的教兄們,他們在山路中央停下腳步,緊張地交談起來,一邊說一邊做著手勢。然後,塔穆爾又朝他們跑回來。
他們被帶往營地中心的一處掩體,那裡有三個人正圍著一張營地桌上的地圖,蹲坐著。他們顯然是軍官,其中一人則毫無疑義是核心人物。押解他們的巡邏隊頭目,走到那人面前,用手指著他的俘虜們,向那人敬了個禮,接著便對他急切地說起了什麼。
「是瑪利亞·特雷沙銀元嗎?」他問道。意思是指幾個世紀前傳統的衣索比亞貨幣。
鮑里斯輕輕地打開了步槍的保險,小心翼翼地避免金屬碰撞的聲音傳播到寂靜悶熱的空氣里去。
「我昨晚幾乎沒睡,一直在想阿塔蘭的事。唉,尼克,我甚至不能忍受他可能與謀殺杜雷德有關。」
有的地方,山路也會拐入山體的凹陷處,積年累月的侵蝕使山體的表面形成拱洞,坎坷難行。拱洞的狹窄處有時還逼迫人們不得不把馱筐從騾子身上卸下來,由騾夫把馱筐抬過拱洞,待穿過拱洞后再還給騾子。
「再來一百步。」他咕噥著。
她用手指做了個十字形,「你的話唯有上帝聽到。」然後她鄭重地說:「你認為我們有幾成把握?我是說,找到完好無損的陵墓。」
當這些工作正在進行時,尼古拉斯叫上羅蘭和苔茜,三人一道向修道院走去,當道路分岔時,苔茜帶領他們選擇了緊靠懸崖邊的小路,走了不遠,他們就來到了通往懸崖表面的有著寬闊岩石階梯的路上。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尼克?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回衣索比亞了,這使麥摩斯的墳墓脫離了我們的掌握。」她看著他,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滿沮喪。
「他們也會把你關進一個衣索比亞監獄,這你得當回事了吧。」
「這是極好的人造蠅。」他把魚餌拿給她看,想得到她的誇獎,「全世界的魚都喜歡它,從南美的巴塔哥尼亞,到北美的阿拉斯加。我們很快就會看到在衣索比亞這裏,它是否會同樣受歡迎。」
最重要的是,他們務必不可得罪衣索比亞當局,也不可讓當局得到任何口實來取消他們的簽證,不可使自己成為不受歡迎的遊客。他們準備裝作不明真相的人,扮演一種天真的角色,只是被動地捲入了無法預料也無法理解的事件。
「我們不能袖手旁觀,看著他死啊。」她憤怒地叫道,塔穆爾在她的叫聲中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臉龐。
她點點頭,「當我和杜雷德在紅海的一個旅遊點度蜜月時,我用過那東西。我聽過幾次怎樣使用的講座,也用它下潛過幾次,但我得說,我不是這方面的行家。」
放眼望去,只見一些高大的無花果樹遮蔽著山谷,有一道溪流從山谷里流出來,為了減輕負擔,鮑里斯並沒有把帳蓬帶進河谷,所以當騾子馱載的貨物剛剛卸下,他便讓手下人建起了三座小茅草屋,以便人們歇息,還在溪水旁挖了一個便坑。
羅蘭看起來若有所思,「很合理。一旦漢姆向他的主子報告了我們的到來,馮·席勒一定下過命令讓他對我們的營地進行恐怖襲擊。噢,天哪,我恨他。我從未見過他,但是我對他的憎恨超過我恨其他任何東西、任何人。」
這句話可給他帶來了非同尋常的歡喜,「但是,你得把塔穆爾留在家裡。」當他鑽出草屋的小門時,回頭提醒她。
「我想我們會在上午11點見面,如果這對你們合適的話?」
「無液氣壓計,」他解釋道,「每個地道的旅行家都有這東西。」他擺弄了一會兒,然後記下了讀數。
「多謝你的好意。」尼古拉斯禮貌地對他說,「這些東西先前我都看到過。」
「我們必須把滑輪架子再向前延伸一些。」他對阿里說,同時指揮他們劈砍通向懸崖邊緣的灌木叢。這時,他忽然驚叫起來,「我真該死!」他單腿跪下,仔細察看懸崖邊上的岩石,那裡先前曾被灌木叢覆蓋著。「這裏還有一些開鑿的洞穴。」
他們的跋涉變成了一場噩夢。他們兩人都已失去了時間的意識,一個又一個小時連在一起,成了一串無盡的痛苦。終於,他們兩人並排倒在了路上,饑渴,無力,疼痛,像害了大病一般渾身難過。他們在一小時前已經喝光了水瓶里的水,剩下的路上什麼也沒有了——直到登上懸崖頂部,重新見到丹德拉河,他們才會喝到水。
「鮑里斯這下過了癮了。」尼古拉斯對羅蘭說。那個俄國人漲紅著臉,滿頭大汗,像一個白痴一樣嘻嘻笑著,把一大杯酒倒進了嘴裏。
豐田車的車身和卡車擦肩而過,鮑里斯從開著的車窗探出頭去,向卡車司機揮著拳頭。
亞里·霍拉的獻詞充滿熱情,也很冗長,他尖細的假嗓音不斷被修道士們的呼聲所打斷。最後他終於說完了,兩個衣著華麗的人士扶著他走下樓梯,幫他安坐在資深的教會執事和牧師們的首席座位上。這時一隊侍祭從平台的方向走進來,每個人的頭頂上都頂著一隻平底的葦草編的籃子,每隻籃子都有車輪子那麼大。
「還沒有,先生,我們準備先吃飯。」
尼古拉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給人的印象,一定是邋遢加上骯髒,鬍子拉碴,形容枯槁,疲憊不堪。
「納胡特·古德比,杜雷德在博物館的助手,現在坐在他的位置上的人。」
「既然如此,那麼在河水洶湧的情況下,即使像現在這樣處在最低的水位,他又怎麼能開鑿這些水下的壁龕呢?在水下建造腳手架的關鍵點又是什麼呢?」
「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問鮑里斯。
「什麼事?你怎麼像被狗咬了似的!」
「它在那兒!」他冷酷地說,「是貝爾噴氣式巡邏機。」當他認出飛機輪廓時說道,「看來,它正朝這邊飛。沒必要把我們自己暴露給他們,讓我們藏起來。」
教堂的圍牆都刷著非常壯觀而古老的色彩,在燈籠的光照下,散發出寶石一般的光澤,教堂內部到處體現著拜占庭式的風格,聖徒的眼睛畫得很大,而且有些傾斜,頭上都罩著光環,在祭壇上方聖母懷抱著她的嬰兒,三位博士和天使長在跪著讚頌聖嬰的降臨,壁畫上裝飾有銅和金銀絲。尼古拉斯從上衣口袋裡取出寶麗來照相機,打開閃光燈,他在教堂里到處拍著這些壁畫,苔茜和羅蘭則跪在祭壇前祈禱。
「我們現在該回營地了。」羅蘭看了看頭上的天空,提議道。天空一片絳紫色,落日正把最後的光線撒出去。
「這是戰爭造成的嗎?」尼古拉斯把聲音提高到疾風暴雨之上問道。
「把你的結論說給我聽聽。」
他在對自己的戰利品的狀況表示滿意后,便離開那裡向用餐的草房走去。
羅蘭站在尼古拉斯身後,為他洗去頭皮上的血跡和塵土。「還不算太糟糕,」她告訴他,「不需要縫針。」
他們向河的上游一直走到弔橋的地方。尼古拉斯在那裡把漁竿繫上釣餌,然後下了漁竿。
他的下半身埋在碎石里,尼古拉斯試圖把亂石扒開,但他立刻發現努力是徒勞的。一塊檯球桌大小的石頭橫在他身上,足有幾噸重,早已砸碎了他的脊柱和骨盆,靠人力根本無法移動如此重物。即使能夠移動,那種擠壓碾磨的動作也必將加重塔穆爾已經遭受的傷害。
「啊哈,銀腳女神!」他跳起來,弓著腰讓她爬到背上。
「你有什麼別的想法嗎?」她問道。
「那可需要做些準備了。」他模稜兩可地說。「我必須連接一些繩索,準備好滑輪系統,而且,我還得訓練阿里和其他人,以免再發生上次那種重大事故。我們最早也只能在明天上午之前做完這一切準備。」
尼古拉斯望著她,搖了搖頭。羅蘭的眼睛里湧出大串的淚水,雨點般地滴落在塔穆爾皮肉分翻的臉上,把血水沖淡成了玫瑰酒的顏色。
「現在沒事了。他再不會傷害你了。一切都過去了。你是我的女人,現在——直到永遠!」
「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天很黑,我正睡覺呢,槍一響,我急忙向外跑。他們肯定是恐怖分子、土匪,或是殺手。他們是鬣狗和胡狼——毫無道理地為所欲為。這些死去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他抽噎著,眼淚從臉上滾落下來。
一個小時后他們已經站在了弔橋中央,丹德拉河水的輕快波浪之上,輕輕地搖蕩。
「可我們怎麼才能證實這些呢?」
其他的修道士們也都紛紛響應,高喊:「卡迪卡拉!卡迪卡拉!」
當飛機垂直上升並轉向北方時,尼古拉斯看到了機艙里人影一閃。是傑克·漢姆,坐在駕駛員旁邊,諾戈上校坐在他們後面,他們兩人都在掃視下面的河谷。可是一轉眼,飛機便飛離而去,向峽谷的方向消失了,馬達聲也消散在山脊後面了。尼古拉斯從石砬子下面爬出來,把羅蘭拉起來。
「安靜點,閉上你的嘴。」他命令道。這時,其他游擊戰士也走出了隱藏處所。尼古拉斯一共看到有五個人,但他知道也許還有其他的人沒有朝這邊趕來。這些人在包圍目標時,已經顯示出自己的專業水準。他們每個人都不會出現在其他人的射擊範圍里,同時又不給對方以逃跑的機會。他們迅速搜索了對手是否藏有其他武器,然後,便圍著他們,驅趕他們沿山路走去。
「你看到那東西了嗎?」她問道,口氣里透出遏制不住的迫切心情,「你能讀懂嗎?」
40分鐘過後那個昨天還十分恭敬地招待他們的蓋拉警官從隔斷處探過頭來,專橫地向他們招招手,他無視尼古拉斯伸過來的右手,將他們領到後面的一間屋子裡,連座位都沒讓,他冷冷地告訴尼古拉斯說,「你應該對來福槍的丟失負責,那是你的財產。」
「這說明什麼?」
「好極了!真是好極了!」他心花怒放地叫道。
「我要和警察總監奧貝德將軍說話。」
「沒關係,我們先來考慮它是某種腳手架的想法。為什麼會有人要在那樣一個地方搭設什麼架子呢?」羅蘭重新躺回到草地上,隨手抓起一根草,在嘴裏嚼著,思考起來。
「不是一個好朋友。」邁克望著尼古拉斯。他的表情是嚴肅的,「我這次來,就是要提醒你防備他,尼古拉斯。」
「他看起來像一隻鬥雞,」羅蘭嘟噥說,「或是一條站著的眼鏡蛇。」
這還只是大爆發之前的序曲而已。現在,真正的洪流向他們撲來了。彷彿是半個山峰都落到了他們頭上。所有傾瀉到他們藏身的石砬子上的石頭似乎都碎裂成了砂石,使他們呼吸的空氣里充滿了白煙似的粉塵和飛濺的石刃,到處都瀰漫著硫磺般的氣味,這種巨大的石雨從天而降,堆積在他們頭頂的石砬子周圍,那些零星的石塊也相繼落下。
他們越向洞穴的深處走,瀑布的喧囂就越低沉下去,腳下的地面就越乾爽,當工人把篝火燒起來時,洞穴里立刻變得舒適而溫暖起來,看上去也像是很浪漫的居所了。
她立刻坐了起來,渴望地盯著他。「你能看清那東西嗎?是符號,還是某種圖案?雕刻的風格是什麼樣的?」
「是的,就是那座聖福門舒的墓穴,沒錯。」尼古拉斯平靜地對他說,顯得對他的偷聽並不介意。
「把它拉上去。」他喊道。然後按事先約好的信號猛地拉了三下繩索。他看不到那些驅趕獵物者,但繩索卻立刻被拉直了,接著迪克—迪克小羚羊便離開了地面,沿著河谷的懸崖表面向上升去。尼古拉斯關切地望著。有一陣繩索似乎被卡在距離崖頂還有1?3高度的地方,但是過了一會兒,它又自由地向上蜿蜒而去,直達崖頂。
「滾出去,鮑里斯!別想把我卷進你那下賤的私生活。」
塔穆爾顯得很委屈,含著眼淚說:「這一邊更好走,那一邊的灌木叢根本沒有路,那些尖刺會扎傷羅蘭女士的。」
「你的小命完蛋了,」他低聲說,同時發出了最後的扼殺力。他從長久的經驗中得知,頸椎骨在折斷時會發出一種聲音,他要聽到那種聲音了,他激動地等待著那個折斷嫩枝般的聲音,然後她的屍體就會無力地垂下去。
儘管空氣在他的望遠鏡里跳躍著,抖動著,鮑里斯仍舊沿著河邊依稀的小路向山谷里走去,直到河流轉彎的地方。那裡一片荒涼,杳無人煙。他知道獵物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行進著,他無法判斷出他們在經過這裏的道路上還有多遠。他只知道,他必須抓緊時間,才能在山坡下的道路上截擊到他們。
他站起來望著叢林的上方,只見太陽正紅彤彤地消失在地平線上。「今天的工作夠多了。」他決定道,「剩餘的工作明天再做。」
當天亮到足以看見道路的時候,尼古拉斯便領著眾人出發了。大家在灌木叢中穿行的時候,用阿姆哈拉語相互交談著。當太陽升起在東邊的峽谷懸崖之上時,他們來到了懸崖邊上。尼古拉斯已經教會了他們如何操作。羅蘭已經將計劃研究了半宿,所以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職責,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就開始著手向河谷深處展開了下落活動。
修道士們圍在他們身邊,催促他們喝酒,尼古拉斯只得拿起了自己的酒瓶,當他喝酒時,那些修道士們都鼓掌歡笑起來,酒的味道比較清淡可口,有一種濃烈的野蜂蜜的芳香氣息。「不錯!」他讚歎道。但苔茜警告他說:「過一會兒,他們肯定要給你們拿來一種卡迪卡拉酒,你們可千萬加小心,那是用發酵的糧食釀成的,它會把你們的腦袋醉掉的。」
懸崖周圍的岩石全都是一種特殊的粉色,很光滑圓潤,就像一個人濕潤的雙唇裏面生長著的潤澤的粘膜一樣,向後彎折過去,這些岩石有著非同尋常的色彩和質地,這使他們都很感興趣,他們聽憑騾隊繼續向下行進卻單獨來到岩石旁觀察起來,隊伍中響起的騾子的蹄聲和人們說話時嘈雜的迴響在封閉的奇異的山谷里不斷地激起新的回聲。
「好吧。」她同意道,「就從外面向裏面拍照吧。」
他妻子的情報似乎給奧利弗爵士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昆頓莊園,是嗎?我前兩天在《射擊時代》讀過一篇文章,你有一個快車道叫什麼『高大山毛櫸』,對嗎?」
羅蘭極力克制住自己對眼前令人敬畏的景象的關注,把思緒拉回現實的危機中。
「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邁克。你還能再活幾秒鐘。我會先把那個婊子殺掉,讓你親眼看著。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樣感到很開心。」他從石砬子的遮蔽中橫著身體走出來,向苔茜蜷縮著的礫石沙洲慢慢移動。她把身體從他來的方向轉過去,盡量用她小巧的雙手遮擋著乳|房和陰|部。鮑里斯一邊向她接近,一邊小心地盯著邁克。邁克是個危險的傢伙,所以他不敢把目光從他身上掉開。可是鮑里斯錯了,他低估了那個女人。
「說明存在著同一條水流的可能。泰塔的水洞流入的水,出口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岩洞。」
喬弗利已經向他們透露了一點,那就是身在亞的斯亞貝巴的英國大使對於他們引起的小小麻煩不是很高興。很顯然,自從他們被報道失蹤以來,英國政府一直和大使通過傳真保持聯繫。此外,衣索比亞的警察總署也急於對他們加以盤問。他們需要證實自己沒有參与邁克·尼馬殺死鮑里斯·伏羅希洛夫的行動。同時,他們還要想盡一切辦法,避免驚動飛馬公司。他們已經覺察到,只要那個基地懷疑別人在關注泰塔之謎,它所做出的反應不僅總是很迅速,而且往往還是致命的。
「我沒事,」她安慰他,「讓阿里把繩索再放下來接我就是了。」
「不錯的猜想,」她承認,「不過,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搞這麼長的兩排腳手架呢?為什麼不用干河床做這件事?還有,泰塔感興趣的,很顯然是靠河邊的地點。如果當時那裡是條幹河,它就和河谷里許多其他地方一樣了。不可能,我有種感覺,他之所以選擇那裡施工,主要的,或者說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那裡難以接近。」
邁克·尼馬搖著頭說道:「我的大部分知識都是你教給我的,尼古拉斯。所以,你怎麼會猜不到我的策略呢?那座修道院是我軍事行動的可靠基地,它離邊境很近。」他忽然打住了,微笑道,「但現在沒必要把所有的人都對你做個介紹。」
「謝謝你!」
吃飯時,鮑里斯絲毫沒有表現出昨天夜裡放任口腹的影響。白天時,他用自己的獵槍打了一些綠鳩回來。苔茜用調味品將它們腌制好,在炭火上烤熟。
忽然,在他們正在飛躍的高地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谷,彷彿是大地遭到了一把無比鋒利而強大的刀劍的劈砍,刀口一直伸入到肚腹。
他解開佩斯利大手帕,看到她膝蓋上的情形,他皺起了眉。它腫脹得比平時粗了一倍,擦傷的地方變成了青紫色。他再次把手帕洇濕,重新包在傷處。又讓她把藥瓶里最後兩片布洛芬吃了下去。然後幫她站了起來。
「下一步我們還要探索他的水洞。那才是這個老傢伙的最高機密呢。你認為我們在那兒會找到什麼?」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那裡發生了什麼?」羅蘭喘著粗氣說道。但尼古拉斯搖了搖頭,阻止她說話,並領著她向前走去。
「親愛的,你一句話問了四個問題,我連一個也答不上。」
兩位年輕女子離開了汽車,走到岩石堆中去了。當她們回到汽車時,她們已經換好衣服,現在她們兩個都穿著巴勒斯坦式的服裝和當地人常穿的騎馬褲。
「當然記得,」他看著她的臉,神情變得專註起來,「你這麼緊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羅蘭?」
她不再懇求他,而是身子前傾坐在椅子里,凝視著他。
邁克又吻了他一下,「他兩次救過我的命。」
「從這兒我們還看不到阿巴依河,」尼古拉斯指點到,「它還在第二級台階下面,你也許只有走到它的正上方時,才會略微看到它。」
「我想這裏差不多了,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應該是當年堤壩的高度。看來到我這裡能有十五英尺高吧。」
「很遺憾,這裏沒有淋浴。」鮑里斯對他的顧客說,「如果你們想洗洗的話,向上遊走,第一個拐彎處就有一個安全的水潭。」
從那時起,奧利弗爵士對尼古拉斯的態度有了顯著的變化。他變得和藹親切,甚至讓管家上了一瓶1954年的拉斐特紅酒。
他的文士又給他斟上了一點白蘭地,他一口便喝掉了。即使是鮑里斯也為之一動。「這隻又黑又瘦的老烏龜把酒喝到哪裡去了?」鮑里斯大聲罵道,苔茜沒有為他翻譯,但她垂下了眼睛,她為神聖老者受到的侮辱而感到痛心,她的心情都浮現在她美麗的臉上。
此刻沒有時間對羅蘭解釋該怎麼做——他只有幾秒鐘採取行動。他把她抱起來,衝過河岸,向河裡跳去。幾乎同時,他感到腳下失去了立腳點,兩人一齊向下跌去,他們滾了又滾,直到下面三十英尺深的地方有一塊房子大小的石砬子攔住了他們的墜落。
「我說不準。也許什麼也沒有。」他回答,但沒有放下望遠鏡。那道閃光也許來自一塊金屬表面,或者來自另一個望遠鏡的透鏡,或者來自一個狙擊手的槍口,他這樣想著。但另一方面,一片雲母石片或一片岩石晶體也可能反射出太陽的光芒,甚至某種蘆薈和其他多汁的植物也有著發亮的葉子。他又用幾分鐘仔細觀察著那個地點,這時阿里的喊聲又傳了上來。
忽然羅蘭的手劇烈地一抖,把剩下的酒都灑到了老人的袍子上,她臉色變得通紅,渾身顫抖,像發高燒一樣,她盯著亞里·霍拉的冠冕,那東西就掛在老人的前額上。
突然,他變得完全自由了,像箭一樣地向水面衝去,但這畢竟太遲了。他的大腦塞滿了黑暗,耳朵里轟響著瀑布的濤聲,他正在溺水。他把所有力氣都耗盡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離水面還有多遠,只知自己沒有得救的機會了。他完蛋了。
在詳細告訴諾戈具體的存放地點時,他為支使暗殺他的人完成如此繁瑣的使命而感到一種反常的快樂。然後他便把臉轉向他的朋友,以免諾戈從他的眼睛里看出報復性的目光。「你是怎麼趕到這裏的,喬弗利?」
「我要看看你的護照,還有你的槍支許可證。」他傲慢地發號施令道。傑克·漢姆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咬著他的已經熄滅了的雪茄煙蒂,臉上帶著惡意的微笑。
「怎麼了,尼克?你要幹什麼?」她想掙開他,要把手臂從他的掌握中抽出來。
「你認為,人們出於什麼目的,才打造了那些壁龕呢?」
「還有,你考慮過你自己的位置嗎?無論如何,我們將要冒犯的畢竟是你所屬的教會啊!你畢竟是一個受約束的基督徒,你能在心裏說服自己嗎?」
「你對那個俄國人鮑里斯·伏羅希洛夫到底了解多少?」他問道。
「在我們計劃這件事以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想沒想過,可能發生的後果。」
「第八個,離死不遠啦。」他觸摸到了第八個壁龕,意識已是一片混亂。「第八個,我要把它刻上獎盃。」
「夠了,尼克,不然我就撕破我的胸衣,然後尖叫,製造一個醜聞。快說!」
「好吧,你是這兩種東西,親和愛。我叫你『小夫人』如何?」
「什麼也看不見,裏面很黑,但看來還有很深的通道。」
他們回到丹德拉河岸,向下游一直搜索到瀑布所在的地方。尼古拉斯向遠處望著。
他把繩索的一端在叢林中一棵粗壯結實的樹木的樹榦上打了個死結,然後又細心地檢查了一遍。他讓兩個驅趕動物的人和剖制獸皮的人把他們的重量加到一起來拉住自己。
「阿里,沙林和吉夫逃脫了。槍響時他們逃出了草房,跑進了夜色深處。我已經吩咐他們做好儘快離開的準備工作。我也對一位資深牧師交待過了,他們會處理安葬死者的事宜,他們也會儘快把事件報告給當局。不過,他們也認為,這次攻擊是針對我們的,我們還處在危險中,所以我們應該儘快離開此地。」
「可他們是基督徒。他們在蒙受不公,而我是一個戰士,也是一個基督徒。當然,它就是我的戰爭。」邁克說話時,苔茜貪婪地聽著每一個字。她對這番話,不住地點頭,表示贊同,眼睛里充滿了對英雄的崇拜之情。
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就被押進了一處游擊營地。由於偽裝得巧妙,這個營地只包括幾個簡陋掩體和一系列排成圓陣的武器庫。營地里的哨兵布置得很嚴密。所以散兵坑裡的輕機槍都有士兵守衛著。
「我為什麼不會做?這是我此來的目的,至少是目的之一。」
當塔穆爾得知他們要去什麼地方時,他帶他們走了一條捷徑,所以,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從河源來到了泰塔的水潭所在的懸崖。
「你從前來過河谷嗎?」鮑里斯問道,他的俄國口語淹沒了他的法語,使人很難聽得懂。
「哦,尼克,如果我們昨天夜裡住在營地,那會發生什麼結果?」她張開雙臂抱住他,「現在我們就會躺在露天地里,身上滿是血跡,落滿蒼蠅。」
「等我們回到亞的斯亞貝巴后,我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向衣索比亞警察局報告塔穆爾和其他修道士們遭遇到的屠殺。我要讓漢姆和他那幫匪徒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這時山路突然急劇下降,一直向下直達青尼羅河,那條河在最後幾英里中幾乎向下傾泄了一千五百英尺的海拔高度,峽谷的兩邊長滿了茂密的植物,很多地方都有泉水從石灰岩中湧出來,稀稀落落地流到古老的河床里去。
「這我倒沒想到。」尼古拉斯低聲說。
尼古拉斯和羅蘭吃驚地對視了一下。接著,羅蘭又轉向男孩,「罩著一塊布?」她靠近男孩身邊問道,「那塊石頭被罩著?」
「好吧,有件事是確定的,我們不可能在這個至聖所里待上幾星期,或是幾個月,來揣摩它。」
「明天我們不再需要公司里的人了。」尼古拉斯用阿拉伯語對羅蘭解釋道,「如果他知道我們的目的,他就會執意跟著我們。」
當他們在肯亞航空公司辦理登機手續時,喬弗利像老貓圍著貓仔一樣在他們周圍忙來忙去,他們只有隨身帶的行李,兩個當天早晨在街邊市場買的廉價小尼龍旅行袋。尼古拉斯把他的小羚羊皮捲成一團裹在一件他在同一個市場買的繡花紗瑪長袍里。
牧師們都靜了下來,期待地聽他講述一個具有宗教神秘意義的故事,就連院長也把舉著酒瓶的手停在半空,然後又把酒瓶放回桌上,他那隻好用的眼睛從照片搜尋到尼古拉斯的臉上。
「也別叫這個,我的名字是羅蘭。」靜了一會兒,她又叫起來,「這裏可好遠哩,再往下就是個像豎井一樣的東西了。」
「那座修道院不就是為了紀念他而興建的嗎?」羅蘭也同樣平靜地問道,說著她捲起了衛星照片。
「不要太大聲。」他懇求她說,接著作了一個防止邪惡之眼的手勢,「甚至,別太想這個事,魔鬼在偷聽。」
「等等,塔穆爾!」她央求道,「別這麼急。」可是徒勞。塔穆爾仍舊大步流星地跑著,口裡還唱著阿姆哈拉語讚美詩。尼古拉斯步伐穩健地跟在後面,他在下到山谷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趕上了他們。
「我們在剖析細微的區別,是嗎?」
她望著跳動的火苗,好久沒做聲。一聲嘆息后問道:「你說過對飛馬公司有一個更好的復讎方式,你是怎麼想的?」「啊,很簡單,從他們的眼皮底下突然拿走麥摩斯的財寶。」她在這漫長而殘酷的一天里第一次笑了。
「你發現了什麼?」他向她喊道。
鮑里斯的營地工人在村子外面的桉樹林里果然已經紮好了營帳。
最後,他終於登上了小島。還沒顧上觀察那頭被他殺死的小動物,他便大口地喘息起來。他撫摸著它閃光的皮毛,檢視它長著長鼻子的完好的頭部,心裏生出一種往日曾經有過的傷感和愧疚。不過,現在沒有時間反省自己,也沒有時間尋找自己作為狩獵者的殺生理由。
「這可讓我有點感到驚訝。」尼古拉斯說。他只顧吃著,並不抬頭。他和羅蘭都為再次見面感到有些尷尬,他們還記得前一天夜裡兩人分手時的光景。不過,當尼古拉斯背上獵槍和背包,兩人一道向山谷里走去時,他們的心情便重又回到了期待的狀態。
「你們將住在大使官邸里,」他對他們說,「城裡的旅店讓人一想起來就感到可怕,大使有一位還算不錯的廚師,還有一間說得過去的酒窖。我會儘快為你們兩人準備好服裝的。我太太正好和你——阿·希瑪博士,有著同樣的身材,而尼克穿我的衣服就行——只需要縮小點尺寸罷了。感謝上帝,我還有一件多餘的晚禮服,大使可是一個拘泥禮節的人。」
「告訴那些人仔細搜索地上的蹤跡。」尼古拉斯鄭重地對他指出,「我可以想象身帶條紋的迪克—迪克小羚羊和其他的普通羚羊在蹤跡上很難分辨,如果他們能夠發現它的蹤跡,一定要靜靜地守候在茂密的灌木叢邊上,觀察那動物有什麼舉動,迪克—迪克小羚羊通常很膽小,不會離開自己的領地。」
「塔穆爾,告訴我,神龕石是怎麼回事?」
尼古拉斯用茶杯向羅蘭致意道:「為我們自己乾杯。我們舉世無雙!」
老人熱切地端詳著照片,把照片舉到了離眼睛很近的地方,最後他說道,「果然如此,聖徒的手指印記清晰可見。」
他的食指輕輕地搭在獵槍扳機上。迪克—迪克小羚羊如果不站定在某個地方,他是不會開槍的。因為它的行走給射擊帶來了一些不確定的因素。他必須毫釐不爽地射齣子彈,有效地儘快殺死獵物。同時又要對獵物的皮毛損傷最小。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穿的是以色列帕拉膠軍鞋,鞋底上有鋸齒狀的紋路。後來者的腳印疊加在先行者的腳印上,他不得不跪下一條腿仔細觀察,以便找出那些小得多,也優雅得多的腳印,那些腳印比較輕淺,他決不會弄錯。在有些地方,這種腳印被那些大腳印踩得模糊不清,但畢竟小腳印的腳趾部分比較清楚,那無疑是橡膠底的巴塔網球鞋的腳印。他能從上萬隻其他腳印中把它們找出來。
他們把背包里剩下的壓縮餅乾分著吃了,聳著肩坐在篝火旁,低聲說著話。想起白天的經歷,仍心有餘悸。
他的臉像死人一樣發黑,密布著褶皺,彷彿歲月留下的刻痕。他皺巴巴的嘴裏只剩下幾顆牙齒,而且還是發黃的歪斜的,可他的鬍鬚卻是驚人地發著銀白的光彩,彷彿是一片浪花衝上他瘦削的兩腮,他的一隻眼睛泛著模糊的藍色,由於熱帶角膜炎已經失明,但另一隻眼睛卻像獵豹一樣放射著光芒。
「把他丟在那喂鱷魚。他對我們的國家和人民做了那些勾當之後,理應得到這樣的下場。」他雖然氣憤未消,但還是勸阻苔茜不要看那個被撞破的頭顱。她原本和那些士兵們在一起,此刻她從岸邊向他走來。
「很抱歉打擾你,我的汽車出了點兒毛病,我想你這裡有機械師吧,最好給我看一下。」尼古拉斯友善地笑了笑,但他並沒有從那個人臉上得到友善的回應。
他們在激流洶湧的斜坡形河道里急速漂去,直奔那塊狹長的岩石。那岩石在瀑布的末端有如一隻潛伏著的水怪。鮑里斯還在用力摔打邁克,直到把邁克推到自己前方的位置。他打算讓邁克頭朝前,沖向岩石,在撞上岩石的時候,既讓他粉身碎骨,又讓他為自己提供緩衝。
「你的意思是如果修道士們把我們抓住會怎麼樣?」羅蘭問道。
「我估計是的。」他簡短地回答,「他們一定在得意洋洋地議論著,終於成功地消滅了你。我們千萬不要在這時候露頭,掃了他們的興緻。」
「房頂上有衛星天線。」尼古拉斯說道,「我在琢磨這個傑克現在正和誰通話呢。」
他們向山坡上走了一上午,山路似乎一步比一步陡峭。她始終沒有抱怨,但臉色卻愈發蒼白,汗水也因為疼痛而流個不止。中午時,他們還沒有走到瀑布邊上,尼古拉斯不得不喊她停下來休息一下。他們沒有什麼可吃了,她從瓶子里大口地喝水,他自己僅喝了一小口。
「貪吃頭一次成了美德。在我回來之前,你們不要碰那隻小動物。你們等著我,再去找一隻煤氣燈來。」說罷,他克制著疼痛,一瘸一拐地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草房。他脫下衣服,在所有被擦傷和刮破的地方都塗上了紅汞,然後飛快地穿上了乾衣服,又在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個帆布包,裏面卷著他的刀具。然後,他才急忙向剝製獸皮的草屋走去。
不過,這一切都改變了。他只能抓住眼前的機會——幾乎可以肯定是活動的目標——在開火的同時便把自己暴露在通向懸崖的道路上。他的唯一優勢就是獵槍,那是件得心應手的武器,而邁克·尼馬的人裝備的都是AK?47步槍,射擊迅速但遠程效果很差,特別是在這些游擊隊員的手裡,就更沒準了。只有經過嚴格訓練,非洲部落戰士有時才會達到世界最優秀軍隊的水平。他們具有所有作戰技巧,只缺少一樣——他們畢竟是眾所周知的劣等射手。
丹德拉河的渾濁河水從懸崖邊撞了回來,奇迹般地在落下時變幻成花邊兒般的水霧,猶如跳著華爾茲舞的新娘所穿的長裙一樣,那水霧閃著波光,盤旋著,形成絢麗的彩虹,彷彿點綴著無數晶瑩的珍珠。河水奔涌而下,白色的水柱旋轉著,變幻出各種壯麗的形狀,直到撲向黑色的岩石,崩裂成大團的水霧,像一道面紗一樣遮掩住了深淵的底部。
「你說對了,你真了不起!」
尼古拉斯當時險些遭到與同伴相同的命運。他和同伴僅隔幾英尺遠,因而他並未處在渦輪進水口的強大主流的中心位置。但是,他的一條腿卻骨折了,另外兩個軍隊潛水員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從強水流的控制下解救出來。
「很對,現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是說這條小河就是水洞流出來的。你真是機靈的小鬼,對不對?」
「試了一次就發過去了,她確認收到了。她向你問好,而且保證立刻收集關於飛馬公司的信息。」
「走吧!」他再次拉住她的手,儘快走下了山坡。當他們回到山路上時,他們發現不得不跑步才趕得上旅行隊的尾巴。
「這我倒沒想到。」她若有所思地說,「可這不能改變謀殺的罪惡,而且塔穆爾……」
尼古拉斯坐了起來,嘴裏不滿地嘟囔著,「我真不明白,是什麼使它嚇著了?」這時,他的表情突然一變。他歪著頭,仔細聽了聽,空中有一種異常的聲音,逐漸在增大。一種沉悶,越來越響亮的馬達聲,像一種哀號,有時又很尖厲。
他急忙竄到石砬子跟前,俯身在石塊下面,從一角向外察看整個礫石河岸。他警覺地從石砬子的一側向另一側轉移,睜大了眼睛要看個究竟。可是,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他不敢相信如此冒失的舉動會出在邁克·尼馬的身上。他是個硬漢子,也是個久經沙場、在二十年鍥而不捨的艱苦叢林戰爭中活下來的戰士。
「你們在這做什麼?尼古拉斯,你不是已經不再當戰士了嗎?過去有段時間,你也是喜歡打漂亮仗的。」
好在他的上身還可以不受強大水流的控制而隨意活動,只有兩腿被無情地拖住。由此他判定,這個水洞的入口處應該是界限分明的,就像石匠用斧砍過的過梁那樣方方正正。他張開雙臂,以全部力量向石壁推去,但他的手指卻從光禿禿、粘糊糊的岩石表面滑了過去。
「而那個修道院很可能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吧,你利用那個修道院和修道士為自己提供補給和情報。我說得對嗎?」
「我已經吃好了。」她朝門口走去,他在她身後喊道:「難怪你那麼瘦,他們告訴我得了厭食症可不好。」然後他又吃了一片塗果醬的吐司麵包。
當他們繼續往前走時,羅蘭問道,「為什麼他堅持要讓你殺掉它呢?」
「求你啦,尼克!」
他選定一個地方,兩人坐下,腿向河岸懸著。在他們下方,高漲的河水彷彿要奔到前面搶奪什麼似的,奔流不止,冰冷的山水,流速湍急,在岩石間打著漩渦,又匯聚在一處,從岩石上跳入半空中,他們腳下的懸崖是一面陡峭的岩石,大約有一千英尺深,在落日的餘暉里構成了一道幽深黑暗神秘的深淵,深淵的底部淹沒在陰影和迸飛的激流中,當羅蘭向下看時,她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立刻從懸崖邊向後退縮,不自覺地靠到尼古拉斯的肩膀上,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些,當他們靠在一起時,她才意識到她在做什麼,又立即理智地從他身上躲開了。
「我有點明白了,你當了一回陪護女伴。」尼古拉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並吐著舌頭,把酒的辣氣噴出去。他的話語已變得嘶啞了,「後來呢?」他問道。
當天下午早些時候,他們在河邊停了下來,吃了一頓露天午餐,尼古拉斯下到河邊,洗掉了自己身上的泥污,推車的時候,他一馬當先,費了不少力氣,羅蘭跟在他身後,下到坡地,蹲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瞧著他脫掉襯衫,跪在河邊用冰冷的河水,洗著身體,河水裹著泥沙,泛著黃色,由於暴雨水勢變得很猛。
「去遊覽!」尼古拉斯鬆開了離合器,「一小時就回來。」
鮑里斯靜靜地站在岩石的陰影里,看著他們在河水裡打鬧。他們在忘我的愛情中都顯得像孩子一樣天真。
尼古拉斯把里格比步槍一點點地移到了肩上,他從瞄準鏡里已經清晰地看到它直立的耳朵和黑色的小羊角之間每一絲皮毛的變化。他把凌亂的髮絲捋到脖子後面,以免影響視線,同時儘力挑選適當的射擊點,以便使後期的標本製作更為適宜而容易。
「我們是英國公民。」尼古拉斯對他大聲說道。
他們來到一條黑暗的通道,那裡直通宿舍區。尼古拉斯點亮手電筒,向前面照去。但他用手掌擋住了燈頭,以便減弱光線,只照見他們需要看到的地方。「走這邊。」
「和我靠得近點。」尼古拉斯對羅蘭說。他一邊用肩膀頂開眾人,一邊抓住她的手腕向前走。很自然地,他已經刻意在擁擠的人群中與鮑里斯和苔茜失去聯絡,他也果然很巧妙地按照計劃達到了這個目的。
出發的時間到了,尼古拉斯把手伸給羅蘭,拉她起來,只有在這種時候,他們才有肌膚接觸的機會,他握著她的手指也僅僅比需要的時間多幾秒鐘而已。從道路的表面,他們根本看不出已經接近河谷的邊緣,這條顛簸得讓人骨頭散架一樣的道路耗費了幾個小時的時間。道路忽而向上盤旋到高處,繼而又一個急轉彎向下扎去,當汽車駛到下坡的中間時,鮑里斯用俄語罵了起來,原來當他們正行駛到一個急轉彎時,忽然發現一輛大型柴油卡車從後面橫著沖了過來,幾乎撞到豐田車上。
塔穆爾在尼古拉斯身邊蹲下身去,向上舉起了一隻手,轉眼間一隻盤旋飛舞的蝴蝶便落到了他的手指上。它輕曼地扇動著絲綢般的黑黃相間的翅膀,卻並不飛走。他們驚奇地盯著塔穆爾,那隻蝴蝶彷彿是被他的魔法召喚來的。塔穆爾咯咯笑著,把蝴蝶舉到羅蘭面前,她伸出手去,他把那美麗的昆蟲遞到她的手上。
「那你得等聖徒生日的時候。」羅蘭說,「而且你還得被授予特權,因為只有牧師——」她停住話頭,再一次看了看他,「你並不想,不,你不會,是嗎?」
「我累壞了。」她對尼古拉斯說,「對我來說,這種刺|激太強烈了。中午之前,我不會和你相見的。」
「尼克,你還記得我對你說起的那輛卡車嗎?它把我媽媽和我乘坐的路虎車撞出了橋基。」
「很可能,」他說,「我很高興能擺脫這個地方。」
「你過去的愛慕者,奧貝德將軍。怪不得他昨天不能見咱們,他太忙了。」
他們都默默地望著河谷對面,直到羅蘭輕輕地說道:「被覆蓋的石頭,是泰塔的石頭遺言嗎?」
「如果他們是在執行某個人的指令,大概就會如此。」尼古拉斯同意說。轉眼間,飛機已經飛得很近。馬達的轟鳴聲變得極為刺耳了。
「什麼也沒有么?」她叫道。
「我還要在修道院慶祝主顯節時,拍些照片。」尼古拉斯對他說,「做完這件事後,也許我還要去打一隻孟尼利克羚羊,誰知道呢?我先前對你說過,我說回去,咱們就回去。」
「不,不是恰好在中間。」他回憶著說。「它有點靠近其中一排。當時我的腳碰到了河底,剛要向上升就被它給吸住了。」
「我們怎麼辦?」羅蘭問。
此時,兩個女人已不再聊天,她們在熱浪中微微打著瞌睡。周圍的世界一片靜謐,包裹在熱浪中。只有一隻野鴿子的低聲鳴叫打破了周圍的寧靜。「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孩子們也死了。啊,只有我,我的一切。啊,只有我。」尼古拉斯感到自己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他的頭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為了保持直立坐著的姿勢,他不時地猛得抖動一下,強迫自己把頭抬起。
亞里·霍拉轉而對尼古拉斯說了一番話,「他想知道你要在他的河谷里捕獵什麼動物?」苔茜告訴他。
一會兒她把門開了一個縫兒,從裏面窺視著他,他看出她眼中的疑惑,他急忙止住她的懷疑。
