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慕雄狂厄俄斯
泰塔很了解這座建築:位於巴比倫中心的宏偉建築物,牆是由天地之中各種顏色的釉面磚壘成,形成巨大的金字塔狀。「你見到了什麼,德墨忒爾?」
「你不要做這種事,」泰塔堅定地告訴他。「此類超自然生物的脂肪有一種殺傷力很大的魔性,我們應該把它返還給她。」
「那是多久以前?」
當他們一起共享一碗燉乳山羊時,兩人商談著駝隊的日常事務。他們試圖估計一下他們從加拉拉走出來多遠了,還有多久他們能到達法老尼弗爾·塞提的輝煌的宮殿。泰塔已經在前頭派出了一個信使去告知國王他們的到來,並且想知道他會如何接待他們。
泰塔只是微微地感到驚訝。「我們有什麼吃的嗎?我們必須要招待這位希塔瑪。」
「麥倫!哈巴里!」泰塔大聲呼喊著。他催馬加鞭,全速追趕逃跑的駱駝。麥倫和哈巴里也掉轉他們的坐騎,策馬返回河床,加入了追趕的行列。
「陛下在。」
當蘇這樣閑散的時候,泰塔打開了他的內眼。蘇不是一個淵博的專家,因為環繞他的光環馬上出現了,但是它是那種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光環:它無規則地變化,一會兒強烈地閃耀,一會兒又逐漸地消失為微弱地閃爍。它的顏色閃現出鮮艷的紫色和硃紅色的色調,接著又會減弱為昏暗的鉛灰色。泰塔識別出了他是一個精明幹練卻又無情殘忍的腐化墮落的傢伙。蘇的思想是混亂的、自相矛盾的,但無疑他已經培養了值得重視的通靈的本領。
「你一定要知道,即使你認為你不知道,」泰塔反駁他。「你和她住了多久?十年,你說的?」
「哪些啊?火山可是不計其數的,坐落在許多地區。」
「我們一定要沿著尼羅河的右叉去找她的根源。在那裡我們將會找到位於大湖畔的一個火山。我打心眼兒里確信那裡就是厄俄斯潛伏之處。」
「那些載貨的動物來自很遠的國家,」麥倫判斷說。那駱駝不是埃及本土的,這一罕見的物種引起了麥倫的興趣。「他們沒有沿著商隊的路線,而是來自沙漠。所有這一切都不正常,我們一定要提防他們。」這些外國人沒有猶豫,而是徑直地來到神廟,好像他們是被帶領到那裡似的。趕駱駝的人讓他們的動物趴下,商隊安營時的喧鬧聲與通常的過往商隊無異。
「啊,泰塔,」洛斯特麗絲的聲音變成了耳語。「你將毀滅我們兩個人,我也身處險境。」她好像承擔著自混沌時期以來降臨到人類頭上的所有不幸。「相信我,我親愛的。為了我們兩個的利益,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正是那個你所愛的洛斯特麗絲,而且她也愛你。你穿越蒼穹呼喚我,我注意到你的呼叫,於是我來到你面前。」
「放下我!」他極力地想掙脫出來。「我們不能把他留給那些邪惡的動物。」可是,麥倫不會放開他。
「確實不同尋常的信息。」泰塔回答道。
「在伊西斯新月時,我將奉命前往。」泰塔回復道。他不是故意地違命不從。他知道,他尚未作好給法老出謀劃策的精神準備。薩馬娜院長曾經告誡過他可能會遭遇瘟疫,而這不過是更大災難的一個預兆。雖然他有內眼的力量,但他還不能對付邪惡謊言的力量。他必須研究和思索這些徵兆,然後積聚他的精神儲備量。他也必須等待著他本能地知道會到來的、在加拉拉這裏對他的指引。
晨曦的光線斜射向大地,照在他們的身上。小小的駝隊沿懸崖而下,他們朝平坦的淤積平原行進,直奔城牆進發。
當一個初修生來叫他們去吃早餐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升起呢。德墨忒爾好像更虛弱了,因而麥倫和泰塔幫助他慢慢地從床墊子上起來。
敏苔卡領著蘇來到一堆墊子前,使他的頭抬到高出她自己的水平面,然後,以一個小女孩的姿態盤著腿坐下了。她故意地把頭轉向閨窗,並愉快地朝那裡微笑著,因為她知道泰塔正在那裡觀望。她正在展示她對他的讚許,好像蘇是一個來自遠方國家的奇異的鳥,或者是某個外國的君主送給她的珍寶。泰塔為她不明智的行為感到擔憂,但是蘇當時正在用恩賜的態度對女侍們講話,沒有注意到這種交流。現在他朝敏苔卡轉過頭來。
血色的水溝被滿是黑色淤泥的堤岸彼此分開,水溝里雜亂地丟棄著的是成團的垃圾,來自城市的污水,根須和漂浮物,被遺棄的內河船的殘骸和已經膨脹的鳥獸的死屍。唯一常在空曠沙灘上的活物是那些奇怪的蹲式動物,他們用那畸形的蹼趾在泥里笨拙地跳著、爬著。它們相互之間殘忍地爭鬥著,為了佔有那些死屍,將死屍撕裂開來,然後大口地吞食著一塊塊的腐肉。泰塔聽到麥倫極為厭惡地低聲嘀咕著,「它們正如商隊的隊長向我描述的一樣,巨蟾!」在此之前,他還不能確定這種動物的種類。麥倫咳嗽了一聲,接著吐出了好像卡在他嗓子里的怪味兒和臭氣。「這種已經降臨到埃及的令人厭惡的東西就沒有個終結嗎?」
令我的雙頰煥發出晨曦般的紅光……
「我們不可以像什一稅那樣抽取一些禮物嗎,巫師?」麥倫請求道。「雖然你已經成為神聖,可你還必須吃東西,你的祭服已經破了。我需要一張新弓了。」
老人以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他,這種眼神不知為什麼讓泰塔的指尖有顫動的感覺。「不存在死亡。我們所稱之為死亡的事物只不過是一種狀態的變化而已,她一直依然和你在一起。」
「我謝謝你對我的關心,我確實很滿意。」德墨忒爾告訴他。
麥倫在泰塔旁邊了徘徊了一會,接著嘆了口氣,俯身從帳篷的門帘兒鑽出來。德墨忒爾在泰塔的旁邊安頓下來。
「我很高興能有你在我身邊。」泰塔說道。
不顧他自己的傷勢,泰塔立即對德墨忒爾進行救助。這個老人的胸膛到處青腫、傷痕纍纍。當泰塔觸摸他的肋骨時,他發現至少有兩根已經斷了。但此刻泰塔最關心的是去止住他肩頭傷口處的血。疼痛使德墨忒爾恢復了知覺,在帳篷的一個角落裡,火缽里正升騰起火焰,他將麥倫的那把短劍放到火焰上。當他用燒過的劍尖去烙德墨忒爾流血的傷口時,泰塔想辦法分散他的注意力。