「沒有。到處都被水沖得很光滑,上面全都是苔蘚和水草。」
「苔茜獲得過亞的斯亞貝巴大學經濟學學位。」鮑里斯咯咯地笑了,「她很聰明,什麼都懂,你只管問她,她就會告訴你,經濟、歷史、宗教,問她好了。」苔茜閉了嘴,作為無聲的回絕。
「羅蘭!」他叫道,「你在哪兒?怎麼回事?」
尼古拉斯端詳著這個被烈酒征服了的獵手,麵餅和牛肉的殘渣黏糊糊地粘在他的黃色短褂上。
祝福過後,苔茜和羅蘭走到修道院長面前跪了下來,他朝她們俯下身去,用他的銀十字架輕輕地觸了觸她們的臉頰,在他們頭上唱了一句模糊不清的祝福。
忽然,塔穆爾站起身來,跳起了舞蹈。他上下扇動手臂,旋轉身體,舞得令人頭暈,攪起一團地上的塵土。他跳罷了舞,又唱起了歌。「好了,完事了。我們可以去見耶穌石了。」
「告訴我,英國人,今天打獵怎麼樣?可曾遭到那隻帶著花紋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的攻擊?嘿嘿!」他笑道。
當他們一走進奧貝德將軍辦公室,他馬上站起身,繞過桌子迎向他們,他很和藹可親,當他領著他們走進私人會客廳時,他一路討好著羅蘭。一落座,蓋拉警官就倒上了此地待客必上的幾小杯黑苦咖啡。
「沒關係,」尼古拉斯答道,「不過是我自己的時間和金錢罷了。」
他穿著卡其布外衣,戴著一頂軟邊帽,眼睛上架著一副反光的太陽鏡,面孔黧黑,臉上的皮膚很粗糙,他體型矮小粗壯,兩隻袖子挽到了粗壯而多毛的手臂之上,他對站在門邊的警衛說了幾句話,然後朝豐田汽車走來。
「你不想到處觀光,是吧?」鮑里斯的問話顯得有些像威脅。
「鎮靜些,親愛的。我們現在先不要輕易下結論。這也許只是一次偶然的遭劫。」
「能說說那座墓碑嗎?」她提議說。但尼古拉斯打斷了她。
「或者是教士。」他補充道。說罷他又朝靶子走去。他看到他的最後三槍在靶心以上三英寸處打成了一個工整的玫瑰形,三發子彈的彈孔都挨在一起。
他們兩人被眼前荒涼的壯觀景象所震撼,靜默良久。直到他們從攀登的勞累中恢復過來,才又振作起來。
「衣索比亞的女孩和阿拉伯女孩不一樣,和非洲其他的婦女也不一樣。」羅蘭也在看著那一對兒,她說道,「阿拉伯姑娘從來不敢單獨和一個男人像那樣呆在一起,特別是她如果要是結了婚的話。」
「最好小心一些,不要和苔茜說些什麼。」
女神的女兒渴望她的水壩,她像一頭雌獅一樣咆哮,衝去迎接她。她從山中跳出來,露著白牙,成了全世界的盪|女。她的陰門噴出了激流,她的陰門吞掉了軍隊,她的性|愛吞噬了石匠和工人們,她的陰門是一條章魚,吞下了一個國王。read•99csw.com
「更不用說還有聖母瑪利亞走過的足跡呢。」尼古拉斯笑著說。
「傳真的回復。」他給她看那束紙,「你方便嗎?」
當他們被衝到瀑布開端時,鮑里斯仍舊把邁克的頭按在水裡。他們激起的浪花潑濺在河床里黑色的柱石上,發出白亮的閃光。邁克是個很有勁的人,鮑里斯必須用盡全身力量才能控制住他。他知道,他無法長久控制住這個男人的掙扎。忽然,邁克挺直了身體,一度把頭露出了水面。他在鮑里斯再次把他的頭按進水裡之前,迅速地吸了一口氣。這一短暫的呼吸又使他恢復了力量。
在她門口她把面頰伸過來,這消除了所有不快,他正派地吻了她一下。
「你怎麼樣,苔茜女士?」尼古拉斯直盯著鮑里斯的臉,並不把目光投放在那個女人身上,以免使她再度受辱。
「我真是個可怕的負擔,是不是?」
塔穆爾的眼睛發出狂野的光,一直向行列的末尾追去,拚命要奪回照片,但是其餘的人把照片傳來傳去,讓他一直拿不到,拿他的窘迫窮開心。
「並不是我這方面的疏忽。」尼古拉斯否認道。
「我在離開帳篷之前,就想好了這個問題。我對領頭哄趕獵物的那個人說過,一旦他聽到槍聲,就要帶著繩索來幫我上到對面的懸崖上。」
尼古拉斯翻過身來,用盡全身力氣,滑過激流,沖向最近處的山崖。他試圖找到能夠攀援的東西,以便停住身體。但兩岸的岩石早已被河水沖刷的光滑如鏡。岩石在他的手掌下向後劃去,河水在他前方咆哮如雷。他發現周圍的河岸都呈光滑展開的模樣,而河水猶如烈馬在騰躍前兩耳向後倒伏的姿態一樣,也為前面的跳躍做好了準備。
「果真如此?」她問道,「我們能確定這一點嗎?」「如果不是偷來的,那你又是怎麼想的?如果你計劃一次謀殺,你會依靠這樣的手段去偷一輛正好停放在『小廚師』飯店旁邊的卡車嗎?」
過了片刻,他們便看到了火炬排成的隊伍從下面走過來,一路上照亮了沿途的樹林,離營地越來越近,騾夫和工人們都擁了上去,有節奏地唱著,拍著手,歡迎那些從修道院來的備受尊敬的人們。
但是裂縫下面的繩索依然紋絲不動,可見繩索已被卡得無比牢固。現在他明白了崖頂上的人們根本無法拉動繩索。他只好向下望去,河谷下的水面看上去離他有一百多英尺之遠。
「那麼我們上車吧,還要走很遠的路呢。」
「這就是我讓你們加小心的東西。」苔茜對他們說。尼古拉斯和羅蘭都悄悄地把酒杯中的酒倒在身子底下坐著的草墊子下面,但那些修道士們卻貪婪地把那些酒一飲而盡。
每當走到山坡邊緣的有利地形,他便用望遠鏡觀察一番下面的山谷,但每次都不曾發現他的獵物。下午的時光眼看就要過去了,他開始擔心邁克·尼馬一夥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眼前溜過去了,或者,他們也可能涉過某個秘密的淺灘,從另一條路穿過了某個隱蔽的山谷。忽然,一種哀戚焦躁的鳥鳴從悶熱的空中傳來。他向上望去,只見一對鷂鷹在河邊的一片灌木叢上空盤旋著。
「別折磨他了,他是無辜的。放過那可憐的孩子吧。」
這是一幅圖示古代採石技術的畫面,整個採石工作的各個環節都得到了展示。從技|師的打鑿石塊,開鑿孔洞,到用楔子劈開石縫,直到將整個石塊抬離石壁,為運輸到水壩工地做好準備。
「我該警告你,你是在玩火,」她試圖抑制住她的微笑,「告訴我,拜託,尼克。」
「真的,先生,我決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因為我們接到了飛馬勘探公司的報告,說你和阿·希瑪博士在一次爆破中發生了意外。勘探公司的漢姆先生曾警告你,說他們要在河谷進行爆破,我當時在場。」
自從離開河道后,他第一次節省地喝了水瓶里的水。他覺得,由於在悶熱的天氣里儘力爬山,自己已經有些脫水了。在這樣的天氣里,一個人如果沒有水,幾個小時就會幹渴而死。所以,這裏的河谷無人定居,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們看到門開在過道的一間石屋裡,透出一些黃色的燈光。又一聲女人揪心的尖叫聲從過道中傳來,令他們不寒而慄。
「那倒不一定,時代已經變了,亞里·霍拉只要有美國綠票子就很高興了。」
只見有一條很小的支流從茂密的灌木叢中蜿蜒流出來。那些受到河水滋潤的綠色苔蘚閃著亮光,像綠色的絲帶一樣,懸挂在向裏面凹陷的岩石表面上。河水從他們下面向下一直落入二百英尺深的河床。
「你怎麼會說這麼好的阿拉伯語?」她的話中充滿了好奇。
「我們最後一次看見他時,他為私事去長途追蹤別人了。」尼古拉斯解釋說,「他可能遇到了四天前襲擊我們營地的那些恐怖分子。」
當他和羅蘭來到外廳門口時,他終於和羅蘭擺脫了擁擠的人群,並輕輕拉著她穿過低矮的入口,進到了黑暗空蕩的教堂里。他掃了一眼,發現周圍只有他們自己,守衛們已經不在通往中殿的崗位上了。他和羅蘭順著牆壁走去,他們迅速來到被煤煙熏黑的掛毯前面,那掛毯從洞頂一直垂到地面。他把那件羊毛織物掀起一角,和羅蘭一道躲了進去,然後再放好掛毯,把自己遮掩起來。
「我已經派了三個人到村子里去找騾子了,他們明天就應該回來了。」
「這涉及到某些人的返祖現象和獵手慾望,無論自認為多麼有文化,多麼文明,他們都無法排斥這一現象。」他又射擊了一次,「有的人在證券交易所這樣做,還有一些人在高爾夫球場或檯球室里這樣做,我們這樣的人則在出產鮭魚的河邊、在深海或在狩獵場這樣做。」
鮑里斯的手指還在扳機上,他在槍口對準邁克時,用力扣動了扳機。子彈的炸響使邁克怔了一下,他鬆開抓槍的手,向後踉蹌退了幾步,耳朵里迴響著轟鳴。
「這些黑鬼,就連修路的事也不知道想一想。」鮑里斯咕噥著說,「他們像豬玀一樣地生活,還自得其樂。」
「鮑里斯還沒睡醒。」苔茜在給他們端來早飯時,對他們說。
忽然,他又冒出水面,透了口氣,帶著一臉驚訝的神氣。「我的天!」他喊叫著,「你說對了!下面還有一個壁龕!」
「在基督面前我們都是兄弟姐妹,埃及人和衣索比亞人都一樣。」院長告訴她,「就連科普特這個詞也是從希臘人對埃及人的稱呼翻譯過來的,在一千六百年的時間里,衣索比亞的主教都是由開羅的大主教任命的,只是到了海爾·塞拉西皇帝那裡,才在1959年改變了做法,但是我們依然遵循著耶穌基督的正路,歡迎你,我的女兒。」
「他們一定是因為懸崖崩塌和爆炸粉塵太大才失去目標的,他們弄不清我們死在哪裡了。」直升飛機的聲音沿著河谷漸漸遠去,尼古拉斯對她說:「我先出去,看看是否又是飛馬公司所為——這地方不可能有很多直升飛機。獃著別動!」
「你們就要進入另一個時代的另一片國土啦!」他用一種很少見的哲學家式的口氣警告人們說。「人們都說,這條山路有兩千年之久啦,和耶穌基督一樣老。」他張開兩手,做了一個不以為然的動作。「德伯拉·瑪利亞姆教堂里的黑人老牧師會告訴你們,當年耶穌基督遇害后,聖母瑪利亞從以色列出走,就是從這條路上經過的。」說到這裏,他搖了搖頭,「可是當時這裏的人還隨便什麼都信仰呢。」說罷,他踏上了山路。
「有可能,」他勉強地同意道,「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孔道,被河水長期沖刷而成。」
「這裡是河水進入河谷的地點。」她指著照片說道,「這裏則是那條山路繞行的側翼山谷,對吧?」
這時服侍眾人的侍祭又把另一種大堆的英吉拉餅放到每個客人面前,這些餅更硬實一些,味道也比較平和,顯得很薄脆,不像第一批英吉拉餅那樣堅韌且透著灰褐色。
羅蘭發現那位患癲癇病的塔穆爾也在隊伍里,當她朝那少年露出溫情的微笑時,他羞澀地跑到她面前獻給她一束野花,那是他在河邊特意采來的。羅蘭對這種獻禮毫無準備,只得倉促地用阿拉伯語向他道謝。
「我看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尼古拉斯反對道,「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趕夜路時把腿摔斷,在這個地方可不是好玩的。要得到正規的治療,至少要走一周的路程。」
說罷,他一個人向前走去。可是那頭小羚羊已經徹底被嚇壞了。尼古拉斯有兩次看到它的身影閃過,消失在灌木叢的海洋里。他站在那裡,聽著小羚羊逃跑時蹄子踏在山石上的響聲,向那個侍祭男孩發出刻毒的詛咒。那頭小羚羊已經跑向叢林深處了,因而他只得放棄了當天的狩獵。
「我不知道,」她承認道,「我們的教堂沒有什麼神龕石。」
突然間,光線變了,經過長久的懸崖底部的黑暗之後,彷彿有探照燈直接射到了他的眼睛上,他能夠感覺到河水的力量和殘暴都減弱下來。他眯起眼睛,向上看著日光,又回頭張望了一番,才發現自己已經穿越了粉紅色岩石形成的拱形河道,進入了他和羅蘭曾經探索過的水域。前面不遠處就是那座用繩索造成的弔橋,而他剩餘有足夠的力量不停地游水使自己接近那片覆蓋著白沙的河灘。
諾戈上校在坐進卡車,臨離開時又從車窗里向尼古拉斯敬了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禮。
尼古拉斯在離他們不遠處找了塊大石頭,在上面坐了下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他一邊歇息腿腳等待他們,一邊自言自語。
他們來到一個地方,清亮的水流從山坡上茂密的灌木叢中奔湧出來,細流立刻變成了一條小河,接著他們又拐過一個山坳,發現那條小河又和丹德拉河的主流交匯在一起,他們回頭向河谷上方望去,可以看見丹德拉河在峽谷里出現的地方上面覆蓋著拱形的懸崖,遮蔽著狹窄的河床。
在緊靠那片灌木叢的地方,是一帶被河水沖刷成鋸齒狀的凹形河岸,回水在那裡匯聚成了一個像瀉湖似的水面。當河水漲潮時,那裡的水很深。但現在卻只剩得一片礫石河岸袒露在那裡。在近處的河岸上,矗立著許多石砬子,它們是從懸崖上滾落下來的。它們有些落在河灘上,有些滾進了河裡,陷進水裡一大截。最大石砬子有一間草房那麼大,由渾然一體的黑色岩石構成。
「你們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尼古拉斯問道。
他向上望著山坡,上面的山路已經被塌落的岩石埋沒了很多,面目全非。「我們不能從那裡往回走了。」他對她說,拉過她的手。當他扶她起來時,她抽了口氣,連忙把身體的重心移到了右腳上。
「什麼都有可能——一隻鬣豹,也說不定。」他望著山坡回答道,但語氣卻是遲疑的。旅行隊和修道士們已經上路,正沿著河岸旁的山路向上攀登。
他們沿著石頭階梯一直走下陡峭的懸崖表面,由於幾個世紀的不斷踩踏,台階的表面已經被光腳的人們踩得很光滑,在他們腳下幾百英尺深的地方尼羅河水沸騰翻滾,發出喧囂,聲震溝壑。
「傷腦筋,我想不出。」他認輸了。
「不可能,沒這必要,飛馬公司很可能是國際性組織,就因為傑克是德克薩斯人,未必說明他老闆也是德克薩斯人,我想這種猜測沒什麼意義。」他發動起引擎,把豐田車掉轉頭,「但是如果那個人在這個組織里結交極為廣泛的話,他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們已經把我們到達的信息傳給他們了,讓我們看看這番打草會驚動什麼樣的蛇。」
「咳,我們今天晚上真是太守禮節了,晚安,羅蘭女士。」
那是幾個小時以前的事,如果她和邁克另擇他路,那麼他們應該離此不遠。邁克也許會把他甩掉一天或更多時間的路程——那樣他鮑里斯就得花一天或更長的時間去尋找他們的蹤跡。想到這裏,憤怒的狂潮湧上他的腦海。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把這憤怒驅趕出腦海,恢復自己理性的思考,以免自己陷進情緒混亂的泥淖。現在,他必須想清楚,決不能像頭受傷的水牛一樣莽撞地處理問題。他知道,在控制自己這方面,他存在著弱點。他不得不極力克制自己。
他把屍體的頭壓到水下,拖著它側向游過急流,向河岸游去。他現在已經不用和鮑里斯搏鬥了,但他仍把頭埋進水裡,以便讓自己在游過尼羅河的急流時得到些微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騾子隊就來到了。六匹頑強的牲口中的每一頭都由一名騾夫牽領著,他們穿著到處都能看到的騎馬褲,戴著大頭巾。太陽剛一升高,他們就已裝備好了騾子上的馱筐,做好了登程下到河谷里去的準備。
她迴轉身,來到約櫃石面前,出於畏懼,她一點點接近它。
「我想我再也吃不下了。」羅蘭帶著一副噁心的神情對尼古拉斯說。
忽然,另有一些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構成一個環狀的、鋸齒狀的痕迹,準確的位於兩排壁龕之間的岩石上。高於水線,又離他很遠,他只能看出一個規則的圓形。這又是一個非天然的形狀。
她知道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小瓷片是很不明智的,當她向人群對面望去時,她看到鮑里斯已經除了手裡的卡迪卡拉酒瓶之外,什麼知覺也沒有了。到最後還是鮑里斯給了她一個借口,使她得以脫身。因為鮑里斯想要站起來,可是他的腿已經軟得像一攤泥。他的身體向前優雅地傾斜著,頭已經垂到了盛著油污的英吉拉餅的盤子里,可照樣鼾聲如雷。苔茜只得求助地望著尼古拉斯。
「你真讓人受不了!」她咯咯笑著,然後嚴肅起來,「你給斯特麗特夫人發傳真了嗎?」
她扶他站起來,一起向營地走去。他的模樣像個老人,跛腳,僵硬,全身的肌肉和筋腱都在疼痛。他知道這種筋腱中產生的乳酸和氮需要經過很長時間才會被吸收和消解掉。
這次她一定聽到了他的喊聲,因為她像中學生那樣向他吐了吐舌頭,動作也變得謹慎了。當腳快要觸及到水面時,她在繩索上發出了停止下降的信號,但她仍然和他隔著五十英尺的距離。
他站直身子,對羅蘭說道,「把她送到你的帳篷里,讓她呆在那兒。」他用手指把頭髮捋到腦後,「現在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們還要再睡一會兒的。」
「防水的,」他咕噥著說,「這可是卡爾·蔡司的牌子。」
「該死的東西。」他打了個榧子。「我覺得我們已經忘記飛馬公司的存在了。快走!」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拉著她,走下弔橋。當他們下了橋后,他立刻跳向了沙灘,她也跟著他,兩人一道躲進了弔橋下的陰影里。
「我不願想起經歷的事情,但我會再次到那裡去,再去看看。」
「當施洗者約翰在曠野里要被餓死的時候,」尼古拉斯開始講道,有些牧師聽到聖者的名字便在胸前畫著十字,「他已經有三十個日夜粒米未進。」尼古拉斯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以便加強聖徒所遭受的飢餓給人的印象,他的停頓在聽眾的腦海里立刻喚起了許多細節,他們都很熱衷於讓神聖的人以正義的名義遭受苦難。
「我們走吧。」她側身走出門口,他跟她一道回到了教堂的中殿。尼古拉斯很快便把門鎖的鎖簧落回了原處。
「那我說給你看。」她站起來,拿起照片,把照片和拓版用紙全都捲起來,塞進了她的帆布包。「你應該回去換上你的靴子。我準備帶你出去走一走。」
「今天苔茜和他在帳篷里呆了很長時間,他們兩人又起衝突了。她告訴我,只要一回到亞的斯亞貝巴,她就準備離開他,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他向上仔細地搜尋,一些奇異的形狀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些形狀很規則地排列在一起,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那是兩列黑色的痕迹,垂直地沿著岩石向上展開。它們從水面開始,一直向上伸去,直達二百英尺高的山崖頂部。他鬆開手裡抓著的草叢,用狗刨的游法慢慢地接近那些印記和水面相交的地方。
他如釋重負地呼吸著樹林和河水的氣味,同時發覺羅蘭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幫混賬東西!」尼古拉斯告訴羅蘭,同時心不在焉地對那些人揮了揮手。「我覺得這下我們總算佔了點便宜。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了一點,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飛馬先生顯然不願意我們在他的頭上動土啊。我想我們還會遇到他們額外款待的。」
「如果我們不能翻越這裏,那麼泰塔和他的部下當初很可能越過了這裏。」
那個工頭對他的招呼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用淡漠的、冷酷的盯視回敬了他。接著划著了一根火柴,點燃了夾在嘴裏的雪茄煙。他熄滅了火柴,吐出一口煙霧,噴到尼古拉斯所在的方向。但他臉上的表情沒變,他對駕駛員說了什麼,他們只能看見他的嘴角翕動了幾下。
由於鮑里斯和苔茜已經離開了營地,因此已沒有必要繼續為自己的行動保密了。尼古拉斯和羅蘭在討論他們探索的墓穴時,也就不必再躲進羅蘭的小草房了。
這時,他們都沉默下來,被自己的發現威懾住了。最後,尼古拉斯打破沉寂說道:「這才是真相,如果我們能把這裏的一切解釋清楚,這些捲軸的秘密也就揭開了。」
撞針打在空的彈倉里,只發出徒勞的響聲。兩個男人隔著礫石沙洲盯視著對方,全都舉著自己的武器。苔茜在邁克離開她的地方蜷縮著,她赤|裸著身體,黑眼睛里噙著痛苦和恐懼的淚水,望著她丈夫,意識到邁克可能會被殺死。
他抓住草叢,終於得到一個休息的機會,使他可以考慮一下自己的位置。他很快便得出了結論。他逃離河谷的唯一出路,就是順著河谷向下游漂流,再尋找登岸的機會。在他的前面即使沒有剛剛遭遇到的瀑布那樣的轟鳴水聲,也必定是更加兇猛的激流。
他們被迫在下午的溫熱天氣里不斷趕路。尼古拉斯根據太陽的位置不斷推測,根據遠處懸崖上的石壁判斷,他發現他們正向西走,同尼羅河朝著蘇丹邊界的流向相平行。時光已是下午很晚的時候,尼古拉斯估計他們幾經走了十英里。這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很開闊的山谷里。山谷兩側的山坡上樹木茂密。他們一行三個俘虜被押往樹林中的一個地方。
「塔穆爾!回答我。」她用阿拉伯語喊著,「塔穆爾!你在哪兒?」
飛機在應急機場上的滑行攪起大團塵霧,諾戈上校從下面向機艙里的人們優雅地敬了個禮。尼古拉斯從舷窗里向他揮了揮手,笑著罵道:「你去死吧,諾戈,你下地獄去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根本沒什麼意思。」他不滿地說。
她平端著放大鏡,抬頭望著他,說道:「依我看來,這些文字和先前我們發現的沒有什麼重大差別。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把這些資料放一段時間。我們將來可以隨時參閱它們。」
他在那把巨大的鐵鎖面前跪下來,從多用刀中取出了一把刀刃。她好奇地望著他操作,只聽到一聲很小的聲音,鎖頭的簧便落下去了。
一塊馬車般大小的岩石高高地跳到半空,接著落到離他們蹲伏處不遠的地方,巨大的撞擊力使大地猛烈搖蕩起來。羅蘭因為有尼古拉斯伏在身上,肚子被壓得一陣疼痛,胸部的橫隔膜受到壓迫,把肺部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覺得自己的肋骨似乎也被撞碎了。
鮑里斯落在他的仇人後面幾個小時的路程。他一離開營地,就一路小跑,從山路一直向下走,以便走上通向西邊的蘇丹邊界的主幹道。他趕路的樣子,很像一個偵察兵,很輕鬆地消失在道路上了。
「德伯拉·瑪麗亞姆村。」鮑里斯得意地宣佈道,「旁邊的山是貞女瑪利亞的山,河叫丹德拉河,我派人開著卡車往前面去了,他們會紮好營帳等待我們,今天夜裡我們就在這兒過夜,明天我們要順著河的下遊走,直到河谷入口處。」
通道向右邊拐了個直角,在前面他們發現有點微弱的光亮。尼古拉斯閉掉手電筒,帶她向前走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發現掛毯後面露出了一條狹窄的隱蔽過道。
「多少?」
鮑里斯立刻做出反應。他躲開小路,向剛才來的路上跑回去,直到他從懸崖上下來時走的路徑和小路交會的地點才停下來,然後爬到山坡上足以監視小路的高度。不過,他發現自己把抄近路奪得的優勢差不多全都喪失掉了。他所佔據的地方,並非伏擊的最佳位置。而他預定逃逸的路線,又暴露在山坡下敵人的火力範圍之內。他要想爬上山頂,除非運氣關照。但他從未打算放棄復讎行動。只要目標進入射程,他就會從隱蔽處射擊。
他在隨著河水旋轉時,看見了高高懸起的瀑布落在自己剛剛掙扎過的地方。他又看到了河水衝出深潭,向下游繼續奔流而去的出口。當他被河水推到瀑布下面漩渦的迴流中時,他暫時變得安全而冷靜下來。水流把他推向深潭的邊緣,僅靠著瀑布下面的斜坡。他伸出手去,摸到了一處生長在岩石裂縫中的草叢。
鮑里斯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伸開手掌來推尼古拉斯的胸膛,尼古拉斯很敏捷地毫不費力地像鬥牛士躲開狂野的公牛一樣閃開了他,他利用鮑里斯衝來的力量把他向自己先前站的方向推了過去,這個俄國人完全失去了平衡,蹦跳著撲過帳篷前的空地,撞到一把野營椅子上,摔倒在地。
當她擦過臉后,聲音顫抖地問道:「你要說什麼,除了什麼?」
當尼古拉斯坐進豐田汽車,發動引擎時,鮑里斯憤怒地抗議著,跑過來阻止他:「見鬼,你想上哪兒去?」
「還算夠刺|激,謝謝你!」尼古拉斯微笑著說。「我想你不會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吧?」他溫和地問道。「我記得你說過,根本就沒有這種該死的動物。」
「已經下半夜了,我的腦子已經快變成南瓜了。晚安。」
「你的意思是說某個人會用一把點275里格比步槍推翻政府?」尼古拉斯笑著說。
「我知道他愛你,」尼古拉斯勸慰她說,他把男孩的頭抬離她的腿,扶她站了起來。「到下面去吧,等我一下,我想辦法埋葬他。」
羅蘭的反應很敏捷,她伸出手去抓住一瓶卡迪卡拉酒和一隻酒杯,她把酒倒滿了酒杯遞給了院長。
他們一直談到很晚。最後,尼古拉斯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
「在這裏的水域中,曾經出現過大批的魚群嗎?」她問道。
他點著頭,在腳下的水流聲之外搜尋空中傳來的馬達轟鳴的聲音。
他們用烤炙過的冷鴿子肉當早餐,吃過後便輪流走到洞穴深處,目光避開,讓另一人脫|光衣服,在瀑布下洗澡。
「對啊!」他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這可是個大問題。只要看看水洞附近岩壁上的高水位線就不難想象洪水期時的情形了。」他把口袋裡的日記本打開翻了翻。「還算運氣,我們剛好還有點時間——不很多啦,但還夠用。我們得動作麻利點,因為在我想好下一步行動計劃之前,我們得趕回家去。」
「現在好多了。」她對他說。
大家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們把英吉拉餅撕開浸到瓦特肉湯里,然後把夾著肉湯的餅隨手一卷塞在嘴裏。他們嚼著食物時嘴也張得很大,吃的時候還用長頸的泰吉酒杯的酒幫著送下食物,同時便接著朝嘴裏填入另一張裹著羊肉和湯的英吉拉餅。他們每個人都弄得滿手滿嘴油汁,但仍舊一邊大嚼,一邊喝酒,一邊歡呼。
「現在讓他們來吧。」他吸了口氣,「我要先打邁克,決不開玩笑,也不打他的頭,就打他的胸口。當他倒下時,那女人就會嚇呆了。她可不會做出戰士一樣的反應。我有機會從容不迫地開第二槍。在這麼個射程里,肯定不會打飛了的。就打她兩個漂亮的小黑奶頭之間的地方。」他被血腥的、暴力的死亡與苔茜的可愛和優雅相交織的畫面激勵起了某種性|欲,「我甚至還有機會再打死一個人。但我不指望那個。這些人訓練有素,他們不等我打死那個女人,就會把自己隱蔽起來的。」
「他可能只是代表衣索比亞政府,向一個國外大特許開發商表示敬意,他們還期待他在他們極其貧困的國家發現豐富的銅礦礦藏,讓他們都發財呢。」
鮑里斯獰笑了一聲,退出了草房。尼古拉斯繼續敏捷地操作著。他的刀子是專門為從事精密的工作設計的。每當有空時,他就會在磨刀棒上磨礪這些刀具,直到他可以用它們毫不費力地刮下前臂上的汗毛。
「你以為他跑這麼遠的路到這兒來幹嘛?」鮑里斯不懷好意地撇了撇嘴,「他是要禮物、錢。」
紫黑色的烏雲遮住了河谷上山口的高峰,繼而又以一陣大雨衝擊著他們,猶如銀幣般大小的雨點抽打在豐田汽車的玻璃上,滂沱大雨也把道路變成了一座泥水河流。
「那好,我是這樣想的,泰塔在建造法老陵墓時,把這枚印章掉到了河谷里,三千年後,一位老修道士,也就是最早定居在這所修道院的人們之一拾到了它,他讀不懂上面的象形文字,於是就拿給了院長,院長聲稱這是聖福門舒的遺物,便把它嵌在了冠冕上。」
「你們在營地的人,發生了可怕的事,夜裡來了壞人,許多工人都死了。」他叫道。
鮑里斯把槍還給他時笑了笑:「英國式的玩笑,我喜歡你這種英國式的玩笑。」
「不管怎樣,你不用多說,他們已經結成了挺好的一對兒。」他發表自己的看法說,「祝他們好運吧。」
「我已經徹頭徹尾改變了,再也沒有成為戰士。我是來這裏的阿巴依河谷,捕獵迪克—迪克小羚羊的。」
「啊呀,尼克,我們不能為他們報信嗎?」
她和他靠得更緊些,舒了一口氣。
「請在此簽字,確認你們已經收到並理解了命令。」
「我聽不清你說什麼,」他向她喊道,可瀑布的濤聲把他們兩人的聲音都壓倒了。
「四千年前的水面也許要低些吧。趕上乾旱的年份,河水也許會幹涸?那樣一來,他就可以下到水底了。我猜得不錯吧?」
「它有這麼高,這麼寬。」他比畫了一個比他肩膀稍微高的一個高度,並張開兩手表示它的寬度。
「打扮得倒像個男子漢,」鮑里斯冷笑道,「很勇敢,很威風。」
邁克和那個女人曾經進入這片灌木叢,卻並沒有從這裏出去。他們仍舊在這裏。鮑里斯立刻在心裏產生了一種預兆。他此刻正受到邁克的監視,正處在他的AK步槍的槍口之下。他讓自己暴露在明處,只顧低頭搜索路上的蹤跡,結果使自己更易遭受到攻擊。
「那邊有什麼?你發現了什麼?」羅蘭問道。
「尋找我們?」羅蘭緊張地問道。
「謝謝你,塔穆爾,真是個神奇的禮物。現在,我給你的禮物就是把它放飛。」她噘起嘴唇,把蝴蝶輕輕地吹得飛起來。他們看著蝴蝶飛到水潭上空,塔穆爾高興得直拍手。
但羅蘭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說,「讓我來和他談,你的問題太魯莽。」她轉而對男孩說,「為什麼是那塊石頭,而不是約櫃本身立在那塊石頭上呢?」
現在修道士們開始把他們的熱情傾注到羅蘭身上了,她是個科普特基督徒,真正的信仰者,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明顯,她的美麗也在這些過著獨身宗教生活的男人心裏留下無法磨滅的好感。
「還要過兩天才到那個將約櫃帶到河邊的日子。這兩天之內我們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你有什麼計劃嗎?」
「你不覺得應該丟掉迪克—迪克小羚羊皮么?」她問道。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業餘愛好者,我說過。」
「古老的鎖頭。」他嘟囔著,「一定有幾百年的歷史了,你甚至可以從插銷和簧片之間扔進一頂帽子去。」他把手伸進背包,從裏面取出一把萊澤曼多功能刀具。
「閉上你的眼睛,想著英國。」他勸她,「你是今天晚上的明星,他們是不會讓你走掉的。」
他們在河谷里繼續搜索了一里地光景,尼古拉斯忽然提出了放棄搜索。「即使是最浩大的洪水,也不至於把哪個石塊衝到這麼遠的地方。我們還是回去看看是否有被衝到河谷里去的石頭。」
「走,把我丟下吧。」她有氣無力地說。
「想得也對。多麼誘人的改變啊。我的一生都在等著這個時刻呢。」他拿起槍和背包,然後向男孩使了個眼色,讓他跟自己走。塔穆爾急切地張望羅蘭,但是她已經回到自己的草屋裡去了。最後,他只得滿不情願地隨著尼古拉斯向山谷走去。
「看看這裏,」她驕傲地拍打著石頭說道,「你怎麼看這東西?」
「我們的時間正在流失,」他的話顯然是在催促她放棄她的發現,「我們還有很大區域需要搜索呢。」
「你們很快就要到那裡去了。」苔茜懷著敬畏的語氣對他們說,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兩人只是沉默著,遼闊而雄渾的自然面前,話語顯得毫無意義。
「我懷疑不是他。鮑里斯已經走了幾天了,他應該早已超出了槍聲能傳來的距離。即使是更重的武器,按他的距離我們也聽不到了。」
「如果你打中了那個可憐的小動物,怎麼拿到它的屍體呢?」羅蘭問到。
「死了心吧。如果他們在至聖所抓到你,會把你撕成碎片的。」
「不過一兩磅罷了,值得。」他答道。
他看到,他的判斷完全準確。他降落的路線正好處在兩排壁龕之間。當他下降到和那謎一樣的圓形浮雕相平行的位置時,他距離懸崖表面有五十英尺。石壁上生長著五顏六色的苔蘚,呈現出許多條紋,把岩石染上了不同的色彩,甚至使那些淺浮雕的細節根本無法看清。他也無法判斷痕迹是否來自人工,只得繼續下降。阿里和他的同伴則在山崖頂上繼續往下放繩索。
「在適當的時候。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通盤地考慮好。我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我們肯定需要做出複雜的計劃和艱苦的工作。」
「我一直期待挽著你呢,讓人上癮的活動。」
「羅蘭!別找了,你在傷害你的膝蓋,而且把我們兩人都帶進了危險。快放棄吧!」
就在這時,那隻迪克—迪克小羚羊也突然抬起了頭,停住了腳步,緊張地擺動著身體,它對有些東西起疑心了。
在木牌上方有一個箭頭,指向一條用推土機新近推出的道路,那條路通向右方,木牌上的標識語寫著:
羅蘭轉過臉去,又難過又害怕。她朝自己的草房走去,卻在門口停住了腳。屋裡顯然遭了劫掠,她的包裹都被翻空了扔在地上,被褥也被撕開了,草墊子被扔到了牆角。她像個夢遊症患者一般走進去,從地上拾起她的帆布包,那是她用來裝文件的。她從裡到外翻了一遍,又抖了抖。全空了。衛星照片、地圖,還有那些石柱拓本,還有尼古拉斯在塔努斯墓穴中拍攝的寶麗來照片——一切全不見了。
他們兩人緊張地周旋著,鮑里斯再次發起了攻擊,如果不是伏特加酒在這個俄國人身上發揮了作用,尼古拉斯顯然還找不到機會來對付這位兇悍的對手,可是鮑里斯已經全然失去了控制,以至尼古拉斯趁虛而入,從他揚起的手臂下面鑽了進來,尼古拉斯挺直身體,以全身重量揮拳出擊,直搗鮑里斯的小腹,俄國人的呼吸彷彿被打斷了,直從嘴裏往出吐氣,椅子腿也從他的手裡掉到地上。
小羚羊從灌木叢的濃重陰影中慢慢走出來。早晨的太陽,照在它絲綢般光滑的皮毛上,它步態緩慢地走過了狹小的開闊地。
「莫非在瀑布下面?」她又一次叫道,「那裡的岩石上有沒有開鑿的跡象?你能游過去么?」
「你還活著!啊,感謝上帝。你在下面呆的時間太長了,我以為你淹死了呢。」
「尼古拉斯爵士是1976年河上探險的領導者之一。」羅蘭愉快地插|進來說道。尼古拉斯對她的插話感到很高興,她早已看出兩個男人之間的對抗心理,因而前來援助他。
當他們走到離營地更近的地方時,他們發現在紅綠顏色刷成的飛馬公司的卡車旁,聚集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傑克·漢姆和一個衣索比亞官員正坐在廚房外面的遮陽傘下,表情嚴肅地和鮑里斯在談著什麼。
然而,他聽到一種新的聲音從河谷中傳來。那是一種沉悶的轟鳴。隨著他向前漂流,那聲響也越來越大。河谷兩邊的石岸也越來越接近。河床越來越狹窄,河水似乎由於河床的擠壓,而變得流速更快了。不斷增強的水聲很快就變成了在峽谷間轟鳴的雷霆。
「我必須下去,拿到它。」他站直身子,從懸崖邊向回走去。「幸好現在天色還早。天黑之前我們還來得及採取補救措施。我得趕回營地,去取繩索,並且找些幫手。」
「我無法確定。」他承認。
「我的司機將在10:30來接你們,然後載你們去警察總部。」奧利弗爵士允諾說。
尼古拉斯沉默著,半晌沒有做聲,他從身邊撿起一塊石頭,扔過了懸崖,他們兩人都看著那石頭飛落下去,飛出很遠,才向奔騰著河水的深淵下面落去。
「如果泰塔在這裏建起一座水壩——」尼古拉斯用手比畫了一下河谷的入口,「他就會把河水引向旁邊的山谷。」
至於他這邊,尼古拉斯發現布拉德福夫人很難纏,她是她丈夫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三十歲,帶有明顯的倫敦口音,更為明顯的是她一頭染成金黃色的長發和要從綴滿亮片的低胸晚禮服里擠出來的過分豐|滿的胸部。一個老頭子乾的蠢事,尼古拉斯暗下結論。她似乎成了一個英國貴族宗譜專家,換句話說她是個十足的勢利小人。她仔細追問他的祖先宗室,堅持回溯好幾代以上。
「我是在那邊看到神聖動物的。」塔穆爾用手指著遠處的對岸說道。
任何一點微小的動靜都可能驚走這頭小動物。它就站在陰影里,與暗紅的表皮和枯枝殘葉構成的背景混雜在一起。它的身體彷彿是用紅木雕刻而成的,只有它的極微小的動作才會顯得它是一個動物。尼古拉斯已經和它靠得很近,他能看到它的一隻眼睛光滑的像瑪瑙石一樣閃著光澤。顯得很長的鼻子在頻繁的蠕動著。它已經察覺到有些危險,但還不能確定這危險是從何處來的。
當她從上遊走過來,踏上河岸時,一邊輕輕唱著,一邊甩著她的濕頭髮,對他喊道:「該你了!你是不是讓我也為你當一次守護呢?」
「至少有三四英里。這條河幾乎下降了一千英尺,再向前肯定要有險惡的激流,也許還會有瀑布。」他判斷道。「現在看來情形不妙,我的這一身骨肉多半得交待在前面的岩石上了。」
「這下可糟了,我必須親自監督他們剝皮並製作標本的過程。他們會毀了它的。」他用手搭在塔穆爾的肩膀上,「快走,小夥子。看我還能不能跑起來。」
「再合適不過了。」尼古拉斯同意道。
「是小聰明吧!」她問道,「在你的許多能力中,一定包括偷竊。」
「那好,」他點頭道,「那印章是在香港製造的,那兒有個小工廠,造了成千上萬這種東西,亞里·霍拉上個月去埃及度假時,從盧克索神廟買了這件紀念品。」
「過後我再跟你解釋。」他粗暴地抓住她,「現在請相信我。」他拖著她走了幾步后,她才放棄抵制,跟著他向來的方向跑起來。
「噢,你是今晚當仁不讓的明星。」他告訴她說。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讓你驚奇嗎,因為同樣的血液在你的血管里流動。」他對她說道。
「真可惜!我還是想找到更有力的證據,至少找到一些線索。」他在她身邊坐下,從背包里摸索著什麼。她好奇地看著他,只見他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接著打開了蓋子。
「我現在回答不了這些問題。我們只能兵來將擋了。」
他拍了拍羅蘭的肩膀,用長輩式的善意微笑掩飾著自己對她的色心。「我得承認,我很慶幸沒有被迫趕到河谷里去尋找你們這一對兒,我聽說那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之一。」
他用岩鹽和卡巴拉的混合溶液處理獸皮,以防皮蠹或其他分層細菌對獸皮的侵害。當他把每一寸獸皮都用這種方法搓制后,時間已是半夜了。接著,他把獸皮向內的一面鋪在草房的地上,又在上面放了一些岩鹽。
信仰者們為一種狂熱的讚美之情所激動,紛紛撲倒在地。就連那些酋長們也紛紛撲倒在堅硬的石板上,有些人甚至被信仰的熱誠感動得哭了起來。
「如果不藉助有效的工具再次下到那裡去考察一番,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水洞是泰塔所為,還是天然形成的。」
他站起身來,提議說:「我們為什麼不去那裡看一下?」
老人點點頭,鮑里斯繼續說道:「我帶來一個血統高貴的英國人,他還要拜訪聖福門舒修道院呢。」
「我不知道,」他承認,「在目前這個階段,我的確不知道。也許我們全副武裝地穿著潛水衣才可以下到那裡去。」
「是的,鮑里斯。」她順從地答道,「它們都在飛機上。」「她很懼怕他。」尼古拉斯在心裏斷定,「這裏面定有原委。」
「比你說得好,邁克·尼馬。」尼古拉斯告訴他,「這麼說你成了一群土匪和綁架者的頭了。我一直對你說,你永遠都上不了天堂,你這個老壞蛋。」
路面的情況糟得驚人,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碎石路,豐田車也難以通過,鮑里斯不得不駕車沿著山腳前行,車速慢得有時和走路一樣,每當車輪在石頭砬子上彈起,車裡的人便被扔得老高。
「我真想知道他那可憐的腦袋裡正在想什麼,他在夢中看到了什麼。」羅蘭輕聲說,「他說,他在採石場里見過耶穌,我想,他一定相信他所看見的東西。」
「別問我,問你的隨從。他把它嚇跑了,可能現在還在跑呢。」
「應該記住我們還要回到衣索比亞來。如果我們在這裏引起軒然大|波,就會使河谷裡布滿了軍人和警察。我們進一步調查泰塔之謎和尋找麥摩斯陵墓的行動就可能流產。」
綠色和紅色相間的飛機在河谷隘路上方的那片天空中消失了,它飛向了修道院的方向。
「你只有一條魚,卻要滿足那麼多人,現在,你最好為你的名聲著想,再去釣魚。」
「河谷這裏的土層並不厚,」她指出,「石頭卻用之不竭。這裏像一個地質博物館一樣,各種岩石都可以找到。」
「除了我們的微小的不幸遭遇,我十分喜歡你們美麗的國家。」她甜甜地告訴他。「你可能比你預期的時間更早一點見到我們呢。」
尼古拉斯呵呵笑著,「我得承認,我從未想到泰塔會帶我們玩這種快樂的遊戲。我原本想象著打開一道石門,就會看到裏面的一切都在等待著我們,就像霍華德·卡特走進圖坦卡蒙的陵墓那樣。總之,作為對你問題的答覆,我說是的,我的確對現在面臨的局面感到有些恐懼——但是鬼知道,現在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住我的意志!我的鼻孔里嗅的是光榮氣息,眼睛里看的是黃金光芒。」
他繼續用望遠鏡觀察著直升飛機,「好像是衣索比亞空軍的飛機。」他輕輕說道,「好像是反恐巡邏機。鮑里斯和諾戈上校都警告過我們,在河谷這裏,有許多叛亂分子和盜匪。」可突然,他停住話頭,「快看,那不是軍用飛機,那是紅綠顏色的機身,還帶著紅色的馬的圖案。倒很像你那個老朋友,飛馬勘探公司的標誌。」
最後當他們朝修道院方向走下山谷時,他們兩人都為此行的成功感到很興奮,變得饒舌起來。他們爭相提出自己的看法,討論著如何進一步對已有的發現進行考察的計劃。當他們來到河谷低處的粉色懸崖時,天色已近中午了。這時,他們遇到了一小伙從修道院沿著山路走來的修道士。
他還沒走上二百米,就聽到自己腦後傳來白羽椋鳥低沉、憂傷的鳴叫。他差點忽略了它,直到他的腦子裡響起了警鐘。它活動的時間不對啊,這種白羽椋鳥只在黎明時分離開巢穴,飛上懸崖時才會發出這種叫聲。可現在是下午將盡的灼|熱河谷,他猜想那一定是某個沿著道路向他走來的哨兵引發的信號。邁克·尼馬的隊伍已經開始行動了。
鮑里斯用望遠鏡盯著這對兒飛鳥在悶熱的天空中悠閑地盤旋,發現它們總是圍著河岸邊的一片灌木叢飛來飛去,它們用一種獨特的姿勢靠分叉的尾翼控制飛行,把它們從一側擺到另一側,在微風中翱翔。每當它們側過頭向下面灌木叢中的什麼東西盯視時,銳利的黃色鳥喙便顯露無遺。
他們周圍是河谷的荒野,一片遼闊的山脊連綿起伏,呈現出錯雜繽紛的色調,有些地方是灰白色,有些地方是野牛皮一樣的黑色,或是野牛血一樣的紅色。河邊的灌木叢則是綠色,是那種樹頂窄頭眼鏡蛇的鮮亮有毒的綠色,在離河水遠些的地方,樹叢又現出灰黃和枯焦的顏色。沿著那些非洲特有的孤丘形成的行列,聳立著那些經歷過旱災的老樹,它們歷經磨難的枝幹扭曲盤繞,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得黑乎乎的。
到了下午太陽偏西時,他們又來到了早晨他們下山經過的地方,那也是泰塔可能建造水壩的地方。尼古拉斯和羅蘭稍事休息,各自把頭浸到河水裡,洗去臉上和脖子上的鹽漬和汗水。然後,他們站在瀑布上方,向寄託了他們的希望和夢想的河谷告別。
他讓她數自己走過的每一步,每一百步他便停下來休息一下。然後再走下個一百步。她在他的耳邊輕輕地數著,兩隻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世界似乎都壓在他的一雙腿上。他們不再看對面的懸崖,也不再看這邊的深谷,每當他突然向一邊傾倒或顛簸搖晃一下身體,她的膝蓋就會鑽心地疼痛起來。她閉上眼睛,極力不讓自己數著步子的聲音暴露出自己的痛苦。
尼古拉斯回自己的草房取照相機包和隨身背包,返回時他發現羅蘭已打點停當,為動身做好了準備。不過她可不是一個人。
那片褐色的葉子旋轉著飛落下來,最後竟輕輕地擦著他的臉頰而下,他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接住了它,用手指把它摸了摸,以為它會被揉碎。可是不,它很柔軟綿韌,質地光滑而油亮。
「到我背上來吧,女士,這裏容得下一個小孩子。」
「不能把你自己丟在這兒。」他恍惚地急著說。
「別急。我說,看來還得先游出此地。消耗體力,毫無用處。將來總有一天你會回到這裏,湊近了看那些東西。」
「泰塔的個性再一次得到了突出表現。他克制不住自己,要在作品上籤上自己的名號。」她笑道,「他把他的親筆簽名留給了我們——一隻折斷翅膀的鷹。」
他煩躁地看看太陽,它正落向地平線,減弱了先前兇猛的熱量。他轉而向山谷里張望起來。
「歡迎來到非洲。」他臉上毫無笑意地說,「這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包括一些政府官員和軍隊里的軍官。」他皺緊了眉頭,臉上厚厚的粉塵隨之紛紛落下來,「現在,無論如何,我們的主要任務是離開河谷,回到英國去。」
「這就是我們過夜的地方。」鮑里斯宣佈道,口氣裡帶著從眾人的驚訝中體會到的快|感。他指了指洞穴後部堆積著的木柴,以及一座火塘上面的洞頂,「那些騾夫們經常給修道院里的教士們送吃的用的,他們在幾百年間一直把這裏當做歇腳的地方。」
「這我可沒法對你解釋了。」他用心地瞄準,再次放了一槍,儘管瞄準鏡上的透鏡放大能力並不強,但他還是能夠看到子彈恰好擊中在靶心之上三英寸的地方。
「它在那!」她指點著說。「是的,」他點點頭,「我能看見它。」
「章魚!」他想,忽然記起了泰塔在花崗岩石柱上刻下的一行話:「她的陰門是一條章魚,吞下一位國王。」
喬弗利停住話頭,用糟糕透了的阿姆哈拉語對帳篷里的工人說了一番話,然後回過頭來對尼古拉斯說:「我為你和阿·希瑪博士安排了熱水澡,洗完了澡,吃過飯,再睡上一夜,會大有好處的。明天我們就能飛回亞的斯亞貝巴,我們最遲在明天晚上也會抵達目的地。」
在比他們高些的山坡上,那隻大羚羊停住腳步,向後看,那是一隻雄性羚羊,頭上長著盤旋形狀的巨大羊角,體態雄壯,脖子上的垂肉長著鬃毛,尖尖的耳朵像喇叭的形狀一樣,它用帶著驚嚇后的神情望著他們。鮑里斯輕輕地吹了聲口哨,他的態度突然有了轉變。
尼古拉斯從瞄準鏡里盯著它。由於興奮,而呼吸得越來越快。捕獵這樣一隻小動物竟讓他緊張不已,似乎有些荒唐,但他先前的失敗卻不斷激發他的期待。除此之外,他也迫切地想得到這件珍貴的收藏品。自從羅莎琳和女兒們去世后,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昆頓莊園的收藏事業上。眼下,這個時刻,為他的博物館獲取這件標本已經成了他腦子裡頭等重要的事情。
「當然可以。」尼古拉斯沒表示反對。他走進自己的帳篷,取來了自己的公文箱。他在用餐的桌子上把箱子打開,對那個官員笑了笑。「我相信你一定還想看看我從倫敦的外交部長那兒寫來的介紹信吧,還有這封,是亞的斯亞貝巴的英國大使寫的,這封是英國最高法庭寫的,還有,這是你們國防部的西耶·阿布拉哈將軍簽發的許可證。」
「我的包里還有一管必達凈軟膏,」他取出了葯,羅蘭把這種黃褐色的藥膏敷在他的頭上,又用佩斯利大手帕為他包紮起來。
那個人在二十步遠的地方蹲伏著,手裡的步槍正對準尼古拉斯的臉。他是個黑人,穿著一件已經很舊還很邋遢的迷彩服,頭戴一頂同樣布料做的軟帽。他身上披掛著叢林砍刀,手榴彈,水壺還有其他游擊戰士所具備的一切裝備。
他拍了拍他的小型步槍的槍托。「你是我可愛的盧克萊西婭·波吉婭夫人。」他用文藝復興時期這位教皇之女的名字稱呼他的愛槍,意在它是同樣美麗而富於危險性的。
他和尼古拉斯立刻沉浸到國內戰爭時期他們並肩戰鬥的人生回憶里。那時,尼古拉斯是一個秘密的軍事顧問。邁克則是一個門格斯圖暴君統治下的年輕的自由戰士。
「哦,尼克,我怎麼才能報答你今天為我做的事呢?」
「他一定在身後的路上放了崗哨。」鮑里斯仍然對邁克的謹慎不敢低估,「他不會想到我趕在他前面了。」他得意地想著。這時,邁克追逐著他的女人,而她則讓自己被捉住。他們相互擁抱著倒在淺水裡。當他們從水裡抬起頭時,兩人都用力吻著對方。河水從他們黝黑而俊美的臉膛上流淌下來,而他們只顧著歡笑,展現著男女兩性剛柔相濟的人體美感,全然是一幅亞當和夏娃在旁無一人的伊甸園裡無憂無慮地享受歡樂的情景。
每當來到轉彎的地方,那些騾子無法一次轉過身體,就不得不時而進時而退地緊貼著石壁轉身,恐懼使它們大汗淋漓,眼球不斷轉動,急得直翻眼白。那些騾夫卻仍舊惡聲相逼,鞭抽棍打,催促它們快走。
在旅程的最後幾英里當中她一直神情恍惚,蜷縮在角落裡,直到公路在陡峭的懸崖邊出現了盡頭,鮑里斯把車一直開到長滿雜草的懸崖邊上才熄了火。
尼古拉斯把衣服脫到了只剩下襯衫和網球鞋。他隨身帶了一件老野人牌球運動衫,以便保暖。他一邊把這件衣服套上頭,一邊指給羅蘭看在懸崖頂上發現的岩石孔洞。
她沒做聲,他很慶幸能得到喘息之機。可她又喊起來:「尼克,這些壁龕向下開鑿了多遠?」
「不錯,我們也知道那條路。」
「也是東非小羚羊屬,一點不錯。」尼古拉斯對她低聲說,「可惜啊,曾祖父,人們還一直懷疑你呢。」
尼古拉斯向懸崖方向又爬了爬,幾乎爬到了瀑布上方,而且也無法再向前去了。然後,他才向羅蘭和塔穆爾等著他的地方退回來。
羅蘭在床上扭過身子,正面對著他,「啊,尼克,我太激動了,我敢說,今天夜裡我一點覺也睡不著了,我恨不得現在就是明天早晨,立刻出發,再去搜索。」
他暗自冷笑了一下。「不錯,尼馬老早就回營了,看來他的小女子對大熱天趕路感到吃不消啦,再不就是他要停下來和她調調情也說不定。」
「我是在和泰塔打交道的過程中了解到這種手段的重要性的。如果你不能掌握第一手資料,那你一定要有一個精確的複本。有時候這些雕刻文字上最微小的細節也會改變整個文本的意義。他把所有可表達的內容都隱藏在深層的象徵符號里,你在《河神》的那本書里已經讀過了,他是如何自認為是設置謎局和雙關語的高手,也是從未有過的巴奧棋的最佳棋手。就是說那本書的大部分內容還是很真實的。無論他葬身何處,他都知道遊戲正在進行。他對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抱著濃厚的興趣。我可以想象出他正在搓著雙手,高興地咯咯笑著。」
他走到石柱面前,像一個魔術師那樣,擺了個姿態,揭開了覆蓋著石碑的織錦。他們立刻看見那是一座粉紅色,帶斑點的花崗岩柱石。它有大約六英尺高,底部有一英尺寬。到了頂部的造蓋,則只剩有半英尺寬。整座石碑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陰刻著碑文。
他的手指摳動扳機,儘管他的槍和卡拉什尼科夫發明的槍比起來,只是一具小火器而已,但他已經做好了還擊的準備。他很快便捕捉到目標,並轉動著槍口。
他三次變換自己的位置,每次都向上爬一段距離。越向上爬,懸崖越陡峭,最後一直爬到了很危險的地方,他才顯得滿意了。接著他向下面喊起來。
「簡直不敢想象啊。」
那人顯然對他說出的阿拉伯語顯得很驚訝。「我們只是旅行者,不是軍事人員,也不是政府官員。」
「那我們就跟著你的直覺走。」他提議道,「讀下一部分。」
深沉的男性歌聲迴響著飄散開去,消散成了低語聲,繼而又再次響起合唱的聲音,歌聲悠揚而優美,是典型的非洲之夜的音樂,那聲音使尼古拉斯感到由衷地振奮,身體不禁戰抖起來。
正當他昏昏欲睡的當兒,他聽到身後的灌木叢里有一絲響動。那聲音很細微,但他卻很熟悉,彷彿一根皮鞭抽在他的神經末梢上,猛得將他驚醒過來。他的脈搏在加速,他的喉嚨彷彿嘗到了一種含銅的恐怖氣味,因為那是一把AK?47突擊步槍的保險拴拉到開火位置時發出的金屬聲響。
「稍等。」她關上門,僅幾秒鐘后就又開了門,「進來。」她說。
「好吧,讓我們暫且放下這個問題,考慮一下你所說的那個把你吸住的洞口。你沒有感覺到那洞口有多大么?」
他把眼前的開闊地仔細打量了很長時間,頭緩慢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有一次他彷彿直盯著鮑里斯所在的位置,鮑里斯屏住呼吸,像身後的岩石一樣一動也不動。最後,那個游擊隊員終於站起身來,對他身後看不見的什麼人打了個手勢。然後,他又快步在路上走去。當他走了有五十米遠時,他身後的一伙人才出現。他們像串起來的豆子似的保持著相互間的距離。這種隊形使狙擊者即使在預先準備好的位置上,也難以進行縱向射擊。
「你想知道我的猜測嗎?」尼古拉斯問道,沒等她回答就接著說,「諾戈不是飛馬公司囊中唯一一個人,昨晚奧貝德和馮·席勒聯繫了,並且接到了他的命令。」
「是的,不過事隔近四千年,你也不能指望還有什麼殘餘跡象留下來。這些懸崖一直被風吹日晒,我想最好的辦法還是尋找那些建造水壩用的石頭磚塊,泰塔在拆毀堤壩時它們一定會滾落下去或衝到什麼地方。」
「有這種可能。」他冷靜地表示贊同。
飛機繼續向下降低高度,苔茜指著右舷方向說道:「塔納湖。」
「快!我們得趕快離開山路。」
「對不起。」她搖了搖頭,「還是你來背吧。」
尼古拉斯站起來想要干預,他覺得嘲弄這樣一個智力低下的孩子很不人道。但就在這時,那男孩腦子裡出現了混亂,他一頭倒在地上,彷彿被一根木樁絆倒一樣,他的身體向後弓起,肋骨向外突出,不可控制地抽搐著,他的眼珠也很快地翻動著,直到眼白取代了眼球的位置,他痛苦地裂開了嘴角,湧出了一團團白沫。
「我們在祈禱。」她莊重地告訴他,「塔穆爾吩咐這麼做的。我們在見耶穌石之前,必須做祈禱。」
鮑里斯用左手掄著槍托砸向苔茜的頭部,把她仰面打倒在沙洲上,然後他把槍口頂住她的咽喉,高聲叫道:「我要殺了她,你這黑雜種!如果你要你的婊子,就出來把她帶走!」他手肘上的創痛使他的聲音變得更嘶啞更粗野了。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尼古拉斯走上前來問道。
尼古拉斯向下朝他揮了揮手,他又舉起望遠鏡最後望了一下前面的山谷。突然,一道強光一閃,引起了他的注意——一道短暫的光亮,像日光反射信號機發出的信號。他立刻盯住了那片發出強光的懸崖頂部。
「這兩個人都是窮凶極惡的收藏狂,」他斷然說,「我擔保,他們兩個為了有機會佔有麥摩斯法老的財寶,會毫不遲疑地殺人越貨。」
尼古拉斯向她彎過身去,低聲說,「對於他們的好意,你得想點兒小策略,把酒瓶舉到嘴邊,假裝吞咽下去,不然他們不會饒過你的。」
沿著洞壁站著的樂手們這時格外賣力地奏起樂來。當院長走到羅蘭前面的空地上時,已經搖晃得像一輛古老的馬車了,樂手們全力以赴地拉琴、吹笛子、敲鼓,一時間樂聲震耳。
他打起精神,蹬離河底。卻忽然發現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雙腿,用力把他拉離崖牆。
「只要你喜歡就好。」那男孩當即答道。他同樣採用阿拉伯語的正確詞性,使羅蘭立刻察覺到他是習慣說阿拉伯語的。
他喝了一口,立刻身體一抖,「永遠也不要讓一個禁酒者給你斟酒,這麼大杯的酒你也能拿動?真該去參加蘇格蘭的扔木頭比賽或者去打鐵。」他雖然抱怨著,但依舊又勇敢地喝了一口。
這時,亞里·霍拉發出了一個信號,眾人不約而同地揭掉了每個草籃的蓋子,他們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因為他們看到每個籃子里都盛著一個青銅鍋,裏面裝著滿滿的英吉拉薄餅。
羅蘭臉色蒼白,一直盯著那頂冠冕,她的酒杯掉到地上,她伸出手去抓住尼古拉斯的手腕,他很驚訝她的力量竟如此之大,他感到了疼痛,看到她已經把指甲掐到了他的肉里。
當他游到跟前時,他發現那些印記竟然是壁龕。每個壁龕有四英寸見方大小。兩排壁龕之間相隔有他展開兩臂的兩倍那麼寬。每一列壁龕都垂直地向上延伸。每個壁龕也都和另一列的壁龕中的相鄰者平行,對應得十分精確。
羅蘭在帆布座椅里狂熱地搖晃著身體,還叫喊著,用手勢表達著什麼,她甚至不用手抓著繩索上的鐵環,身體向外極度傾斜,以便在繩索旋轉時依然能夠看到尼古拉斯。當她距離水面還有二十英尺時,她幾乎失去平衡,差點從帆布座椅中掉出來。
尼古拉斯拉著羅蘭離去。偷偷溜過通道,一直走到空無一人的平台上。他們在階梯下面停住腳步,呼吸著夜晚新鮮的空氣。尼羅河河水的空氣顯得十分甘甜。
鮑里斯向門口退去。「我知道,她已經和他跑了。昨天整整一夜,我都在找她,可她沒在河邊。他們逃了,他的手下人跟著他,一道走了。」
這時,坐在羅蘭對面的一個修道士,喝光了他的酒瓶里的酒,當侍祭要為其中一人添酒時,他把他推開,喊道:「卡迪卡拉!」
她的聲音給他的影響是驚人的。空氣是那樣甘甜,他的力量也慢慢地重新回到了身上。
「你沒有看好你的武器,你沒有試圖將它鎖在保險柜里,這就是疏忽大意。」
「沒有,我正在考慮晚飯。我們走吧。」
「那也許是我們自己太粗心了,就像你說的那樣。總之,阿·希瑪博士受了傷,而且我們現在還心有餘悸呢。最嚴重的是,許多人,包括營地工人和修道院的修道士們,都在恐怖分子的襲擊和爆炸事件中喪了命。我們回到亞的斯亞貝巴后,會儘快對當局做出詳細報告。」
「我們怎樣才能走出外面的大門呢?」羅蘭問道。
「我們要到那兒去紮營嗎?」
「你怎麼看?又有什麼主意了么?」他頓了頓,眼睛向天上翻去,一副絕望的表情。「我知道你又要讓我做什麼了。」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如果只是這麼簡單的話,那應該是一位內閣大臣來迎接他,不是警察頭目。不,奧貝德有一股叛徒味道,就像納胡特一樣。」
鮑里斯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挪開,看著他們放衣服的礫石沙洲。邁克的步槍隨意地放在他的迷彩服上。鮑里斯迅速地跨出幾步,把那支槍拿到了手裡。他把槍上的弧形彈夾拔掉,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又把槍膛里的子彈退掉,任憑它掉到礫石河灘上,然後才把卸空了的步槍放回到那堆衣服上。他做完這一切,便迅速跳回到石砬子下的隱蔽處,邁克和苔茜都沒有發覺這一切。
當他們跌跌撞撞地趕回營地時,天已經黑了。尼古拉斯用阿拉伯語招呼獸皮剝製師。
她顯出很擔心的神情。他們在路邊發現了那個男孩,他還在發抖,並且在哭泣,但他的癲癇沒有發作。他在羅蘭的安撫下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跟著他們朝營地走去。不過,在接近一片小樹林時,他卻悄悄朝修道院的方向溜走了。
那位指揮官從桌子邊站了起來,走到掩體外面的林地里。他中等身材,但由於充滿一種權威氣概,而顯得略微高一點。他的肩很寬,身材矮胖結實,腰上圍著標誌其尊貴地位的飾帶。他有一副打卷的剪得很短的鬍子,而且有些灰白。整個面部經過修飾顯得挺好看。他的皮膚泛著琥珀黃色和青銅顏色的混雜的光澤。一雙黑眼睛透著機智,不斷地盯視著周圍的一切。
他接著便發現了第二個水下壁龕,與第一個相隔約六英尺——船員們說的一英尋。以這樣的尺度為標準,他便可以準確地判斷自己下潛的距離了。
「沒有。入口的門口有木柵欄,只有院長可以走進墓穴,還得是在聖徒生日的時候。」
「不錯,丹德拉河和阿巴依河正是在那裡匯合的,在那片懸崖下面。」他用他的指關節在照片上粗略地丈量著,「離這裏大約還有十五英里。」
清晨時又下起了雨,雨點擊打在帆布帳篷上,閃電以耀眼的光亮照亮了帳篷內部,但是當尼古拉斯起床后,向用餐的帳篷走去時,烏雲已經散去,陽光明亮地照耀著,已經顯出煥然一新的氣象,山裡甘甜的空氣夾雜著土地和蘑菇的味道。
尼古拉斯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因為敬畏而顯得更黑,表情也更為嚴肅,在這樣的背景下,她令他想起了自己在昆頓莊園收藏的一幅繪畫,那是從帝王谷的墓穴壁畫中搜集來的一幅殘畫,畫的是拉美西斯王朝的一位公主。
「奧貝德將軍今天早晨去北部前線地區視察了,幾周內不會回到亞的斯亞貝巴。」
「當然,我對這個人也充滿了疑慮。」尼古拉斯承認。
別的旅客在他身後催促著他,他們看到前來迎接的朋友或親屬,都興奮地向前擁擠過去。那些接機的人們都在高大的桉樹的遮蔽下,躲避著烈日。在離飛機很遠的地方,有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汽車似乎在等人,在司機座位旁邊的車門上繪著一幅圓形圖案,圖案中間繪著一隻林羚的頭像,林羚的頭上長著一副螺旋狀的角,羊角下的一幅飄帶圖案上寫著「狩獵野生動物」。一個白人男子靠在汽車輪子邊。
羅蘭不由戰抖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兩個肩頭。「那個傢伙讓我直噁心,像個癩蛤蟆。」
過了片刻,他看到岩石裂縫上面的繩索被綳直了,在五個男人的全力拉動下繩索向一根鐵棒一樣筆挺。他也聽到了懸崖頂上的人們用全部力量拽繩索時喊出的號子聲。
「這麼說,我們現在就得打理行裝啦。」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已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尼古拉斯決定把全部野營設備和鮑里斯的私人裝備悉數交給亞里·霍拉保管,這樣一來,騾子的負擔就輕多了,他計劃以強行軍的速度離開河谷。
忽然,當記憶的線索驚人地清晰浮現在她腦海時,她驚叫起來,她想起來上次在什麼地方見過這隻紅色飛馬的標誌。一時間她彷彿又重新落入了英國那條冰冷的出產鮭魚的河裡,那輛MAN牌卡車呼嘯著從頭上的橋頂飛過,卻把她從路虎車裡撞了出來,她的下意識里便印上了那隻紅色的騰躍的飛馬的形象。
他搖了搖頭:「我想不會,那冠冕是修道院的財富,即使他對你很有好感,我認為他也不會那樣做,無論如何還是先不要暴露我們的興趣為好。亞里·霍拉顯然並不了解它的價值,除此之外我們也不該驚動鮑里斯。」
「但很準確,相信我。那是一種情慾,一種衝動,像一幫殺手的行為。」
畫面中有雄大的戰爭場面,許多戰船在藍色永恆的尼羅河上兇猛的交戰;畫面中也有狩獵的場面,人們在追獵河中的河馬和帶著長又亮的象牙的大象。那些交戰的人們頭上戴著華麗的羽毛,身穿鎧甲,臉上充滿憤怒和殺機。戰車上的武士驅趕著戰車,奮勇拼殺。整個畫面充滿了狹窄的牆面,戰場的煙塵使他們勇武的形象有些模糊不清。
「我把一切賭注都下在你身上啦,尼克。你不會讓我輸掉的,是吧?」
「我相信泰塔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他肯定擁有取之不盡的人力來實施自己的想法,而且,既然他建造了阿斯旺的水位監測系統,那麼他一定清楚地了解流體動力學。畢竟古埃及人的生活是完全和季節性泛濫與治理洪水分不開的。根據我們搜集到的關於這個老頭的資料,這一推測是完全有可能的。」
把雕刻的文字臨拓到空白紙張上的工作,既艱難又單調。他們手腳並用,時而跪著,時而蹲下去,圍著花崗岩石柱忙碌著。時間也隨之消逝而去。
在明亮的煤氣燈的照耀下,他從迪克—迪克小羚羊的腿部內側和下腹開始剝離獸皮。剛剛完成初步的工作,鮑里斯便推開草房的門,走了進來。
「它是從哪兒得到的?」她問到,「你知道嗎?」
他知道,再向前二或三英里,就有一個向南拐去的牛軛形轉彎,道路在那裡會有個迴環。主要道路沿著河流延伸,許多險不可攀的懸崖拱衛著環形河道上的那塊高地。他可以走近道甩開拐角部分的山路,從前在追蹤那隻老山羊時就那樣做過。
「那個幕後人物不難找到我們。鮑里斯並沒有把草房建在隱秘處。」羅蘭不安地說,「我們還是離開這吧。」她站了起來。
在羅蘭回到她的草房,專心致志地去研究那些照片和拓本時,尼古拉斯也率領獵物驅趕者和獸皮剖制師們忙碌起來。他把尼龍繩索的疙瘩全都解開,將兩股和成一股,再編織成五百英尺長的繩索。他又把廚房前的帆布門帘拆下來,重新裁剪,並縫製成一個系在吊索上的帶子。最後,他把繩索的一端穿進一個大鐵環。大鐵環連接著帆布座椅的四個角。
他抬起手腕,藉著微弱的星光看了看錶盤,三點過幾分。
「不錯,我們理當如此。現在看來,我們沒有充分利用在此逗留的每一分鐘,就這麼散漫地打發日子,真是太罪過了。我想,我們可以抽出幾天時間來研究一番泰塔的水洞和那個出水口,得出些高明的看法,我們再來的時候會很有用處的。」
在他下面,是用古典埃及象形文字寫下的一段故事。羅蘭用紀念死者事迹的口吻大聲翻譯道:
亞里·霍拉骨瘦如柴,在他的長袍下露出的雙腿猶如烤煙的梗子,暗黑而扭曲,全是枯乾的筋腱和枯瘦的肌肉,他穿著教服,綠色和金色相間,其中的金線在篝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他頭上戴一頂很高的平頂帽,上面綉著十字架和祭壇。
尼古拉斯衝進她的草房,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他們在我那裡做了同樣的勾當,洗劫了我的草房。我的步槍不見了,還有我的全部文件。但我還有護照和旅行支票留在隨身帶的背包里……」他看到她腳邊空著的帆布包時,忽然停住不說了,「他們搶走了……」
這時,他的後背突然遭到了一種打擊,那力量很大,像是把他的肋骨都打斷了。但那力量和襲擊的方向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可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邁克·尼馬竟然這麼快、這麼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身後。他一定是離開石砬子,從灌木叢中繞了過來。他現在就站在鮑里斯身後。
我統轄一萬戰車,我是泰塔,王室騎兵的指揮官。
「一次也夠了。」邁克·尼馬說道。
最後她溫柔地放開他,坐了起來。「我很抱歉,先生,管家無法為你提供熏鮭魚和香檳酒作為晚餐。一杯山泉如何?又純凈又養生。」
當他抵達水面時,他從帆布座椅上跳出來,潛入了水裡。河水冰冷刺骨,他一邊踩水,一邊大口地呼吸,直到身體適應了水溫。這時,他把繩索了三下,給阿里發出信號。當帆布座椅向上升去時,他游到了水潭邊緣,在一個壁龕上找到了落腳點。此時,他全然忘記了河谷里的陰森寒冷和孤獨。
由於暴露在日光下,所以懸崖邊緣的壁龕並不像下面那些壁龕那樣受到懸崖延伸部分的保護,他們都已嚴重地風化了,但還保留著開鑿時的模糊痕迹。他可以斷定,這些凹下去的孔洞正是古代安裝腳手架的立足點。人們正是在同樣的地點安裝他們的簡易滑輪架子的。同時,把長木杆伸出到懸崖之外,然後,他們才用粗繩索和較輕的木杆將簡易滑輪這套懸臂系統固定好,保證了安全性。
當他們爬上又一道盤旋的山路,看到前面不遠處的瀑布時,他們兩人都不敢相信他們會勝利地走過這麼遠的山路。瀑布像一道白色的幕簾掛在山路之上。尼古拉斯跌跌絆絆地走進瀑布水幕後的山洞,把她放到地上。緊接著他便倒在地上,像死過去了一樣。
「當年的堤壩應該有多高呢?」羅蘭問道。
驚訝的叫聲和急切的跑步聲傳來。尼古拉斯慢慢地倒在高地的草地上,羅蘭從他的背上滑了下來。黑色的手指向他們伸過來,有阿姆哈拉語的說話聲,友善的手把他們攙扶住,半抱半扶著他們走向燈光。接著,一支火把照亮了尼古拉斯的臉,一個操著英語的人叫道:「喂,尼克。太妙了,我從亞的斯亞貝巴趕來找你的屍體,聽說你死了。真幼稚,是吧?」
「你認為自己能下到那裡去么?」她疑惑地問。瀑布的濤聲從下面的深處傳上來,他們不得不相互喊著說話,才能使對方在河水的轟鳴中聽到自己的話語。
他立刻坐了起來,吃驚地望著她,「別犯傻,我還需要你這個平衡器呢。」
那個美國狩獵者當時並沒有立刻讓老山羊致命。他的子彈打在山羊靠後的部位,沒有命中心肺所在的胸腔,只是打穿了腸子。受傷的山羊竄上了那片高地,沿著一條隱秘的小路登上了峭壁。鮑里斯和美國人追蹤而上,翻過了那座山峰,他記得那條路很險峻,到處是誘人墜落山崖的陷坑,但從山頂下到遠處的山腳,卻可以比繞過山峰少走十英里路。
在離開洞穴前,他們又查看了一番各自的傷口。尼古拉斯頭上的傷口已經基本痊癒了,可羅蘭的膝蓋卻不比前一天更好些。擦傷處已變成腐壞的深褐色,像變質的肝臟一樣,腫脹也沒有減小。他看在眼裡卻無法可想,他只能用佩斯利大手帕把傷處重新包紮好。
忽然,彷彿發生了奇迹一般,水花離去了,他們走進了水幕後面的一座很深的山洞,四處都覆蓋著青苔,岩石濕漉漉的,龐大的洞窟顯然是無數年代的洪水沖刷造成的。在這個陰暗的地方,唯一的光線就是從瀑布的水幕透射進來的,因而山洞里顯得清幽而神秘,如同傳說中的海底洞窟一般。
「像那樣一對兒羊角的照片可以為他的廣告畫爭光啊,吸引更多的遊客。」
塔穆爾被夾在岩石中,他的臉已經變得認不出來原樣,臉上的皮膚被割裂了,和顴骨分離開來。羅蘭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正在用衣袖擦去他鼻孔里的泥土,好讓他呼吸順暢些。血從他的嘴角向外流著,每當他呻|吟時血便從嘴裏大股地湧出來。羅蘭輕輕地擦著,血水染紅了他的下頦。
「當你的敵人在天上的時候,你只能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羅蘭本能地靠近他,向天空望著。
「你倒是想個辦法啊,尼克,快!」
眾人把羅蘭提到懸崖頂上后,尼古拉斯便吩咐阿里拆除簡易滑輪,消除掉灌木叢中的人為痕迹,否則,從直升機上很容易發現目標,而他卻不想讓傑克·漢姆的好奇心受到刺|激。
「你見過聖徒的墳墓?」她問到。那男孩用力地點點頭。「你進到那墓穴里了嗎?」這次,他又搖了搖頭。
「我想我們該回營地了,我們得走多長時間?」
「他問你,羅蘭女士,你是什麼地方人,是誰的女兒,你遵從人類的救世主耶穌基督的指引嗎?」
「這是我至少要做到的。」他答應道。他接著對塔穆爾說道:「你把我們帶到你的耶穌石這裏來,做了一件極好的事。我對你很滿意,這位女士也對你很滿意。」
他又一次聳了聳肩,「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很久以前有吧,誰知道呢?」
羅蘭把不停地哭著的苔茜拉起來,走出帳篷,可這時鮑里斯重又站了起來,他舞動著雙手抓起了那把絆倒他的椅子,他猛地一用力把一隻椅子腿掰了下來,用他枯瘦的手掄動那根木棍。
「他們在https://read.99csw.com哪兒?」他痛苦地琢磨著,「邁克***在哪裡?」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這些問題的答案。他們一定是走了另一條路。邁克利用這一夥士兵作為誘餌,來了個調虎離山。
羅蘭和苔茜在他面前跪下,請求賜福,他用十字架輕輕碰了碰她們的臉頰,向她們微微俯下身去,用阿姆哈拉語低聲為她們祝福,然後他引著她們向裏面走去。
尼古拉斯和羅蘭想要盡量做出大嚼大咽的樣子,來表達他們對食物的讚賞,他們覺得羊肉雖然很油膩但味道不錯,發黃的英吉拉餅也減弱了羊肉的油膩感。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尼古拉斯點點頭,「從他們在瀑布上方豎立在基地的天線就可以知道,他們擁有衛星通訊手段。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傑克·漢姆一直在和那個大人物進行傳真聯絡,無論那個人是誰。」
「你看到了什麼?」
尼古拉斯並不在意這種邪惡的玩笑,「我和羅蘭會沿著丹德拉河的河邊草地進行搜索,那裡是迪克—迪克小羚羊應該常去的地方,警告你的人不要走近河邊,我不想讓獵物受到驚嚇。」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早上四點,我們最好趕快收拾起來,確信我們不會留下任何顯示有人來過的痕迹。」
「阿巴依河!」苔茜從座椅上向前俯過身子,用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斯和羅蘭天不亮時就已坐在篝火旁喝起了咖啡。阿里和他的夥伴們在旁邊的一個火堆邊蹲著閑談,他們在抽著當天的第一包煙,正在進行的工程看起來給他們帶來了幻想。他們理解不了再次下到河谷去的動機是什麼,只是被動地受到這兩位的探險熱情的感染。
「我怎麼會懷疑你的信譽呢?」尼古拉斯笑著說道,「那麼,再見吧,老夥計,祝你走運。如果你真的是去追邁克·尼馬,你會感到力不從心的。」
「我坐輕便飛機到了德伯拉·瑪麗亞姆村,那裡有一個應急機場。諾戈上校迎接了我們,用軍用吉普車把我們送到了這裏。」喬弗利解釋說,「飛機和駕駛員還在德伯拉·瑪麗亞姆村等著我們呢。」
「太抱歉了。」苔茜對他們低聲說,「晚上總是這樣,白天他就好了,這就是俄國人的傳統,伏特加。」她笑了笑,眼睛里含著一絲悲戚。
「我們必須迎住這位修道院長了,」鮑里斯用別人可以聽見的音量向尼古拉斯耳語道,「他的名字叫亞里·霍拉。」
這時突然響起了音樂和鼓角的聲音,一隊樂手魚貫而入,來到中殿,他們沿著洞壁各自坐好了位置,會眾們也都伸長了脖頸望著深處幽暗的內廳。
「讓我們事到臨頭再考慮這個問題吧,現在我們已經夠應付的了,用不著自找更多的困難。」
「使命完成了,他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羅蘭坐起身來。「那就是我們。」
這時,已是下午,天氣熱得令人窒息。他把水瓶遞給羅蘭,在她喝水的當口,他瞟了一眼塔穆爾,又用英語對羅蘭說:「如果這孩子知道什麼,這倒是個好機會,可以了解一下關於泰塔冠冕上面的小瓷片的情況。他挺迷戀你,會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的,問問他吧。」
「的確這個詞用得太強了,我們只能說這枚印章提供了線索。」他糾正道。
她顯得有些失望。隔了一會兒,她又問道,「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嗎?」
他們趕上隊伍后,尼古拉斯終於可以從容而細緻地觀察他們頭上的天際線了。懸崖隱約高懸在他們頭上,遮住了天空的大部分,隊伍左邊的河水喧騰咆哮,淹沒了所有其他聲音。
「當然不會。這根本不是你的過錯。你警告過我們,河谷里有危險的恐怖分子。你當時不在場,所以你怎麼可能阻止這一切呢?我想說的是,你已經很好地履行了你的職責。」
她的眼睛放出明亮的光彩,她的臉頰也因激動而泛起了玫瑰般的紅色,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他可以看到她兩唇間的舌尖,這次他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他慢慢地朝她俯下身去,輕柔地抱住她,給了她充分的機會。如果她不願接受擁抱,完全可以逃避開他,但她沒有動,激動的表情慢慢地變為溫柔的體貼,她望著他的眼睛,彷彿想要從中找到什麼,也許是某種承諾吧,當他們的嘴唇靠得很近時,尼古拉斯突然止住了,最後還是她主動地靠了上去,使兩個人吻在了一起。
懸崖的表面向裏面凹進去,形成了一個隱蔽的入口。他走進入口,瞧著垂直的洞壁,縱深進入三十步后,便進到了一個像圓形劇場一樣的地方,其直徑至少有一百碼長,上面是露天的,四周都是堅硬的岩石。掃視之下,他看到這裏到處都是雲母片岩的構造,和羅蘭在山谷里發現的那塊石頭有著同樣的質地。
「他們一定也發現了營地。他已經知道在哪裡再次找到我們了。」尼古拉斯同意她的看法。
「好樣的,我想羅蘭女士一定會付給你錢的。」他用英語說道。他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然後用阿拉伯語說道,「你就站在這,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就連喘氣也要非常非常輕,等我回來接你。在我回來之前,如果你再嘟囔一句祈禱文,我就把你送上聖彼得所在的天堂之門。聽懂了嗎?」
願你永生!