「如果她受到威脅,她能夠像變色龍一樣改變她的外表。還有,在她的無數邪惡之中也包括虛榮。你簡直無法想象她能把自己裝扮得何等的美麗。她的美會令人喪失理智,並使人的理性蕩然無存。當她在這方面有所表現時,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不被她所誘惑。甚至最高尚的人見到她也會墮落到禽獸不如的地步。」他陷入了沉默,他的眼光因痛苦而顯得獃滯。「儘管我作為學者受過全面的培訓,我也沒能抑制我最低劣的本能。我失去了自制力和對因果關係進行推理的思維能力。在那個時刻,對我而言,只有她的存在是真實的。我欲|火中燒。她玩弄我就像秋風在戲弄一片枯葉。對我而言,就好像是她給了我一切,給了我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快樂。她給了我她的肉體。」他輕輕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即使是現在,那種回憶都快把我逼向瘋狂的邊緣。當時的我連抵制她的嘗試都不願去想,因為世間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那樣做。」他那蒼白的臉上已呈現出淡淡的狂躁不安的紅暈。
「是的,巫師。有一個火山,」蒂普提卜直截了當地說。「那就是為什麼我來到這找你。那位面臨死神的戰士曾漫步在一座燃燒著的山中,就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似的。火山煙道里升起的煙就像一塊頂著天的永世常存的雲。某些軍團的戰士把它看做是來自非洲諸神的警告:不要繼續前進了。可是阿奎爾領主宣布,它是一個歡迎他們的烽火台,他決心要到達那裡。他命令繼續進軍。可是,就是在這個時候,在看到火山的地方,那位戰士患上了熱病。他因病被遺棄而留下來等死,而他的夥伴們則繼續南行。他吃力地來到了一個居住在湖畔的村莊,黑皮膚的裸體村民們把他弄進村裡。一個巫師給了他葯,並且護理他。在他沒有恢復到足以能繼續他回家的旅行之前,他們一直照料著他。」在泰塔激動不安的時候,蒂普提卜抓住了泰塔的胳膊。「之前我就要告訴您,可是修士努班克不允許。他禁止我用七十年前的道聽途說來糾纏您。他說他們地理學家只和數據打交道。您不會告訴修士努班克我不服從他吧?他是一個善良的聖者,可就是對人要求嚴格。」
泰塔渾身顫抖,好像要擺脫他身上一群有毒的昆蟲似的。「原諒我,德墨忒爾!」他叫道。「既然你警告我她將要做什麼,我能感覺到在我內心湧出那令人無力的軟弱。我正在失去判斷和理性。你所說的都是真實的。我發現我不知不覺地被奇怪的渴望所折磨。偉大的荷魯斯,保護我。」泰塔低聲禱告。「我從未想到過再一次去體驗如此的折磨,我認為我早就經歷過了慾望的痛苦的折磨。」
泰塔花了些時間讓這些人放心。他告訴他們,月亮的再生不是災難的標誌,而是相反,是預示著恢復尼羅河水的泛濫。德高望重的泰塔使得民眾很快地信服了,最後他們相談甚歡,他們同意繼續這次旅行。泰塔離開他們后,來到了德墨忒爾的帳篷。在過去的十多天里,老人已經從巨蟒給他帶來的傷害中康復了,他更加強壯了。不管怎樣,他以莊重的神態向泰塔打了個招呼。那個晚上,他們靜靜地坐在一起,在餘下的時間里,探討著月亮變黑的意義。
蘇對她們表現出了驚人的克制和耐心。
「我要請求您給我過河的批准,去向王后敏苔卡表示我的問候。」
「啊,泰塔,你真是太棒了!」洛斯特麗絲叫道。「多麼敏捷、多麼強壯、多麼年輕啊,我親愛的寶貝!」他的心裏和他的精神都感到興奮並洋洋得意,因為他知道,此刻她的話與他的實際狀況完全一致。他又一次恢復了青春,並重浴愛河。
「你褻瀆神明,」他說。「你是厄俄斯,真理之敵,我棄絕你。我是受真理之神保護的。你抓不了我。」
「洛斯特麗絲!」他絕望地叫道。「你就是一直在我心裏的那盞燈啊!用你的本事去和與你同等地位的眾神們說情吧。重新點燃月亮之光,讓天堂再次亮起來吧。」
她沉浸於往事的回憶之中。「泰塔,你知道我們古老的諸神已經衰弱了嗎?他們將很快地被一個有絕對權力的女神所取代。她會恢復尼羅河,使我們擺脫那古老的、虛弱無力的諸神所不能防止的瘟疫。」
那不是她。他設法使自己不動感情。這是另一個來自外太空的幽靈,或許,像那條巨蟒一樣的致命。
「那是派來殺害我的,不是你。她不想要你死——還不想。」德墨忒爾以無可置疑的口吻說。
「不久它將會被我想出來的,麥倫。這是徵兆的預先警告。它將被某些意外的信使拿在手裡,這位信使或許是一個人也或許是一個惡魔,也或許是一個獸或是一個神。或許它將會作為天空中一個標誌,刻在一個星星上。但是這個答案將會被我在這兒想起來,在加拉拉。」
「那是不可避免的,」德墨忒爾無可奈何地說道。「自從我從她的魔咒和魔法之網逃脫之後,過去的幾百年裡,她一直在尋找我。但是現在你和我走到了一起,我們產生了心靈能量的巨變,她已經能察覺到這種變化,就像一條巨大的鯊魚,在看到一群沙丁魚之前的很長時間里就能察覺到它們一樣。」他悲傷地看著泰塔,仍然握著他的手。「現在她認識你了,泰塔,通過我——即使不是通過我,她也會通過某些其他手段發現你。你留在宇宙之風中的香味是那麼強烈,而她又是一個最大的掠奪者。」
「啊,泰塔,我不知道沒有你我們是怎樣過來的,」她告訴他,將臉埋在他的鬍子里。他撫摸著她的頭,在他的愛撫中,她的歡樂消失了,全身因抽咽在顫抖。「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回來了,那麼尼弗爾和我就失去了你,就像我們失去卡博和小烏納絲一樣。」
麥倫那帥氣的五官露出厭惡的表情。「一個可惡的、邪惡的傢伙。德墨忒爾講的是實話。這是來自外太空的妖魔。我要把它的屍體燒為灰燼。」