「祭壇上有圖畫嗎?」
他在考慮下一步行動計劃時,腳步稍微放慢了些。他很了解這一帶河谷的地形,前一年他曾在這裏陪伴一位美國顧客打過一陣子獵。那個美國人曾在此地追蹤一隻瓦利亞大角野山羊。他們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搜索這一帶的溪谷和叢林覆蓋的溝壑,最後才打死了那隻老山羊,它的皮毛已經老得變黑了,頭上長著一對兒向後彎曲的羊角,那對兒羊角在洛蘭·沃德公司的記錄里排名第十。
「得了,親愛的,這個想法剛產生幾秒鐘。即使是我腦子最好使的時候,也至少需要十分鐘才能想出一個漂亮的行動計劃啊。」
邁克在他對面蹲著,說道:「給我一把刀,我來剝它的蹄子。我來幫你做會更快地完成這件事。」
「別總那麼愛出風頭,尼克,不過還是把你那些該死的經歷講給我們聽聽吧。」喬弗利請求道。
尼古拉斯站在殿堂中央,向四周仔細地觀察著,「在這邊應該有直接通往修道士們卧室的通道。」他突然高興地發出得意的笑聲,「哈哈!你可以看見這裡有一條幾個世紀以來他們的足跡磨平了的通道。」他用手指著一側牆邊被磨光了的地面,「你再看看這些被修道士們的手指弄髒了的掛毯!」
他摘下軟帽,撓了撓又短又硬的頭髮,那些蓋住前額的短髮像鐵絲一樣,發出嚓嚓的響聲,「這個星期正趕上主顯節節期,各個教堂要遊行展示裝有摩西十誡的約櫃複製品以示慶祝,那裡有很多熱鬧好看呢,你們一定會感興趣,但是你們卻無法進入至聖所,你們也不會看到真正的墓穴,我從未看到哪個白人進去過。」
「那座帳篷很適合羅蘭用。」尼古拉斯點頭說,「我還需要自己用一頂帳篷。」
飛機一再向下,降低高度,沿著河谷向前飛行,乘客已經可以看到地面。大約在一英里或更多些的高度,人們終於可以看到,像閃光的蛇一樣的河流,從山谷深處顯露出來。漏斗狀的河谷坡地上形成的第二級台階,從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懸崖再向下去跟著河水便成了深潭,蜿蜒地穿過紅色的砂岩,有些地方的河谷寬達四十英里,而另一些地方則不足十英里,放眼望去,一條長河,無比壯觀,向人們昭示著無限永恆的內涵,人類與之相比更顯得何其渺小。
他拚命向河面上掙扎,當鑽出水面時,他已經用盡了體內所有的氧氣。他透過水淋淋的眼帘,看到自己正處在瀑布下面一個巨大的旋渦中。河水旋轉成一個龐大的、莊嚴的旋渦。
「我可沒說要進去。」她解開鞋帶,走進河中,河水立刻沒到她的臀部,她費力地頂著急流向前走去。
這是個高傲而又儀錶端正的民族,他們的髮式都理得很整齊,頭髮濃密地覆蓋著頭頂,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們途中所見的鄉村年輕婦女也確實長得很美,男子們大多數都帶著各種武器,手裡拿著插在鏤銀刀鞘里的雙刃刀,還有AK?47型突擊步槍。
「再來一個壁龕,」他對自己許諾說,「然後就返回水面。」他的胸膛已開始感到壓力的刺痛,急切地想要呼吸,但他仍然用力推開壁龕,繼續快速地下潛。他透過水下的黑暗,看到了第七個壁龕的模糊影跡。
「是的,在祭壇的後面。在那個石碑後面。」
他下到等在河水裡的羅蘭身邊,把背包甩到了肩上。
「能不能是搭設某種腳手架時所用的洞眼呢?」她問道。他看起來被說服了。
「好主意,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在我們重新對昨天晚上得到的資料加以研究的時候,我希望看到你容光煥發,精力充沛。」
「我也認識你,邁克先生。我父親對你一直評價很高。我們很多人都認為你應該成為衣索比亞的總統,取代當政那個人。」她對他微微行了個鞠躬禮,臉上帶著羞澀的表情,洋溢著對他的高度尊敬。
「還有別的原因嗎?」
「我想你說得對,邁克。」尼古拉斯朝他笑了笑。
最後,尼古拉斯問他:「你現在是把戰爭延伸到了衣索比亞境外的地方了?你在蘇丹境內活動,是吧?」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斯像一位老人那樣固執地搖晃著步子,走向剝製獸皮的草房。他先把獸皮檢驗了一番,又在上面撒了些岩鹽,最後他才喊來吉夫和沙林,讓他們把小羚羊的頭骨埋到一座蟻丘里,以便讓螞蟻把頭骨上的肌肉和腦殼裡的組織全都蠶食掉。他寧可採用這種方法也不願意用沸水烹煮的方法來製作標本。
「聽聲音他們好像要在山裡降落了。」尼古拉斯一邊慢慢從弔橋下走出,一邊說道,「我覺得,如果沒有他們的監視,我們的行動就會容易得多。」
他可以看出,她顯然在很費力地觀察山崖上那個圓形痕迹,努力把目標置入望遠鏡的物鏡,但她上面的繩索不僅左右搖擺,而且還在不停地旋轉著。尼古拉斯覺得她在上面操持了很長時間,但實際上只有幾分鐘。忽然,她放開瞭望遠鏡,讓它重新掛在胸前,並向下發出一聲尖叫。儘管飛瀉的河水發出轟鳴,但一百英尺以下的尼古拉斯依然聽到了她的叫聲。她興奮地踢著腿,用一隻手揮舞著,一副樂不可支的狂野模樣。阿里在繼續向下放著繩索,她向下看著他,依舊斷斷續續地尖叫著,臉上的光彩把幽暗的河谷都照亮了。
「一個孩子也成,」她肯定道,「可是誰會把一個孩子弄到這裏來?」
駕駛員讓直升飛機繼續降低些,逼近河谷的邊緣,幾乎和他們藏身的地方同一水平了。現在,直升機和他們只有一百英尺的距離了,躲藏是沒有效果的。尼古拉斯向後靠在灌木的樹榦上。他拿起巴拿馬帽,向眼前伸出,對傑克·漢姆搖了搖。
她挨著他坐下,因為興奮而有些躁動不安。但當他發覺她的激動心態后,他很快便鎮定下來了。
「在這,尼克,到這兒來!」
鮑里斯的帳篷就建在用餐的帳篷旁邊,帳篷里還點著一盞燈籠,把巨大的身影投射到帆布帳篷上,尼古拉斯看見鮑里斯正抓住他妻子的頭髮,把她拖過地面,嘴裏還用俄語吼著。
「你說的什麼意思?我們是謀殺的見證者,我們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真看不出來尼古拉斯先生這麼有力氣。」苔茜氣喘吁吁地說,陡峭的台階,加上步幅很大,使她走起來很吃力。
「我真希望沒告訴過你。」儘管隔得很遠,他也能看到她臉上浮現出的得意神情。
他們又一次沉默了,都在思索著。後來還是羅蘭打破了沉默:「尼克,如果,不,那不會發生的。」她又一次皺起眉頭,默不作聲了。
她費力地要站起來,他立刻按住她的肩膀攔住她。「等等!我們上面的山坡還在坍塌,還沒穩定。再過些時間才行。那些鬆弛的岩石還要滑落些時候。」他從胸前解下佩斯利花色絲質大手帕,遞給她。「除此之外,我們不要——」但他改變了主意,沒有把話說完。
那個游擊隊頭目見他投降了,便提高嗓音,對他手下的人發出阿拉伯語命令:「把他的槍和背包拿過來。」
兩個女人在他身邊躺著,低聲說著話。她們的說話聲低的不會傳到峽谷對面。尼古拉斯想到這裏也不去阻止她們。
「一點砍鑿的痕迹也沒有么?岩石上什麼印記也沒有?」
「看來你又取得了另外一個勝利。」尼古拉斯對羅蘭嘲諷地說道,「我想這老人很快就會坐到你的膝蓋上了,你還是找個機會趕快溜吧。」
「不過是為了引起你的關心罷了。」
他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起來。如果有人在此伏擊他們,在懸崖上埋設了硝化甘油炸藥,那麼他看到的那種反光就很可能是連接岩石中的炸藥的銅線折射出來的,或者是其他有關的設備發出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麼爆炸的實施者很可能此刻就潛伏在他們頭上的懸崖頂部,準備按下起爆器的推桿。那隻雄性非洲大羚羊很可能就是逃避那些隱伏著的人才露面的。
尼古拉斯朝眼前雄偉開闊的景象望著,河谷對面的山崖與他們所在的地方有四十英里寬,但在雨過天晴的氣象里,那些山崖顯得如此之近,他彷彿可以跳過去或觸摸到它。
苔茜坐在他的腳邊,當她丈夫說話時,她就用阿姆哈拉語翻譯給他聽,「再次見到你,我的偉大神父,讓我非常高興而且榮耀。」
「我是泰塔,王室騎兵的指揮官。」她重複了一遍,「他到過這兒,啊,尼克,他到過這兒,泰塔來這裏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證據,現在我們知道了我們沒有荒廢時間。」
「大約有一百英尺高,」她向他喊道。
「你現在只有漂流的份了。」他陰沉地對自己說,「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一直漂流出去。」
「新裝的電池。」他告訴她,「但省著點用,我們也許要在這待一宿。」
「大英女王陛下之大使,奧利弗·布拉德福·KCMG爵士。」
「我們得走了。」他對羅蘭說。
尼古拉斯回到自己住的草房,想去再睡一會兒。但當他經過羅蘭的草房時,她卻探出頭來,「剛才在吵什麼?我想是你和鮑里斯在爭論什麼吧。」
「似乎你們是彼此仰慕啊。」尼古拉斯說。
鮑里斯朝苔茜俯下身去,把她拉起來,用他沒受傷的手扼住了她的脖頸。他用同一隻手拎著槍,從她的肩膀上向外瞄準。這時,他那隻受傷的手已從最初的打擊中完全恢復過來了,完全可以操縱那支步槍上的槍柄和扳機了。
她用手背擦掉淚水,點點頭:「我準備好了。」
「它在我們腳下的懸崖上。」
這時,尼古拉斯完全沉浸在狩獵的快|感中了,前些日子的失敗更加激起了他的興緻。他那種專致的勁頭彷彿是在捕獵一頭獅子。他每次只向前潛行一步,每次落腳之前一定要仔細觀察每一個乾枯的樹枝或落葉。他的眼睛轉動的可比兩腳快得多,儘力找出枝葉茂密的灌木叢中每一處移動過的痕迹和色彩的改變。
他們都沉默了片刻,考慮著他們可能會付出的代價。最後,還是尼古拉斯打破了沉默。
塔穆爾卻並不想放開羅蘭的手,他拉著那隻手,就像在她身邊跳舞一樣,領著她在身邊走。但沒走多遠,他的恐懼就消退了。他一邊笑,一邊在她身邊靦腆地咯咯笑著。
「再向下游去的河谷恐怕就沒有這裏這麼深了。」他推測道,「我估計那邊的河谷不會超過一百英尺深。」
「在你鼾聲如雷的時候,我已經取得了很多成就。」她把石柱四面的拓本一張挨一張擺開,用自己的放大鏡掃視著它們。那是一隻專業工作者使用的摺疊支架的地圖觀察鏡。在放大鏡的下面,照片的每一個細節,都展現無遺。「泰塔用四季中的每個季節對石柱的四個面作了命名:春夏秋冬。你認為,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蘇丹境內的戰爭不斷升級,已經有二十年了。」邁克承認道。
尼古拉斯把他的負擔卸倒在茅草屋裡,鮑里斯自己的床上,然後伸直了腰,喘著粗氣,汗珠也從他的臉上滾了下來。
「如果是個小矮子還差不多。」
在下一個轉彎處,尼古拉斯停住了腳步。他覺得有一小滴水珠落在了自己的臉上,同時有一股新鮮的空氣迎面吹來。
「這位是我的丈夫,鮑里斯先生。」苔茜為他介紹道。
「那麼,好吧,」尼古拉斯沒做任何反對的表示就順從了,「就讓這小鬼頭跟著去吧。」
在那一天剩下的時間里,他們一路上多半沉默著。尼古拉斯尊重她的悲哀,也敬佩她的緘默。這種保持靜穆的習性一直以來從沒有使他產生疏遠或隔閡的感覺,而是使他對她更加欣賞和讚美。他們在天近黃昏時,在路邊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其間簡短地談了幾句話。
他想到此處,迅速地躲進了小路邊的灌木叢中,他像一隻貓那樣趴在狗根草叢中,端著槍時刻準備射擊。過了好長時間,他的心跳才恢復正常。他爬起來,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圍著灌木叢搜索,他的神經綳得像吉他弦一樣緊,兩隻眼睛嘰里咕嚕轉個不停。他的手指勾在他的步槍扳機上,槍口不停地向周圍掃著,猶如一條隨時向四下里攻擊的眼鏡蛇。
他們向後退回到藤蔓弔橋那裡,找了一處陰涼的靠近河邊的地方,吃罷了苔茜為他們帶上的午餐,酷熱的天氣讓人精神恍惚,羅蘭在河水裡泡濕了棉布手帕,當她躺在尼古拉斯身邊時,便用它敷在臉上。
「快,」他抓住她,「靠到最裡面來。」他把她推到石砬子下的石壁上。「趴下!」當她無言地服從后,他在她身邊躺下,用身邊的碎石把兩人埋好。
「但是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如果以美元計算的話,他們都已經是億萬富翁了。」
當他冒出水面時,他已經沒有意識了,因而他已沒有力氣把頭從水面抬起,也沒有力氣呼吸一下。他只是大口地喝水,像一隻灌滿了水的皮囊,臉向下俯著,奄奄一息。這時,他感覺到羅蘭的手抓進了自己後腦的頭髮,頭被拉出水面時臉上感覺到了冷空氣。
尼古拉斯聳了聳肩。但羅蘭仍舊追問道:「我是說,一定是有某種成熟的手段才能完成這樣的水下作業。他們怎麼建造的水上平台,或是水壩的基礎,或者……泰塔如何在比尼羅河更低的海拔上測量河流的流量?你還記得《河神》中對水位的描寫嗎?」
「第一步我想讓你派你的工人們從這裏一直向下游的方向搜尋,迪克—迪克小羚羊在傍晚時分也很活躍。」
尼古拉斯把帽子從臉上移開,慢慢地坐了起來,「我說得沒錯,童言無詐嘛。」他輕聲說道,「他去過至聖所。」說罷,他瞧了瞧羅蘭,「繼續問他,也許他會對我們說些有用的東西。問問他關於聖福門舒墳墓的事情。」
塔穆爾用一聲歡快的低聲尖叫打破了沉默,「它在那兒!瞧!」
弔橋上垂下一根亂絲絛一樣的繩索,在水面上搖蕩。當他從橋下漂過時,他設法抓住了它,並利用它的搖擺,讓自己更接近沙灘。他想讓自己爬到岸上的高處,但他卻頭朝下,扎到了沙灘上。口中向外吐著河水。但他感到身體很舒服,因為可以不費力地躺著,讓自己休息。他的下半身還泡在水裡,但他已沒有力量,也沒有願望把自己全部托上岸去。
接下來的40分鐘里,他們和各種各樣的人同坐在那條長凳上,哀求者、申請者、投訴者,還有罪行較輕的罪犯,其中一兩個人不知被誰打了還流著血,其他人還戴著手銬。
「這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想法。」他同意她的想法,「但是,從另一個方面看,在回到文明社會之前,我們又沒有什麼辦法對付這一切,只能睜大眼睛,保持警惕。最可惡的是,我甚至失去了我的里格比步槍,我們成了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
他們偷偷望去,只見一男一女赤|裸身體躺在帶輪子的小床上。那女人雙腿張開,向上抬起,勾住了男人的臀部。她的雙手,也緊緊地抱住了那男人的後背。那男人的後背肌肉伸張,向上拱起,閃著汗光。他向那女人兇猛地刺去,臀部上下起伏,像一隻巨大的黑色的公羊。
「真怪,」尼古拉斯咕噥著,「他好像對所有野生的東西都有魔力似的。我看亞里·霍拉院長也不想管束他,而是讓他隨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事。正是這種給予特殊靈魂的待遇,使他能夠聽到神異的旋律,並且迎上前去。我得承認,雖然我有私心,但我還是越來越對他感興趣了。」
「是啊,我們也聽說了那件事。諾戈上校已經用無線電向亞的斯亞貝巴做了報告。」
「別忘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她嚴肅地對他說,「千萬別有什麼把我撇下的念頭。」
從地上教堂的大門口出現了一隊牧師和修道士。先出現的是穿白長袍的文士,接著是將在河邊接受洗禮的侍祭們。羅蘭在人群中看到了塔穆爾,他笨拙的行走的姿態,在身邊的男孩們中間鶴立雞群。她越過人群,向他招手,他看見了羅蘭,羞澀地笑了起來。接著便隨著文士們的隊伍沿著山路向河邊走去。
「沒關係。那個墓穴是在至聖所的最裡面嗎?」
「北美的印第安人也曾建造捕魚用的平台,橫跨在瀑布上。他們就站在平台上捕捉鮭魚。」
「先生!」他跳起來,敬了個禮。「你是阿布拉哈將軍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人通知過我。我為這次冒犯向你道歉。」
「有件事是清楚的。誰也不會下到水洞那裡去。水下的壓力會致死。但如果能找到那些水的出口,我們就能從另一端探索水洞。」
他在登上最後一段山路時,手上劃破了幾處。但最後他終於登上了峰頂。他並不抬頭,只是沿著山頂的輪廓線走去,遠遠看去,只見一個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藍天的背景上,隔著幾英里都可看到。他走到頂峰的後面,找到一簇虎尾蘭為自己做了個草帽,用它多刺的葉子隱蔽自己的頭部,以便用望遠鏡觀察一千英尺以下的山谷。
「你聽到我老婆說的了嗎,英國雜種,滾開!干你自己的事去,走啊,省得讓我教訓到你頭上。」
看上去,那些騾子載著沉重的馱筐,似乎根本無法向下走。可那些倔強的牲口竟然一步步地走去,它們先把前腿伸下去,把巨大的重量壓到前腿上,然後再放下後腿,站穩后再向下一階梯邁進。山路又及其狹窄,那些巨大的馱筐總要擦著一邊的石壁,而另一邊則是萬丈深淵的猙獰面目,要貪婪地吞噬一切。
「別為他們操心啦。不等你的那些黑鬼士兵趕來,你們兩個就死了。」鮑里斯又咯咯笑起來。「我太高興啦。你和我過去有過約會,可你違約了。沒關係——這樣反而更有趣。」他知道,和這樣一個人拖延下去對自己沒好處。邁克犯了一個錯誤,但他決不可能犯第二個錯誤。他應該立刻把他打死在地,那才能讓他騰出工夫來處置苔茜,可是那種幸災樂禍的誘惑實在太強烈了。
「晚安,各位。」他對那些修道士們說,他們中很少有人還有力氣回答他的祝福,於是他攙著鮑里斯向外走去,鮑里斯的頭疲軟地搭在他的肩上,兩腳搖擺不定,兩個女人連忙快步跟上尼古拉斯,隨他快步走上平台,朝石頭台階的山路走去。
「你這該死的,在這裏幹什麼?」尼古拉斯問道,當他看到溫柔而文雅的女人遭到如此凌|辱時,心裏不由怒火中燒。
尼古拉斯聽到側面有人走動,便朝那個方向斜視過去,但仍用眼睛的餘光盯著先前的恐怖分子。
尼古拉斯知道,在這般悶熱的天氣里,小羚羊的屍體很快就會腐爛。如果不儘快加以處理,獸毛就會從獸皮上脫落下來。因此,必須馬上把它的皮剝下來。它已經擱置了很長時間,這就使剝製完整身體的標本變成了一件更艱難更費事的差事。
「我們對那裡的情況還不太了解。」尼古拉斯提醒她。
羅蘭的腳步越來越不穩了,但每次尼古拉斯想要幫助她時,她都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我沒事,只是需要一根棍子而已。」她也不讓尼古拉斯檢視她的膝蓋,只是倔強地向著前面的山路走去。
最後,尼古拉斯退後幾步,捶著發疼的後背說:「現在可以了,終於完成了。」
「就喝一點點,」她承認道,「再說我也從來沒有發過誓。」
「讓她明天跟我們一塊走吧。」尼古拉斯嘆息地說道,「我們人越多就越快樂,我們的塊頭加在一起,說不定能把迪克—迪克小羚羊嚇死呢!那我可就省了彈藥了。」
突然,一聲尖叫響起來,令人毛骨悚然。接著便是哭泣、抽噎。他們躡手躡腳地摸過去,想儘快從此地溜掉。可那聲音卻隨著他們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大。
塔穆爾抓著她的手臂,搖著,激動地渾身顫抖,「它在那兒!我對你說過!」用另一隻手指向河對岸,「就在那一片灌木叢的邊上,你能看見嗎?」
「是啊,你說得對,我們在這裏的確容易遭到攻擊。所以當前之計走為上策。我們再呆在這裏已經毫無意義,現在這個階段我們已經無事可做了。」他擁抱著她,輕輕地搖著,「堅強些!我們得盡量在混亂中挽救損失,然後儘快返回到能夠搭車的地方去。」
「看不到多少,全是茂密的叢林。看來我們只能步行到山谷邊緣了。沒法子。」
「噢,走吧!」尼古拉斯責備她說,「你根據什麼討厭癩蛤蟆呢?」他站起來,「我看今天是再也見不到迪克—迪克小羚羊了。它是讓直升飛機徹底嚇著了,我只有明天再來碰碰運氣了。」
想到這,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低了步槍的槍口,直到槍口指著地面。然後,他放下武器,舉起了雙手。
他上到岸上,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下。「釣魚真是擺脫鮑里斯的好借口。到這來是要告訴你,我在那裡發現了什麼。」他湊過來,用手指著從弔橋上面望過去的粉紅色石頭形成的拱道。她用肘腕支著頭,看著他手指的方向。
他站著聽了很長時間,但槍聲未再響起。最後,他走回羅蘭躺著的地方,在她身邊躺了下來。然而,他只是睡得很淺而且不連貫,不時醒來傾聽夜裡是否還有槍聲。
大門旁有兩個武裝警衛,都穿著衣索比亞軍隊的迷彩服,他們對於出現在大門旁的陸地巡洋艦汽車感到很驚訝,當尼古拉斯按響汽車喇叭時,他們中的一個人端平了手中的AK?47步槍,警惕地走了出來。
「這老鬼頭又在想他的白蘭地了。」鮑里斯自言自語道,接著便招呼他的營地總管以應有的禮儀把一瓶白蘭地酒取來,放到院長面前的野營桌上,那瓶酒和鮑里斯面前的伏特加並排放在一起,他們相互敬酒,院長又回敬了一小杯,他那隻完好的眼睛立刻充盈著淚水,當他對羅蘭說話時,聲音也嘶啞了。
「我也沒想到。」羅蘭承認。她心裏奇妙地感受到一種為他的體力所產生的驕傲。在回營地的路上,她一直在黑暗中洋溢著暗笑。「別犯傻了,」她警告著自己,「他可不是你拿來吹噓的對象。」
馮·席勒舉了舉他的巴拿馬草帽,輕巧矯健地跑下獵鷹飛機的舷梯,尼古拉斯輕聲說:「你不會認為他已經將近七十了。」
信徒們不停地低音唱著單調的讚美歌,還有一些分佈在各個角落的樂隊在敲著鼓,搖動著他們的叉鈴。每個樂隊都有自己的贊助者圍在周圍,他們身穿華麗的長袍,站在巨大的很華彩的華蓋下面。
「不錯。我們先按這個設想考察吧。泰塔用條石建造堤壩,然後他又拆毀了它。我們到哪兒去找它的遺迹?」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你和那個恐怖分子,狗雜種,在草房裡面談話。還想不承認嗎?英國人。你在這件事上和他們有勾搭。」
塔穆爾帶著羅蘭走到採石場的中央,一塊很大的條石橫卧在那裡。當時的人們顯然是要把它移動到山谷去,但中途停了下來。因為,這塊石頭的形狀已經極為完善了。
河灘上的那一對兒脫|光了所有衣物,把它們放在河灘上一塊高聳的礫石沙洲上。他們在河道的淺水處相互潑水嬉戲,都赤|裸得像剛出娘胎一樣。邁克·尼馬是一個有著寬闊肩膀、肌肉堅實的後背和結實臀部的男人。在他旁邊的苔茜苗條得像河邊的蘆葦,她腰細臀窄。她的皮膚散發著野花蜂蜜般的光澤。兩人都忘情地玩耍著,根本不理會這個世界上有什麼需要聽和需要看的東西。
他們在繁星滿天的夜色里吃了晚餐,空氣依然很悶熱,成群的蚊子在圍著眾人打轉,大家都把他們暴露的皮膚塗上了油膏。「我說英國人,我已經把你們帶到了你們要來的地方,現在你準備怎麼去找那頭動物呢,你們不是為它而長途跋涉來的嗎?」伏特加酒已經讓鮑里斯再次變得粗野起來了。
他們並沒有浪費時間,但這樣一群人怎麼也不會比一個人走得快。鮑里斯確信,他正在接近他們。按照他的計算,他已經出發四個小時了,根據最近的跡象,他距離他們不超過兩小時的路程。
「它是神聖動物,求上帝和施洗約翰保佑它。」塔穆爾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在他身邊高聲尖叫起來。
他晃著頭說:「說下去。」
「我們從什麼地方開始尋找?」
尼古拉斯發現迪克—迪克小羚羊的皮和頭骨還保存在剝獸皮的草房裡。他把獸皮捲起來,塞進了一頭騾子的馱筐里。然後,他對已經遭到重創的旅行隊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好像我們星運不濟啊,」尼古拉斯用手絹捂著鼻子說道。很顯然他的鄰座已經很久沒和香皂、水打過交道了,「再也沒有貴賓待遇了。」
他們又向上走了幾十英尺,就來到了河水的發源處。那裡有一處紅色砂岩形成的低矮懸崖,河水就從那裡的一個岩穴中湧出,岩穴的入口處覆蓋著茂密的灌木。尼古拉斯爬著把灌木分開,鑽進了低矮的入口。
至聖所是一個小廳堂,比中殿又小很多,尼古拉斯幾步便可以從這一端走到那一端。空闊的棚頂顯得很低,他墊起腳就可以用手指觸摸到它。
「謝謝,先生。」她笑著回敬他,「你看起來也很精神抖擻啊。我可以挽著你的手臂嗎?」
「埃及教會從不反對任何人進入教會內部,哪怕是最神聖的處所。我不認為自己應該受到修道院長禁令的限制。我覺得作為一個基督徒,我有權力進入天主教會的任何一個場所,只要我願意。」
「我倒認為不用擔心他們的干擾。」羅蘭反駁道,「即使他們和殺害杜雷德的人有關聯,我們仍然可以搶在他們的前面。他們顯然還沒有察覺到修道院的重要性,特別是對那石柱一無所知。」
他聽到山坡上傳來一聲喊叫,那不是附近的叫聲。看來邁克的手下人正在向這裏趕來。他現在只能孤注一擲地拚命了。邁克在按兵不動,鮑里斯有兩分鐘都沒有聽到他的叫聲或活動的聲音了。他不知道他在哪兒——眼下他可能在隨便什麼地方。
當他們重新回到峽谷凸出的岩石上,那片灌木叢下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他們就坐在灌木叢下,等待著獵物。
鮑里斯哼哼著,翻了個身,猛地朝著他的枕頭和床單上吐出了一大攤臟物。
「馬上,如果不能更快。」她朝他笑一笑。在她的草房裡,她把拓本攤開在野營桌子上,招呼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而且從此他們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尼古拉斯點著頭應和道,「不錯的想法。」
「這倒是挺有意思的辦法。」她很感興趣地說,轉而看著衛星照片。尼古拉斯已經在照片上標出了修道院的位置。尼羅河流經的河谷本身很狹窄,且覆蓋有濃密的灌木叢林,即使藉助高倍放大鏡,要在小比例尺地形圖上精確地表示出來也是很困難的,但尼古拉斯還是大致描出了河谷的路線。
英國大使館官邸建於老皇帝海爾·塞拉西統治期間,在1930年墨索里尼入侵之前,坐落於這座城市的郊區,是一座典型的優美的英式建築。茅草覆蓋的屋頂,寬敞的游廊,開闊的草坪在園丁的照料下總是綠油油的,和鮮艷的一品紅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座殖民建築在日後的革命和解放戰爭中倖存了下來。
他站起身來,「如果你休息好了,我們就可以走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的憤怒已得到冷卻,且受到了理性的支配。他十分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以及他必須怎樣做。第一件任務,就是梳理道路上的行蹤,他必須找到邁克和他的獨立小分隊分開的那個地點。
他們短暫地休息了一下,不由向身後望去。在崩塌的山石下面,河水夾雜著紅褐色的泥沙奔流而過。即使下游修道院里的修道士們不曾聽到爆炸聲,他們也該為變了顏色的河水而驚悚,並探究其原委。他們會發現那些屍體,把他們運回去舉行葬禮。這些想法使正在山路上跋涉的羅蘭略微得到些安慰。他們的前面,還有兩天的路程好走呢。
「他們把我們關到這裏過夜了,這至少意味著我們不被打擾。」羅蘭輕鬆地說道。
「你覺得有什麼毛病嗎?」她問道。他搖了搖頭。「那麼你也同意泰塔的確來過這裏,我們的想法是正確的嗎?」
衝擊的力量把他肺里的空氣擠了出來。當他觸及到河床時,空氣在他體內已經要耗盡了。他發現自己的兩腿依然聽從支配、完好無損時才有了勇氣。他向上一直竄出水面,這才開始大口地呼吸並咳嗽起來。他發現自己落水的地方離那座小島只有幾碼遠。他在心裏慶幸畢竟是河水挽救了他的生命。
修道院長派了一夥兒侍祭前來護送他們赴宴,這些年輕人在非洲的暮靄中走來,用火炬照著山路。
「看,尼克。」羅蘭呼吸急促地說道。她並沒有在看舷梯旁仍握著手親密交談的那一對兒,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獵鷹噴氣機舷梯的頂部,另外一個比較年輕的人出現在那裡,他沒戴帽子,尼古拉斯看到他膚色較淺,黑頭髮濃密捲曲。
當她再次站起來走路時,她抽著冷氣,步履踉蹌,如果不是他從旁扶助,她險些摔倒。
包袱里裝的都是阿拉伯長袍,頭帕和涼鞋。邁克的人紛紛脫下迷彩服,換上了這些長袍。這些長袍都很舊,也沒有漿洗,為的是看上去更真實些。然後他們只在長袍裡帶上長武器。其他的武器裝備則藏在了石灰岩下面的一個山洞里,並且留下一個小分隊的士兵守候著。
在最後快要把花崗岩石柱用織錦布重新蓋好之前,羅蘭用手撫摸著石柱上的罩蓋,彷彿再也見不到它似的。然後她才向尼古拉斯點頭示意,把它蓋好。
「不過是借用了你的天才罷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卻從睫毛下向上看著他。她說話很頑皮,但她的眼睛長著又密又長的彎曲睫毛,蜂蜜色的眼球閃著金色的光彩,讓他看了不由得為之心動。
他們一整天都為了走下陡峭的山崖而攀爬險峻的山路,直到下午很晚的時候,他們才走了一半該走的路途。他們在山路迴轉的一個地方,聽到了前面瀑布傳來的濤聲。那聲音越來越大,當他們走過山路的轉彎時,他們驀然看到了瀑布的全景,濤聲也變成了雷鳴。
當兩個女人從教堂里走出來時,尼古拉斯給了老教士一百比爾鈔票,還給了他一張用寶麗來相機照的自己的照片,那位老人把那張照片看得比錢更珍貴,最後他們三人順著山路向回走去,一路上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我只想喝點兒啤酒,」尼古拉斯說道,「一路上渴得很。」
「你這蠢東西!」她憤怒地叫道,「你會打中邁克的。」
「有上就有下,有進必有出。」他口氣神秘地說,「水潭裡的水以那麼大的壓力被吸進水洞,那水必定要流到什麼地方去。除非它流入地下河系統,再從地下匯入尼羅河,不然的話,它一定會湧上地面,我們也一定會找到它。」
他的頭腦卻很清醒,「快幫我起來。」他對塔穆爾說。那男孩把自己的肩膀頂住尼古拉斯的腋下被繩索磨破的地方,把他扶了起來。他們兩人蹣跚地向河岸走去。他們費力地攀上山路,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過弔橋。
「我當然不這樣想,」他笑著說,「我估計那是老人杜撰出來的,他應該被正式稱為哈伯家的怪物,也許是那個老人用帶條紋的獴捏造了那種動物,我們哈伯家族從來不會只盯住文字的東西考慮問題。」
天剛亮得可以看清景物,尼古拉斯便拍攝了一卷膠片,給採石場做了記錄。為了對比大小,羅蘭在那些已經打鑿好的石壁上的石塊旁邊擺了個姿勢,一道被攝了下來。當她心裏感覺到模特的快樂后,便對他玩起了把戲。她爬上一塊最大的條石,誇張地表演起來,她把一隻手舉到腦後,做了個瑪麗蓮·夢露的經典姿態。
他絲毫沒有看錯目標。他找到了那條上山的路徑,沿著那路徑向山上爬去。他爬得越高,山勢就越陡峭,他只得兩手著地爬上陡坡,或是翻越狹窄的岩脊。
「這裏好像是個陷阱一樣。」羅蘭同意道,她望著兩側聳立的山岩,那些岩石把丹德拉河逼進了狹窄的河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尼克。」
很顯然,這個天坑一樣的地方曾經是一座採石場,現在依舊可以看出當時留下的採石形成的陣列,一直達到石壁的頂部。由於採石造成的天坑的凹陷處還清晰可見,有如許多直角的階梯,下到很深的地方,石頭縫隙里生長著灌木和矮樹叢,但整個採石場的輪廓並沒有被完全遮掩住。尼古拉斯看到,許多已修整好的花崗岩石塊尚未被運走,在坑底隨處可見。他被這一奇遇驚呆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站在入口處,頭緩慢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要把這裏的一切都攝入眼裡。
「你看起來挺高興有機會破壞法律啊,」她指責道,「你一臉壞笑。」
他又喝了些水,然後站起來,把步槍挎到肩上。現在,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沿著峰頂向前移動,去截擊那些游擊隊員。
他走進大門,對衛兵粗暴地下達了幾句命令,然後朝他的辦公房間走去。
「哦,不!不要那樣!」尼古拉斯也從地上跳起來叫道。他看到那頭小動物正朝懸崖的邊緣衝去,轉瞬間它已跳向空中,直向近兩百英尺深的丹德拉河河谷跌下去,一路翻著跟斗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羊羔肉太生了,你為什麼不看著廚師把它做得更好些,可惡的猴崽子,你得看著他們做每件事。」
「我想爬到上面拍些清晰的地貌照片,你還要去么?」
尼古拉斯朝羅蘭投去一瞥,皺了一下眉暗示她小心從事。
鮑里斯已經神志不清,邁克從他身後抓住他的襯衫領子,像抓著一根絞索一般。邁克用另一隻手從水下抓住了鮑里斯寬大的皮腰帶,像駕駛舵盤那樣推著他,向下一處浪花飛濺的暗礁漂去。
「我們上到山頂時,會發生什麼事情?」羅蘭問道。「那些卡車還會停在我們離開的地方么?鮑里斯留在那裡看守卡車的人還在那裡么?如果我們碰到飛馬公司的人會怎麼樣?」
「聽著,朋友,我說過不行。」傑克從口裡拿掉雪茄煙頭,仔細端詳著。
「我們會有辦法的。」
「看來我們的朋友傑克·漢姆向上面打了一個很有趣的報告。如果飛馬公司和謀殺杜雷德的人,以及試圖殺害你的人有瓜葛的話,那麼我們可以料到他們從現在開始,就會嚴密關注我們的行蹤的。現在,他們正處在俯瞰我們行動的位置上。」尼古拉斯繼續觀察著直升飛機。
「婊子,」他咕噥著,踢著路上的塵土,踐踏著她的腳印,用腳把它們塗抹掉,猶如用手殺死她一樣,「你這個胡搞的黑婊子。」
「實際上只是275里格比型。」尼古拉斯糾正他說。
他試圖計算出自從他落入這道從粉紅色山崖下流出的河水之後,他已經漂流了多長距離以及他還有多遠的距離還要漂流。
「我想你又準備帶上你的小陪同了。」他嘆息著說。
「這樣說明不了問題。如果撞你們的卡車是偷來的——」
吃早餐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奧利弗爵士一小時前去他的辦公室了,布拉德福夫人還沒有起床迎接晴朗涼爽的高地早晨。
「先吃完你的早餐。」
「猜呀,」她催促道,「好好想想,總該有些思路啊。」
於是,他把自己在水下的發現,以及那個吸力巨大的水洞如何控制了自己的情形都告訴了她。她默不作聲地聽著,直到他講完了,她也半天沒吱聲,只皺著眉頭專心想著什麼。
當天時間未到中午,尼古拉斯便發現了迪克—迪克小羚羊在岸邊的蹤跡,他們在一棵大樹的樹榦後面選定了藏身的位置,在濃密的樹枝下靜靜地坐等,最後他們終於看到一隻體型很小的動物出現了,它向他們坐的地方慢慢走來,慢慢搖擺著形狀如大象鼻子一樣的長鼻子,行走的步態很從容優雅,它不時地嗅著低矮的樹枝,迅速地把葉子捋入口中,它的皮毛呈普通的灰褐色,分佈著單一顏色的條紋。
親眼看到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使得羅蘭已經半愈的心底悲傷哀痛的傷口又撕裂了。這些苦澀情感的火焰在她心裏燃燒,就像一棵空心樹榦里的烈火,在裏面蠶食著她。尼古拉斯知道他無法熄滅那火焰,他只希望能分散一會兒她的注意力。他和她安靜地交談著,將她陰鬱的思緒從死亡和復讎轉到泰塔的遊戲和遺失墓穴之謎上來。
「我看不一定,我們還是追上鮑里斯,看他打算怎麼做吧。」
儘管他們從前一天起就沿著這條路行進,但遇到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鮑里斯大驚之下只好緊急剎車,他的乘客幾乎被慣性從座椅上彈出去,但由於下坡路上極為泥濘,他的剎車並沒有奏效,他只好把檔位放到最低,讓車衝進了卡車和路邊土壩之間空隙。
「還有一件最後的事。」羅蘭說道,她從臨拓用紙的空白處撕下來一小片,然後走到祭壇那裡。修道院院長的冠冕就放在那邊,她迅速地把那小片紙覆蓋在藍色的陶瓷印章上,把上面翅膀受傷的雄鷹的形象臨拓了下來。
「再找一個又會怎麼樣?該死的。」他暈乎乎地想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安寧感攫住了他。他並非沒有意識到危險,因而他朝自己的身體看了看。透過黑暗,他看到自己身上的皮膚已經在水壓的作用下起了褶皺,至少有兩個大氣壓加在他身上,壓迫著他的胸膛。他的大腦已出現缺氧徵兆,他感到自己已不計後果,不可改變。
「到那時我們已經安全回到英格蘭了?」
一位身穿骯髒的綠天鵝絨長袍的教會執事看守著入口,當苔茜對他說過幾句話后,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做了個請他們進入的手勢,由於洞口很低矮,尼古拉斯不得不低下頭才能進入,穿過門洞后,他直起身來,立刻被身邊的景象驚呆了。
直到飛機起飛,爬升到航行高度,他們都沉默不語,然後羅蘭輕聲說,「當然,關於奧貝德你說得對,他也是馮·席勒囊中之物了。」
「你看到了,」他告訴她,「一直到我抓著的這個。」
「什麼?你老婆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是泰塔寫給我們的文字。」她低聲說,同時用手指著密集的文字中一個翅膀受傷的鷹的圖案。她的纖細奇長的手指微微地顫抖著。「大約四千年前寫下的、等待了這麼久的歲月,讓我們來讀懂它,這是多麼了不起的設計啊!」她圍著花崗岩柱慢慢轉著,研究它的每個側面。她一邊看,一邊笑著,點著頭,皺著眉,搖著頭。最後,她又像看一封情書一樣,笑了起來。
「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昆頓·哈伯先生。好幾天都為你擔心呢。」諾戈說。
「我倒希望你別再叫我『親愛的』。」她的聲音從洞口發出回聲傳出來。
「我得祝你在這個好聞的氣味里晚安並做個好夢了。」尼古拉斯對苔茜說,接著便走出茅草屋,走到了悶熱的非洲夜色里。
那些侍祭們趕快跑了出去,又取回了好多瓶無色透明的酒和茶杯一樣的酒杯。
「我不是工程師,尼克,我把這件事扔給你來處理。我所知道的就是,泰塔設計了一些手段來做到這一切——不僅下到了那裡,而且還在那裡施工。如果我們對石柱銘文的翻譯是正確的話,那麼他當初就在河底進行過開鑿岩石的施工。如果他能夠在那兒做到這一切,你就沒有理由做不到這一切。」
「那些死者怎麼辦?」她從他身邊站開,努力遏制住眼淚,使自己恢復到理性狀態,「我們還有多少活著的人手?」
「這絕不會是偶然,」她在心裏暗自說道,「我也絕不會弄錯,這是同一個公司——飛馬勘探。」
「是啊,反正是一個幾乎垂直的洞。」
當雞肉被吃光時,服侍眾人的人又抬來了新的食物,這次上來的是燉成紅色的牛肉湯。當把這些牛肉和肉汁又倒在每個人碗里,那些碗還殘留著羊肉和雞肉。
這時,夜幕降臨了,峽谷深處已被陰影所籠罩。在峽谷上方,紫色的天穹掛滿了初散光華的群星,在山路的前方,擺著一座銅火盆。每個教士經過它時,都把手裡的火炬點著。當火光騰起時,便把它高舉在頭頂之上。
他想到了下面的小島,他會躲過上面的岩石,還是在岩石上摔碎,身體變成高位截癱。他不敢向下望,恐怕改變自己降落的姿勢,並在空中發生滾動。如果他以身體的斜面撞向水面,他的肋骨或脊椎肯定會撞碎。
「我可不迷信。好吧,你不說太多總可以吧。讓我替你來說?」他請求道,她笑著點點頭。「我們希望找到麥摩斯法老的陵墓,不要再有什麼暗示、謎語和干擾,只要真正的陵墓。」
她仰視著他,臉上因為布滿了細小的汗滴和心情的激越而煥發著光彩,他產生一種幾乎無法控制的慾望,想把她摟過來,在她濕潤的微微張開的嘴唇上親吻,但他最後還是把身體轉開向山路走去。
苔茜默不作聲地指導著僕人準備早餐,她的一隻眼睛已經腫得要看不見了,嘴唇也破了,吃飯時她也不抬臉看尼古拉斯。
他再次仔細地觀察那個女人的腳印,每看到它就使他感到一陣苦悶。他感到怒火填膺,完全忘卻了他對那個女人的情感。愛和慾望並不相同,她只是他的一件動產,可她竟然被偷走了。這就構成了對他的不可饒恕的侮辱。她背叛了他又侮辱了他,因此她必須死。
「感謝上帝為我留下了背包。」尼古拉斯一邊拉上拉鎖一邊說。「至少我們還有些應急的東西帶在身邊。現在,我們的任務是要看看有誰活下來了。」
他向那位旅行隊的首領跑去,但他心裏知道,現在可能太晚了。如果有人在懸崖頂上窺伺著,那人就會看到他的一舉一動。尼古拉斯自知那些走在狹窄的山路上的隊伍和騾子離他太遠,他來不及跑到他們面前把他們帶回……他跑出不遠就回頭看了看羅蘭。她的安全是他首先關注的,於是他又跑回來拉住她的胳膊。
最後,當他們接近當天旅程的目的地時,發現路邊有一座標牌,標牌的立柱牢固地趴在水泥基座上,標牌造得如此結實,表明它一定出自專業工作者之手。
他們中有在母親的懷裡哭泣著的瞎眼的孩子,有皮肉潰爛的麻風病人,也有癱倒在地的人,有昏睡不醒的人,也有深受熱帶疾病折磨的患者,他們痛苦的哭訴和呻|吟混雜在修道士們的念誦聲中與尼羅河咆哮著跌入深谷的巨大回聲混雜在一起。
接著他們便看到了牧師們穿的白色教服,飄忽的像燈光下的飛蛾一樣,隨著他們沿山路而上,營地里的工人見到最先走入營地的神職人員都一起跪了下來,他們是些侍祭,光著頭和腳,走在他們後面的是修道士,穿著長教服,戴著高頭巾,他們的行列變成了圓形,靠在營地一邊,並且讓出道路,以拱衛那些業已得到任命的祭司和牧師們,他們穿著華彩的刺有花紋的法衣,形成了一個執事的方陣。
「我望過,但裏面很黑,我看到了聖徒的棺材,是木頭做的,上面還畫了畫。畫的是聖徒的臉。」
他們遭到拒絕後有些失望,便轉身走出了洞窟,向平台走去。
「在亞的斯亞貝巴的過渡政府里,有一些我的敵人。那些人就像門格斯圖一樣。等趕走了他們之後,我再走出叢林。」
「可是現在戰爭結束了,邁克。」尼古拉斯最後不無疑惑地說,「戰爭勝利了。為什麼你還帶著一幫人呆在叢林里呢?你為什麼不在亞的斯亞貝多賺些錢,當個闊佬,像其他人一樣呢?」
一個輕浮的回答溜到他的嘴邊,但即便處於極度疲憊的狀態,他仍保持著把它吞咽下去的意志。他不想引誘她和自己建立親昵的關係,因而他躺在她的懷抱里,享受著與她身體相依的感覺。他只是不敢冒險動一下身體,以免把她嚇跑了。
他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尼古拉斯。
「好吧,塔穆爾,那我就給你個機會,把我們帶到你看到神聖動物的地方去。」
「這兩個選擇對我來說回答起來都有點早,或者說太晚了。」她告訴他,同時也把頭轉過去,給了他一個後背。
「你好像自得其樂呢。」羅蘭看著他擺弄他的儀器,說道。
可是她依然是院長所關心的中心人物,他坐在她身旁,撫摸她赤|裸的手臂,還用阿姆哈拉語斷章取義地背誦著《聖經》經文,苔茜已經好長時間不再為她翻譯了,羅蘭只得以求助的目光望著尼古拉斯。可他卻木然地坐在一旁,好像對周圍的情景視而不見一般,她知道他在想那院長冠冕上的陶瓷印章,因為尼古拉斯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個東西。
他們兩人都被這一聲尖叫嚇了一跳。「怎麼回事?」羅蘭問他。
「啊,不對,它完全是有意思的。泰塔總是言之有物的。只要你追蹤他模糊的思路,就會理解其中的意思。」她轉過臉來,正對著他,「別那麼愁悶了,尼克,你不能指望像讀《泰晤士報》的時評那樣去理解泰塔。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個謎語,我們可能要花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去破解它。」
「還不明白!我們找錯了方向啦。我們一直在尋找那些散落的石頭,可今天早晨你提到了阿斯旺的採石場,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泰塔從哪裡得到建造水壩的石塊,而不是只考慮那些石塊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們往那裡去的時候,看到過這道側翼山谷曾經是丹德拉河的河道,後來河水似乎為自己開闢了新的通過峽谷的河道。」
尼古拉斯把照片遞給修道院長,「您看那聖徒印在它上面的手指痕迹。」
「二百碼。」他自言自語道,「完全可以射擊了,不用再近些了。」說著,便把步槍在扭曲的樹根上放好。他從瞄準鏡里跟蹤著目標。然而,他突然又抬起了頭,等著讓那目標進入有效射程。
每幅壁畫最顯著的位置都繪著同一個高大的英雄人物。在一幅畫面中,他在拉弓射箭;在另一幅畫面中,他高舉著一把青銅鎬,進行砍殺。他的敵人在他面前,張皇失措。他腳踏他們的屍體,像一位收割者一樣,把他們被砍下的首級聚攏到一起。
當它最終消失在灌木叢中后,尼古拉斯站了起來,「不走運,普通品種,我們繼續搜索吧。」
他們快步向前。突然,羅蘭從後面扳住了他的肩膀,強迫他停下。
「那麼,你估計那會是什麼人?」
一位警官在等著他們,他帶他們進入總部大樓,穿過專用的入口。他自我介紹說他是蓋拉警官,在帶他們前往長官辦公室時對他們顯出極大的恭敬。
那頭迪克—迪克小羚羊猶如一陣褐色的旋風,從瞄準鏡里一晃便消失了。灌木叢里只傳出一陣輕柔的微風。尼古拉斯慢慢地放下獵槍,瞧著他身邊的男孩。他依舊跪著,嘴裏在喃喃地祈禱和讚美。
「真遺憾!」尼古拉斯嘆了口氣,把那本書塞回背包里,「我倒挺喜歡這段浪漫描寫的。」他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站起身來,「走吧,我要搜索一番那邊的小山谷,昨天我們往這邊走時,我發現那邊的地上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當時太黑,那道木柵欄門又很小。」他有些遺憾地說。
「當然,你兩次救過我的命啊。」
「我們還得和苔茜保持距離,她是個極為虔誠的女人。」羅蘭補充說。
「我認識你。」邁克·尼馬說,「我在亞的斯亞貝巴見過你,很多年以前。那時你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你父親是澤曼先生,是個很好的老人,被暴君門格斯圖謀殺了。」
「他們中不識字的人太多了,」苔茜嘆了口氣,說道,「甚至對那些修道士也必須把《聖經》讀給他們聽,並加以解釋,因為他們大部分都不能獨立閱讀。」
他一直向下落去,被切斷的繩索在他頭上舞動著一道落下。尼古拉斯向上高舉起兩手,以穩定自己的墜落,並挺直兩腿,使自己的身體像劍一樣筆直,以便讓雙腳首先落下。
「我用綠色筆描過的這部分文字,是從典型的《亡靈書》中抄錄的引文。就是這段:『宇宙淹沒在循環里,淹沒在太陽神拉的循環里。人的生命是一個循環,開始於子宮終結于子宮。戰車輪子的循環預示了蟒蛇的死,它在它的邊緣下碎裂。』」
「請允許我介紹奧貝德將軍,警察總監。」奧利弗爵士說。衣索比亞的警察頭目個子很高,膚色黝黑,穿著藍色的制服,顯得溫文爾雅。他向羅蘭欠身鞠躬,「我想我們明天早晨有個約會,我十分期待。」
尼古拉斯拉開蚊帳,跳下床來,「你跟我說話最好放文明點!你這個傻瓜!」
「我向您二位保證,這隻是例行公事的見面,阿·希瑪博士和尼古拉斯爵士,我保證我不會佔用你們很多時間。」
「比你的法語要好些……」尼古拉斯心裏想道,但他仍舊輕鬆地微笑著,「你好,伏羅希洛夫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他把手伸給這位俄國人。
「你應該成為一名律師。」她無可奈何地抱怨著。
他們一回到營地,羅蘭便帶他回到自己的草房,殷勤地幫他在蚊帳里躺好。此時他感覺到自己好多了,但他並不忙著告訴她這一事實。有個女人在旁伺候著,讓他感覺很愜意。她給他拿來兩片阿司匹林,一杯滾熱的茶,濃釅的茶里放了糖。他一邊小口呷著茶水,一邊低聲問她可否再來一杯。
「別誘惑我。」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查看著他頭上的傷痕。「傷口已經愈合了。」她告訴他,接著,她猛地把他的頭摟進自己懷裡,拍打著他頭上的塵土。
「這就說明了昨天夜裡我聽到的槍聲,」他冷冷地回答說。接著,他走上前去辨認了一番死者。「阿里和吉夫沒在這裏。他們在哪兒?」他轉向人群,提高聲音用阿拉伯語喊道。「阿里,你在哪兒?」
「我要和這裏的負責人談話。」尼古拉斯用阿拉伯語對他說,他的傲慢的權威口氣使哨兵顯得無所適從,他嘴裏嘟噥著,回到大門裡和他的同夥商量了一陣,接著又拿起對講機對著麥克急切地說了一番話,過了五分鐘,離大門最近的一座活動房屋裡有一個白人打開門走了出來。
她帶他游到垂著繩索的地方,向懸崖頂上的人們發信號,把繩索放得更低些,直到水下,然後她把帆布座椅張開,把他的腿放進去。
「我老婆!你看到我老婆了嗎?」
他被巨大的岩石洪流嚇得呆住了。當塌落的懸崖從他前面的山路席捲而過時,沖走了山路上的騾子和人,把他們卷到了空中,甩進了河道。他們被吞噬了,就像被妖魔的一張可怕的大口吞進去,又用紅色岩石造就的旋轉剃刀絞成碎末,再吐出去。即使夾雜在岩石洪流的轟響中,他仍舊聽到了被拋到深淵里的人們發出的尖叫和騾子的嘶鳴。
隊伍行進了一上午才來到修道院。當他們可以看到丹德拉河時,邁克·尼馬把他的部下召集到了茂密的灌木叢中,只留下一個哨兵在外面守候。等了一小時后,一隊侍祭從修道院的方向走來了,每個人都在頭上頂著一個大包袱。
男孩的臉忽然放光,快樂地笑起來。「耶穌石!」他高興地叫道。
「那棺材放在墓穴的地上嗎?」
他的身體被拖著,後背對著山崖,他全無反抗之力,又孤立無援。恐怖攫住了他,血液裹挾著恐怖流遍全身。結果是把他極度缺氧的大腦中的幻覺沖跑了,他意識到自己遭遇到的到底是什麼了。
「該死!」他自責地打了一個響指,「我竟然沒想到帶這些東西。」
「看上去他們好像沒有什麼特殊的程序。」尼古拉斯注意到,「既沒有口令,也沒有儀式,他們就走進去了。」
「我保證不讓你下到那地方去。」他笑著說,「但我想,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我們已經找到了證明塔努斯和泰塔的水洞的足夠證據,這就迫使我們急需展開第二階段的工作。」
「馮·席勒是操縱傀儡的人,」她贊同道,因為氣憤和恐懼喘息著,「但是納胡特·古德比是他的獵犬,納胡特一定就是在開羅雇殺手並讓他們追殺我們的人。噢,天哪,尼克,你應該聽聽他在葬禮上說的那些話,都是什麼他多麼愛慕和尊敬杜雷德等等,這個卑鄙、險惡的偽君子!」
羅蘭趴在他背上,受傷的腿向前直伸著。他們向上攀援的步履比前一天還要緩慢,尼古拉斯不得不越來越頻繁地停下來,歇息一會兒。到了比較好走的地方,她就從他的背上下來,用一隻腿跳著,再用一隻手扶著他的肩,靠著他往前走。不大工夫她就會跌倒,他只得把她扶起來,把她再馱到背上。
「等我走得習慣些就會好的,放心吧。」
當汽車駛入另一座岩石聳立的山谷時,太陽已經西沉,夕陽下,一條河流在陡峭的兩岸間奔流著,在河岸之上有一座圓形的教堂坐落在白色圍牆之內,在葺草覆蓋的屋頂上立著一座木製的科普特十字架,一座由傳統房舍構成的村莊雜亂地分佈在教堂周圍。
「鮑里斯在哪兒?」他問道。
「哈比,是尼羅河的女神。那麼這條河不就是她的女兒么?她希望和她相匯,於是從山裡跳出去,那不正是一路像獅子一樣吼叫著,帶著白色的泡沫嗎?」她問道。
這是這座小教堂里的外廳,在遠處的石壁上,有一個通道直達中殿,在那裡有兩座墓門打開著,他們三人向前走著,從跪在地上的請願者和衣衫襤褸的朝聖者之間擇路而行,那些人臉上充滿了苦難和宗教狂熱的表情,在幽暗的燈光下,在煙氣的繚繞中,他們看上去彷彿是身在煉獄的憔悴的迷途者一般。
「又是飛馬公司的直升飛機。」他下意識地說,「這個時候出動,我就鬧不清他們的目的啦。」
「今天夜裡,你們就在我這兒作客。」邁克·尼馬正式對他們說,「明天早晨,我會派人護送你們去聖福門舒修道院的營地的。我也正要到那邊去。我和我的人正準備去那裡慶祝主顯節。那位亞里·霍拉修道院長是我的朋友和盟友。」
槍聲在悶熱的峽谷間炸響開來。小羚羊高高地跳起,越出很遠,又落到地上。那顆固體子彈,有如一隻長劍而不是短小的匕首,穿過小羚羊的身體,因而並沒有產生強大的衝擊力使它倒地而死。只見它頭朝下彎,以強烈的反應跳越出去,這是典型的被射中心髒的表現。它雖然已經死了,但它血液中的剩餘氧氣卻以最後的能量推動它盲目地向前衝擊。
「在尋找生還者。」尼古拉斯短促地說,「別動,他們還沒發現我們。」
當夜已深時,亞里·霍拉才起身告辭,他那些牧師把他攙到座椅上,剩餘的白蘭地還抓在他手裡,便向眾人問了晚安。
「趁早別那麼想!」他開始走起來。
尼古拉斯把注意力轉移到小羚羊頭部。這是整個剝製獸皮過程中最精細的工作。獸皮必須像手套一樣被剝離。眼皮、嘴唇和鼻孔都只能從內部下刀。耳朵部分可能是難以剝離的,因為他們必須完整地和表皮下面的軟骨相分離。他們默契地工作了一會兒,之後邁克打破了沉靜。
「噢,我的上帝!」她像發高燒那樣渾身戰抖,臉色變得很蒼白,血液彷彿都流失了似的。
「我見過這隻神聖的動物,我親眼看過它!」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剛剛達到少年的年齡。
「就算我租你的!」他回頭朝著鮑里斯映在反光鏡里的腦袋笑了笑。
「這對苔茜倒不錯,她到底得到了對男人產生興趣的機會。」
篝火漸漸燃盡了,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混沌。羅蘭靠在尼古拉斯肩上,嘴裏喃喃說道,「如果麥摩斯法老的陵墓是在河水之下,那麼裏面的財寶不會被水泡壞么?」
「如果我們能夠準確判斷現在的位置,像你說的那樣,那條河就一定在這兩個牛角彎一樣的斷崖那邊。」
「小心,」他朝她喊道,「這些鏡片是蔡司公司的產品,是在蘇黎士的免稅商店花兩千鎊買的哪!」
「放開那孩子,尼克。你會誘發他的癲癇的。」羅蘭干預道。塔穆爾躲到她的身後,抓住她的手,尋求保護,並從她的身後望著尼古拉斯,好像自己的生命處在危險中一樣。
「我的一樣。」羅蘭瞥了一眼帶警察局名頭的通知,「你認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他問道。但她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做聲。她仔細聆聽,聽到一種人聲,從迷霧一樣的過道中隱約傳過來。
「看來有可能。」她笑著說。塔穆爾也像有了共鳴似的笑起來,儘管他並不理解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他只是強烈地體會到滿足而已。
「沒有,只是刻著圖案,但他們和聖徒墓穴里的其他畫面不一樣。」
他從自己生命的深處提取出了最後的儲存,他用力拉動自己的身體,直到腦子裡的黑暗爆發成一片讓他眩暈的白光、星斗和凱瑟琳樂隊的錯雜之聲。但他依然在用力掙脫。他終於感到自己的雙腿在得到解脫,水的控制力在減弱,他用自己不知道出自哪裡的力量繼續掙扎。
「嚇死人了,你這個壞東西!」她叫道,「你怎麼可以用這麼強大的武器去獵殺那些可愛的動物!」她責備他說。
「飛馬65%的股份屬於瓦爾哈拉礦業公司,」他鎮靜地繼續讀道,「剩餘35%由奧地利安那康達金屬公司控股。」
「我猜想他本人就能讀象形文字。我想他一定有著收藏的嗜好,我了解這種人,他們都像走火入魔一般。」
他站起來,去搜集燒火的木柴,但忽然收住腳步,向天空望去。她也聽到了什麼,那是一種熟悉的馬達聲由遠而近。
他按照羅蘭說的,在長滿雜草的河岸旁躺了下來,遠離開河灣處,從這裏看不到洗澡的地方,但卻能聽到她撩水的聲音,以及她走入冷水時的叫聲,他抬頭望去,發現她被河水沖得往下游這邊來了一些,透過樹林他可以看到她裸|露的後背,豐腴的臀部,光滑並閃著光的皮膚隱約閃現出來,他帶著負疚感把頭扭到一邊,但他的身體卻因為瞥了一眼落日餘暉中的美妙身體而緊張起來,充滿了慾望,他對自己的反應也感到很驚奇。
他們彎腰鑽進低矮的入口,進到教堂的外廳,裏面映照著油燈和火炬的光輝,以致牆上壁畫里的聖徒和天使們像在搖曳不定的光影中跳舞,地上的石板鋪著草編的席子,向大廳里散發出濃重的煙靄一樣的氣息,看上去好像所有的教士們全都盤腿坐在鬆軟的草席上了,他們用歡迎的呼聲和祝福來迎接這一小伙外星人似的來訪者,他們每個人身邊都放著一瓶泰吉酒,那是一種當地出產的蜂蜜酒,從人們臉上快活的陶醉的表情可以看出,那些酒已經很好地發揮了效力。
當他的話終於講完了時,他用十字架朝四個方向揮舞了一遍,手中的十字架朝四個方向轉動著,有兩個助理祭祀的男孩走上前來,舞動著他們手裡的銀質香爐,把濃烈的香氣散布到夜空里,形成一團團煙霧。
他們在至聖所的門前停住了腳步。尼古拉斯快速地檢視了一番,門上有聖福門舒的畫像,各佔一半,他的頭上環繞著熒光,右手抬起做著祝福的姿勢。
「差不多,」他回應道,「是個浩大的工程啊,但不是不可為。」
尼古拉斯把塔穆爾的雙手交叉放到胸前,把他的手指彎曲成握著脖子上掛著的銀十字架的模樣,然後,他用碎石仔細地掩埋他,蓋住他的頭,以防鷹隼損害他的屍體。
「真不可想象。被沖刷成這樣,得經歷多麼久的年代啊!」他驚訝地感嘆著,「再說,又是什麼人跑到這麼深的地方,開鑿這壁龕的呢?」
他的第二槍打到了靶心的同一縱線上,但是比靶心高了一英寸,他試圖擊中靶心之上三英寸的地方,於是他又一次調整了瞄準鏡。
客人們被帶到通往中殿的木頭門旁邊的坐席上,那是事先為他們預備好的,接待者催促他們坐好,並儘力使他們感到舒適些,安頓過後,另一夥侍祭從平台那邊走進來,手裡拿著泰吉酒瓶,在他們每人面前都放了一隻這樣的陶瓶。
「塔穆爾!」她尖叫道。
「你對我說過,不錯。有綠色和紅色,你告訴過我,你記不得上面的標誌是什麼內容了。」
「不過,他們在門口總會和守門的牧師打招呼,還會提到他們的名字。這裏畢竟是個小群體,他們每個人都會和大家很熟悉。」
他有些內疚的四處看了看,「只有那些有特權的牧師才可以進入至聖所。」他垂下頭,輕聲地說道。
邁克·尼馬把自己的手下人打發走,以便單獨和他的新伴侶盡情歡樂。鮑里斯耐著性子,審視著是否有什麼加害於他的圈套,可他看到的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合情合理的情景。他把河岸兩側的每個角落都仔細審視一遍,以防那裡潛伏著槍手。然後,他才露出了自己特有的冷笑。
「不錯。」她承認。
忽然,他在路中央停住腳步,驚訝得頭髮都直立起來,因為他發現,在眾多的腳印中,竟然有那雙巴塔網球鞋的清晰腳印。他感到自己中了邁克的圈套。
最後,她抬頭望著他。「你說泰塔能把這些壁龕一直開鑿到水潭底部,距離水面五十英尺?」他點點頭,她又陷入了沉默。過了半晌,她說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他們找到了兩個修道士的屍體,他們被砸得血肉模糊,埋在碎石中。他們放棄了把他們扒出來的努力。一頭騾子被岩石掩埋住,只有一隻腿伸出地面。它背負過的籮筐甩在一旁,裏面的東西散落在周圍。那捆捲起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皮被糟蹋得不成樣,尼古拉斯把它拾掇好,塞進了他的背包。
她在全神貫注地摘除鴿子胸部又短又硬的毛根時,說道:「現在看來,毫無疑問的是,我們在營地被搶劫的那些資料是在飛馬公司的手裡。」
他們在水裡艱難地順著河岸走去,河底到處是崩塌下來的石頭土塊,令人舉步維艱。在稍微深些的地方,河水就會沒到他們的腋窩。尼古拉斯把他的背包高舉過頭頂,河裡的亂石坎坷不平,當他們為了尋找旅行隊的存活人員從中走過時,常被河底的石頭絆倒。
「你們等著,人很快就來了。」
他們並肩站在至聖所的門檻近旁,敬畏地查看著裏面的一切。
「只看過一次。」塔穆爾承認,「都怪那些侍祭們。他們派我去摸那塊墓碑,如果我不去,他們就要打死我。所有新來的侍祭都被要求這麼做。」他快速而含糊不清地說著,想起了自己入會儀式上那種恐懼的情形,「我很孤獨,我怕極了。當時是後半夜,教士們都睡著了。到處都是漆黑一團。至聖所是有聖人的靈魂出入的地方。他們對我說,如果我不合格的話,聖人會用閃電把我打倒在地的。」
他頭朝下順著山崖向下探索著,他發現了水下第一個壁龕,於是利用它作為繼續向下的支撐點,用力蹬開去。
「有些女人偏偏就會落入畜牲的手掌。」羅蘭聳了聳肩說,「我估計是出於恐懼。你聽我說,苔茜問過我,明天她可不可以和我們一起行動。她再也不能單獨和鮑里斯呆在帳篷里了。我想她現在的確很畏懼他。她說過,她先前從未看過他如此酗酒。」
「苔茜給了我一套傳統的蒂格里式服裝作為禮物。」她轉著身子,希望得到尼古拉斯的讚美。
「上帝呀,老祖宗的名聲終於保住了。」他把望遠鏡遞給羅蘭。她調了調焦距,終於看清了那頭小動物。雖然距離有三百碼遠,但通過十倍的透鏡,她能夠清楚地看見它身體的每一部分。
他把羅蘭和男孩在灌木叢下面安頓好。「靠近坐著。」他對她說,「在樹枝下面,他們是看不到我們的。」
憑藉一雙老兵的眼睛,尼古拉斯在洞穴的後部找了一處最舒適的位置。他把睡袋鋪開,羅蘭也自然而然地把睡袋安置在他的旁邊。他們兩人都被一整天的攀爬勞頓折騰得筋疲力盡,晚飯後便鑽進了睡袋,相與為伴,默默地看著火光的影子在洞頂搖曳起舞。
「丹德拉河看上去在過去的歲月里多次改變過河道,至少有兩處山溝看上去像古代的河床。」她指著圖上說,「這裏,還有這裏。現在它們都被濃密的植被遮住了。」她看上去有些沮喪,「哎,尼古拉斯,這可真是一片無邊無際、讓人困擾的地區,我們怎麼才能找到那條通往隱蔽墓穴的入口呢?」
「唯一讓我感到驚奇的是,她怎麼會和這樣一個畜牲一般的人呆在一起?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是個可愛的女人,完全可以挑選一個適合自己的伴侶。」
飛機的馬達聲再次響起,他們從灌木叢的樹枝間已經可以看到直升機的影子了。
那男孩扭動著身子,像一隻小動物。他一邊連跑帶顛地順著山路向修道院方向趕去,一邊因為得到她的讚許而發出咯咯的笑聲https://read.99csw.com和尖叫聲。
他張開嘴,噴出一口水,帶著唾液和濁氣,然後,才大張著嘴,猛烈地喘起來。
「你得記著,我們正在考慮的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們的財富使他們可以買通任何貪慾。所有正常的、天然的人類慾望很快就得到充分的滿足。他們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任何東西,任何變態的東西,無論是合法的還是違法的,到最後他們會佔有從沒有人佔有過的東西。這就是能夠給他們帶來長久刺|激的唯一途徑。」
「你對香噴噴的烤野鴿有興趣么?」他問她。
那是一片寬闊而可愛的水面,有五十多英里長,湖中坐落著一些島嶼,每座島嶼上都有一座修道院或古代寺院。他們飛行到最低的高度時,可以辨認出身著白袍的教士坐在用紙草製成的傳統小船里,穿梭于島嶼之間。
「我付給你們三個星期的酬金。這是我的狩獵旅行,只有我說回去,我們才能回去。」尼古拉斯對他說。
「都是因為在中世紀有個老傢伙打到過一隻那玩意兒,可這不等於今天你會找到另一隻,我們完全可以到茶樹園那邊去打大象,就在十天前,那邊有三隻雄性大象,每根象牙就有一百多磅重。」
「除了字面意思,什麼想法也沒有。」
「還有用於拓寫碑銘的厚彩紙和軟鉛筆。」她補充道。
「我聽說過這些,邁克,可那不是在衣索比亞發生的,它不是你的戰爭啊。」
「說下去。」她督促道。
在這寂靜荒僻的河谷里,他發現,除了奔流不息的河水和搖曳蒸騰的地氣,沒有別的動靜。他知道,邁克·尼馬那伙人不可能趕到他前面去了,所以,他們必定還在牛軛形的彎道上朝這邊走呢。
「先生,醒醒!他們在找你。那位美麗的夫人在找你。」
鮑里斯逐個盯視每一個走在後衛隊伍里的人,他們全都小心翼翼地走進他的視線。最後他們中有三個人出現在路上,以堅定、急速的腳步從他面前走過。但沒有邁克和那個女人。後衛在道路上消失了,他們發出的輕微聲響也消散在河谷的寂靜里。鮑里斯獨自卧在突出的岩石上,心跳加速,喉嚨里湧上了一股苦澀的失望滋味。
苔茜先把羅蘭介紹給他,他與羅蘭握手,並鞠了鞠躬,「很迷人!」他用糟透了的法語對她說,然後轉而望著尼古拉斯。
最後,他們又登上一座山脊。塔穆爾才停住腳步,用手指著遠處的溝壑,尼古拉斯此時已經看到峽谷的懸崖還有一條迪克—迪克小羚羊曾在那裡喝水的溪流。他甚至能夠分辨出丹德拉河荊棘叢生的對岸,他們曾在那裡遭受到邁克的士兵的驚嚇。
「夜裡來了一夥帶槍的人,是恐怖分子,他們向我們睡覺的草房裡開槍。他們事先沒有警告,上來就射擊。」
鮑里斯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你瘋了,英國人,我們為什麼還要呆在這個悶熱的地方?看這些人,聽他們胡說八道。」
鮑里斯從自己隱藏的地方溜下來,穿過灌木叢,走到道路上。他仍然不讓自己的行動留下痕迹,但迅速地向河流上游追蹤而去,一直回到那些游擊隊員為躲避暑熱而紮營的灌木叢所在的地方。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兩隻鷂鷹已經遷離了此地。但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當做這片灌木叢已被放棄的證據,因而他謹慎地從外圍偵察著它。他首先觀察從道路至灌木叢這段路,儘管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但那些腳印仍清晰可辨。
「是啊,」他點點頭,表情有些失望,彷彿他期望聽到什麼更有趣的事情似的,「是的,聖福門舒,但他們不會讓你們去看他的墳墓的,他們不會讓你們進入修道院的最裡面,只有牧師才被允許進去。」
「這個節期慶祝什麼?」羅蘭問道,「埃及的宗教日曆上沒有這個節日呢。」
第二天早晨,他穿衣服時聽到她自己在草房裡走動。當他在她的門口輕輕地吹了聲口哨時,她走了出來,已穿著停當,準備出發了。
「我們應該去找找塔穆爾,他可能又舊病複發了呢,可憐的小傢伙。」
他喊來工人在羅蘭的帳篷旁邊另外為尼古拉斯支起了另一座帳篷,兩座帳篷緊挨在一起。「這下夜裡你可以打起精神來了。」他斜視了一下尼古拉斯說道,「你們最好不要走得太遠。」
「硝化甘油炸藥!」他失聲叫道。他立刻聞出了這種氣味。
他們站在一塊突出在尼羅河之上的第二階河谷的一塊岩石上,腳下是一個由紅色岩石構成的五百英尺深的大溝壑。充滿傳奇色彩的大河的主流閃著綠色的波光傾瀉到幽暗的峽谷里,那峽谷如此之深,以至陽光也無法射入。在他們周圍丹德拉河的許多支流也都奔涌而下,展開白色的浪花,猶如白鷺的羽毛,在河谷的夾縫中翻飛騰躍,在河谷底部不同的水流匯合在一起,打著旋渦,相互衝撞,激起無數白沫,翻卷著猶如巨大的車輪,又像儲量巨大的油,直到找到河谷的出路,才以不可抵禦的力量奔瀉而出。
「不,」她立刻否認道,「不是阿塔蘭·阿布·辛。我認識他很久了,他像一座正直之塔。」
「這是件好用的小發明,用它你可以做任何事。比如從馬蹄上挖出石子,或者用它打開一把貞節帶上的鎖頭。」
「沒有用!」他向鮑里斯喊道,「試試拚命向上拉。把繩子弄出去。」
「我對你自己行動不放心啊,我要知道你在做什麼。」
「幹得不錯。」他用餐巾擦擦嘴,站起來,「我們的車在等著帶我們去警察總部見你的新仰慕者,奧貝德將軍。我們走吧。」
鮑里斯發出一聲低沉而沙啞的笑聲:「你想怎麼辦,邁克?讓我把你那個又騷又黑的傢伙打下來怎麼樣?到現在那傢伙還興沖沖地立著呢。」
「既然現在你還活得好好的,那麼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在水下面到底遇到什麼麻煩了?」
尼古拉斯把他仔細端詳了一陣,他看上去屬於那種最溫和的年輕人,戴著金屬邊的眼鏡,很注意討好別人。尼古拉斯甚至願意相信,他是被誤解的,自己在直升飛機里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別人。那架直升飛機像一隻禿鷲一樣,在大爆炸上空搜尋他們的屍體。
「這次你需要我給你帶路嗎?英國人,你能保證不再迷路嗎?」
蓋拉警官沒理會他的俏皮話,從他辦公桌抽屜里拿出兩份文件,「我奉命將兩份驅逐令交給你和阿·希瑪博士。你們必須在24小時內離開衣索比亞,24小時后你們將被視為非法入境者,你們兩個都是。」
「他屬於那種一旦得到機會就會把你的行李搜個遍的那種人,」尼古拉斯點頭說道,「你沒有把什麼線索透露給他吧,例如一些紙片或是筆記?」
隨著他們談話時間的延長,太陽也日薄西山了。
羅蘭笑了,側轉身對著他,「你的老夥計韋爾博在突發異想呢,整個那一段情節的基礎不過是捲軸上的一行文字:對我來說他比其他任何一位法老都更像一位王。」她重又轉回身平躺著,「這是我反對那本書的理由之一,他把史實和想象混為一談,就我所知,而且我也相信,塔努斯和法老都各自躺在自己的墓穴里。」
當尼古拉斯走到他們身後時,他意識到,塔穆爾一定經常到這個神秘的地方來,而這塊耶穌石則是他的個人祭壇。因為他把一些可憐的祭品放到了這個祭壇上。有陳舊的泰吉酒長頸瓶,有燒制的陶罐,它們大多都是破裂或摔壞的。祭品中還有幾束野花,它們都已放置很長時間,早已枯萎了。還有另外一些他收集來放到祭壇上的寶貝——貝殼,刺蝟皮,一個用木頭雕刻成的十字架,上面纏繞著彩色的布條,用幸運珠穿成的項鏈,動物模型,用青尼羅河的黏土做的小鳥。
「所以他掌握著塔努斯墓穴里的石柱的全部細節。我們知道,他已經竊取了第七捲軸,如果他不是埃及學專家,那他一定會雇傭某個這樣的專家。你認為是這樣么?」
「這就到最有意思的部分了。你不了解,屆時,每個人都要加入到前往河邊的隊伍里。每一個人:修道院長,所有的牧師們,全部侍祭,還有每個真正的信徒,包括邁克和他的部下在內。他們全都會下到河邊,並會在那裡過夜。這就是說整個修道院在一天一夜間,空無一人。」
鮑里斯繼續在望遠鏡里觀察著,揣摩著邁克·尼馬下一步會做什麼。「他為了在這裏紮營避暑已經耽擱了很長時間,只要天氣一涼下來,他肯定會上路。他要來個夜行軍啦。」他判斷道,說著又看了看太陽,「離天黑還有三個小時,我必須在天黑前行動。天黑了我就沒法區別目標啦。」
「這是我們走的最遠的路了,今晚就在這裏宿營,我的大卡車就在後面不遠,他們一到就會為我們建起營地。明天上午我們徒步進入河谷。」
「我們可以設想你會安排自己的卡車停靠在那兒,然後讓一個實施謀殺的人用那輛車採取行動,之後再讓你的司機到警察局去報告卡車被偷?」
「我很懷疑我們的迷人王子今天夜裡是否已經喝得夠多了。」
「好吧,就這麼辦。」他總結說,「讓我們開始計劃吧。我們應該把自己需要的東西列個清單:手電筒,刀子,寶麗來一次成像照相機,備用的膠捲。」
蓋拉警官打斷他,「疏忽大意導致槍械丟失是很嚴重的犯罪。」他嚴厲地說。
那隻迪克—迪克小羚羊站在樹影下,一邊在空氣中嗅著,一邊抽|動著鼻子。它的頭抬得很高,保持著警覺。微風吹過他們和那隻動物之間的空間,但每一點氣流的輕微變化,都使它感覺到一絲人類的氣味,這使它產生了某種警覺。
他把手伸進最近的一個壁龕,他發現壁龕深達他的肘關節處。這個壁龕的開口處由於處在水面之下,已被沖刷得很光滑。當他打量更高處的壁龕時,特別是那些高出水面以上的壁龕時,他發現它們都很好地保持著原貌。壁龕開口的四周都很規則,稜角分明。
萬軍之主,
尼古拉斯定了定神,然後小心地做了回答,院長大人半晌沒作聲,顯得很懷疑,過後才重又露出笑容,他周圍的牧師們也都帶著狐疑快樂地笑了起來。
邁克·尼馬帶他們進到掩體里,他的一個部下從火塘上取下一隻被熏黑的鐵壺,把濃濃的咖啡倒進他們每一個人的大杯子里。
兩個穿白袍的文士拿來了一個非洲黑檀木製的椅子,尼古拉斯立刻眼睛放光,貪婪地看著上面的精美雕刻,他猜想那東西至少有幾世紀的歷史了,放在自己的博物館里一定會增色不少,那兩個文士攙住亞里·霍拉的手肘,輕輕地把他安放在椅子上,然後其他的修道士都圍著他團團而坐,他們黝黑的臉龐都關注地朝向他。
「如果你聽從我的勸告,」鮑里斯嘟囔著說,「我們就不會來到這個地方,你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沒有獵物,也沒有什麼路通到那邊去。」
「問題是,我們還能從這裏探索水洞的去向么?」
他在血色中笑著,他的微笑使已被毀容的灰濛濛的臉上有了生氣,「媽媽!」他輕聲說,「你是我的媽媽,你真善良,我愛你,我的媽媽。」
「對那個聖徒的墓穴,你還記得別的什麼嗎?」羅蘭試圖誘導他再回憶,但塔穆爾搖了搖頭。
尼古拉斯聳了聳肩,「看來你們兩個勾結起來對付我。好吧,既然我們已經走到這了,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瞧瞧我祖父那頭迪克—迪克小羚羊是不是真的會出現。」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堵著什麼,終於沒有說出口。他向燈光走過去,羅蘭在他背上微弱地喊著。
他們在峽谷的下面宿營過夜,那裡離攀登垂直峭壁之前需要經過的小路不很遠。尼古拉斯帶她離開山路,走進一條植被茂密的山溝,生了一小堆遮擋著火光的篝火,以免被山路上的人發現。
他把武器放在一邊,脫下了濕透的襪子,從背包里取出一雙乾爽的襪子換上,然後用心地把鞋帶系好。他知道,只有新手才會在這樣的形勢下冒風險,讓腳上濕漉漉的,因為過不了幾小時,腳就會潰爛。
尼古拉斯強迫自己微笑著,擺出最友好的姿態,「如果你能為我提供方便,我就太感謝了。」
法老唯一密友,
「飛馬!」她喊道,指著一架剛剛滑行進來在機場大樓另一端停住的獵鷹公務噴氣機。這架小巧光滑的飛機被漆成綠色,高尾翼上畫著一匹紅馬,後腿以那種特定的姿勢立起。當他們透過窗戶向外看時,綠色獵鷹飛機機身上的門被降了下來,當噴氣機里的乘客在門口出現時,在跑道上等著接機的一小群人期待地向前擠去迎接他們。
兩個男人上了豐田汽車的前排座,兩個女人夾在大量行李物品中間坐在他們後面。「良好的非洲禮儀,」尼古拉斯暗自發笑,「男士優先,女士自謀生路。」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可他問道:「你要去哪兒?」
尼古拉斯想,現在還不是爭論的時候。於是他試圖向至聖所裏面盡量多觀察到一些東西。中殿的規模看上去比他們自己所在的外廳要小得多,他可以分辨出那裡的牆上覆蓋著模糊不清的壁畫。在正對面的山牆上,開有另外一個門。根據塔穆爾的描述,他確定這就是通往至聖所的入口。那道門用粗重的黑色圓木柵欄作為隔斷,木門上還有當地的鐵匠打造的角鐵,予以加固的十字架鑲嵌其中,更加固了木門的牢固程度。
「我也了解這類人,」她朝他笑著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尼古拉斯用手摸了摸臉,手上沾滿了血泥。「只是點划傷,」他說,「你怎麼樣?」
「明天是主顯節,是我們進入洞穴教堂裏面的至聖所的最好的機會。做完那件事,我們就可以開始徹底探索峽谷的計劃了。」
他們大口喝著,以至燙了舌頭,但是茶鹼和糖的味道立刻像電流一樣滲透進了血液。
「我看你得喝點茶,你看來累壞了。」喬弗利·泰南特說道。「從來沒見過你的鬍子還是灰黃兩色的呢。特意設計的短平頭,很時髦啊,也很適合你。」
「你看那是人工建造的么?」
見面持續的時間比他們預想的要長得多。奧貝德將軍問得非常詳細,但是一直非常客氣。最後他讓一個速記警員將他們所講的內容列印出來,在他們讀過並簽字之後,將軍陪他們一直走到大門口,他們的車在那裡等著,尼古拉斯意識到這是一種特別優待。
「我看到了,不過,如果它長得很醜,我射殺它就有道理了嗎?」
走在半路時,他把一群卧在通往懸崖的山脊上的野山羊驚動了。它們跳躍著從山坡上跑開去,那樣子不像是受到引力定律束縛的動物,反倒像一群飛禽。它們由一隻巨大的雄山羊領頭,那頭雄山羊生著長鬍鬚和一雙螺旋式的長角,它為鮑里斯直接指點了登上懸崖頂部的路徑。
鮑里斯感到自己的憤怒和一種不正常的窺陰癖混合到了一處,而他所窺的竟是他的老婆被別的男人所佔有。他的內心裡生出一種邪惡的慾望。他覺得自己的陰|莖在膨脹,由於性興奮而變硬,幾乎使他感到疼痛。但同時他的憤怒也像一股急流,衝上他的腦際。
「聽聽她的叫聲!我正在掐斷她這可愛的脖子,你聽見她被卡住的聲音了么?」他繼續勒緊苔茜的喉嚨,迫使她發出痛苦的聲音。
尼古拉斯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山谷的谷底,他沒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於是他抬起頭,掃視著懸崖的峭壁和懸崖頂部。
他的手有些像工匠的手,手掌上有很多繭子和疤痕,手指甲里髒兮兮的。
「不可能的,」她語氣堅定地說,「裏面的水流壓力大得驚人,我想把手伸進豎井,可是沒有那麼大力量。」
他把槍放回到皮盒子里,和羅蘭一道向回走去。當他們走近營地時,尼古拉斯猛然停住了腳步。
「我們永遠也不要背叛他的信任,也不要對任何人說出這個秘密的地方,他已經把這裏當做他自己的教堂了。我想,他從未帶別的人來過這裏。你能否答應我,永遠尊重這個地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他慢慢地把瞄準鏡的標線移到精確的位置,然後,扣動了扳機。
這裏比他們剛剛離開的地方要低矮些,狹小些,但牆壁上懸挂著更多修復得很好的紀念物。地面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個金字塔形的人工打造的木座,上面放著幾排桐油燈。每盞燈的燈碗里都有一根燈芯漂浮在燈油里,油燈的光亮很暗。
「如果你想要去追擊邁克·尼馬,那我敢打賭,你再也回不來了。」
「這麼說,你是來捕獵迪克—迪克小羚羊的?」他問道,收起了自己輕蔑的表情,「我的顧客大部分都是為大象而來,至少也是為了狩獵林羚而來。」
作為回答,他用自己的肩膀把自己從石壁推開去,搖晃著站起來。
他小心地站起來,以便不驚醒她,走到遠處去解手。夜出奇地靜,連夜鳥的叫聲也聽不到,也沒有別的什麼夜裡活動的動物發出聲響,只有他身邊的岩石還在釋放著白天里接受到的熱氣。
「我們還等什麼?」她跳起身來,「讓我們去看看。」
「51,52……」她數著。忽然,他腳下的山路傾斜的程度陡然一變,他失去了平衡,幾乎跌倒。山路向前平展開去,他像個醉漢似的向上抬腳邁去,可是踏了個空。
「說得好!」他哈哈笑著,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和那些我認識的人比起來,我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杜雷德名單上那另外兩個人就是如此。」