「那不是阿胡拉·馬茲達,而是另外一個,比他更恐怖更強大。她將呈現人的形體,並降低身份生活在我們之間。人們將直接地接近她仁慈的恩澤。她有令死人復活的本領,能賜予那些應該受到報償的人永生和永恆的幸福。」
「那麼我們必須依賴哈托爾神廟的祭司們提供的幫助。什麼時候他們會有信息提供給我們呢?」
「可是在我們的眼前,它正在死亡。」
「我曾在我們國家之南見到過它們。」泰塔答非所問地迴避這個問題。
「這事不能讓僕人們和趕駱駝的人知道,」泰塔警告他。「如果他們懷疑這件事,他們將會離開我們。你必須告訴他們,那是在夜裡,德墨忒爾和我施行咒語銷毀了那具屍體。」
「你已經將我忘掉太久了,」法老指責他,當他突然通過門口時,他停下來端詳著泰塔。「是你,真的是你。我想,你也許會繼續無視我的諸多召喚吧。」
「洛斯特麗絲!」他朝天呼喊。「寬恕我吧!我搞錯了!現在我知道你講的是真話。毫無疑問地、千真萬確地,你是洛斯特麗絲。回到我身邊來,我的愛!回來吧!」但是她走了。山谷里回蕩著他的回聲:「回來……吧……來吧……吧……」
三個初修生和兩位高級的行家正在等著努班克。他們站成一排,手放在胸前交錯地緊握著,一副謙恭的態度。他們是努班克的助手。他們的驚恐不安是有充分的理由的:努班克以威嚇的神態對待他們,隨時會以最刻薄的語言、最侮辱性的措詞來發泄內心的不滿。
「他有六個指頭。」德墨忒爾驚訝得叫出來。「『六個手指指路徑』!你已經從他那裡了解到了什麼,是吧?」
「決不。泰塔又不是外國人,」尼弗爾·塞提厲聲說,泰塔意識到他從前平和的脾氣已經變得急了,現在更容易激動了。「他一定要住在挨著我卧室的衛士房間,我要在夜裡的任何時候都能要他來商議和探討事情。」他轉過臉來正對著泰塔。「現在我必須離開了,我要去接見巴比倫的大使。他的農民已經把他們銷給我們的穀物價格提高了三倍。拉繆拉姆會告知你國家所有最重要的大事。我預計到午夜有時間,到那時我會來接你的,你一定要和我共進晚餐,儘管我擔心你會發現不符合你的口味。按照我的命令,平民百姓也將享有同等份額的晚餐。」尼弗爾·塞提轉到了秘密門道的出入口。
突然,麥倫出現在帳篷的通道上。他愣了一下,注意到了這個帶有蛇斑點的巨大怪物。接著他向前越了一步,伸手從懸挂在背上的劍鞘里抽出了他的劍。他不敢擊打巨蟒的頭部,因為他擔心這樣會傷害泰塔。因此,為了改變出擊的角度,他以輕盈的腳步,兩步就跳躍到了一邊,巨蟒伸出的頭還在接連敲打著被害人的身體,但是它的禿尾巴直立起來,好像它正在將它的鉤子用力地深深刺進泰塔的腿。劍刃一揮,麥倫砍掉了鉤子上面的蛇尾的暴露的部分,那是一段同泰塔的腿一樣長、一樣粗的蛇體。
拂曉,鎮上的人們來到古老的神廟,在多柱式建築大廳的那些高高的柱子的陰暗處,等待著和巫師在一起。當泰塔從那座高塔下來時,他們擠在他周圍,懇求他對懸在城市上空的烈焰作出解釋:「啊,萬能的巫師,這預示著另一場瘟疫的降臨嗎?埃及遭受的苦難還不夠嗎?請向我們解釋這些恐怖的兆頭吧。」可是,他並不想再說任何安慰的話了。他的知識體系中也從未有過關於此類現象的解釋。
當敏苔卡領著一夥充滿笑聲的婦女湧入房間的時候,蘇迅速地從窗子離開。她興奮地跑向他,並深情地擁抱他。泰塔大吃一驚,對一位王後來說,那可是超常之舉。她擁抱泰塔,那只是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從不在她女侍的面前。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受蘇的影響已有多麼深了!當他用一隻手臂挽著她的肩膀時,她站在那裡,她的女侍們則跪在他面前。
在接下來的幾周,泰塔和麥倫一直在收割作物。接著,他們把成熟的豆莢去皮,再用簸箕揚乾淨,打包裝入用水田鼠皮做的袋子里。他們在陽光下輔之以風的作用,把農作物晒乾,然後再捆到一起。那群野馬站成一排,在柵欄邊伸長它們的脖子,津津有味地嚼著泰塔喂它們的豆稈兒。那天晚上,泰塔給「雲煙」最後一把豆秸,然後他悄悄地把一隻胳膊搭在她的脖子上,用手指撫摸著她的鬃毛,與此同時,他輕輕地對著她的耳朵講著什麼。接著他不慌不忙地撩起了他短袍的下擺,用一條瘦瘦的腿跨上了小馬的背,騎在了她身上。她站在那裡驚呆了,瞪著她那又大又亮的眼睛,從肩頭上方回頭盯著他。他用腳尖輕輕地碰了一下馬身,她走開了,而麥倫則高興地拍手大笑。
很明顯,蒂普提卜感到很難為情。他設法通過把手捏緊成拳頭來隱藏他的畸形。「神把我全部的身體造得走了形。我的頭和眼睛,我的背我的四肢——我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是扭曲和變形的。」他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但是你有一顆善良的心。」泰塔安慰他說。慢慢地,他鬆開了拳頭,伸開了手指。在正常的小指旁,一個多餘的尚未發育完全的手指與他的手掌很不相稱。
他們回來的消息通過駝隊的主人們迅速地傳遍埃及的其他地區,不久,來自底比斯宮廷法老尼弗爾·塞提和敏苔卡王后的信使到了。信使送來的消息令人不安:這是泰塔第一次聽說困擾王國的瘟疫:「智者,請儘可能地火速趕到,」法老命令他,「我們需要你。」
「當我睡覺的時候,他保護我。現在我要照料他,忠誠的麥倫。」德墨忒爾說。
「我滿足了,萬能的女神的偉大的預言家,」敏苔卡低語道。「我的身體和我的靈魂全部服從於她的意志。」她用雙膝爬到蘇的腳下。她任憑淚水灑到他的雙足上,然後她用披肩發將淚水拂去。
「我們永遠不能再放鬆警惕,」泰塔堅定地說道。「我要保證護衛隊高度警覺而不犯粗心大意的錯誤,我已經了解我們的敵人,因為我曾任憑厄俄斯出其不意地攻擊我,現在我為我的軟弱和愚蠢感到恥辱。」
泰塔始終觀察著,直到那顆星隨著日出消失時為止。但到麥倫回來將他從塔上接下來時,他才知道洛斯特麗絲之星正面臨死亡。
「那麼我們必須寄希望于在神廟能找到答案。」