尼古拉斯伸出手去,阻攔他。但他晚了一步。塔穆爾已經撒腿跑開,他口裡嚎叫著,抗拒地獄里的烈火和恐怖景象,沿著小路,一直跑進了灌木叢。他的長袍在細弱的兩腿間鼓動,油光光的黑臉不時地扭回頭,望著接近的直升機。
「它們要一直延伸到河底啦!」他驚訝地發現。「當時泰塔在水下是怎麼開鑿的呢?他們並沒有什麼潛水設備啊。」他抓住壁龕,稍事停留,拿不準是否冒險繼續下潛。他知道,他已經快到自己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了。他正在缺氧,他的胸腔已開始不由自主地發生抽搐。
在門格斯圖執政的年代里,當他還是反間諜機構的頭頭時,他的手下人都了解他的嗜好,因此也曾為他提供絕色女人。現在他卻有了一樁遺憾,所以這次他要手腳麻利地做完這件事。看來要趕在那些人的前面,盡情享受這種快樂的滋味,是不成問題的。總之,這種快樂對他而言是非同一般的快樂,並且不是只維持幾個小時、幾天而已。
「那是個黑人嗎?」
「你真是個可怕的挖苦人的好手。」她嘆口氣說,「而且更可怕的是,你睡覺時大概還要打呼嚕呢。」
「沒有機會了。邁克如果不是變得昏頭昏腦的話,他應該估計到鮑里斯會追趕他。實際上,我剛才在想,他也許正希望有這麼個機會和鮑里斯算個總賬呢。沒事的,邁克不需要我們的任何幫助。回去睡覺吧。」
「那麼說它一定是在河底的位置了,而且還是在腳手架稍稍下游一點。你說過,那洞口略微呈方形?」
「我們在尋找的是用作墓葬的神廟,或者是古老墓地的遺迹,那座墓地里埋葬著曾經為麥摩斯法老墓穴的開鑿而工作的勞工們,他們應該是一些石匠,特別是那些打造石柱和建築物的勞工。」
「羅蘭,把苔茜送到你的帳篷里。」他輕聲吩咐道。
「你們部長叫什麼名字?」尼古拉斯想知道。
鮑里斯聳了聳肩,吩咐他的手下人到野外用的冰箱里取了一瓶啤酒,「讓我告訴你點兒小秘密吧,在這個季節里,根本就沒有帶條紋的迪克—迪克小羚羊會出現,即使以往有過,你無非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和金錢。」
「如果陵墓的入口開在水潭的底部,那麼他在捲軸中的敘述就完全可以誤導他人了。傳到我們手裡的資料已經被泰塔混淆過了,後來又被杜雷德和韋爾博·史密斯曲解過,因此,我們面臨的任務,是靠我們自己尋找到走出多重迷霧後面的迷宮的途徑。」
尼古拉斯俯身向懸崖下面望去,帶著寬慰的心情說道:「還好,屍體還在下面。我一直擔心它被水流沖走呢。」他讓那兩個轟趕動物的人把尼龍繩索打開,鋪展在叢林間的空地上。
尼古拉斯手裡拿著里格比步槍,領著她們登上了風化的石灰岩小山,沿著前一天塔穆爾引導他們走過的山路向前行進。他們一邊走,尼古拉斯一邊聽著身後兩個女人的談話。羅蘭在向苔茜講述他們如何見到了帶條紋的迪克—迪克小羚羊,以及他們如何計劃捕獵它。
他把照相機包放在地上,跪下去把它打開,「首先,我要拍兩卷照片,然後再使用寶麗來一次成像照相機拍攝。這樣一來,我們在膠捲衝出來之前,就有一些東西可以研究了。」
現在他總算有了一個發力的支點。依靠抓住壁龕的雙手的力量,他用盡全部剩餘力量和全部心力,向水的吸力發動了衝擊。他的體力和心力都已接近枯竭。他拚命對抗著,感到兩臂的肌肉彷彿炸裂了一般,脖頸上的筋腱也彷彿像僵硬的鐵棍一樣,他只覺得腦袋裡有東西要迸出來。但是他總算頂住了把他吸入洞口的險惡力量。
羅蘭向前探著身子,想要插話,但尼古拉斯輕輕搖了搖頭,阻止了她。她只得閉了嘴,看著自己的盤子,割下一小塊鴿子肉。
「尼克,」羅蘭把他從睡夢中搖醒,當他坐起來打開手電筒時,他發現她帶著一件羊毛披肩,穿的是男士帶條紋的睡衣,來到了自己的帳篷。
「那個婊子已經和那個雜種——邁克·尼馬,私奔了。我太了解他們了!別想給他們打掩護,英國人!我對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你還想包庇她,對不對?」
苔茜從石砬子上跳下來,沿著河岸向下游跑去,尋找下一個使她可以看到,但卻愛莫能助的高處。
他料想,如果一切正常,迪克—迪克小羚羊不會出現得太晚。但是,他錯了。直到中午小羚羊也沒有現出身影。峽谷里由於當午的日頭而變得熱氣蒸騰。對面的山崖遮掩在淡藍色的熱氣里,看上去很像是參差不齊的藍色玻璃。霧氣中的幻景,在兩側山崖間搖曳,彷彿是茂密的灌木叢上空一片閃光的湖水。
她想到那些似乎不可能克服的困難,沉默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繃緊了,因為他發現迪克—迪克小羚羊並沒有在開闊地上停留的意思。它正朝著開闊地邊緣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穩穩地走去,這將是他射擊的最後機會。他極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朝移動目標射擊的慾望,要讓自己的手指從扳機上再次挪開是需要很大毅力的。
「這是條大河,」羅蘭搖著頭,塔穆爾也像個智者似的搖著頭,「他使用什麼方法建造堤壩呢?他建的是土壩?不會吧?」
她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正經點兒!」她命令道。
他咳嗽著,儘力吸入空氣,讓自己恢復知覺。他模糊地意識到,她從帆布座椅中跳下來,把自己搭救出來了。
「我在丹德拉瀑布下的洞穴里存放了一個背包和一件標本,背包里有我們的護照和旅行支票。如果你能派你的部下到那裡去,為我把它們取來,我感激不盡。」
「這也許是又一個人造工程,而且——說不定是某種開在水潭邊上的橫坑?」
鮑里斯衝出了草房。尼古拉斯穿上一件襯衫,跟著走過去。
「1926年造的,是我祖父定製的。」
「你看起來真是太漂亮了!」他真心實意地對她說。
他只穿了一件短褲,他的身體很瘦,但很結實,平坦而難看的胸部生著黃色的捲毛,在他身後的地上,苔茜臉朝下躺著,用手捂住臉在抽泣,她赤|裸的身體、光滑的皮膚看上去像一隻豹子。
「我也這麼想,」他說,「泰塔似乎更可能採用石頭材料建造堤壩。那是古代埃及人的典型做法,在他之前就那麼做了。如果真是這樣,就有可能給我們留下痕迹。」
「7×57的口徑,對吧?」鮑里斯問道。
「你死到哪兒去了,女人?」他朝苔茜吼道,「整整一宿,你都在外面放蕩,是不是?」
他在岩石平台上平躺著,下面的石頭被太陽曝晒得很熱,儘管穿著衣服,他也感到強烈的烙痛。他把背包摘下來,放到眼前,把獵槍的前槍托放到背包上。他從望遠鏡里向外張望,把身體調整到最舒適的姿勢,盯著道路邊上一塊不大的石砬子,用獵槍掃描著它的兩側,以確定他有完好的射弧。
他點了點頭,走到木柵欄門跟前,打量著上面的門鎖。「這個鎖可比外面門上的鎖複雜得多了,如果我想進去,就只能破壞它。我想,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做這件事是不值得的。」
「你現在還操心這件事,可見你根本不礙事的。那些獸皮剝製師已經把它帶到營地去了。」
「我想你說得對,」尼古拉斯贊同地說,「這些懸崖看上去都是從玄武岩和砂岩中冒出來的,這個地方整個都被嚴重地沖刷切割過,因而表現出不同的斷層,顯然是一條不斷改變河道的河水造成的,在這些石灰岩懸崖里,你肯定會發現很多洞穴和泉水。」
「你見過它,塔穆爾。」她溫和地指責他說,同時拍了拍他的頭。因為她看出了男孩的負罪感,「你可以告訴我,我不會對牧師說的。」
「現在我知道自己活下來了。」尼古拉斯舒了口氣。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快耗光了,狹窄河谷中流出的河水仍舊帶著高地冰雪的寒冷。他被凍得牙齒直打顫,身體發抖。
「我想從這樣高的地方進行觀察,我們什麼也確定不了。而且說實話,我對下到那裡去也不感興趣——今晚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尼古拉斯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圖把眼皮上的塵土抖掉。羅蘭在他身下動了一下,他連忙爬開,讓她坐起來。他們相互盯視著,臉上已被粉塵塗抹成了日本歌舞伎般的模樣。他們的頭髮也撲滿了粉塵,活像18世紀法國貴族們戴的假髮。
當尼古拉斯跟在兩個婦女後面走下舷梯時,那個司機離開他的汽車,一直來到跑道旁迎接他。他身穿一件褪了色的卡其布外衣,個子很高,身體前傾,帶著跳躍。
「當杜雷德和我去伊拉克和利比亞的時候,據我回憶我們倆都沒有收到過邀請信啊。」
木牌上的紅色飛馬前蹄抬起,翅膀張開,栩栩如飛。
「你說得對,可把他留在這裏太殘酷了。他沒有人陪伴,他這麼孤獨,他叫我媽媽。我想他是真的愛我。」
「尼克,啊!我親愛的上帝,你還活著。」羅蘭從山路上跑過來,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我簡直急瘋了,還以為……」她停住話頭,抱著他端詳著。「你沒事吧?我還以為只能找到你摔碎的屍體呢!」
他們走回到鮑里斯呆的用餐帳篷,尼古拉斯對他說:「我們現在需要的唯一東西,就是騾子。」
「不,不會在這麼遠的距離開槍的。三百多碼遠,又是這麼個小目標。我會等它走得更近些。」
她躺在那裡,把頭支在手肘上,他面對她盤腿而坐,兩人一道從死鴿子身上拔去栗色和灰色的羽毛。當她摘取鴿子內臟時,她先前那種厭惡的心情已經打消了,她像其他許多女人一樣手腳麻利地做起來。她此時的表現和白天上山時顯示出的堅忍頑強合到一處,更增添了他對她的好感。她在他面前一再證實了自己的膽識和勇氣。他對她的感情與日俱增,愈來愈成熟。
男孩揚起臉來,有些局促不安地說道,「我媽媽是紅海邊上的馬薩瓦人,我從小就說這種語言。」
女人左右搖擺著頭,又一次從嘶啞的喉嚨中發出一聲尖叫。她上面的男人,似乎無法控制自己。他身軀向上拱起,像一條閃光的眼鏡蛇,但臀部依然和女人連在一起,只是後背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們來到通往內室的三級台階前,但他們被一道門檻攔住了,有兩個身穿長袍的教會執事戴著很高的平頂帽守在那裡,其中一位語氣強硬地對著苔茜說著一番話。「他們說,即使是我們也不可以進到中殿里去。」苔茜帶著歉意對他們兩人說,他們身後就是至聖所。
「看!」她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充滿仇恨,使他側過身子越過她去看是什麼使她如此激動。
「你在流血。」羅蘭低聲說,她的聲音已被恐懼和粉塵弄得嘶啞了。
他們簡短地擁抱了一下,「願上帝與你同在。」邁克說道。然後便悄悄地離開了草房,夜幕吞噬了他穿著長袍的身影。尼古拉斯在門口佇立良久,然後回到草房裡去做完剩下的活計。
「至少比昨天熱了十度。」尼古拉斯贊同地說,他把穿舊了的軍用運動衫從頭上翻下來,把頭髮弄得更蓬鬆些,「在到達阿巴依河以前,我們會感到更熱的,因為我們還要向下走三千英尺呢。」
「別把膠捲都用光了,」她警告他,「我們需要對墓穴里的牆壁拍些照片。」
「我的人對我說,你會說阿拉伯語。」他對尼古拉斯說。
當繩索靠重力下墜到湍急的河水表面時,尼古拉斯卻沒有辦法抓到它。懸崖之上的鮑里斯看到這種情形,便讓人搖動繩索,直到繩索的一端擺動到尼古拉斯可以抓到的地方。尼古拉斯把抓到手裡的繩索在一端上結了一個活套,然後,自己鑽進套里,讓繩索從兩腋下套住自己。
「讓我飛吧。上帝保佑!」他說。臉向後仰去,後背朝下,向溝底墜去。他用繞過肩膀的繩索調節向下的節奏,用繞過臀部的繩索控制速度。他在空中像鐘擺似的搖動著。每當臨近懸崖表面,便用雙腳把自己蹬開。他輕盈地向下,一直滑到水面。飛奔的激流把他衝擊得在繩子一端不停地旋轉。那頭死去的迪克—迪克小羚羊所在的河中小島離他只有幾碼遠,但他無法不讓自己墜落在河水裡。他用牙咬住繩索的一端,用盡全身力氣游過僅有的一點距離,奮力搏擊把他猛烈沖向下游的激流。
最後她向坐在桌子下手邊的丈夫大聲說:「尼古拉斯爵士是昆頓莊園的主人,你知道那裡嗎,親愛的?」然後她轉向尼古拉斯說,「我丈夫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射手。」
「看來,我們沒有機會打扮成一個修道士若無其事地走進去了。」尼古拉斯同意說。「我倒很想知道他們對闖進至聖所的人會怎麼處置?」
「看來他們獨自留下來啦。邁克果然不想讓他的部下看見苔茜一|絲|不|掛的樣子。」當鮑里斯確信他果然遇到了天賜良機時,他的冷笑變得輕鬆起來。「他一定是瘋了。難道他沒想到我會追蹤他?難道他認為已經跑得足夠遠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尋歡作樂了么?他可從來沒這麼粗心大意過,也從沒這麼鼠目寸光地讓自己走進過死胡同。」鮑里斯現在終於放寬心了。
埃及雄獅,
「也許吧。」羅蘭瞧了一眼尼古拉斯。只見他向上翻了翻眼睛,接著把帽子一拉,遮住了臉。
「再會了,苔茜,」他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他用力掐緊她的脖子,感覺到她的頸椎骨弓了起來,露出將要折斷的關節。只要再加一分力,她就沒命了。
「在懸崖表面很高的地方,在兩列壁龕之間,還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淺浮雕的東西,他們和兩列石龕之間保持的距離如同數學精密度那樣精確。」
「那麼什麼是神龕石?」尼古拉斯專註地皺著眉說。
他們並沒有完全得到安全——他們處在爆炸引起的山崩的邊沿,尼古拉斯擁抱著羅蘭,望著崩塌下去的懸崖頂部,做出了粗略的估計。
「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慰她道,「除了把他們交給衣索比亞司法系統,還有很多辦法讓飛馬公司的人受到懲罰。你想想諾戈和漢姆合作的情景。我們在直升飛機里見過他。如果飛馬公司能付錢給軍隊里的上校,那麼還有誰在為他效力?警察?軍隊的首腦?議會裡的議員?我們目前還不清楚這一切。」
「我想來一杯。我們現在知道是誰經營飛馬了。」
在隊伍的最後面,走來的是亞里·霍拉,他沒有戴那個飾有藍寶石的冠冕,卻戴了一頂更為華貴的衣索比亞式的冠冕,那上面有大片閃光的金屬物和熠熠發光的人造珠寶。這個冠冕看上去很沉重,似乎他那枯瘦的脖子難以支撐。兩個文士架住他的手臂,伴著他顛撲不穩的腳步走上通往下面尼羅河的石階。
「第一階段,也就是我離開他們單獨相處之前,我們談的都是主顯節的慶典。在節期的第五天,修道院長要把約櫃帶到阿巴依河谷里去。邁克告訴我們,有一條山路,從懸崖一直走下去,可以抵達水邊。」
他們再次沉默良久。後來,羅蘭在篝火的映照下笑了,她的臉龐因為美好的憧憬煥發出光彩。
「耶穌石!」塔穆爾口裡唱頌著,在條石前跪倒,把羅蘭也拉著跪在他身邊。「是耶穌把我引到這兒來的。我第一次來到這兒時,他就站在這塊石頭上。他長著白鬍子,眼睛很溫柔,也很憂傷。」他在胸前畫了十字,開始背誦一首讚美詩,隨著節奏擺著頭,搖晃著身體。
「我的天!」尼古拉斯大吃一驚,「看誰來接他。」
「當然,你是對的。擁有飛馬公司的人絞盡腦汁要得到那些秘密,為此他們不惜殺人害命。我們可以想象,剝奪他們獲取秘密的可能,給他們造成的損害不會比他們帶給我們的少。」
「好樣的,」鮑里斯讚歎一聲,「這些是最優秀的戰士啊。邁克·尼馬親自挑選了他們。」他從望遠鏡里觀察著他們,審視著每一個進入視線的人,尋找著邁克·尼馬。已經有七個人出現在道路上,但仍不見他們的首領的影子。他們每個人都曾走到鮑里斯的正對面,然後走過去。有兩個保衛側翼的戰士甚至從他的眼皮底下走了過去,他們使得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音,離他不超過十幾步遠。鮑里斯像石頭一樣躺在那裡,讓他們走過。剩餘的人也都過去了,全都腳步敏捷,動作輕盈。殿後的戰士也走過去后,河谷里很快就變得空寂下來,再無動靜了。過了半天,才又傳來隱約的走動聲音。
「如果他有尾巴,他一定會搖起來。」尼古拉斯笑著說。
「這裏可能是丹德拉河的河床,後來它找到了新的通過峽谷的河床,才改道了。」羅蘭指了指路兩邊高出的石壁說道,「當初被水沖刷過的石頭布滿了道路兩側。」
「這是個大水洞,」他想到,「這是個無法掙脫的打孔器。」他用彎曲的手指抓住岩石,直到手指像劈裂般疼痛不已。忽然,他的手指摳進了石壁最下面的壁龕,這壁龕就位於吸住他的水洞的上方。
那種興奮和迫切的氛圍,同瀰漫著的熱氣和汗臭一樣很強烈。隨著氛圍的不斷高漲,歌聲的調門和音量也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接著,擁擠的人群像波浪一樣向前涌去。遠遠看去,很像一條阿米巴變形蟲,向前蠕動。
「我們拿這些你所假想的淺浮雕怎麼辦?」她問道。
「尼古拉斯先生,我怎麼辦才好呢?」
「我感覺扭傷了膝蓋,我們摔下來時磕的,但我想不打緊,只是有點疼。」
「只要想一想就令人激動不已,」羅蘭輕聲說,「明天我們就要重走泰塔當年走過的道路了。」
「它們很古老。」他回答,「那裡的玄武岩很堅硬,一定是經歷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河水才會把那些壁龕沖刷成那樣。」
「這麼說,和我們打交道的那個飛馬公司幕後操縱者是個瘋子了。」她輕聲問道。
「我想我們不必從那裡出去,那些牧師們很顯然有其他的入口,可以直接進入到中殿。你很少看見他們從外面的大門直接出入。」
「……裏面有地上各樣四足的走獸和昆蟲以及天上的飛鳥,又有聲音向他說:『彼得,起來,宰了吃。』」尼古拉斯順從了她的意思。
在廳堂中央的地上放著一座雪松制的神龕,神龕的表面鏤刻著一些生動的場面,有神的啟示和創世,魔鬼的誘惑和伊甸園的廢逐、最後審判。祭壇上的苫布有著絲制的花邊,上面的十字架和聖餐杯都是用大量的銀子打制的。修道院院長的冠冕在燭光中放著光澤,在它的中間鑲嵌著泰塔的藍色陶瓷印章。
「那標誌和我們今天下午遇到的那輛卡車上畫的是一樣的,我像上次那樣從同一個角度看到了那個標誌,我立刻想起來了,紅色的飛馬。」
「她人很好,沒必要防範她。」羅蘭由衷地為她這位新朋友做著辯護。
「沒有繩子可不成,而且要有力氣大的男人們把我從那裡拉上來。」他從河岸邊緣向下望去,望遠鏡對準了瀑布的壺口。那裡有一些零星分佈的石頭堆——都是些比較小而圓滑的石頭,有一兩塊石頭又大得出奇。石堆中有些石塊帶有稜角,有些也勉強可以看做帶有直角,它們倒是都被激流衝擊得十分光滑,因為濕潤而閃著光亮。而且,它們全都是部分地淹沒在水裡,或者在激流中若隱若現。
就在他們爭論的當兒,鮑里斯的伏特加也像尼羅河在泛濫期終止時那樣,向下消失著水準,這時苔茜進來告訴他們飯已經做好了,鮑里斯拿著自己酒瓶,歪歪斜斜地走到桌邊,在吃飯時,他在自己的桌邊唯一發出的聲音就是對苔茜的斥罵。
塔穆爾好奇地看著他們的面孔,隨著說話人轉動著自己的腦袋,他聽不懂他們的話語,但卻像鏡子似的模仿著羅蘭的表情。她點頭,他也點頭,她皺眉,他也皺眉,她微笑,他就快樂地咯咯笑。
「古代人常用兒童奴隸幹活的,泰塔可能就做過童奴。」
他不情願地把腿伸出床外,站了起來,他穿上一件拳擊運動衫,連鞋也沒找就走了出去,她也光著腳跟在他身後,一直來到樹林的邊緣。
尼古拉斯淋浴之後,換好了衣服,這時天色已晚,他走進了用餐的帳篷,發現其他人都已經圍著篝火,坐在野營椅子上就緒了,兩個女人坐得靠邊一些,在靜靜地聊天。鮑里斯仰靠在椅子上,一手端著酒杯,一隻腳踩在矮凳子上。
「如果他們還在那裡,如果飛馬公司沒有首先發現你。」他搖晃著站起身來,「忘了它。你只能在我背上走完這一段山路。」說著他把她拉起來。
「我們還得往前走,」鮑里斯在飯後喝咖啡時興緻勃勃地說道,「我的工人會拆除營地的,他們就跟在我的汽車後面,如果幸運的話,我們今天夜裡就會抵達河谷的邊上,在那裡安營紮寨,明天我們就可以向下往河谷底部進發了。」
苔茜轉過身來囑咐道:「你們喝之前,最好讓我來嘗試一下這種泰吉酒,它們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顏色、味道和勁頭,有些酒的勁頭是很強烈的。」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直接喝了一點,她笑著放下酒瓶,說道:「這些酒不錯,如果你們克制一點兒,一點兒問題也不會有。」
「你不了解我,英國人。那天晚上,當我喝了一瓶伏特加之後,你把我打敗了。所以你認為我是個孱頭,對不對?好,邁克·尼馬這次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好對付。」
「你那些哄趕獵物的人有什麼收穫嗎?」
「望遠鏡讓我弄到水裡后怎麼樣了?」她問道。
「沒什麼事,尼古拉斯先生,請走開吧,免得事情鬧大。」血從她的一個鼻孔流到嘴裏,把牙齒也染紅了。
「我可不願意越過峽谷到那邊去。」苔茜望著他們腳下的溝壑說。
「你也聽了布拉德福夫人一晚上貓叫。」她回敬道,而他卻很高興聽出她話語里微微的不願與別人分享他的嫉妒口氣,看來他不是唯一有這種感覺的人。
「的確這樣,喬弗利,不過別再為這事難過了。」
「第二座帳篷是你們的。」鮑里斯向前面指著說道。
「你也一樣,」他笑著說,「如果他們抓到你。」
他和塔穆爾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下來了。尼古拉斯剛一走進篝火邊的人群,羅蘭便上來迎接他了。
「好哇,那我們為什麼還游移不定,趕快去撈啊。」
尼馬說話時,苔茜在一旁觀看著。的確,她很少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她對羅蘭輕聲說:「他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他可以統一我們的國土,實現一千年來沒有人達到的目標。在他面前,我感到很自卑,可是又感到自己重新回到做姑娘的時代,心裏充滿了歡樂、希望。」
「坐下,」他命令道,然後坐在面向她的扶手椅上,他打開傳真,抬頭看了看她,「斯特麗特夫人工作很有速度。在我的傳真里,我建議她去找我城裡的證券經紀人。我們比格林威治時間早三個小時,所以似乎她一定是在他離開辦公室之前找到他的,不管怎樣,她找到了我所要的全部信息。」
他們停住腳步,看著一隻小鳥拍著翅膀從開滿黃花的河邊灌木叢中飛起,小鳥的翅膀放射出祖母綠色的光澤。
「一次。」尼古拉斯說。
「今天下午我不能跟著你去了。」羅蘭對尼古拉斯低聲說,以免鮑里斯聽到,「我覺得鮑里斯和苔茜之間要起衝突。我想留在這陪她,你帶著塔穆爾去吧。」
「跟著我。」他告訴男孩,「照我的樣子做。」
「是這樣,我不知道我發現的東西對我們的探索有沒有意義,但可以肯定,有的人已經在那邊做過一些事。」接著,他向羅蘭描述了他在峽谷的山崖上發現的那些壁龕。「那些壁龕從懸崖頂端一直向下達到水邊,水線下的壁龕被河水沖刷得很嚴重。高處的石壁龕,我又無法接近。但就我能看到的來說,它們並沒有受到風雨的侵蝕,因為它們處在懸崖凹下去的石壁上,石壁的頂端形成了一個屋頂,並覆蓋著它們。它們的模樣,原有的狀態和下面的形成了很大的對比。」
「不要這樣,」苔茜哭泣著說,「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在這種情況下會做什麼,他會傷害到別人的。」
「我想他已經沒命了。那可憐的小鬼肯定是被埋住了。」尼古拉斯朝她喊著:「我們已經找了一個小時了,我們不能再耗費時間了,不然我們自己就沒救了。我們得放棄他。」
「怎麼回事?」他問道,還沒等他回答,他便聽到夜空里傳來一陣尖利的叫喊和憤怒的吼聲,接著便是確切無疑的重拳捶擊到皮肉和骨頭上的聲音。
「這難道是巧合?」他開口問道。
到了喝下午茶的時候,終於雨過天晴了,淡淡的太陽透過雲層的遮擋露出了臉。鮑里斯在一片廢棄的農田裡把車停了下來。他宣佈道,「男士別動,女士解手。」
儘管被恐怖所震撼,他仍能判斷出那些爆炸點分佈得極為高明。這無疑是一位爆破專家的手筆。碎石如雨,紛紛飛落,天空中仍瀰漫著煙塵,飄蕩著粉末,和背景上的藍天相互映襯。好長時間后,破壞才告結束,懸崖原有的身影卻已發生了改變。
「怎麼,當然是去泰塔的水潭啊,我們需要在那裡得到另一個讀數,以便確定這兩個地點的海拔高度有什麼差別。」
飛機抵達亞的斯亞貝巴時,他們已經準備好了關於自己這一段經歷的說法,而且也反覆演習了多次。飛機在機場控制塔前的跑道上一著陸,飛行員也關閉了發動機,喬弗利便立刻恢復了生氣,下頦微微泛青,當他扶著羅蘭走下舷梯時,簡直有些手舞足蹈了。
由於筋疲力盡,他們兩人都睡到了太陽高照。羅蘭剛要站起來,就「哎喲」一聲坐了下去。他立刻走到她面前,把她赤|裸的腿放到他的腿上,她沒有反抗。
這次他還面臨氧氣枯竭的境地,也沒有其他潛水員的支援。他被狹窄的岩石孔洞吸住,那必定是個水下涵洞的入口,一個深入到石壁中去的豎井樣的東西。
她在河岸上懷著寵愛的心情望著他。他的興奮和熱情使他看上去像一個小男孩。她看到,他先前受到的挫傷都已奇迹般地得到痊癒,他已毫無妨礙地在河邊跑來跑去,和河裡的魚嬉戲著,顯然已經不再跛腳了,她會心地笑了。十分鐘后,他起了鉤,一條和他的小手臂一樣長的、閃著剛出廠的金幣一般黃色光澤的大魚被釣了上來,它撲騰著落到了沙灘上。
羅蘭的預言應驗了。第二天當他們下來吃早飯時,餐桌上他們各自的位置上放著給他們各人的裝在相同信封里的信。尼古拉斯一邊向穿著長及腳踝的紗瑪長袍的侍者要了咖啡,一邊打開他的信封,讀著信,他的表情變了。
然而,當他們蹣跚著向河邊走去時,她卻跛得很厲害。他們不敢向山坡上走,因為怕自己的活動導致新的岩石塌落。最後,他們走進了齊腰深的水裡。
「這純粹是泰塔手筆。」她笑著說。她的敬畏和好奇的表情換上了激動的神氣。「他總是那樣晦澀和反覆無常。」她彷彿在說起一位極其古怪的老朋友。「這裏都是用詩寫成的,而且像是他獨有的密碼和一行象形文字。」她一邊讀,一邊挪動著手指,「雄鷹展開強勁的翅膀去迎接太陽,虎狼咆哮攻擊它的尾翼,大河流向大地,小心你這神聖領地的入侵者,眾神的憤怒要降臨到你頭上。」
修道院院長派了一隊修道士護送他們上到河谷頂部。「在十字架的保護下,只有最喪心病狂的人才會攻擊你們。」院長在解釋自己的決定時說。
鮑里斯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便轉向他的妻子:「我讓你取的東西你都取了嗎?」
他十分自然地把手臂放到她的肩上,表達自己的安慰之情。稍待片刻,她便放鬆心情,靠在他身上了。他們靜靜地凝視著下面的河谷,最後,她輕輕從他身邊離開,站起身來。
直升機立刻垂直向上飛去。一直向北飛,飛到峽谷對面的山崖那邊,然後,轉向他們的基地而去。
「是的,是的,那是聖人的寶石。」他很肯定地說,「是聖福門舒的藍寶石。」
草房的圍牆外設置有防備鬣狗的鐵絲網。那種動物會在一眨眼間便會把小羚羊的獸皮吞下肚去。在拿起燈籠,向用餐草房走去之前,尼古拉斯再次檢查了草房門上擰緊的鐵絲。其他人在幾個小時以前,便吃過晚飯,而且就寢了。苔茜讓衣索比亞廚師給他留出了晚飯,當聞到飯菜的香味時,他才發現自己餓極了。
「我這次是死裡逃生啊。」他對她說,她笑了。
「我們這兒有自己的規矩,我不會向你透露我們活動的線索的,先生,走開!」
如果他能夠找到當年那條山羊上山的路徑,那他就有機會趕到邁克·尼馬的前面去,而且設伏襲擊他們了。那樣會使他佔據很大的優勢。那位游擊隊的首領會估計到他的追蹤,但不會估計到他的伏擊。他可以跟蹤那個首領的蹤跡,但他不可能超過他的後衛戰士而不驚動他們。再說,當他趕在他們前面時,他就會控制局面,可以選擇自己出擊的位置。
他們懷著欣悅的心情,望著河谷北面的山峰撲面而來。河谷兩側高聳的山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那些連綿的山峰從河谷兩側拔地而起,直插非洲的藍天,高過了他們乘坐的飛機所飛的高度。
鮑里斯的握手是有力的,太有力了,他在競爭的動作里,貫徹了競爭的意志,但是尼古拉斯已經早有預料,他了解這種古老的習俗,因而他把手握得很深,使鮑里斯無法擠壓自己的手指,尼古拉斯面帶微笑,沒有顯出一絲用力對抗的表情,鮑里斯只得先鬆開了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尊敬的神色。
周圍的人們立刻發出一種嘲笑和不信任的叫聲,有的人從那男孩手裡抓過照片,舉到他夠不到的地方,以此來戲弄他。
「再豁出去一次,老朋友。」他迷糊地想著,繼續下潛。
那石頭以兇猛的力量從他頭邊飛過,沒有打中目標。但卻擊中了鮑里斯向上舉起的胳膊肘。他的衣袖挽到了肘關節以上,因此沒有任何緩衝物阻擋這一襲擊。他的手臂正彎曲著,很薄的肉皮被打得翻了過來,露出了肘關節的骨頭。由於前臂上的尺骨像玻璃那樣被打壞了,鮑里斯疼得弓下了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原本搭在扳機上的手指也無力地脫離了,沒有了向邁克開火的力量。
他把里格比步槍向對方的槍口上一英寸的地方瞄準,直對著槍口後面恐怖分子那隻充滿血絲的右眼。那個人眯縫起眼睛,用阿拉伯語向自己周圍的人發出了命令。
鮑里斯此刻又精力旺盛、意志堅定地趕路了。他離開小路,向那棵畸形的小樹所在的地方,也是那隻山羊走過的路線趕去。
河中心的激流沖盪著他。那些激流彷彿沒有盡頭,但最後他卻被推進了一片流速慢得多的水域。他後背朝下,飄浮著,儘力使自己在緩衝中得到間歇。他向上望去,但見天光極為稀薄,頭上的岩石几乎連到一處。河谷里到處是黑暗,陰冷和腐臭的氣息。然而,他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周圍的形勢,就再次聽到河水從前方傳來的咆哮。他立刻振作精神準備迎接暴怒的河水的打擊,準備再次從陡峭的懸崖峭壁跌落下去。
「至少得三個小時。」他站起來說,「你說得對,不等我們回到營地天就黑了,今晚又沒有月亮。」
「我認得這個藝術家。」她輕聲說到,「我花了五年的時間研究他的作品,無論在何處,我都能認出他。」她喘了一口氣。「我可以確切地認定在將近四千年前,奴隸泰塔裝飾了這些牆壁,設計了這座墓穴。」
他彎下腰去倒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大口地喘著氣,在塵土裡蜷起了身子。尼古拉斯朝他俯下身去,壓低聲音用英語說道,「你這種行為可不光彩啊,老夥計,我們不該欺負女孩,再也不許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飛瀉的瀑布帶起的風吹到他們身上,使他們無法站穩,不得不聚集到一起,手拉著手。水花飛濺到他們身上,打濕了他們仰望的臉。但那位衣索比亞嚮導仍舊帶著他們向前走,彷彿要一直走到瀑布下,讓天河一般的大水把他們衝下數百英尺深的山澗一樣。
「這麼噁心的形容詞。」她反感地說。
下面河谷的地形看上去很險峻。從高地向下,部分角度深入開去,高地上赤|裸的面目,也立刻被植被茂密的河谷所遮擋。他們甚至可以分辨出大戟樹那種枝型燈台般的輪廓從茂密的峽谷植被中挺拔而出。有些地方河谷兩邊的山坡布滿碎石,而另一些地方則形成了陡立的懸崖。有些聳立的石峰,恍如鬼斧神工般的,呈現出人工雕琢的形狀。有些山石看上去竟像某些怪異的動物。
「我好像聽到什麼東西。」他神情專註地說。
「他在打她。」羅蘭的聲音由於氣憤而變得很尖利,「你得趕快去阻止他。」打擊的聲音過後,傳來了痛苦的哭聲,接著便是抽泣,尼古拉斯猶豫著,只有傻瓜才會幹預男人和他妻子之間的事情,那樣做的結果通常是那兩口子聯合起來兇猛地攻擊調停者。
塔穆爾皺著眉,想了想,彷彿深思熟慮似的,搖了搖頭,「不,它是放在靠牆的一個石頭座上。」
「我只具有預備役資格了。」尼古拉斯搖著頭,「很久以前我就退回到平民的位置了。」
「你可攔不住我。」她不服氣地說,接著便率先向上爬去。這是件苦差事,有些地方的石灰岩已經風化,一經踩踏便崩塌下去。可他們最終還是爬到了東側的豁口頂部,看到了腳下壯闊的景觀,似乎他們的辛勞得到了報答。
他把那塊織錦重新罩在石柱上。他們又修整了一下苫布的褶皺,使它看起來和進來時一樣。當他們走到覆著銅皮的大門的門檻時,他們回頭觀察著至聖所,駐留片刻,然後他才把門打開了一個縫隙。
「瓦爾哈拉和安那康達完全屬於HMI,即漢堡製造實業的全權子公司。HMI所有股份都由馮·席勒家族信託公司所有,而該公司的唯一受託人就是哥特赫特·恩斯特·馮·席勒和他的妻子英格瑪。」
「她跑了!我從昨天晚上就沒看到她。」
「好姑娘,」他對她說,「如果你想找份管家的工作——」
「你想,我會讓那個婊子得逞嗎?你錯了,大錯特錯。我要追上他們,殺了他們這一對兒,我知道他們從哪兒走的。你把我當成傻瓜,可我了解邁克·尼馬的一切,我曾經是情報機構的頭兒。」發現自己在說什麼時鮑里斯突然停住了,「我要把他的肚子打穿,讓那個婊子苔茜看著他死。」
「我感到那個犯罪團伙把在這個地區進行勘探當成了在他自己領地上的活動。」他判斷道。說著他們走進了岩石教堂的入口,淹沒在外廳語聲嘈雜的人群里。
「這些我也沒考慮過。」她承認道。
他們沿著溝壑邊上的山路走去,在道路分岔的一個地方趕上了騾隊,只見山路分出一條通往遠離河谷、樹木蔥鬱的山坳,分出另一條依舊沿河而上。
「我感到你說得有些道理。」他表示贊同。
「幫幫忙,快來幫幫忙。」她先用英語,接著又用阿拉伯語喊著。「請幫幫我們。」
「如此龐大而完善的體系!」尼古拉斯評論道,「讓我們看看是誰在管理。」
「最主要的是,著名的英國國民被當做普通罪犯一樣對待,一點兒尊敬都沒有。」他嘆口氣,「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出生在一百年前,那我們就不用忍受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派一艘炮艦就行了。」
他舉著望遠鏡對羅蘭說:「在小說《河神》中似乎在暗示泰塔曾尋求他人的幫助,把埃及雄獅塔努斯的屍體和法老本人的屍體做了掉包。」他放下望遠鏡看著羅蘭說,「我感到這一點很可疑,因為在那個時代這樣做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這種想法是出於對捲軸文獻的正確解釋嗎?泰塔果真調換了屍體嗎?」
「做個好夢,小傢伙,」他低聲說道,「這一天夠你受的。」他從前就總是用這種語氣對他臨睡前的小女兒說話的。
「昨天,當你們忙於建造滑輪時,我把『春季』這面的石柱銘文的大部分都解讀出來了。」她把筆記本翻開,讓他看到全部筆記,「這些是我的初步筆記,你會看到,我畫了很多問號——比如這裏,還有這裏。這些都是我無法確定譯文的地方,或者是泰塔使用了新的、不同以往的符號的地方。過後我要用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研究它們。」
「泰塔從不畏懼規模和困難,」她用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狀,向他喊著,「在你那個位置能看到施工的跡象么?泰塔應該是把堤壩兩端嵌進懸崖的石壁上的。」
羅蘭抱著他的頭,低沉而痛苦地哭泣著,坐了很久。尼古拉斯碰了碰她的手,輕聲說道:「他死了,羅蘭。」
「晚安,尼古拉斯先生。」她答道,卻並不把臉轉過來。因而他也無法看到她正在竊笑。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科普特人式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安裝著很高的雕鏤得很精緻的銀質基座。他們來到后又分成了兩列,一列唱著歌,一列讓四個侍祭抬著的座椅從中經過,一直來到營地的中心,座椅的深紅色夾雜著黃色的絲綢幕簾在營地的燈籠和火光照耀下閃著華彩的光澤。
他輕輕吹了聲口哨,「只有你才說過我應當做個律師。」
鮑里斯在望遠鏡里把他放到最大。他是個典型的非洲游擊隊員,穿著一件破爛褪色的民用迷彩服,身上掛著背包、水壺、子彈帶、手雷,平端著步槍。他走過河道轉彎處時,停頓了一下,在路邊的一個石砬子後面蹲伏下去。
羅蘭把床鋪收拾好,整理成往日的樣子。她坐在床上,努力整理著思路。她感到腦子裡一片混亂,身不由己地在發抖。那些鮮血,那些帶著槍傷、躺在廚房門前的屍體,都在她的腦海里縈繞不去。她發覺自己很難集中精力思考問題。
「你想跟我較量一番,英國人?好吧,讓我們來!」他撲向尼古拉斯,舞動著椅子腿,活像一個手持木棍的日本武士,木棍發出響聲,直向尼古拉斯頭部打來,尼古拉斯一低頭躲過了打擊,鮑里斯又轉身,朝尼古拉斯胸膛打來,如果那木棍打到他的肋骨上,無疑要打斷他的骨頭,但尼古拉斯再次閃避開了。
尼古拉斯在靠近採石場入口的位置生了一小堆篝火,三人坐定后,他把應急食品分成了三份。他們各自吃著那些乾糧,輪番從他的水瓶里喝著水,把又甜又硬的壓縮餅乾送下肚去。
「那個祭壇是什麼造的?石頭嗎?」
「至少今夜如此。」尼古拉斯點點頭。
他繼續向下游去,他發現了一個又一個壁龕。已經達到第四個了,就是說他已下潛了二十四英尺。他的耳朵在發出爆裂的響聲和尖厲的叫聲,因為壓力正把他的耳咽管里的空氣排擠出去。
「德克薩斯的某個人?」羅蘭大胆地猜想。
鮑里斯回到自己的草房后,便把一些隨身攜帶的東西扔進一隻輕便大包。他正在向他的獵槍的彈夾中添加子彈。
可鮑里斯卻不以為然,「他們用的是同樣彈藥,只有你們英國血統的人才用另一種說法。」他冷笑道,「它可以每秒發射出150發子彈,射程達2800英尺,是把好槍,第一流的。」
「現在他要發表獻詞了。」苔茜告訴他們,同時低下了頭。
離開德伯拉·瑪麗亞姆村后,鮑里斯選擇了一條沿著丹德拉河一直向南的道路,前一天他們從塔納湖駕車而來的道路在地圖上是一條主要公路,即便如此那條路的路況也夠糟糕了,眼下他們所走的這條路,在地圖上只是一條二級公路,並不是在所有的季節里都可以通行,這條路有些混亂,似乎是某些重型卡車把主要道路壓壞了,最後也改道走上了這條道路,他們驅車來到了一個地方,只見一輛重型卡車深陷在被大雨澆透的泥地里,無法自拔,為了把它弄出泥坑,卡車周圍被翻騰得像一片耕地一般,有的地方還被挖出了大坑,那情形和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弗蘭德斯公路上的情形一樣。
諾戈顯得輕鬆了些。「你這麼說就太好了,昆頓·哈伯先生。」
「你看見……」她急迫地說,但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她的嘴唇上阻止她,還朝鮑里斯所在的草房使了個警覺的眼色,然後便把她引到自己的草房去了。
不過,他畢竟有著某種警覺的素質,此刻對處在上方的環境也有幾分戒備。他注意到有一片飄動的顏色從懸崖頂上旋轉著降落下來——那是一個無生命的東西,在熱浪中隨意地飄著。那東西太小,也沒有什麼危險的跡象,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用眼睛追隨著它。