大自然好似全部都混亂了,沒有夜鳥的叫聲,微風消失了,靜靜的夜。周圍群山的輪廓融入黑暗之中。甚至灰色的牝馬也陷入了苦惱:她抖動著她的鬃毛,驚恐地嘶鳴起來。接著她後腿直立,泰塔手中的韁繩猛地一拉,她沿著他們來的路脫韁而去。他沒去管她。
敏苔卡正沉浸在宗教的狂熱之中,泰塔知道現在他給出的任何警告都將會起副作用。他要帶德墨忒爾到一個地方,他們可以討論他們所聽到的東西,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但是首先他得聽聽敏苔卡對蘇的讚頌。當她終於找不到最高的形容詞的時候,他輕聲地告訴她,「德墨忒爾和我都因為這次興奮的經歷而感到疲勞了。我已經答應法老,一旦他從繁冗的事務中得以脫身,我就去見他。因此我們現在必須回底比斯隨時候見。無論如何,我將儘快返回,我們到時再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王后陛下。」
「武裝我,親愛的,」他耳語道。那個沉重的金屬裝飾物適合於握在他的手掌里,他將它向巨蟒的頭部擲過去。他瞄準了蛇的一隻眼睛,鋒利的金屬尖划向透明鱗片下覆蓋的眼睛。大蛇發出了可怕的嘶嘶聲。螺旋狀的身體抽搐著、扭曲著。但是它的牙齒仍然插在德墨忒爾的肩膀的肉里。當這條毒蛇努力要使自己的下巴活動自如時,進行了一系列猛烈的反芻動作。
德墨忒爾的低聲越來越強烈,開始呈現出一種不常見的急迫感:「我們曾講到神和半神,專家老手和仁慈的不朽之人。從這件事上我看到你已經對這些事情有了深刻的理解。但是,我能告訴你更多的東西。自從大混沌始現時起,眾神被解散,接二連三地失敗。他們相互爭鬥,抵抗惡魔的奴僕們,提坦神,他們是年長的神,被奧林匹斯山的眾神擊敗。反過來,他們也變得衰弱了,沒有人信任和敬奉他們了。他們也將被更年輕的神打敗和替代,或者說,如果我們失敗了,他們可能被謊言惡魔的邪惡代理者所取代。」他沉默了一會兒,但當他繼續下去的時候,他的聲音更堅定:「這次神的王朝的衰落,是註定的法則主體的一部分,這些法則的興起會給大混沌帶來秩序。這些法則適合宇宙。它們管理著洪水的漲與落潮,它們控制著日與夜的交替。它們指示和控制著風和雨,火山和海嘯,帝國的興盛與衰亡,日夜時間的推進。神是唯一上帝的僕人。最後宇宙中仍然只有正義的真理與邪惡的謬誤。」德墨忒爾突然轉過頭,掃視了身後一眼,他表情憂鬱,但是顯出甘於順從的神態。「你感覺到了嗎,泰塔?你聽到了沒有?」
「我需要對女神的啟示進行沉思。請明天回去吧,我們可能要進一步討論它們。」蘇鞠了一躬,退下去了。
「法老是神選定的,是最有權勢的人。」泰塔表示贊同。
「或許那是個獨有的東西。」德墨忒爾的嗓子因為疼痛而感到有些吃力。「那不是一個自然的動物,泰塔。它來自於外太空。」
「明天我們要再次放出獵狗嗎?這一次你一定要給它們聞這頭雌獅的氣味。」
「我幾乎不再有信譽了。是你的天賦把我從失敗的記憶中解救出來了,」德墨忒爾說。「但是你告訴我,泰塔,我們如何將搜尋的地區縮小?有多少火山適合我們所描述的那種情況?」他停了一下,然後自己回答自己的問題。「符合條件的火山不計其數,它們被大片土地和海洋隔離開來。我們要花數年的時間才能走遍所有火山,現在我擔心自己難以應付這樣的任務。」
甚至麥倫也注意到了變化:「你的星!它已經出問題了。這怎麼解釋?」他知道它對於泰塔是多麼重要。
泰塔起身告辭,又向墓地的大門方向進發,騎上馬開始了他另一個裡格的路程。
「巫師,幾近乾涸的河水已經變得深紅,它們發出刺鼻的惡臭,就像死屍里凝結的血發出的氣味一樣,」麥倫說。「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無法飲用。馬和牛,甚或連山羊在內,都因無水飲用而正在死亡。它們的骸骨橫列河堤。」
「不,泰塔!你不能這樣做,」她懇求著。「這是我們僅有的一次機會,不要拒絕它。」
「你竟然沒有光環!」泰塔驚叫道,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希塔瑪稍稍地點了下頭,「你也沒有,泰塔。那些從撒拉斯瓦蒂神廟回來的人沒有人會釋放出能被察覺到的光環。我們已經將部分人類屬性留給了持燈的人——卡什亞珀。這種缺憾能夠使我們之間互相辨認。」
「你我所具有的能力她都具備,但是,雖然我們也許是專家,卻都無法和她相比,甚至我們根本無法摸透她。只需一天時間,她就能為獵物重塑肉身。她只通過讓他們的理智和精|液消失去消滅他們。」
「不要了,不要麻煩我們的朋友了,生活對他們而言已經夠難的了。我們有什麼就用什麼湊合吧。」最後,因為那些慷慨的來訪者,他們節省了這筆開支。希塔瑪接受了他們共享晚餐的邀請,但是他回贈麥倫的禮物是一頭上好的肥駱駝。很顯然,他知道這裏的人們正在遭受著饑饉的痛苦。麥倫宰殺了駱駝,準備了一條烤前腿。駝身的其餘部分則足夠希塔瑪的僕人們和大多數村民們吃的了。
他離開了拉繆拉姆,匆忙地去德墨忒爾的房間,他看到在房間里老人和麥倫正在巴奧棋盤上對峙著。當他進來的時候,麥倫以一種舞台表演般的動作,輕鬆迅速地跳起身來。巴奧棋的複雜性總是令他無法應對。「歡迎您,巫師。您來得正是時候,讓我擺脫了尷尬。」
「很好。在那個方向,其他大的火山情況怎麼樣,維蘇威火山,在大陸從埃特納跨越水道?」泰塔建議道。
「厄俄斯,」他低聲說。「你的獵犬已經嗅到了女巫的味道,泰塔。」
當德墨忒爾設法回想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我不記得了。」當他儘力挖掘他那痛苦的記憶時,他的聲音在顫抖。「我以前從未聽說過它。」
「瘟疫和痛苦!自從創世以來,在世界歷史上,這類事連夢都未曾夢到過。」泰塔低語著。
當她把手伸進袖子里拿出一把鑿子或一把刀的時候,她仍然背對著他。接著,她踮起腳尖兒。令泰塔恐懼的是,她用工具的尖頭不慌不忙地刮著壁畫。「你在幹什麼,你這個瘋女人?」他喊叫著。「你正在損壞的是王室的墳墓!馬上停下來!」
「是的,確實,」泰塔承認道。「在亞洲印度河的那邊,在它的南邊,尼羅河分為兩條水流。」
「我無法接受的是,它不是洛斯特麗絲。」泰塔低聲抱怨著。
泰塔同情他,很友好地抓住了他的上臂。「我再一次欠了你的人情。如果沒有你,德墨忒爾和我肯定已經在這個惡獸的肚子里了。」
接下來另一個來訪者到了加拉拉。他是在夜間出現的,但是洛斯特麗絲之星的火焰燃燒得如此之亮,就像油燈在耗盡燈油時的最後一閃,以至於當那支商隊還很有一段距離時,麥倫和泰塔就已眺望到它。
「麥倫!」泰塔急切地叫道。他迅速地來到主人身邊。「離開加拉拉,多久能準備好?」
「我將儘快地帶馬來。但是我們要去哪裡啊,主人?」
泰塔繼續默默地檢查他的傷口,使他感到寬慰的是發現德墨忒爾的脊椎骨並沒有斷。他用蒸餾過的酒擦洗了他的肩,用愈合的藥膏塗在傷口上,再用亞麻布條綁好。處理完這些后,他才照料他自己的傷。
「我站在埃特曼安吉,天與地之基。」他以充滿生機的年輕的聲音回答。
「那是因為你不想接受它。厄俄斯設法關閉你理性的思維。想一下,金海豚上的女孩兒的影像是多麼奸詐的策劃。當她用失戀的假象誘惑和轉移你的注意力時,她放出了她的巨蟒來毀滅我。她利用你的夢作為一種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不!」他拚命地喊著。「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等一下!等等我啊!」他急匆匆地去追她,到達了那個角落,在他還向她伸出了手的那麼幾秒鐘時間,她就已經消失了。當面對著山谷盡頭的時候,他終於停了下來,伸出去的那隻手垂在一邊。一個陡峭的石壁擋住了他,那石壁實在是太陡了,連一隻野山羊也別想攀上去。她在那裡消失了。
但是尼羅河水已經有七年不再泛濫,它已經降為一個散發著臭氣的淺溝,它的表面只是偶爾地被垂死之魚的掙扎所侵擾,或是被存活下來幾隻鱷魚的軟弱無力的活動所攪混。
泰塔冷冷地笑了笑。「是的,的確,那是好久以前了。」他的表情又陰沉下來。「厄俄斯或許還在埃特納,是嗎?」
「在這兒停下隊列,」德墨忒爾對哈巴里說道。「馬上停下,我告訴你們。」接著他朝泰塔掉過頭。「我不希望令你擔心,可是我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快要結束了。我被噩夢和黑色的預感所纏繞。儘管有你和麥倫提供給我的保護,女巫還是會設法毀滅我。我剩下的日子越來越少了。」
「我恐怕當你見到他時你會悲傷。憂慮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他大多數的日子是和大臣們、軍隊的指揮官們和各省的總督們在會議上度過的。他派出使節去各個國家購買穀物和食品提供給那些飢餓的人們。他命令打挖新井去找到淡水來代替尼羅河裡臭氣熏天的紅色污水。」拉繆拉姆邊說邊嘆息,接著端起他的那碗果汁牛奶凍,猛地喝了一大口。
「是,」德墨忒爾回應道。「我正環行回到逝去的歲月……回、回、回……」他的聲音越來越有力,越有活力。
「那麼,你將她稱為非人生物。你已經吸收了她的一部分,她已經在你的身上和體內留下她的印跡。」「她只從我身上獲取,她什麼也不付出。」德墨忒爾回答。
「南面多遠?」
「總是在森林深處嗎?」德墨忒爾追問道。「從來也不在這些乾旱的沙漠里出現?從來沒有塊頭這麼大的么?」
「我曾經親眼見過這種肉體交換。」泰塔說。「當卡什亞珀在他生命的終結時,他將他的智慧和知識傳給了薩馬娜,她是作為繼承人被他選定的。」
他尋找著那顆洛斯特麗絲之星,但是它不在那裡,甚至連最微弱的亮光的痕迹也未曾出現。它來自於空寂,又歸向那它已返回的空寂。他被可怕的悲傷所困擾,感到他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他特有的孤獨。當他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歌唱時,他開始轉過身去。他馬上辨別九_九_藏_書出那是一副年輕的歌喉,雖然他上次聽到這聲音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歌聲越來越近時,他的心在胸膛中急劇地跳動著,那是一個狂熱的傢伙正在為自由而奮鬥。
好像他什麼也沒有講過似的,她沒有理睬他,她迅速地揮刀猛砍洛斯特麗絲的臉。畫面上顯示出深深的刮痕。
「泰塔,你離開底比斯已經太久了。」他拉著泰塔進了他的私人辦公室。「法老和他的將軍們在開會,因此我不能去打擾他,但只要他一有時間,我就會馬上帶你去見他。他也會要我那樣做的。無論怎樣,這給了我們一個談話的機會。你已經走了多久了?那肯定是好多年了。」
他迫使自己睜開眼睛,他夢裡的最後一幅畫面消失了。德墨忒爾的臉就在他咫尺之遙,不過因為痛苦、腫脹和青紫而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了。那張嘴張開著,黃色的舌頭伸出來。他喊叫的聲音逐漸減弱,接著只能聽到他的氣喘聲。
他下了馬,「願神哈托爾保佑你,嬤嬤。」他向她問好。哈托爾是所有女性的庇護神,所以高級祭司是女性。
蘇繼續說:「這些事情是如此重要,以致一定要限定在您一個人知道的範圍之內。把你的女侍們打發走。」敏苔卡拍了拍手,女孩子們迅即起身,像受驚的老鼠一樣從屋子裡驚慌地走開。
現在當他用他的內眼凝視它,他看到洛斯特麗絲的星星被她的光環環繞著。
太遲了,泰塔意識到他已經被熟悉的外表所騙。他急速地眨動眼睛來打開他的內眼。
當他們的手指接觸時,發出強烈的藍色火花。泰塔試圖抵抗阻止兩人接觸的衝力,但這力量十分強大,最終還是讓兩人分開了。作為替代,他一下子抓住了德墨忒爾的手,然後握得緊緊的。力量在他們之間循環。逐漸地,惡勢力退步了,他們的呼吸又恢復了舒暢。