他繼續悄悄前進,在灌木叢的邊緣發現了一小堆糞便。那是迪克—迪克小羚羊用來標誌自己領域的記號。大型子彈大小的糞便堆,在每次小羚羊經過時都會被加上一點糞便,因為它要再次在同一地點排糞。
她15分鐘后就回來了,「明天下午三點半。肯亞航空公司航班,飛內羅畢,晚上轉英國航空公司航班到希斯羅機場。」
邁克·尼馬的目光從他的對手身上移開,轉向山坡。鮑里斯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邁克在山上布置了手下人,但他們看不到河灘,因為他們的首領在尋歡作樂。
他利用三角地形作為射擊時的擋彈牆,然後向前走出二百碼遠,再豎起一塊硬紙板,在上面畫了一個和國立步槍協會所用的同樣圖案的靶心,他朝羅蘭等著他的地方走回來,然後在擺放著獵槍的工事後面擺好了射擊姿勢,羅蘭並未料想到那隻如此典雅,甚至有些女性氣的步槍竟會突然炸響起來,她不禁跳了起來,兩隻耳朵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當他們在晚飯後,並肩坐在篝火旁時,尼古拉斯突然向上看了看,歪著頭傾聽什麼。
他不情願地把自己推離開山崖,奮力游到狹窄水面的中央出口。丹德拉河流經這個出口繼續向前奔流,直至和它的母親河——尼羅河匯合。他感到激流裹挾著他,把他卷向前去。於是他停止游泳,任自己向前漂流。
說罷,他重又拉住羅蘭的手,帶著她向前面的石壁走去。尼古拉斯剛一走神,他們兩人竟不見了。他驚得呆住了。
「可諾戈是衣索比亞軍隊的軍官啊。」她不解地說。
「對不起,先生,騾夫們不再等啦!」
他們廝打到水邊,仍舊扭成一團,時而這個在上,時而那個在上,彷彿在兇殘地模仿鮑里斯剛剛才看到過的那對兒情侶做|愛的場景。他們相互捶打、撕扯、拖曳,在淺水中顛撲起伏。然而過了一會兒,他們就扑打到深水處了,因為他們腳下的河床使他們無法站穩,只能越滑越深。當河水齊腰深時,尼羅河的激流突然把他們捲起,把他們向下游衝去。他們仍相互抓著,頭在浪花間時現時沒,憤怒的拳頭相互擊打著,不時拍起浪花。
「不,是個白人,但長著紅鬍子。那個畫已經很舊了,而且已經褪色了。棺材的木頭也爛了,顯得很破。」
她又從筆記中找出一段文字,說道:「第一次讀到這些文字時,我就認為女神的女兒就是丹德拉河,就像我們一致同意的那樣。我還確信,那曾經是一個男人的神,就是法老。麥摩斯只是在他登基為埃及國王的時候才被神聖化的,在那之前,他只是個男人。」
聲音是從他下面的某個地方傳來的,是從那個石砬子後面的河岸方向傳來的。他悄悄接近石砬子,打算用它作為掩蔽和火力點,以便控制後面的河岸。但不等他走近石砬子,他便聽到一種把重物扔進河裡的打擊水面的聲音,同時傳來一個女人嬉戲和挑逗的尖叫。
他盡量把手伸進柵欄門,讓照相機與牆壁離得近些,拍得好些。他只能盡量估計拍照的焦距。
「現在就可以拍攝到極好的照片了。」尼古拉斯指著下面的山谷說道。「在山谷的分叉處有著清晰的分野,你能看到地形的天然下降,瞧,從河谷這一側到我們下面這個地點,就是河谷最狹窄的地方,也是河水擁擠著穿過的地方——正是建造堤壩的天然場所。」他轉動著身體,指點著從遠處到他們身邊左側的地方。「用不著多少人力,就可以把河水引向山谷。當泰塔完成了對河谷的改造之後,只要用更少的力量就可以拆毀堤壩,讓河水重回它的天然河道。」
「邁克先生是耶穌基督和維護平民權力的十字軍戰士。」苔茜充滿敬意的對尼古拉斯說。
邁克的部下都等在那裡。他們把步履搖擺的邁克攙扶到岸上,然後又去拉鮑里斯的屍體,邁克立刻阻止了他們。
他來到她身邊,用手摸索著石塊,「很可能是這種石頭,」他口裡不住地說著,「但我們必須找到古代石匠斧鑿的痕迹,你知道,他們總是在石頭上打一個孔,然後用楔子把它鑿開。」
「看看他灌酒的模樣!我好像又得在半夜裡被叫起來去救人了。」尼古拉斯在他們兩人向草房走去時說道。
尼古拉斯仰面躺著,用望遠鏡仔細地搜尋粉紅色懸崖的每一寸地方,不放過每一處光滑的岩石表面出現的裂縫或灌木覆蓋的罅隙。
「只有經過授權的牧師才可以進到那裡去,因為那裡保存著法寶,也是通往聖徒墓穴的入口。」
「他們在跟蹤我們,尼克。我覺得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想殺掉我們,就像當時殺死杜雷德那樣。他們隨時都可能再來這裏,而我們現在卻手無寸鐵,四顧無援。」
「這不是一位基督徒的墓穴。幾個世紀以前,一位老牧師把這名字刻了上去。由於他的無知,才用自己的宗教取代了原來的墓主。」她又喘息了一下才說,「瞧那兒,那是塔努斯的印章,哈萊布領主,埃及全軍的指揮官,王后洛斯特麗絲的情人,王子邁穆農的生父。邁穆農後來繼位成為泰摩斯法老。」
「你在和一個見過卡扎菲和薩達姆這兩個老夥計的男人說話。衣索比亞相比之下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現在唯一使我們得到些安慰的,就是飛馬公司以為我們已經葬身於碎石之中,而他們不會再來跟蹤我們了。我們可以抓緊時間趕路,而不必花費時間來偵察前面的情況了。」尼古拉斯對她說。
晚宴時,羅蘭被安排坐在奧利弗爵士和奧貝德將軍之間。她漂亮迷人,兩個男人都很殷勤。尼古拉斯意識到他將不得不和別人分享她的陪伴,他已經將她獨自留在身邊太久了。
羅蘭在黎明的曙色初上東天時醒來,他們在吃當做早餐的剩餘壓縮餅乾時,他把夜裡攪醒他的槍聲說給她聽。
下車后,羅蘭捅了捅尼古拉斯的手臂,「我得和你談談。」她迫切地低聲說,接著她讓尼古拉斯帶著她順著河岸走去。
他們走到帶遮蓬的座椅前時,座椅的帘子戲劇性地被拉到一邊,一個很高的身影從裏面出來踏在地上。
「英雄所見略同。」她同意道,「埃及人把春天當做全新生命的開端,他在告訴我們按什麼次序來讀表面的文字。這一張是春天。」她從照片中選出一張。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陽,「我們得繼續趕路,看起來好像是快到了,實際上我們還得再走兩天才能抵達阿巴依河,下面的路更難走,簡直是長征,就連著名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狩獵者也不會感到輕鬆的。」他為自己的俏皮話高興得笑了起來,轉身沿著山路走去。
「那是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羅蘭不明所以地瞥了奧利弗爵士一眼,她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們行進了一個小時的時候,尼古拉斯突然瞥了一下身後,皺著眉,警告她說:「我們被跟蹤了。」
苔茜和羅蘭都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兩手合十放在胸前,而尼古拉斯和鮑里斯卻還站著,尼古拉斯用一種好奇的眼光,瞧著修道院長。
「不要講細節,」她懇求道,「就說是誰。」
「別讓自己煩惱了,老夥計,」尼古拉斯告訴他,「事實上,我們都不想再回來了。沒什麼的。」
當他們回到丹德拉河的瀑布時,發現鮑里斯的卡車已經到了,帳篷也支了起來,廚師正在為他們準備著茶水,鮑里斯比他的廚師還要冷漠,當尼古拉斯為使用了他的汽車而表示感謝時,他始終保持著嚴肅的沉默,直到他喝了第一巡伏特加酒後,他才變得話多起來。
尼古拉斯向上仰望,發現繩索滑進了一條岩石表面豎長的裂縫,就在剛才,也許迪克—迪克小羚羊就是被那條裂縫卡住的。現在他的重量幾乎是那隻小動物的五倍,因此使得繩索很深地陷入裂縫。
每隔半個小時,他便停下來,把她放到地上,閉上眼睛躺下休息。直到呼吸平穩了,他才睜開眼睛,朝她笑笑。
車裡沒有人和他搭腔,尼古拉斯通過反光鏡看了看坐在後排的兩位女士,她們相互依偎著,神情很嚴肅,彷彿從鮑里斯的話語里感受到了某種威脅,使她們只求規避。車越往前走,道路就變得越糟糕,路上的泥被車輪攪起來,車子顯得更吃力了。
「這姑娘真了不起。」他笑著想道,「她什麼也不怕。」他想對她喊一些鼓勵的話,但他知道那是徒勞的,因為瀑布的喧囂遮掩了一切聲音。因此他只得滿足地和羅蘭揮著手。
「除非你粗魯地把他打發走。」羅蘭笑著鼓勵站在她身邊的塔穆爾,他時而高興地笑笑,時而扭動一下身體或聳聳肩,很為他的偶像而得意。
「你媽媽沒教過你不要失禮嗎,英國人。用別人聽不懂的語言談話,是很粗魯的。快喝伏特加!」
他正在觀察時,竟有一個人從灌木叢中意外地出現了。鮑里斯的脈搏加速跳動起來,他看見那人爬上一塊較小的石砬子,又從那上面跳到礫石河岸上。他在河邊跪下去,把一隻帆布桶灌滿了水,然後又爬回石砬子,消失在灌木叢里。
「稍微做個偵察罷了。我們應該放個前哨,而不是盲目地沿著山路向前趕。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來的時候路過的最難走的路就在前面。上帝才知道我們到時候會遇到什麼。」
「你的羊肉也做得太生嗎?」苔茜並不看她丈夫,轉而去問尼古拉斯,「我可以讓他們重新再做一下。」
她用手指著雕刻在停放棺槨的石座上的死者的名字。
就這樣,他們踏上了最後一程,也是最難攀越的一段山路。起初羅蘭還依靠自己的兩腿行進,只是把胳膊架在他的肩上而已。可是不到一個小時,她便再也忍受不住疼痛,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去。
「不要提問。」有人用AK?47步槍的槍托在他肩胛骨之間的地方砸了一下,險些把他打倒。
「這回要看運氣了。」他拍照過後對她說,「現在讓我們來用寶麗來拍攝吧。」他換下了照相機,並把先前的拍攝過程重複了一遍。但這次羅蘭用一根小帶子測量了石柱的規格。
當天晚上,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尼古拉斯和羅蘭便回到了修道院。
當他們向中殿里望去時,有些牧師從那邊的幾道門裡進進出出地走過。
他翻了翻紙頁,然後讀道:「飛馬勘探公司在澳大利亞悉尼證交所註冊,股份資金兩千萬……」
「那有可能么?」
他們兩人都沒有發現,諾戈上校就坐在眾人中間。當他走到帳篷里的燈光下時,羅蘭立刻瞪大了眼睛,滿臉怒色。尼古拉斯暗中伸過手去,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發作。過了一會兒,她才放鬆神經,做出沒事的樣子。
「所有這一切都是可能的,塔穆爾,」羅蘭點頭稱是,「你見過聖福門舒的墳墓嗎?」
「沒事,塔穆爾。」尼古拉斯安撫他說,「我不會傷害你,除非你對我撒謊。如果你撒謊,我就把你打個皮開肉綻。誰派你來跟著我們的?」
最後,羅蘭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一道開始考察採石場的各個角落。他們很少說話,即使說話聲音也很低,好像身在天主教堂或其他某種神聖場所一樣。她碰了下他的胳膊,指給他看一堆方形石塊,它們仍卧在石壁的原來位置上,還沒有完全被鑿下,就像一些胎兒,還和母體以臍帶相連,這種聯繫還沒有被古代的石匠徹底切斷。
邁克在他幾步遠的身後冒出水面,迅速地利用呼吸的機會掃了一眼周圍,他看到鮑里斯的頭在水面上時隱時現,便奮力游過去抓住了他。
「好吧,好吧,我會告訴他們。可是你要幹什麼,總不會整天呆在營地和女人們在九九藏書一起吧,英國人。」他詭詐地笑著說,「如果幸運的話,你很快就不會需要分開住的小草屋了。」他為自己的小聰明得意地笑了。苔茜看上去很鬱悶,她找個理由站了起來,到埋鍋造飯的草房裡去指導廚師工作。
「但是他怎麼把飛馬公司這麼快就搬到了衣索比亞呢?」她問道。
「這麼說我們兩人都算運氣不壞啦。」他對她說,「誰也甭想從這種災難中活下來。」
第二天早晨,從容地吃過早飯後,依然見不到騾子運輸隊到來的跡象,尼古拉斯便取出了他的槍盒。當尼古拉斯把他的武器從綠呢子做的口袋裡取出來時,鮑里斯從他手裡拿過去,仔細地查看著。
「她可能沒問題,可她畢竟和鮑里斯那傢伙結婚了,她首先效忠的畢竟是那個人,不管你對她的感情怎麼樣,不要相信他們兩個人。」他用襯衫擦乾身體,又把襯衫穿上,系好扣子,「我們走吧,去吃點東西。」
他們的豐田汽車在一天里也兩次陷入了泥坑,每次都是被後面趕上來的工人們一起用力推出來的,就連尼古拉斯也赤膊上陣和他們一道站在泥地里推車。
「這道山谷在這個地方向尼羅河傾斜的地形很陡峭,是不是?那麼,你還記得我們在下到這座乾涸河谷時,經過了另一條比較小但水量充足的小河么?那條小河好象是從河谷東邊的什麼地方流過來的。」
「探一下!」她同樣焦躁地嚷道。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大吸了一口氣,他用手抓著壁龕,擴張開自己的胸部,拉長整個身體,然後,一頭向黑色的水面下紮下去,儘力向最深的地方探索著。
「即使是建得再好的塔,十萬美元的賄賂對它的地基所產生的影響也會是驚人的。」尼古拉斯平靜地評論道,她看起來很受打擊。
「太晚了。」鮑里斯覺察到,「我看來逮不到他了,只有這個女人。但我必須達到目的。」他迫使她跪下,然後俯身對著她,用另一隻手勒住她的脖子。
「如果你再往下看看,就會毫不懷疑了。懸崖下面的壁龕很少遭到風雨的侵蝕,幾乎保存完好,一直到高水位線那裡。」他對她說完,便坐進了帆布座,順著滑輪牽引著繩索,一直向懸崖下面降落下去。他在下降的過程中,不斷給阿里發信號。懸崖上面的人們慢慢地把他降落到谷底。整個過程中繩索一直順暢地在簡易滑輪上穿行著。
然而,遠沒到中午的時候,尼古拉斯就被吵醒了。原來,鮑里斯像一陣暴風一樣,衝進了他的草房,對他高聲大叫。
「我們在找一個地方,那裡有方塊的大石頭。」塔穆爾露出不解的神氣,羅蘭只得又說了一遍。「很久以前,有些人來這山裡鑿石頭,就在這附近,他們留下了一個大洞,可能還有一些方形的石塊留在那裡,你知道么?」
她指指櫥櫃中的酒瓶,「你想來杯睡前酒嗎?」
「快回去。」羅蘭在心裏希望它得到安全,但它還在繼續走,慢慢地接近了峽谷的邊緣。
苔茜為他翻譯道:「他說歡迎到聖福門舒修道院來,我們正要慶祝主顯節,他還預祝你在阿巴依河狩獵大有收穫。」
他拿起她的手,把它翻轉過來,然後輕輕地吻著她的手指尖,吮吸著上面的味道,品嘗著她的體味。
當他們回到營地,在羅蘭的草房門前分手時,黎明的曙色已經把鋸齒狀的峽谷頂部染成了波爾多葡萄酒和玫瑰一般的色彩。
首先是岩石峭壁向外伸張開來,他看到石壁上現出巨大的縫隙,像是貪婪地張開的大嘴。大片的岩石坍塌了,緩慢地向下滑動,像一個女巨人的裙裾在行屈身禮時堆起的褶皺。岩石發出呻|吟般的響聲,不斷向下坍塌滾動,整個懸崖探出的部分都向幽深的河裡落了下去。
「第一件事,我們聽說你那個白人狩獵手,伏羅希洛夫,在蘇丹邊界那邊被人發現漂在河裡,身上到處都是彈孔。鱷魚和鯰魚啃食了他的臉,所以邊防警察只能通過他錢夾里的證件判斷他的身份。」
「迪克—迪克小羚羊和分別用的帳篷,」鮑里斯冷冷地看了看尼古拉斯,「真是個怪人,讓我費解。」
「看來沒問題。」他一邊把自己脫得只剩下襯衫和卡其布短褲,一邊說道。最後他又脫下了高幫皮馬靴。在懸崖的邊上,他把繩索繞過肩膀,又從兩腿間穿過,形成了經典的登山姿勢。然後從懸崖邊緣向後仰著墜下去。
「你搖晃一下,讓繩索鬆開。」鮑里斯向下朝他喊道。
他們在爬到山谷斜坡的中途時,找了處臨水潭的地方停下來休息,尼古拉斯把帽子像蒼蠅拍一樣一甩,兜住了一隻黃褐色的蚱蜢,把它扔向水面,只見它一邊費力地彈著腿,一邊隨著水流向水潭的出口漂去。一道很長的黑影從水潭底部升上來,水面起了一個小旋渦,粼光一閃,那隻蚱蜢便不見了。
「我的天!聽一位女士這麼說我可真榮幸。」
「聖福門舒的墳墓。」他說道。他走過去,靠著它。倆人一起向裏面望去,阻攔他們的黑色的門框呈方形。由於年代久遠,而顯得很破舊。裏面黑洞洞的,尼古拉斯把手電筒從空隙中伸過去,推開了開關。
尼古拉斯每為一張照片曝光完畢,就把照片遞給她,讓她檢查照片的效果。她不斷糾正曝光的時間,以便不讓照片顯得過亮或過暗。如果有什麼地方她不滿意,她就要求他重新拍照。
尼古拉斯按照他的要求把自己從岩石表面儘力蹬開,並在空中旋轉,力圖使繩索從岩石中鬆開。他不停地折騰,直到弄得汗水流進了眼睛里,腋下的繩索也磨破了皮肉。
「是一樣的!」她幾乎大聲喊了出來,那個可怕時刻以全部力量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感到自己呼吸困難,心跳加速,儘管時隔已久。
飛馬勘探大本營距此一公里。私人道路,非授權車輛禁入。
「現在不可能再睡了,我已經起來工作了。我看過了我們昨天夜裡帶回來的東西。泰塔為我們提供了不少好東西,進來看看吧。」
「我還有別的選擇么?」她反問道。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水瓶里的水把他的大手帕洇濕了,然後盡量緊密地包裹在她的膝蓋上。然後,他在背包里找出一小瓶布洛芬消炎片,他讓她吃了兩片葯。
「堅持住,老夥計。」他把尼古拉斯扶進一把野營椅子,殷勤地讓他坐好,他還給羅蘭拿來了另一把椅子。
「無論是大炮還是步槍,我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你非要絞盡腦汁去殺死那些上帝創造的生命呢?」她抗議說。
他蹲在鮑里斯身邊,猛地一拉,把他扶得坐了起來,接著又讓他站起身來,把他搭在自己肩上,像一個消防隊員攙扶傷者一樣。
「你又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羅蘭問他,「你想出進去的辦法了嗎?」
他們還沒跑上五十米,就聽見懸崖頂上傳來爆炸聲。一陣巨大的氣浪裹挾著令他們站不穩的力量向他們襲來,巨大的響聲震耳欲聾,使他們的耳鼓疼痛不已,彷彿要炸裂一樣。接著,爆炸的衝擊波再次襲來,它不是很短暫,而是很持久,像震雷一樣在頭上翻滾。爆炸嚇蒙了他們,他們頭暈目眩地轉著圈子,搞不清自己要往哪裡奔逃。
營地里的淋浴器就是一支架在橡膠樹上的鐵桶放出的水流,鐵桶下面用帆布圍成了遮擋淋浴者的圓圈。羅蘭先進去洗了澡,出來時她顯得很清爽,很有精神,頭髮用一條濕毛巾扎了起來。
在高山峻岭之下,道路一直向西蜿蜒而去,這裡是河谷地區,是冷漠的山民們的領地,在這個人口稠密的地方可以見到瘦高的男子們跟在自己的羊群後面,沿著道路大步走著,背包里塞滿了各種雜物,無論男人或女人都穿著巴勒斯坦人那樣的服裝,戴羊毛披肩,寬鬆的白色騎馬褲,光著腳穿涼鞋。
羅蘭對狩獵的結果感到滿意極了。她親自為尼古拉斯斟滿一杯威士忌酒。在他疲憊地跌坐在火堆旁時,她把酒送到他的眼前。
他走向石壁,吃驚地叫起來。「我的天!我們找上一年也發現不了這地方啊。」
「帶壓縮空氣的水下呼吸器,而不是那種循環呼吸器。雖然海軍的循環呼吸器更加輕便,也小,但你沒法把它們用在水下三十三英尺的地方,因為那裡存在著一個大氣壓。在那樣的深度,純凈氧氣是致命的。你用過水中呼吸器么?」
尼古拉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溫和地笑了起來,「我敢說這孩子肯定相信他見到過我那位了不起的祖父所說的迪克—迪克小羚羊。」他皺著眉,警告說:「你得記住,如果你撒謊,會帶來什麼後果。」
「噢,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說那個水洞就是孿生姐妹。在那裡永遠見不到拉的光明。泰塔,這沒有精|子的人,想要申明父子關係,所以他告訴我們,他是個建築師。」
「約櫃石,」他指著祭壇後面說到。接著他們兩人一起走了過去,在至聖所的後部矗立著一塊石碑狀的東西,上面覆蓋著一塊很重的錦緞。錦緞上有金絲、銀絲織成的圖案。從覆蓋著的輪廓可以看出,裏面的東西一定有著尊貴的外表和適宜的比例。它有一人高,在細高的形體上加有一個蓋。
「你真正想知道的就是我在下面遇到的。我說得對么?」
還不等尼古拉斯走過去,他的四個夥伴便把他的身體抬起來轉身離開了。人們的笑聲也由此消散在夜空里,他們的舉止看上去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亞里·霍拉朝他的文士點點頭,示意他給自己的酒杯斟上酒。
它就那樣站了很長時間,接著,雖然沒有發覺尼古拉斯和羅蘭的動靜,它還是發了一聲鼻響,飛速地跳躍而去,在一道山樑後面消失了身影,急驟的蹄聲也隨之消失了。
「你說得很有意思,親愛的。」他繼續工作著,「但我知道你真正的意思。」
「我活下來了!」他感到很驚奇。接著便沉入到半睡眠半昏迷的狀態中去了。
「根本看不出來,水像射箭似的從裏面噴出來,太猛了。」
隨著他們向下走,氣溫也不斷地升高,不大功夫羅蘭的卡其布襯衫的後背部分便被汗水濕透了。
「就是這個地方。」他滿意地咕噥著。接著,他用阿拉伯語對阿里講起了他要做的事情。
乘客中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小個子男人,穿著一套整潔的淡黃色薄料西裝,戴著一頂白色的巴拿馬草帽,儘管身材矮小,他還是流露出一股自信與威嚴,有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他的臉色蒼白,好像他來自北方的寒冬,看起來與周圍的環境不太協調,他的下巴顯得堅強倔強,鼻子很大,突出的眉毛下凝視的目光十分敏銳。
當他們起身向修道院走去時,那男孩跟在羅蘭身後,就像個小動物。
「那個小羚羊多漂亮啊!」
「他把我的迪克—迪克小羚羊怎麼處置了?」
「黃鰭金槍魚,」他帶著勝利的歡樂告訴她,「是條美味的魚,明天早晨有早餐了。」
「說給我聽聽。」她請求道。
他張開手掌,仔細察看,原來那不是葉子,而是一片被撕壞的油紙碎屑,帶著半透明的褐色。一時間,他的預警系統立刻敲響了警鐘。這不僅因為它是在如此遙遠的環境中出現的異樣紙張,而且因為他發覺這是一種有著特殊類型和特殊質地的的紙張。他把它舉到鼻子底下嗅著,那股刺鼻的亞硝酸氣味猛地吸入了他的喉嚨深處。
那男孩把目光轉向羅蘭,「先生,請別傷害我,我沒有惡意。」
「今天我去釣魚,明天就去觀摩主顯節。」
「這完全是有道理的,」他告訴她,「假設我們下面的懸崖高一百八十英尺,水潭的深度是五十英尺的話,水洞的入口就還是比通道另一端的出水口高出一百英尺。」
「你怎麼辦呢?羅蘭。你打算怎麼做?想做一個循規蹈矩的、逆來順受的阿拉伯女人,還是一個自由獨立的、自作主張的西方姑娘?」
騾夫們一大早便被叫起來,整個隊伍在光線剛剛能照清腳下山路的時候就出發了,當朝陽照射到懸崖的岩石上時,他們可以看到離峽谷的底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尼古拉斯把羅蘭拉到身邊,讓隊伍的其他人員走在他們的前面。
「你打破你的戒律了,」他笑著嘲弄她說,「不是嗎?」
「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可尼古拉斯話音未落,傑克·漢姆便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到了他們。儘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卻拍了拍駕駛員的肩膀,用手指著他們的位置。
「KCMG是代表聖米歇爾和聖喬治二級爵士嗎?」
「瞧!」羅蘭驚訝地指著空闊的峽谷叫道。一隻黑色的禿鷲大張著翅膀,飛過他們身邊,直上高天,翅膀險些碰到他們身上,它的長著粉色垂肉的令人厭惡的禿頭還扭回來,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盯著行人。
他們慢慢地走進迴廊,路過一些人身旁,那些人正在領唱者的帶領下唱著聖歌以及阿姆哈拉語的讚美詞,從開向裏面的小屋和洞窟裏面傳出來祈禱或哀求的低語聲,整個氣氛都是那種業已延續了幾百年的各種人和物品混雜的氣味,這氣味里有木材燃燒的煙氣,有香氣和酸腐食品的氣味,也有汗味兒和糞便的味道,令人想起受難者和患病者,在修道士的人群中夾雜著朝聖者,他們或是自願前來,或是由親屬帶著前來向住在河谷里的聖徒們請願,或請求他們為自己治療疾病。
「沒有什麼。」苔茜笑了,「你聽到的是歌聲,那些從修道院里來的牧師來歡迎我們了。」
「你是有高貴血統的貴人,而且要在他的山谷里打獵,至少也得五百美元吧。」
當她舉起酒瓶時,那些修道士們一邊歡呼,一邊也舉起自己的酒瓶向她致意。
剛勇之心,
「有啊。」他笑著說,「大量大量的水,流得相當相當的快。」
「你對她的態度讓人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感到吃驚。現在給我走開,讓我睡覺!」
「剛才的子彈向右偏離了三英寸,向下偏離了兩英寸。」他一面調整望遠鏡,一面解釋道,「一個倫理學方面的獵手,同樣會以敏捷而乾淨利落的手法動用他的力量來獵殺對手,就是說他會以最近的距離,以最強有力的手段和最巧妙的方法圍捕他的對手。」
他再次渴求升上水面,卻忽然感到腳觸到了河底。「五十英尺深。」儘管已昏頭漲腦,他仍然在腦子裡閃過數量的概念。「我離開得太晚了,想法返回吧,想法呼吸吧。」
上校看著眼前由官方信函和大紅印章組成的大拼盤,驚愕得目瞪口呆,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里充滿了困惑迷茫的眼神。
他們在草墊上躺下來,頭離得很近,完全可以輕聲談話。尼古拉斯扭過頭去,便看見邁克·尼馬和苔茜仍舊靠得很近地坐在火邊的身影。
「好一派荒廢的景象。」羅蘭向四周瞭望著說,「不可征服的荒野。難怪泰塔會選中這個地方,它讓進犯者望而卻步。」
阿里,騾夫們,修道士們似乎都有同樣的意見,他們決不放慢腳步。直到中午時分,他們才發一聲喊,停下來喝咖啡,飲騾子。當人們生起了篝火后,尼古拉斯從騾筐里取出望遠鏡,向岩石山坡上爬去。爬了不遠,他就發覺羅蘭也跟了上來,他便停住腳步等著她。
細碎的岩石粉塵包裹住他們,使他們的喉嚨感到很難受,他們咳嗽著,像嗆了水一般喘不上氣來。粉塵飛進他們的眼睛里,他們不得不用力閉緊眼皮,才能阻止粉塵的滲透。
經歷過河谷里的高溫,瀑布的水仍顯得很涼。水流像消防隊的水龍頭一樣猛烈,羅蘭用那條沒受傷的腿支撐身體,在激流下打著冷戰,不停地叫喊。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被冷水激得直發抖。洗過澡后,她雖然仍穿著被汗水浸透過的臟乎乎的衣服,但卻顯得精神煥發,使她獲得了最後登上懸崖頂部的決心和力量。
「我想我從未見過他。他是誰?」尼古拉斯問她。
「快樂的見麵茶!」喬弗利以一個身在非洲的英國人的方式叫了一聲,幾分鐘后兩杯冒著熱氣的甜茶便送到了他們手上。
過了一段時間,他已經全然不知自己漂流了多遠,也不知自己挺過了多少次瀑布的摔打。他只是不停地和寒冷對抗,和嗆水的肺部帶來的劇痛對抗,不停地戰勝肌肉和筋腱的拉傷。這條河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當遊行隊伍走向山下以後,階梯下的信徒們便站起來,點燃他們的火炬,跟著修道院長向下走去了。平台上還有許多人在加入行列。當平台上剩的人不多時,尼古拉斯便把羅蘭從她站著的欄杆上扶了下來。
那些樂器奏得更響了,目的是要鼓勵和催促她的行動,她掙扎著,竭力吞咽著食物,她的臉漲得通紅,眼裡充滿了淚水。尼古拉斯看在眼裡,心想她一定會把食物吐到草墊子上,承認自己的失敗。但是慢慢地羅蘭鼓起勇氣,一點一點地把食物吞了下去,然後便倒在草墊子上了。
「那個墓碑就立在那塊石頭上嗎?」羅蘭猜想到。塔穆爾點了點頭。
他又打了一槍,只是為了證實前兩槍的準確性,然後接著說道:「至於上帝的造物,他老人家已經把它們交給了我們,你是個信徒,請給我背一段《使徒行傳》第十章第十二和十三節。」
「這我就不知道了,」尼古拉斯謙虛地說,「但是我們的確以它們為榮。您下次回國的時候一定要來打一次鳥,當然是作為我的客人。」
「至少也有十五年了。你還在英國軍隊供職嗎?什麼軍階?你現在一定是一位將軍了。」
他望了望峽谷。由於靠近峽谷的石壁下面,峽谷看上去似乎變低了。但他記得來時的每一處里程。只是向下走,就耗費了他們一天的時間。
「這裏離山頂不會太遠了,」她堅持己見,「你可以帶著鮑里斯的人回來接我。」
尼古拉斯翻個身,把一隻手伸出蚊帳去摸索他的手錶,「你這該死的,你到底要幹什麼?」
「原來的槍筒打壞了,我用一隻希蘭競賽槍筒代替了它,它可以把一百步以外的蚊子翅膀打爛。」
他們向河的下游又穿行了幾英里,發現道路又和丹德拉河相遇了,河水從茂密的叢林中穿過,到處都有搖曳著的藤蔓植物垂在水面上,樹上的苔蘚不時地擦在他們的頭上,那些藤蔓植物糾結在一起,亂蓬蓬的,很像是德伯拉·瑪麗亞姆修道院里的老牧師的鬍鬚,在樹梢上非洲獼猴對著他們喳喳亂叫,長著大眼睛的臉上充滿了對人類入侵者的憤怒,有一次一隻體型較大的動物從灌木叢下躥了出去。
「數啊!」他命令道。
他小心地、慢慢地抬起頭,只一瞥就證實了他的估計。在上遊方向半英里的空中,飛馬直升機正在河道上偵察著。它正向遠處緩慢地飛去,因而尼古拉斯從他所在的角度無法看清駕駛艙里的情形。但緊接著飛機引擎的聲音一變,改變了飛行高度和方向。
羅蘭不理睬他,照舊沿著石岸搜索。鬆散的碎石在她腳下紛紛滾落,他看得出來,她的膝蓋給她帶來很大痛苦。
當他跪著採取合適的拍攝角度,並且圍著石柱把每個角度都拍到時,她給他讓出了地方。他把石柱的四個面都拍了許多照片,並使用了不同的快門速度和曝光時間。
她把放大鏡移到另一張拓版上,我在讀這些文字時,不會看著你。因為泰塔在情緒高昂時,就像拉伯雷一樣,充滿現實感。無論如何,他這樣寫著:
「我不是想控制她,我要殺了她。狩獵旅行結束了,英國人。」鮑里斯把兩把鑰匙扔進尼古拉斯腳邊的一個皮包里。「這是豐田汽車的鑰匙,可以從這裏自己開車回亞的斯亞貝巴,我會讓我手下四個最能幹的人照顧你,給你帶路。把那輛卡車留下來,我要用。等你到了亞的斯亞貝巴,就把豐田車的鑰匙交給我的轟趕獵物者——阿里。我知道過後去哪裡找他。我會把取消狩獵旅行應返回的錢寄給你,別擔心,我是個守原則的人。」
然後他才向上對鮑里斯喊道,「拉起來吧!」接著,他用力頓了三次繩索。鬆弛的繩索被綳直了,接著他便離開了岩石地面。他隨著繩索一頓一頓地向上升去。繩索一側的懸崖呈鍾碗狀,向裏面凹去。再向上,他便需要用赤|裸的雙腳把自己從岩石表面蹬開,同時利用腳的制動作用使自己停止在空中旋轉。當他上升到離懸崖頂部還差五十英尺距離時,繩索忽然停住不動了,他也不再上升,而只是在面對岩石的地方不斷地旋轉搖蕩。
他並不放開羅蘭的手,拔腿就走。「我給你們看看我的耶穌石。」他把她拉在身後,向山谷里連跑帶顛地趕去。
「他和那些驅趕獵物的人在岸上尋找你呢,我想他大概在打撈你的屍體。」
她回來后直接坐在他床邊的地上,盤著腿呈女性慣常的姿勢。當她把那些紙張展開時,他撩開蚊帳,向外看她的舉動。
「有一個天然的壩址,」他立刻回答道。「就是山路離開河道,拐進山谷的地方。河水就是在那裡跌落進河谷的。」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河流的上遊方向。
「這裏看上去好像有許多滴水獸,水從它們的嘴裏噴出來。」羅蘭低聲說,她仰望著懸崖,被那些岩石的奇異形狀所吸引,「我可以想象出那些古代的埃及人在泰塔和邁穆農王子的領導下,如果走到這樣的地方,也一定會深受感動,面對這樣的自然景觀,不知有什麼樣的神秘啟示會在他們心裏湧現出來呢。」
這時小羚羊已經走到灌木叢的邊緣。它在鑽進灌木叢之前,忽然停住了腳步,把它很小的頭探進低矮的灌木叢中,嗅著什麼。它把側面暴露給了尼古拉斯,開始一點點地吃在灰綠色的草叢上新生長出的綠葉。由於它的頭埋藏在草叢裡,所以他不得不放棄立即射擊的企圖。好在它的肩部還暴露在外,他可以分辨出閃動著紅褐色光澤的皮毛下,肩胛骨的清晰輪廓。這時,迪克—迪克小羚羊稍稍側了側身子,使他有了射中它的心髒的絕好機會。那位置,就在它的肩部以下。
「你看到的就是這些嗎?」
在他們後面,兩個穿著最華麗的長袍,戴著綴滿珠寶的高頭巾的牧師抬著約櫃出現了。約柜上覆蓋著深紅色的垂到地面上的布,因為它至高至聖,絕不能讓俗人的目光所褻瀆。
「我統率一萬戰車。」他複述道。
「可以設想的技術手段就是建造一座攔水壩。」尼古拉斯隨口說道。他忽然頓了頓,盯著羅蘭,「我敢說,你的確是個非同尋常的人。一座水壩!如果那個老混蛋泰塔用水壩攔住桀驁不馴的河水,那會怎麼樣?」
「不會很高,我得承認,在拍下各處的高度以前,我無法準確地告訴你這一點。」他在河岸上略微向上爬了一段距離,然後蹲下來,前後看著。他先是看看山谷的長度,又看了看瀑布下瀉處。
「明天我還想去搜索那頭小傢伙,它已經捉弄我兩次了。」
第二天早上起程時山路起初是和河水相鄰的,但走過一英里后,河水的流速明顯加快了,湍急地衝過狹窄的懸崖,並形成了另一道瀑布。
「我已經想過這一點了。」她承認,「我對這樣做,也感到很不安。但是,這並不是我所屬的教派,它只是科普特教派不同的分支罷了。」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邁克·尼馬在尼古拉斯兩頰上分別吻了一下,用兩手抓著尼古拉斯的胳膊,臉卻轉向驚呆在一旁的婦女,「他曾經救過我的命。」他對她們說道。
突然,一對兒長長的羊角出現在山頂,在羊角下面露出了一隻很老的雄性非洲大羚羊的頭,它的喇叭狀的耳朵向前直立,喉部垂肉的邊緣長著火紅的鬃毛。它在懸崖邊上站著,凌越在他們蹲伏的地方之上,但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大羚羊的頭四下里轉動著,向後面看著,那是它來的方向。陽光從它的一側眼睛里反射出光芒,它的整個頭部、它的警覺的姿態都清楚地表明,某種危險使它受到了驚嚇。
尼古拉斯沒作聲,遞給了他一把刀。他知道邁克完全勝任這種工作。因為很多年前,他曾經把這手藝教給了他。他們兩人合作進展就快多了。獸皮剝離得越早,受損的程度也就越小。
「小心,親愛的,別大意。」
她溫柔地笑了,「你就暫且快樂一下吧。」她接著奉勸道:「以後可沒這好事了。」說罷,她又莊重起來。「你現在有什麼看法?」
「我聽著呢。」尼古拉斯簡潔地說。
「你要我聯繫航空公司預約機票嗎?」她立刻站了起來,「我去找電話。」
那口輪流分給眾人羊肉的大鍋,一轉眼就空了,只有那些碎碎的餅渣和殘餘的肉汁剩在鍋里,這時侍祭又抬進了另一套盛食物的大鍋,這次鍋里裝的是咖喱雞肉,他們把這些肉分給每個人還殘留著羊肉的碗里,教士們都分到了這些肉。
尼古拉斯瞥了一眼鮑里斯,這個俄國人搖了搖頭笑道,「不,英國人,這不是迪克—迪克小羚羊,而是一隻非洲大羚羊。」
「最後上帝對他的僕人恩賜了憐憫,在茂密的合歡樹叢中放置了一頭小羚羊,還讓羊角也別在樹叢里,他對約翰說,我為你備下了吃的,讓你免於死去,把它取來吃吧,就這樣施洗者約翰捉到了那隻小動物,他的手指也印在了那隻小羚羊的背上,始終無法去掉,從那以後,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聽眾都鴉雀無聲地聽著,對他的講述入了迷。
「有十磅重,」尼古拉斯懊惱地說,「我怎麼沒想到帶上魚竿呢?」
「現在,它是沿著河床飛來了,正在尋找什麼東西。」
在餘下的吃飯時間里,每當羅蘭試圖引誘苔茜說話時,她總是用很低的聲音說一兩個字。她看上去很沮喪,甚至有些悲戚,也不看她的丈夫。即使在他高聲叫嚷或極度狂放的時候,她也不理睬。尼古拉斯和羅蘭用過餐后,便離開了她,還有鮑里斯,他面前的桌子上又擺上了一瓶伏特加。
「有人來了。」他說。接著,他舉起瞭望遠鏡。「啊哈,我們果然從草叢裡驚動起了一些東西。那裡停著一輛飛馬公司的卡車,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們的來訪者中一定會有那個從德克薩斯的阿比利尼來到此地的可愛的小夥子。我們過去看看,他們有什麼事。」
當他們就要和岩石相撞的一剎那,邁克忽然從水裡鑽出來,他一邊向身體里吸滿空氣,一邊掃了一眼前方的岩石。他意識到了危險,立刻爆發出一股蠻力,從水下做了一個鴨子潛水似的動作,在水下把鮑里斯撞到了下游的方向。他的動作既猛烈又突兀,鮑里斯猝不及防,竟無力招架了,他本能地扼緊邁克的脖子,但卻把後背轉向了下游,使他和邁克相互交換了位置。現在,邁克把鮑里斯扳到了自己和岩石之間的位置。所以,當他們撞向岩石時,竟是鮑里斯全部承受了巨大的撞擊力。
他再次敬了個禮,慌亂中顯得十分笨拙,失去了應有的風度。「我此來只是想提醒你,飛馬公司正在實施鑽探和爆破,也許會有某種危險。請多加小心。在這個地區,還有許多盜匪和違法者,恐怖分子也很猖獗。」諾戈上校面露窘態,說話也有些不連貫了。他停住話頭,吸了口長氣,讓自己鎮定下來。「你知道,我接到命令,要為飛馬公司的員工提供保護,如果你本人在此地遇到什麼麻煩,或者你由於某種原因而需要幫助,只要吩咐我一聲就行,先生。」
當他們被衝到一片開闊的水面時,邁克用力提起這俄國人的衣領,把他的臉提出水面時,被他面部遭到的破壞嚇了一跳。他的前額被撞碎,雖然皮膚沒有受損,但顱骨上卻現出一個拇指般粗細的洞。他的眼睛向外鼓著,眼窩外翻,像一個摔壞的玩偶一樣。
他指了指桌子上放的一瓶伏特加,對走過來的尼古拉斯說道,「你也喝點兒吧,冰塊在桶里。」
「誰?我?」他咧嘴笑了笑。
他隨聲望去,只見上面點綴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珠,品味不高的石榴石和水晶,其間有一塊銀幣大小的印章是藍色陶瓷的,可以看出燒制得很硬,而且上有釉彩,在這個小圓盤的中心,刻著一輛埃及戰車,這戰車的上面是一隻清晰可見的翅膀傷殘了的鷹的輪廓,圍繞著這些圖案,印刻著一些象形文字,他很快就讀出了它的內容。
「還是由你來為我講講那墓碑吧。」尼古拉斯對她說。「它和猶太人的聖龕差不多嗎?」
他把自己從山崖邊推開去,向喧聲如雷的瀑布下游去。他游到中途時,激流的力量就使他不得不付出全身力氣才能向前移動了。他雙手奮力擊水,兩腳用力蹬水,試圖接近瀑布下離他最近的那塊長滿水草又光滑難攀的岩石。
他們再次沉默起來,兩人都在思考著他們所承擔的任務所包含的巨大困難和不確定性,後來還是羅蘭好像想起了什麼,「修道院在哪兒?怎麼一點兒看不到跡象?」
想到殺人,他感到舊日的刺|激再次注入了他的血液。殺人歷來就是他的職業和節日,而且無論何時,只要他重操舊業,他就會激動不已。那種快樂他從未感到滿足過。那大概是他僅存的快樂,但他樂此不疲。即便是伏特加也不能把那快樂沖淡或減弱些,似乎那種快|感直接附在他身上一般。他從追殺她的行動中得到的快|感甚至會超過和她做|愛時得到的快|感。
他這才爬回到路上,沿著道路又走了百步左右,他一邊慢慢地走著,一邊仔細觀察地面。有個地方,一塊石頭幾乎擋住了道路,他前面的那些人不得不從石頭上踏了過去,結果在跳下石頭時踩出了一片細粉末。他們給他留下了極易辨認的腳印。
他們的興奮很有感染力。塔穆爾高興地笑著,連跑帶跳地走在他們前面,沿著山路,穿過灌木叢,他們爬上山谷,向山谷和河水相交的地點奔去。當他們再次來到丹德拉河瀑布落入河谷入口的地方時,太陽已經收起了它的酷熱,丹德拉河在進入它的最後一段流程,然後它將匯入尼羅河。