「當心,樓梯的踏板正在損壞,有點危險,」麥倫告訴那些抬轎子的人。他們終於登上了屋頂上的陽台。他幫助他們將帶簾兒的轎子落在靠近泰塔的墊子上,接著又將一銀碗石榴味的果汁牛奶凍和兩個酒碗放在了他們之間的矮桌兒上。他以徵詢的眼神兒看了一下他自己的主人。「您還希望添些別的東西嗎,巫師?」
「你信任我嗎?你會服從我嗎?」
在痛苦地見證了即將消失的月亮之後,他用了在黑暗中其餘的一半時間來振作精神,終於他站起身來,拿起手杖,邁步尋他的馬去了。走了一里格之後,他追上了馬。她正在路邊沙漠里的灌木叢中吃樹葉呢,當見到他時,她咴咴地叫著打了個招呼,接下來為自己恣意妄為的行為表示懺悔,小跑著來接他。泰塔騎上她,重返駝隊。
麥倫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儘管他這麼些年來一直陪伴著巫師,可像這樣的謎團,還是讓他感到沮喪。
泰塔跪到了沙灘上。「我的心肝兒!」他叫道。「親愛的洛斯特麗絲!」
包紮完手腕,當他們一瘸一拐地走出帳篷時,他就扶著德墨忒爾向麥倫安葬巨蟒的地方走去。他們量了它的長度——十五整步,頭和尾部的長度不包括在內;即使是麥倫那肌肉發達的胳膊,也不能圍住蛇身最粗的地方。雖然它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但它的肌肉還在它那帶有漂亮圖案的皮下扭動和顫抖著。
泰塔開始朝她奔去。他最初起步的步伐是蹣跚的,他的兩腿僵硬,手腳笨拙。突然,一種新的力量在湧向他的全身。他提起自己的腳尖兒,輕鬆地在柔軟的白色沙灘上騰空而起。他能感覺到他的肌腱拉得像弓弦一樣,他的肌肉柔軟而富有彈性。
尼弗爾·塞提在過膝的亞麻裙下只穿了一雙透趾式涼鞋。他上體裸|露著。他的胸膛寬厚豐|滿,他平滑的腹肌線條分明。通過長期的拉弓舞劍的訓練,他的雙臂之美與雕塑的藝術造型毫無二致。他的身軀堪稱職業健美勇士的楷模。
泰塔點了點頭。「接下來讓我們開始最重要的事情。我要知道她是誰,她來自哪裡。下一步,我們必須知道她的行蹤。她在什麼地方,德墨忒爾?我們在哪裡能找到她?」
就這樣,他們回家的速度比他們早先出發時更快。可是當他們到了加拉拉時,已經過了七年的時光。當人們知道他們在家鄉重現時,市鎮就沉浸在一片無比歡樂的氣氛之中。人們本來認為他們早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很好,塔塔,我會照你的要求去做。然而,作為回報,你不要向尼弗爾透露我今天跟你說的一切,直到他能夠接受那位女神並放棄古老的神時……」
「什麼時候,巫師?是否已經太遲了呢?」
「你比我更懂得她的語言的音質,我相信在這方面你是不會錯的。」泰塔贊同他的結論。「還有一點我認為是重要的。蘇是埃及人,他是上埃及王國的口音。」
「我去廁所了,修士。寬恕我,我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弄得我的胃很難受。」
這一小群野馬同樣也被他所吸引。先前,麥倫為了保護菜園,防止野馬入侵,樹起了柵欄。而現在,這些柵欄旁已成了野馬們最愛的卧房。這令麥倫感到擔憂:「我了解女人,對那些搞陰謀的女性我一點兒也不信任。它們正在鍛煉膽量。不知道在哪天早晨醒來時,我們將會發現我們的園子就不見了。」他花了大量時間來加固柵欄並一絲不苟地加強巡查。
「在這間屋子裡。他坐你現在坐的地方,在那同一個坐墊上。」
宮殿的衛兵隊長認出了泰塔,跑著為他開了側門,當他進到裏面時,他很尊敬地向他致意。「我們的人會把你的馬牽到馬廄去的,巫師。王室的侍從會照料它。」
「是真的,蒂普提卜。我記得王后是怎樣派出一個軍團的。」泰塔親自推薦阿奎爾作這次逃亡的指揮。他曾是一個搬弄是非的人,在人民之中煽動不滿。泰塔沒有提及這件事。「還有個事實,只有一個人返回來了。他因為那次艱難的旅程,滿身是病,渾身傷殘,僅僅回到我們中間幾天後,就死於熱病。」
「我來了!」泰塔大喊著。「不要感到絕望!」接著,突然地,水溝里蟾蜍翻騰。它們從溝底成群成群地上來,撲向德墨忒爾,像一群野狗撲向一隻羚羊。當他想要驚叫的時候,老人的嘴張得很大,但是稀泥使他窒息。蟾蜍在泥下面拉著他,當他再一次短暫地露出來時,他的掙扎幾乎已經停止了。他的唯一的活動是由下面的蟾蜍引起的,它們在撕下他的肉塊。
「你能保護他不受人和獸的襲擊——這方面你能做到最好,」德墨忒爾說,「但是如果他被超自然力量襲擊的話,你將無能為力。忠實的麥倫,帶上你的碗,給我們來只肥瞪羚做晚餐。」
「據我所知,好像是由那茂盛的有毒的水藻花導致的。」泰塔說道。德墨忒爾也贊同這種說法。
「七年了。自從上次我們見面后,我就去國外旅行了。」
泰塔的憤怒和沮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驚異。那女人的凝視是冷靜、安詳的,她的眼睛就是墓中門口王后的肖像上的眼睛啊!霎那間,他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定了定神,當他再次發出來聲音時,嗓音已經沙啞了:「竟會是你!」
而他見到我時那幸福的微笑,
「巫師,您受傷了。留意您的腿。」麥倫設法讓他安靜下來。從傷口冒出來的鮮血與泥混合在一起。「德墨忒爾的生命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再失去您。」當他們注視著死者臨死前在水溝里掙扎、消失時,麥倫牢牢地抱住他,直到河面上再一次恢復平靜。
「法老。微臣向您致意。我是您卑微的奴僕,一如既往。」