他搖著頭,直到緩過氣來,才喊著回答她,「沒有。瀑布後面只有堅實的岩石。」他又大喘了一口氣,然後才帶點諷刺地問,「還有什麼高見,夫人?」
「我們的隊伍很少下到河谷里去,但是當他們下到河谷里去時,我們隨時都會保護他們。」邁克·尼馬解釋說,「我們彼此之間肝膽相照。」
「疏忽大意,」蓋拉重複道,「疏忽大意就是犯罪,我們怎麼知道武器沒有落到政府的反對力量手中?」
「我想你說得對,」她在床上挪出個地方,對他說,「坐吧。」
「如果他們在爆炸前看到我們,就會直接找到我們現在呆的地方來了。」她低聲說,「他們看來很迷茫。」
「這邊走。」他小聲說。
「好熱呀!」羅蘭扯掉羊毛披肩說道。
當他們休息時,他只能後背靠著石壁坐著。如果躺倒,他相信自己肯定站不起來了。他不敢把她放到地上,因為再把她弄到自己後背上,需要用極大的力氣才行。他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力量了。
那個驅趕獵物者推開人群走了過來,「我在這兒,先生。」他的聲音顫抖著,臉色極為憔悴。他的襯衫前面帶著血跡。
在手電筒光的照耀下,墓穴里彩虹一樣的裝飾被照亮了。他們的眼睛過了半天才適應了裏面的景觀,羅蘭驚得倒吸了一口氣。
「如果有什麼我能為你們效勞,無論你們有任何需要,請一定要來找我。認識你非常高興,阿·希瑪博士。你們一定要很快再來衣索比亞來看我們。」
他的打擊如此兇猛,鮑里斯那隻受傷的手原本要掐死苔茜,現在卻不由地鬆開了。她吭哧一聲吸了一口氣,掙脫了他的控制。鮑里斯想要轉身,用步槍打擊對方,但邁克卻再次撲上來,抓住了步槍,要把它從鮑里斯的手中奪下來。
「我怎麼這麼不走運。」尼古拉斯從隱藏著的灌木叢中跳出來,一直跑向峽谷的山崖邊緣。羅蘭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同向幽深的懸崖下望去。
「只要找到水壩的遺迹就成。這就絕對需要對丹德拉河做個徹底調查,這裏極有可能存在這些證據。」
「衣索比亞人的灌溉工程大多利用土渠和土壩,」尼古拉斯沉思著說,「但另一方面,如果有石頭可用時,他們總是盡量用石頭建造這些東西。他們是很好的石匠,你不是去過阿斯旺的採石場么?」
「我不敢說絕對是方形,我只記得能見度很低,但我有這麼個印象。」
他迅速地走過去,掀起了掛毯的一角。
按照遊戲規則,他顯然不可以用手幫忙,也不許把食物吐出來,還不準讓食物灑到坐席上,他那副扭動身體,拚命吞咽,幾乎要卡死,又喘著粗氣的狼狽模樣,成了眾人笑得前仰後合的根源。當他最後成功地把食物咽下去后,一大杯卡迪卡拉酒又捧到了他的眼前作為獎賞,然後他便要按著同一方向把同樣的食物塞進他的鄰座的嘴裏。
「你把我那份也喝了吧。」尼古拉斯回答道,「當我表現得不夠體面時,是有理由的。」
最後苔茜掙脫了邁克的擁抱,向河灘上走來。她放蕩地露著頎長的雙腿,一路跑向放衣服的礫石沙洲。她的兩隻光滑濕潤的乳|房隨著她的腳步有節奏地上下彈跳,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顯然在挑逗他跟著過來。邁克跟著她走到岸上,水珠在他長著捲曲汗毛的胸前閃著光。
「我需要用定鏡水準儀去拍攝地形下降的圖象。這雖然不很精確,而且像你說的那樣,用肉眼也可能觀測到。」他用手遮住額頭,向瀑布兩側的懸崖望去,只見石灰岩嶙峋聳立,形成兩個大豁口,河水呼嘯著從那裡傾瀉而下。
「沒那個好運氣,它太高,光線又那麼暗,我甚至無法斷定那是自然留下的痕迹,還是別的什麼。」
那對兒情侶倒了下來,仍糾纏在一起。苔茜向後倒去,拉著邁克,讓他趴在自己身上。
「我能看出來你好多了,你的臉色又恢復了原樣。你可把我嚇壞了,你知道么?」
當他沖洗自己的胸膛和手臂時,她帶著歡喜的眼神望著他,在陽光曬不到的地方,他的皮膚顯得很白,毫無瑕疵,胸毛很厚很濃也很黑,她感到他的身體很好看。
「雖然喝了不少伏特加,看上去他的身材倒不壞。」尼古拉斯雖然對他印象不好,但望著他走去時,還是很感慨。「但我料想,他這種走法,不會堅持太久的。」
「我真的很抱歉。」尼古拉斯平靜地說。
「是一次。」尼古拉斯反對道,「第二次是個錯誤,我應該讓他們打死你。」
他們回到汽車旁時,鮑里斯正從一瓶南非白葡萄酒瓶里拔木塞,他給尼古拉斯倒了一杯,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尼古拉斯感到很清爽,身上充滿了力量,苔茜拿來了烤雞肉和英吉拉餅,這是一種當地流行的又平又薄的圓形麵餅。當羅蘭在尼古拉斯身邊的草地上躺下來時,一上午的奔波與勞累似乎都煙消雲散了,他們看著天上一隻翱翔的雄鷹,那隻鷹也在他們頭上盤旋,好奇地望著他們,那隻鷹的眼睛周圍長著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和攔路強盜的模樣相似,它的三角形的尾羽隨風擺動,好像一個鋼琴家的手指在象牙琴鍵上的彈奏動作。
「那塊石頭是什麼模樣?上面也有圖畫嗎?」
邁克慢慢站起來,迎著苔茜走去。他伸開手臂擁抱她,把她貼向自己的胸膛,對她低語著。
「迪克—迪克小羚羊?」邁克·尼馬帶著狐疑看著他,接著,便迸發一陣大笑,「我可不信這一套,那不是你的所為,也沒有什麼迪克—迪克小羚羊的,你是來尋找什麼東西的。」
他在周圍游著水,試圖找到一個位置,能把那個圓形的痕迹看得更清楚些。那看上去很像是岩石碑銘類的東西。他使他生動的想起了第一瀑布下面阿斯旺水壩附近尼羅河兩岸的黑色巨石。那巨石在古代是用來測量河水泛濫時的水位的。現在河谷里光線過暗,視角又過於狹小,他無法確定那是否是人造之物,更無法辨認或解讀任何筆跡或字跡,它們很可能是設計成一體的東西。
「這次游得不錯吧,英國人。」
鮑里斯在路口上停住腳步,向下面的河谷裏面望著。就連他也一時露出被深不見底的恢弘而險峻的河谷所征服和震懾住了。
他的話語因為劇痛而斷斷續續,他的身體也在痛楚襲來時變得僵直了。他的臉扭曲著,口裡發出一聲怪異的呼喚,接著又聽不到聲音了。他的身體從肩膀開始變得僵硬,他的頭驀地垂向了一邊。
他仔細地檢查了一番步槍,以確保瞄準鏡在爬山時沒有改變和槍口的同軸性,接著他又倒空子彈夾,檢查了那五發子彈。有一發子彈的黃銅殼體有些凹陷,還褪了色,於是他把它退出來丟掉,從身上的子彈帶里又取了一顆換上。他填了一梭子子彈,頂上了保險栓。
「苔茜逃走了,鮑里斯已經猜到她是和邁克出走的,所以他去追他們了。」
他盡量露出水面,採取強力呼吸的方式把空氣吸入肺部,讓體內的血液盡量吸收氧氣,以便最大限度地延長在水中逗留的時間。最後,他把肺里的空氣全部排空,向外呼出最後的一口氣,直到胸部因極度用力而疼痛起來。然後,他才向里吸氣,把新鮮空氣注入自己的肺葉,直到它的最大容量。最後,他帶著擴張到最大的胸腔,頭朝下以倒立的姿勢,用全身的重量推動自己向水下潛去。
「墓穴?什麼墓穴?」鮑里斯興緻勃勃地問道,他從前面折返過來,尋找他們倆,可他們卻沒有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現在他就站在他們面前,「你們在說什麼墓穴?」
當尼古拉斯帶著放在背包里的獵槍離開營地時,羅蘭也和他一起下到了河邊,幫著他在兩個帆布袋裡裝滿了白色的河沙,尼古拉斯順手把袋子放在身邊的岩石上,用它們做成了一個堅固的托起槍托的工事。
「趕快工作吧,首先要拍照。」她輕快而又認真地說道,顯示出她的專業素質。「接下來,我們還要為這塊石頭做拓片。」
「快想辦法,尼克。」羅蘭急切地說,「我們得趕快採取措施。」
塔穆爾蹦蹦跳跳地帶頭向山路走去,臟乎乎的阿拉伯長袍在他的瘦長腿周圍舞動著,口裡哼唱著阿姆哈拉語的讚美歌的疊唱曲,每隔一會兒他就要回頭看看羅蘭是否跟在他後面。向山谷去的路很難走,中午的暑熱使人打不起精神。儘管塔穆爾看起來毫不受天氣的影響,另外兩個人卻走得大汗淋漓。當他們趕到那條小河時,他們的襯衫都布滿了汗濕的痕迹。他們找了塊相思樹下的蔭涼地休息,尼古拉斯用望遠鏡觀察著山谷的形勢。
亞里·霍拉受到泰吉酒和卡迪卡拉酒的刺|激,已經站立不穩,他右手高高地舉著一大卷英吉拉餅,踉踉蹌蹌地走過大廳,頭上的冠冕在熠熠發光,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眾人都以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英國人,快醒醒。我得跟你說件事,醒醒,你這個傢伙,醒醒!」
「那是勘探公司駐地的那個美國人。」羅蘭認出了傑克·漢姆,即使他戴著大號的無線電耳機和黑色的反光眼鏡。他和身邊的黑人駕駛員都伸長了脖子,在瞭望河岸。
「我不想說這個問題,」她回答道,「我擔心不斷地說話會把倒霉事引到我們頭上。」
「那麼,我和你一起去。」她堅定地說。
當他們轉回到天坑的入口時,太陽已經落山,天色已近黃昏。他們坐在一塊打鑿好的石塊上,塔穆爾像個小狗似的坐在他們腳邊,望著羅蘭的臉龐。
「阿·希瑪博士,如果我坐在前面的位置,你不會介意吧?我這樣做很不禮貌,可我總是愛暈機,呵呵。」當眾人在等著三個小男孩把德伯拉·瑪麗亞姆村應急機場上的山羊趕開的時候,喬弗利向羅蘭解釋著。與此同時,尼古拉斯正把迪克—迪克小羚羊的皮捲起來,放到後排座位上。諾戈手下的一個中士已經連夜下到河谷里,把他的背包和獸皮標本取了回來,待到他們吃早餐時,已經拿到了這些東西。
整整一天他們都沿著盤旋的山路行進,天色傍晚時他們在一處比河水更高的開闊地上紮營,那裡顯然有許多運貨的隊伍曾經駐紮過,這條路看來只能分成不同的時間段來走了,每個旅行者都要在旅途上耗費整整三天時間才能從瀑布那裡走到修道院,而且每個旅行者都會在相同的地點紮營。
「不過,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我們在和誰打交道。」
當他們走到懸崖邊緣時,看到山路的傾斜顯得舒緩了些,階梯也更寬了些,他們行走起來多了幾分輕鬆,行程也加快了,但是空氣顯然已經有了變化,氣味也不同先前了,因為他們感到不再涼爽,山風也不見了,赤道附近特有的令人疲軟和消耗體力的空氣布滿四周,夾雜著茂密的叢林所發出的氣味。
邁克·尼馬的聲音從石砬子後面的某個地方傳出來,那是用阿姆哈拉語發出的一聲堅定、清晰的叫喊,接著,他用英語說道:「我的人馬上就會趕到,放開那個女人,我會饒你不死。如果你敢傷害她,我就讓你死得更慘。」
在最近這幾年裡,他一直在狩獵低等動物,可他一直沒有忘記狩獵並殺死高等動物的滋味,特別是殺死女人。他要殺掉邁克·尼馬,他更要殺掉那個女人。
這並不是令羅蘭驚詫的唯一原因,她正盯著光火上面的牆壁和石座兩邊的牆壁。那上面的每一寸都繪著複雜而精緻的圖畫。一看便知,經歷了千百年的歲月的侵蝕。
「沒有章魚,這是水壓。」他先前見到過這種處境。在一次軍事訓練中,當潛水到艾倫湖號進水口的發動機渦輪附近時,一個用繩索和他相連的夥伴就曾誤入那些渦輪的可怕吸力中去。他當時被吸得緊貼在入水口的柵欄上,身體整個被攪爛了。他的肋骨被折斷,穿透了胸膛,像匕首一樣刺穿了他的橡膠潛水服。
「是的,不過他為什麼要到這裏來,羅蘭?」他喊著問道,「泰塔為什麼要下到這裏來?我們找不到有什麼工程或建設的證據啊。」
當那些人的蹤跡和尼羅河的主河道開始向南轉彎時,鮑里斯始終盯著那座高地,尋找他記得的標誌。他還沒走上半英里,就發現了那個標誌。黑森森的懸崖在這裡有一處斷裂,形成了一個植被茂密的低洼地帶,一直將玄武岩山體分割開來。
他們望著越來越濃的夜色中的航行燈在千米高的頭上掠過,紅的綠的白的,交替閃爍,向修道院的方向飛去。
「那條河。」他提醒道。這時,尼古拉斯也趕到他們身邊,驚訝的輕輕地吹了聲口哨。原來,塔穆爾帶領他們走了一個很大的弧形,向西邊迂迴,然後又把他們帶回到丹德拉河邊,因而才看到這條河在很深的山崖下面流淌著。
尼古拉斯把他拉起來,「塔穆爾,你跟著我們幹什麼?誰派你來的?」他用阿拉伯語問到。
他們都就近站著,用艷羡的目光審視著這件覆蓋物。都不願觸摸它,或把它揭開。真怕他們的期待化為泡影,就像湍急的尼羅河水跌入深不見底的河谷那樣。尼古拉斯打破了籠罩他們的緊迫感,他轉過身去,走到至聖所后牆處的一道帶柵欄的門旁。
「泰塔到底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做?」她覺得很納悶,「他是怎麼下到水潭底部的呢?如果你是個出色的工程師,說說你會怎麼做。」
在牆邊立著幾排架子,架子上安放著信徒們送的禮物和獻的供奉。也有拜占庭風格的三位一體和聖母瑪利亞的雕刻物,上面裝飾有白銀製成的底座。架子上還有幾排信徒和皇帝們的小雕像、金屬製成的獎章和項圈、茶壺和碗、珠寶盒、枝形燭台。燭台上的每個燈叉上都燃著一支蠟燭,向外放射著搖曳不定的燭光。整個屋裡顯示著非同尋常的廢物和珍寶的混合,真品和贗品的交錯。裡面包含著幾個世紀以來,皇帝們和衣索比亞酋長們出於信仰所奉獻的物品。
「所以答案就是不可能讓他們抓到我。」
突然羅蘭在她的座位上僵住了,她一邊盯住窗外,一邊伸出手抓住尼古拉斯的胳膊。
他隔著桌子問羅蘭:「你不想去給我當助手嗎?」
他們驅車來到指路牌所指示的路口,從邊道開了進去。飛馬公司營地坐落在這條路的遠處,尼古拉斯把車開到路的高處停了下來,他們從那裡靜靜地觀察著。
「最主要的是這給了我們一個恰當的借口以便在樹林中到處搜尋。」他向後看了看,以確保他們已經遠離了營地,然後才招了招手讓她和自己一道坐在一棵倒掉的樹榦旁邊。「開始吧,讓我們整理一下思路,看我們到底要找什麼,你先說吧。」
「尊敬的警官,阿巴依峽谷顯然沒有保險柜。」
「如果它不是飛著玩的話,那麼就應該是在尋找我們的營地。」尼古拉斯推測道,「在某些幕後人物的指使下,正在搜尋我們的蹤跡。」
「薩利姆,瞄準那兩個女人。只要他離開,就打死她們。」
最後,迪克—迪克小羚羊終於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過了半晌,繩索的一端才從懸崖上面一直降下來。鮑里斯很有經驗,他在繩子一端綁縛了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然後他從懸崖頂部探出身子,看著繩子向下墜落,並對他的手下發出指令,以控制繩索的墜落速度。
「謝謝,老夥計。但我想沒有你也行。」
他用又尖又高的聲音開始了講話:「祝福你們!」鮑里斯警告了尼古拉斯一聲,他們兩人都恭敬地低下了頭,這位老人的話語每次停了下來,周圍的牧師們便用合唱做出回應。
「想得不錯,它們很可能是。」他同意道。
「你認為那是鮑里斯么?」她問道,「他可能追上了邁克和苔茜。」
「我不知道,那些臉怪裡怪氣的。他們穿著不同的服裝,而且還有馬。」他顯得有些困惑不解,「他們是不一樣的。」
「我說的是真的。」
「沒有什麼結論,只是些說不準的想法。假如在飛馬公司有什麼人能夠理解那些資料,也擁有我們那些拓本和照片,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在研究中已經取得的進展,那麼,他們會怎麼做?」
「不行。」她堅定地搖著頭說,「如果裏面有某種碑銘和類似的東西,我必須看一看。你認識很多象形文字,但畢竟水平不如我。你也不了解古埃及的祭司們用象形文字書寫的符號和手跡。我畢竟是專業出身,而你只是個有天分的業餘愛好者。所以,你需要我,我將和你一塊兒到那裡去。」
當他們暫時休息時,羅蘭提醒說:「塔穆爾好像經常在灌木叢中到處走動,他知道每一條小路和動物出沒的小徑,真是個傑出的嚮導。」
當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后,尼古拉斯爬到長桿的末端檢查一下這套構造的結實程度和繩索在孔洞中穿過時的情形。整個簡易滑輪支架看起來都很堅固可靠。然後,他爬回堅硬的地面,心裏如釋重負。
「怎麼,到此有何貴幹?」他帶著德克薩斯州拖長腔的語音問道,嘴裏還叼著一隻沒有抽盡的雪茄煙頭。
在剩餘的旅途上。羅蘭靜靜地回想剛才的一幕,她深信自己曾經見過那輛卡車上紅色飛馬的標識,併為此感到極為恐懼,特別是塗在飛馬上方的三角旗上寫的名字「飛馬勘探」。
「我們得多長時間才能回來?」她問道。
「依我看,就從我們忠實的嚮導塔穆爾開始吧。」她拿起他的手說,「聽我說,塔穆爾,仔細聽好了!」他順從地點著頭,望著她的臉,把所有精力集中起來。
「把你們的手也舉起來。」他對兩個女人說,「照我說的做。」
「別開玩笑,尼克,這不是你可以開玩笑的事情。我所知道的是,不論發生什麼,我都要進到那裡去,即使我為此會傷害到苔茜、邁克,和所有的教會人士,我也必須去做。」
羅蘭聽到了尼古拉斯拉開槍栓,填裝子彈的聲音,她急忙放下望遠鏡,盯住他,「你不會想射殺它吧?」她問道。
羅蘭坐在河岸高處,看著他甩竿,手裡的滑輪在自動放線,把釣餌一直送到了河流中間,使浮漂隨著河水的跌宕而輕輕地搖曳。在他第二次把釣線甩出去之後,尼古拉斯看到下面有一個小旋渦。釣竿的一端劇烈地彎了起來,滑輪也發出了嗚嗚的響聲。尼古拉斯發出一聲呼喊。
「你是老闆。」
院長獻上了他的禮物,羅蘭最後向尼古拉斯投去絕望的一瞥,只得面對無法迴避的挑戰。她閉上眼睛,張開了嘴。
亞里·霍拉舉起那隻裝飾有銀十字架的手杖,大家立刻肅靜下來。
尼古拉斯拍過照片,便在帶著砍削痕迹的靠背長椅上靜靜地坐下來,觀察著她們兩人虔誠的臉龐,在金黃色的燭光映照下,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美極了。
侍祭們輪流跪行到每個客人面前,給他們送上一小碗溫水,以便他們清洗右手,準備用餐。
「你對我過獎了。」邁克·尼馬拉住她的手,讓她直起身來。然後又轉過身,對尼古拉斯說:「以這樣粗魯的方式接待你們,太抱歉了。我的部下,有些人太情緒化了。我也知道,有些外來人在修道院里問了一些問題。不過,好了,你們現在是和朋友們在一起。我對你們正式表示歡迎。」
「聽著,別胡鬧,老夥計!」尼古拉斯抗議道,但他的話已經讓圍坐的修道士們饒有興緻地盯住了他。
「去哪兒?」
塔穆爾也偷偷溜進了護送旅行隊的修道士隊伍,他在隊伍出發后,一直緊隨在羅蘭身後。修道院里的教士們臉上流露著悲戚和惜別的神情,送他們最初的一英里路程。
忽然,他們兩人都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呻|吟,那聲音從上面的山坡傳過來。羅蘭朝著聲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過去,她的腳步進兩步退一步,最後,只聽她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尼古拉斯丟下他的背包,朝她跑去。當他來到她身邊時,他也跪了下去。
「這還是輛始發車哩。」他對她說,接著把後背轉向她,她只得爬了上去。
他們從那裡再次向下遊走去,他們找不到攀下懸崖的路線,因而只好趟過並不很深的河水,走到對岸。在這條河水對岸懸挂著一條很古老的藤橋,那是用藤蔓植物和編結起來的頭髮製成的,尼古拉斯猜想這座橋應該是修道院的修道士們建造的。他們再次試圖進入溝底,尼古拉斯甚至想從擋在前面的巨石旁邊涉水而過,但是河中的激流格外兇猛,時刻有把他沖走的危險,他只好放棄了那一企圖。
「遠不止於此,」他糾正她說,「我們在和一個擁有巨大財富和巨大權力的狂人打交道,他要是發作起來,那可沒有什麼能擋得住。」
這時,他們已經可以聞到一股酸腐食物的氣味和人的汗臭味。這時,他們經過了一個沒有安裝門的修道士住宿用的山洞。尼古拉斯把他的手電筒向裏面照了一下。裏面空空如也,一個木製的十字架懸挂在牆上。十字架下面有一個帶輪子的小床,此外,再沒有別的傢具了。他們繼續向前走,又發現了幾個同樣的洞穴,裏面都是如此。
「我們應該對前面的路況進行偵察——如果我們有時間,就不該忽略掉偵察。」旅行隊在急速前進,如果他們不迅速追上去,他們就被孤獨無助地丟在後面了。他沒有辦法可想,必須做出恰當的決定。
「它是利用峽谷里的熱氣向上飛的。」尼古拉斯為她解釋道。他指著和他們處在同一水平線的懸崖頂部說道:「那裡有它們的一個巢穴。」那巢穴建在人|獸無法接近的一處懸崖邊上,千年萬代棲居在那裡的鳥類造成了溪流一樣的白色鳥糞痕迹,使懸崖下面的岩石都被染白了。即使他們站在很遠處,也能聞到鳥巢上面堆積著的渣滓腐肉傳出的氣味。
「那些日子結束了。」她告訴他,揮著男管家給她的雕花烏木手杖,她用它支撐傷腿。當他們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時,她小聲問道,「我們的主人怎麼稱呼啊?」
尼古拉斯終於把她緊緊抱住,回頭看去。他發現懸崖頂部在連續地發生爆炸,碎石和煙塵衝天而起,旋轉飛舞升騰,像地獄里的魔舞一般。
「是的是的是的,這是你的三個問題的答案!」她懷著成功的欣喜逗他說。
「既然你在河的那邊看到的,為什麼把我們帶到河的這一邊呢?」尼古拉斯問道。
「當然,當然,他們看到了非洲大羚羊,還有南非林羚和野牛。他們甚至也見過迪克—迪克小羚羊,可是沒有條紋啊。很抱歉,沒有條紋。」
鮑里斯也向後退去,極力想打開彈倉,填入新的子彈。可他的右手不聽使喚,動作也就慢了許多。邁克清醒過來,立刻從礫石沙洲那邊沖了過來。他用全身力量撞到鮑里斯身上,把他的槍撞脫了手,兩人臉對臉抱在一起,跳起了死亡華爾茲舞。他們都想摔倒對方,結果卻都倒在了地上,一齊向河道滾去。
「你看到了什麼?」羅蘭在他身後問。
「怎麼不一樣?告訴我,塔穆爾。」
她跳到一塊河邊的石砬子上,手搭涼棚躲開河面上的落日在河水上泛起的波光,看到鮑里斯正極力從後面抱住邁克的腰,用胳膊肘扼住他的喉嚨,她急得心疼不已。鮑里斯在把邁克的頭向水裡按,而邁克則在他的控制下像一條大鮭魚一樣掙扎著,他們的身影很快便被沖向了一道落差很大的瀑布。
要是有登上山崖的出路該多好。他向上望去。當他想到高處的懸崖有如大教堂的穹頂時,他心裏不由感到一絲恐懼。
火炬的行列猶如火山噴發時的岩漿洪流,開始蜿蜒地走向懸崖石壁。教士們悲戚的歌聲和鼓樂的鳴響一起在河谷的峭壁之間回蕩。
尼古拉斯被這可怕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他的腦子似乎被炸癱了。他不得不用儘力氣才能思考和行動。他發現爆炸的中心發生在遠處山路的上方,靠近旅行隊的前部。塔穆爾就走在那裡,和阿里並肩。他和羅蘭則落在了隊伍的後面。懸崖上的爆破者顯然是等待他們進到了爆炸殺傷範圍內才動手的,但在發現他們有所警覺並向回跑時,就不得不引爆了炸藥。
他還考慮到,一旦他把邁克·尼馬打倒,他的部下不會窮追不捨地攻擊他。鮑里斯打算到時候就儘快跑掉,並在每個險峻的防守地點都還擊敵人,打死一兩個敵人,使敵人不敢冒進,直到最後失去追殺他的願望,任他逃掉。
「你這樣認為嗎?那可真是奇怪而神秘的巧合了,約克郡和河谷都出現了飛馬,你能這樣看待這件事嗎?」
那男孩顯得很茫然,「我不知道,那東西很古老,也許和我們的救世主一樣古老。這是牧師們說的。」
苔茜看上去有些怯懦地把身體轉過去,她在屁股底下摸到了一塊正好可以握住的滾圓的石頭。突然,她挺直身體,用全身力量把那塊石頭朝鮑里斯的頭上扔去。鮑里斯用眼睛的餘光發現了她的動作,連忙用手去擋腦袋。
「什麼大湖的出口之類的,還有發電站,」他解釋道,「葡萄牙人在河谷上空修建的橋,以及青尼羅河的發源地。」他補充道,但他不等別人聽明白便警告說,「如果你想旅遊觀光,我們今天就只好半夜回到營地了。」
「什麼東西?」羅蘭問道。
「又多了些負擔。」羅蘭提醒他說。
尼古拉斯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抬起頭,緩慢地坐了起來。塔穆爾跪在他身邊,一邊笑,一邊搖著腦袋。
那具棺材放置在後牆上墓室里石台上。棺材外表描繪著死者的相貌。雖然,那畫像已嚴重褪色,很多地方的顏料也已脫落,但墓主的白皮膚面孔和發紅的鬍鬚依然清晰可見。
「不,」她哽咽地說,「現在先別,我還沒有準備好。」
「我們不會離開這裏很長時間。」他回答她說,「大雨很快就要到了,鬣狗已經嗅到了雨季的氣息,紛紛聚集在一起了。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是極其寶貴的,我們失去的每個小時可能都是至關重要的。」
「你認為應該怎樣採取這個行動?」他問道,可她聳了聳肩。
當飛行員把小型的警備巡邏機260駛離了粗糙的草地跑道后,阿巴依峽谷上空升起了一片望不到邊的雷暴雲團,蘑菇狀的雲團直抵平流層。飛機下面的大氣躁動不安,猶如海上風暴一般。坐在飛機尾部的尼古拉斯和羅蘭被無情地顛簸著,坐在前面的喬弗利看來被嚇得不輕,他安靜地坐著,對尼古拉斯和羅蘭的談話已經毫無興趣。
尼古拉斯立刻認出了他,他在索斯比和克里斯蒂拍賣大廳見過他很多次,這個人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就忘的類型。「是馮·席勒!」當這個德國人以君王般的派頭俯視著等在跑道上的人們時,他驚叫道。
他輕聲對兩個女人說:「趴下,把頭放低。」
尼古拉斯抓住羅蘭的手,「快走!」他跑起來,「我們趕快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誰會相信你這套英格蘭人的鬼話。」她冷冰冰地告訴他,依舊不理他,「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再賣弄小聰明,不再捉弄我?說說你對我剛才念的這段文字的想法?」
「如果我讓你這一夜很難過,很抱歉,不過我們要考慮到所有的方面,」他試圖安撫她,然後就換了話題,「我們在這兒浪費的時間夠多了,飛馬公司現在已經有一個明確的活動領域。我想回家,然後開始為回來組織遠征力量。」
眾神鬥士,
「你說的有效工具是什麼?」她詢問道。
「跟著我。」他囑咐道。
他們趟著水向上遊走去,用力推開急流。崩塌的岩石堵塞了河道,水從岩石間奔涌而過。當他們走到爆炸造成山崩的地方時,他們從河裡爬上來,向陡峭的河岸爬去,一直攀援到未受破壞的小路上。
「我按捺不住,想要看看。尼克,我擔心它不是我們希望的那個樣子,你來做吧。」
鮑里斯帶著友善的態度招呼他說,「早上好,英國人!昨天夜裡太逗樂了,想起了還想笑,真是個不錯的玩笑,哪天我們還要喝更多的伏特加,再開些更好的玩笑。」他朝廚房那間帳篷喊道,「喂,太陽夫人,給你的新男朋友帶點吃的過來,他餓了!昨天夜裡運動太多了。」
這天早晨,當他們到達警察總部時,沒有接待人員迎接他們。入口處的警衛讓他們去主管辦公室,在那裡他們和一個只會一點兒基礎英語的辦事警官開始了漫長而混亂的交涉,根據以前在非洲的經歷,尼古拉斯知道最好不要發火,甚至也不要流露出怒氣。終於辦事警官低聲和不知什麼人通了一個長電話之後,隨意地向他們揮揮手,讓他們到遠處靠牆放著的一個硬邦邦的木頭長凳那兒去。
尼古拉斯翻了個身,使自己胸膛朝下,在樹根後面擺好了姿勢。他把帽子折起來,變成了一個柔軟的墊子,托著步槍。
「他在哪兒得到什麼?」他不解地問。
「有什麼東西把它給嚇著了。」
他們再次從山坡上向下攀爬,塔穆爾為羅蘭選擇那些最好走的路徑,每當她放慢腳步或停下喘息時,他就回頭向她招手致意。他們從山谷的狹窄處走出來,站在岩石的河岸上,放眼四望。
這時,第二股繩索也被切斷,並從岩石縫隙中彈了出來。這時,只有一股尼龍繩索在承擔他的全部重量了。他知道,現在隨時都可能發生向下摔去的狀況。「鮑里斯,你這個愚蠢的雜種!快住手!」但是他的喊聲根本不會傳到那個俄國人的耳朵里。只聽得「嘭」的一聲,有如香檳酒瓶的瓶塞發出的爆響,第三根也就是最後一根分支繩索也被切斷了。
「那些壁龕向下開鑿了多遠?」她用溫柔的語調叫道,「你能為我向下潛水么,親愛的尼克?」
「馮·席勒,」她輕聲地重複著,然後瞪眼看著他。「杜雷德的贊助人名單里有他,他一定讀過韋爾博·史密斯的書,我知道這本書已被翻譯成德語。他可能像你一樣聯繫過杜雷德,不過他可不像你一樣輕易地被杜雷德的否認聲明所勸阻。」
羅蘭從後排座上望著倒車鏡,恰好看到了柴油車的上部,車體上印著公司的名字,在車體的綠色底漆上還印有紅色的標識語,她看到這一圖景,腦子裡立刻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最近一定看到過這種標誌,但她的記憶卻很模糊,使她無法確定,什麼時候和在哪裡見到過,她只知道那是在一個致命的重要場合見過的情景,她應該記得那個時刻。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道。
「我想不出來。但我有種不祥之感。我們應該儘快看一下採石場,然後立刻趕回營地。在目前這一階段,我們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我們應該儘快離開這裏,回家去看老媽。」
「我是飛向永恆的黑色海洋的第一縷清風,我是第一次日出,第一縷微光,是晨風中的一根白色羽毛。我是太陽神拉。我是萬物之始,我將永生,我永不死亡。」
這時,另一名游擊戰士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他穿著同樣的服裝,拿著一隻舒適輕型機槍。那槍的槍筒已經截短,以適應叢林戰鬥。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子彈袋,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輕機槍的槍口直指著兩個女人。尼古拉斯了解那件武器,他知道,只要兩個手指輕輕一動,那人便會把她們打成肉泥。
她一邊大聲讀著,一邊用手指比畫著。「女神的女兒隱藏起自己,她受孕于那個沒有精|子的人,她成了她的孿生姐妹的母親。那胎兒永遠蜷卧在她的子宮裡,她的孿生姐妹永遠不會出生。她永遠不得見拉的光明,她永遠生活在黑暗裡。她以她的孿生姐妹所在的子宮印證著自己永恆的婚約。無法出生的孿生姐妹成了神的新娘,而那神卻是個人,他們的命運是連在一起的,他們將永生不朽。」
「尼克!」她對他叫著,「呼吸,尼克,呼吸!」
「我的膝蓋!」她勇敢地笑了笑,「很快會好的。」
羅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終於分辨出一個灰褐色的緩慢移動的影子出現在遠處對岸的灌木叢邊上。「我看不清,太遠了。」
他們沒再說話。邁克把四隻小羚羊的蹄子剝離完後站起身來說道:「最近時局比較動蕩,尼古拉斯。如果我緊急離開此地,沒有時間和你告別,那麼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在亞的斯亞貝巴有人可以把消息傳給我。他叫馬里亞姆·齊丹上校,在國防部里供職。他是個朋友,我的秘密代號是燕子。他聽到這個代號,就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這時,塔穆爾的神經緊張得無法控制。他哭叫著喊出心中的恐怖,「那是魔鬼來抓我了,快救我!救世主,耶穌基督,快救救我吧!」
「我現在是大男孩了。」他搖了搖頭。當她走過時,他發現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頑皮的目光,這使他感到很困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朝下遊走了多遠,是否知道她被自己偷看過,他被自己的想法攪得有些興奮起來。
突然,那種使他醒來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是一種微弱的、遙遠的雜音,沿著懸崖的石壁發出回聲,因而他一時無法判斷聲音傳來的方向。但他明白無誤地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他過去經常聽這種自動步槍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是AK?47步槍發出的聲音,不是胡亂開槍,而是三個短促的連發,是行家裡手的打法。他可以斷定,開槍的人訓練有素。
邁克·尼馬驚訝地盯視著他,接著便笑了起來。「尼古拉斯,我真的沒認出你,你老了。瞧瞧頭上這些灰頭髮。」
「好的。」尼古拉斯也想和她一塊兒離去,可是,忽然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得坐下來,「等等,他們又從原路回來了。」
尼古拉斯用幾句話解釋了他發現的那張硝化甘油炸藥包裝紙。「選擇一條最狹窄的山路,在懸崖上埋設好炸藥,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了。」他立刻頓住話頭,雖然微弱但卻明確無誤的飛機引擎和螺旋槳轉動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聽說,你又一次到處惹麻煩了。尼古拉斯,我到這裏來,就是想證明你還活著。修道院里有人散布說,你已經淹死了。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那樣死掉。」
「那洞口正好處在兩排壁龕之間么?」
「那應該是泰塔的石頭遺囑。」他點點頭,「特別是一些石柱或建築物。」
在受洗的隊伍的後面,走出來的是祭司們。他們穿著華麗的長袍,舉著列隊行進所用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嵌著銀和閃閃發光的銅。他們手裡的旗幟用絲綢綉著蒙受酷刑的聖徒的形象,上面還有對他們熱切的歌頌和讚美之詞。他們敲著手裡的鍾,吹著笛子,汗流滿面,狂熱地唱著,眼睛向上翻著,露著眼白。
「該死!該死!該死!」她恨恨地罵道,「腿太僵硬了。」
「這是你今天晚上成為最得寵的女士的代價。」他告訴她。亞里·霍拉朝著她坐的地方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手裡抓著的食物不斷地從他手裡向下滴著油汁,從肘彎處滴落到地上。
「不,那是木頭的。是用雪松木造的。裏面還有蠟燭,一個大十字架,還有許多院長的冠冕,還有聖餐用的杯子和其他東西。」
尼古拉斯等他們的驚奇消退了些時,便取出一張從博物館裡帶出來的東非小羚羊的照片,他把小羚羊的照片放在亞里·霍拉面前的桌子上。
當他們向石屋裡看去時,那個女人又叫起來。但這次聲音中雜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兩人的叫聲中並沒有什麼話語,只有兇猛的刺|激造成的野性嚎叫,在寂靜中聽來十分瘮人。
他和尼古拉斯又轉而談起了非洲的政治。他的談話不僅熱切,而且深入而複雜。羅蘭對他們談到的人物所知很少,對他們談到的宗教、部落成見,缺乏容忍等持續了上千年之久的問題,她也無法辨別其中的微妙之處。不過,她還是為尼古拉斯的淵博學識和對社會形勢的了解程度感到驚訝。她沒想到,像邁克·尼馬這樣的人也會熱切地聽取他的忠告。
最初他們吻得很輕柔,只是呼吸的交接,後來就轉為有力些了,直到急不可待,他們兩人好長時間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方當中去,她的嘴像成熟的水果,溫柔而甜蜜,可是忽然她嗚咽了一聲,用極大的力氣掙脫了他的擁抱,他們相互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地戰抖著。
「為什麼不,是真的?」她笑了,「這麼說,明天一早我們還可以再對這裏做一番更仔細的研究了。」
他們滿懷敬意地和邁克打招呼,並且把包袱交給他的部下,然後才朝阿巴依河谷的方向走去。
「你是在教你爺爺給小貓扒皮呀!」鮑里斯胡亂用著比喻,他為自己又倒滿一杯伏特加。
她轉身面對著他:「他們給了我希望,尼克,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夢境。我們正在尋找我們期待的東西,我們將要揭開杜雷德之死的謎底。」
「你沒有必要了解這些。」他站起身來,把一隻肩膀靠到一扇門上。隨著生鏽的鉸鏈發出輕微的叫聲,他把門推開了僅容兩個人穿過的距離。然後,迅速地在他們身後又關上了。
「那些殺死杜雷德並兩次試圖要殺掉我的人顯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來實施他們的計劃,那個決策者也必定會在埃及或英國都做出安排,問題的關鍵是他手上掌握著第七捲軸,還有我們的筆記和其他全部資料,這些東西都會把他的注意力引向阿巴依河,我們可以想象他控制著飛馬勘探這樣的公司,那麼他就有理由來到衣索比亞這個地方,就像我們一樣,也在這個時候。」
有一群身穿白色教服的修道士正沿著石階向上走來,苔茜停住腳步,和他們簡短地說了幾句話,當那群人走過去時,她告訴尼古拉斯和羅蘭:「今天是卡特拉節,也就是主顯節前夜,明天就是主顯節的節期了,他們都很高興,這是教會一年中遇到的幾個大事之一。」
「是『高大松樹』。」尼古拉斯更正道。
過了片刻,她搖了搖頭,「我也想不出。」她把嘴裏的草棍兒吐掉,說道,「如果出於那種目的,他們自然會從事那樣的工程;如果處於你所說的動機,那麼就應該有某種設施的痕迹。那種設施應該承受許多人或物的巨大重量。」
邁克高興地笑起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尼古拉斯?」
「我是埃及人,信仰古老的宗教。」羅蘭回答。院長和他的牧師們都點著頭表示讚許。
「我所能說的就是你肯定有一些『特別的女朋友』。」她說道,然後便捂住了嘴。「啊呀呀,我並不是說那個意思。我現在對你和泰塔都很厭惡。」
「這可不是普通的迪克—迪克小羚羊,這是那種神聖的迪克—迪克小羚羊。」尼古拉斯以不同尋常的口氣對牧師們說,同時向苔茜點點頭讓她翻譯,「讓我跟你們說說它的來歷。」
做完這一切,他在步槍後面擺好射擊姿勢,把槍托抵到肩上,把呼吸調整到緩慢低沉的節奏,讓脈搏降低速度,使頭腦冷靜下來。他並未等得很久。只聽那白羽椋鳥又一次叫起來,但這次卻近在身邊。立刻,從遠處靠近河岸的路上,又傳來了對鳥鳴的應答聲。
「那一定是馮·席勒走運了——惡魔帶給他的運氣。喬弗利告訴我飛馬公司五年前從門格斯圖總統手中獲得了銅礦的勘探特許權,就在他被趕下台之前。馮·席勒早就在那裡了,甚至早在他聽說捲軸之前。他所要做到就是將大本營從北方他們原來工作的地方搬到阿巴依峽谷的峭壁上,好方便利用任何新的進展,我們可能會發現傑克·漢姆是他的頭目之一,是他派出去專門處理他在世界各地的骯髒勾當引出的麻煩的。很顯然他將諾戈收入囊中了,我們正好撞進他的手裡了。」
「阿里!」他朝旅行隊的首領喊道,「站住!把他們帶回來!」
「那兒有英國最好的鳥兒,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奧利弗爵士帶著渴望和期待之情說道。
他只投出一塊石頭,就打下了兩隻鴿子,它們扑打著翅膀,咯咯地叫著掉到地上,其餘的鴿子則一齊飛出了洞穴,把翅膀拍打得一片山響。尼古拉斯撲住那兩隻掉落的鴿子,熟練地一抖手腕,扭斷了鴿子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