「巨蟒!」他大聲地呼喊出來。那隻蛇頭有他的兩個拳頭握在一起的時候那麼大。它的下巴大張著,它的牙齒緊緊地咬著德墨忒爾的瘦瘦的肩膀。從它咧著的嘴角流出閃光的唾液——潤滑劑,在整個吞沒它的獵物之前,它用這種潤滑劑覆蓋它的獵物。那對黑色的、無情的小圓眼睛正盯著泰塔。螺旋卷又更加收緊了,泰塔無能為力。當這個男人的最後一聲尖叫因哽咽住而陷入靜默的時候,他抬頭看著德墨忒爾的臉。德墨忒爾幾近窒息,他黯淡的眼珠從眼窩裡鼓脹出來。泰塔聽到他的一根肋骨在無情的壓力下咔嚓一聲折斷了。
可是有許多瑣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地有陌生的人們到達,朝聖者和哀求者乞求恩惠,傷殘人和病人尋求治療。國王的使者帶來豐厚的禮物要求得到神諭和上帝的指引。泰塔急切地察看他們的光環,希望那個人就是他正在期待的信使。他一次次地感到失望,他將這些人連同他們的禮物拒之門外。
「抑或是一條長河,」泰塔啟發道。「傍海的一座火山,或許在一個島上,或在一個大湖附近。那就是我們肯定能找到她的地方。」他把一隻胳膊搭在德墨忒爾的肩上,充滿慈愛地對他微笑著。「不錯,德墨忒爾,儘管你一再拒絕,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藏在哪裡。」
「什麼鳥也移不動那些岩石,再說那麼大的屍體,就是上百隻鬣狗也吃不光。它們的尖叫和哀號會使整個夜晚極為恐怖。事實是夜裡沒有聲音,沒有印痕,沒有足跡或拖跡。」他將手指插入他那濃密的捲髮,接著降低聲音說:「德墨忒爾的話是正確的。它已經帶上它的頭,連地面都沒有接觸,就飛走了。這的確是來自外太空的一種動物。」
平原上不見一絲綠色,到處一片荒涼。在火爐般熾熱的陽光下,黑色的土地被烤得如磚一般堅硬,大地上布滿深深的裂縫。耕地的農民已經捨棄了那飽受罹難的土地,他們的茅草屋在那裡棄置,棕櫚葉覆蓋的屋頂一片片從房椽子上落下,未塗灰泥的屋牆坍塌了。死於饑饉的耕畜的屍骨凌亂地分佈在田野里,像曬焦了的白雛菊花似的。旋風在翻卷、滾動著,似飄忽不定的舞蹈穿越在空曠的大地上,旋轉成煙塵滾滾的柱狀,連同帶起來的枯乾的高粱葉高高地升入不見一絲雲彩的天空。太陽猛然照射到焦乾的大地上,如同一把戰斧在擊打著一張銅盾。
「如果法老召見我到他那裡謁見,他的寵臣們將無法找到我。」泰塔提出異議。「在我們離開宮殿我要再去見他。」
「對,在奎拜,我們沿著尼羅河的左叉進入衣索比亞山區。右邊的分支出現在無邊無際的沼澤地,因此阻擋住了河水的繼續暢流。沒有人到達過它南部的盡頭。即使有人曾到過,他也無法回來講述自己的經歷了。有人說,沼澤地無止無休,但是它一直延續著,廣袤而險峻,直到地球的末端。」
「當我睡著的時候,你從我這裏都逼取出來些什麼記憶啊?」他微笑著問道。「我什麼也不記得了,那麼我想,肯定你也什麼也沒有得到。」
「儘管你已經告知我一切,可我的知識及我對厄俄斯的了解還是少得可憐。你一定要回憶起受難時的每一個細節,不管如何瑣碎或者表面上看起來毫無意義,」泰塔告訴他,「否則我將一無所知,而她卻佔據了全部主動。」
「大海?」德墨忒爾問道。
麥倫點點頭。「我們已經搜遍了營地周圍半里格之內的地方(里格是長度單位,約等於3英里,將近5000米),我們卻沒有發現它的蹤跡。」
那種念頭在泰塔的頭腦里釋放出大量的令人恐怖的可能性。如果尼弗爾和他最密切的顧問和政務官們不再活在世上去控制她,她就會被預言家蘇所控制,然後會毫無異議或毫不反對地執行他的命令。她會同意謀殺尼弗爾嗎?答案是肯定的:是的,她會。他大聲地問道:「蘇是這位至高無上的女神的唯一的預言家嗎?」
那是他教過她的第一支歌,也一直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歌。他急切地轉過身去找她,因為他知道那唱歌的人正是洛斯特麗絲。洛斯特麗絲的親生母親死於河熱病不久,他就成了她的監護人,承擔著照顧與教育她的責任。當他懂得真愛的可貴時,他漸漸愛上了她。
「我心愛的王后,我衷心地希望這一切會過去。可是,告訴我,這些事尼弗爾都知道嗎?」
當他與德墨忒爾探討夢中金海豚身上的女孩兒時,德墨忒爾一直確信:「你的夢是女巫的詭計之一,」他告誡道。「你不許相信任何滿足你的希望和渴望的映像。當你的心裏回顧你歡樂的記憶時,如從前的愛,你就向厄俄斯打開了你的門。她會通過它找到抓住你的方法。」
所有的人都被這情景震驚了。他們登上了堤岸,沿之前行,直到城市的外牆。外邊的這個地區擠滿了臨時搭建的棚子,這些都是那些被剝奪了耕地的農民、寡婦和嬰兒、病人和垂死的人以及所有其他的受災民眾建起來的。他們在蓬亂的茅草頂棚、四面敞開的簡陋的住所下,蜷縮在一起。所有的人都面容憔悴。泰塔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母親懷中的嬰兒,貼到母親那乾癟的沒有奶水的乳|房上,可是那孩子衰弱得連吮住奶頭的力氣也沒有了,蒼蠅在它的眼睛上和鼻孔邊爬來爬去,那位母親眼中充滿了絕望。
「你能把它回擊到她身上嗎?」泰塔要求道。「你能用她自己的魔法去傷害她嗎?」
她又回到12歲了,那是他們初見的一年。她只穿了一件漂白了的亞麻裙。那裙子挺括而有光澤、像白鷺的翅膀一樣白。她的身體纖細,她的皮膚光滑得如同比布魯斯山的雪松木一樣。她的乳|房形如兩個新下的雞蛋,其尖端覆蓋著玫瑰紅的石榴石。
「她的名字太神聖,因此不能被無宗教信仰的人大聲講出來。只有那些已經將她放在心裡和靈魂里的人可以叫她的名字。即使我在得知她的名字前也一定要完成蘇對我的教育。」
泰塔霎時驚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不管年老的體弱的?健全的或殘疾的?男人和女人?她怎麼能夠做到和那些不再有交媾能力的那些人性|交呢?」
德墨忒爾悔恨地笑了笑。「我已經將我漫長的一生都致力於此,但是她的狡猾程度與她的邪惡不相上下。她像風一樣神出鬼沒,她不放射光環。她能夠用魔力和詭計來保護自己以至於她的能力遠遠地超過了我的那些神秘學的知識。她設下陷阱去捕獲那些尋找她的人。她能夠輕鬆地從一個大陸遷移到從另一個大陸,庫爾摩只不過是增強了她的能力而已。不過,我曾經成功地找到了她。」他糾正自己說:「事實不完全是這樣,我沒有找到她。她把我找出來了。」泰塔很急切地朝前湊了湊。「你認識這個傢伙?你曾面對面地見過她?告訴我,德墨忒爾,她的外表什麼樣子啊?」
當泰塔和德墨忒爾在屋子中間那張又長又低的、堆滿捲軸的桌子旁就座后,努班克開始了他的講座。他開始列舉在已知的世界里的每一座火山和每一種熱現象,不管它是否位於大的水域附近。當他講到每一處地點的名字時,他就派一名誠惶誠恐的助手從書架上取下合適的捲軸。在許多時候,這包括登上一個搖搖晃晃的梯子,而努班克驅使他們時卻是劈頭蓋臉地一通臭罵。當泰塔設法策略地提醒努班克此次談話的初衷,以縮短這個冗長乏味的過程,努班克卻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殘酷地繼續他準備好的誦讀。
女祭司離開入口處的時候,還輕蔑地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故意以不緊不慢的步態,向山谷方向走去。泰塔已經怒不可遏,他跑去追她。他不再對她喊叫了,而是用右手舉起他手中沉重的拐杖。他堅決不允許她逃脫懲罰,他心中布滿了暴力的陰影。他要照著她的腦後擊打,搗碎她的頭骨。
「如果說連你也無法贏得孩子和動物的好感,那就沒有人能做到了。」敏苔卡對他微笑著,然後叫其他的孩子們依次向巫師問好。
「我明白了,」德墨忒爾沉思著。「對任何一位母親而言,那都會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可是你值得一提的其他理由還有什麼?」
「泰塔,你一定要完全真實地面對自己。你感覺到你像一位戰士,正在向一場致命的戰役進軍嗎?或者你在你的情感里發現了另外一種不確定的激|情嗎?你感覺到了年輕的求愛者匆匆忙忙地去趕赴情人的幽會而不在乎後果的那種心境嗎?」
泰塔沉思著點點頭,他對她充滿著深深的同情。他理解那些被逼到痛苦的絕境的人在倒下時都要徒然地把手伸向空中。「這位令人驚奇的新女神叫什麼名字?」
泰塔默默地等待著他的恢復。
「是的。女巫正在向我迫近,我沒有足夠持久的耐力去抵禦她。」
「那麼我就要濫用你的好意了,我可以求你幫個忙嗎?」
終於他抬起頭來說,「願阿胡拉·馬茲達——至善之神憐憫我,並寬宥我的軟弱。我怎麼會忘掉那種可怕的說話方式?」
巨蟒抽打著與帳篷頂蓬那麼高的上半部身體。當它高高地俯視著麥倫時,它的嘴大張著,顯露出那狼牙般的毒齒。當它用那僅存的一隻眼睛注視著他時,它的頭用力地擺來擺去。可是那一劍已經切斷了它的脊柱,因此固定住了它。麥倫面對著它,手裡高高地舉著他的劍。巨蟒向前擺動過來襲擊他的臉,但是麥倫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的劍輕輕地掠過空中,閃光的劍鋒咔噠一聲乾脆利落地穿透蛇頸,蛇頭應聲落地,當那無頭的屍體繼續在地上扭動時,它的下顎痙攣地在地上啪啪作響。麥倫踢出了一條路,穿過了那波動起伏的蛇體,他一把抓住泰塔的手臂,鮮血在他手腕的傷處噴出來。麥倫把泰塔高舉過頭頂,走出了帳篷。
「我們之中很少有人被授予內眼的天賦。即使我們之間也很少有人依然保持這種能力。我們的成員還在減少。對於這種情況有一個不幸的理由,到時候我會向你解釋的。」他在靠近他旁邊的墊子上讓出了一塊空間。「過來,靠近我坐下,泰塔。我的耳朵有些讓我力不從心,又有很多要商討的,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這位來訪者把話題從辛苦的埃及人轉到會講神秘的譚麥斯語的專家,這些話題他談得頭頭是道。「我們一定要保持慎重。」
「我在,陛下。」
泰塔開始登上那曲折盤旋而通向塔外的環狀樓梯;樓梯的踏板很狹窄,靠著一個陡而無保護的扶手。他上樓時像草原羊一樣輕捷,一點不看自己的腳下,他的手杖尖兒輕輕地敲擊在石頭上。當他到達頂部的平台時,他面對東方,坐在絲織的禱墊上。麥倫在他旁邊放了一個銀瓶,然後,在他身後選了一個靠近他的位置,以便當泰塔需要他的時候,他足以能迅速地做出反應,但又不能近得會打擾巫師注意力的集中。
雖然在和某些其他的巨星比較時它是渺小的,但是,天空中沒有任何其他的天體能與它的光彩相媲美。泰塔感覺到他對洛斯特麗絲的愛充滿火熱的激|情,溫暖著他的心靈,穩固而不曾消減。突然,他的身體因刺|激而僵直,一股寒氣通過靜脈向心臟擴散。
「你一定要將我的記憶引向她。」德墨忒爾堅定地說。
「好像是那些遠去的冷酷的底比斯公民,他們不再埋葬他們的死者,而是把他們拋進了河裡。」德墨忒爾悲傷地搖搖頭。
「你,巫師。他為你而來。商隊的隊長點名找你。」
渡過像尼羅河這樣的一條河,不是乘船而是騎馬,那感覺是不可思議的。在「雲煙」的背上,泰塔向位於河西岸的邁穆農宮方向凝望,他看到在污濁的水溝之間有許多小路通向泥濘的河堤。他們沿著一條小路騎出去。一隻畸形的蟾蜍在泰塔的馬前跳著穿過小路。
「她已經和我們一起在這裏。」德墨忒爾的聲音變得更低了,變得吃力且氣喘吁吁,好像他的肺被罪惡的存在碾碎了似的。「你能聞到她的氣味嗎?」他問道。
正在這時候,「雲煙」輕輕地嘶鳴起來,並且豎起了耳朵,但看起來她並不是真的受驚了。泰塔看到她注視著坡下,轉過身去。最後,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但是他相信這匹馬,就在沉寂的夜裡留神傾聽。終於他一下子瞥見了在坡地附近有一個影子在移動。影子消失了,他想他可能是搞錯了,可是那匹牝馬仍然處於警覺狀態。他等待著,觀察著。接著,他再一次看到了影子,更接近也更清晰了。
他們離聖城底比斯已經非常近了,因此泰塔命令麥倫,不再像以前那樣停止夜行,而是在日落之後仍繼續前進。
「任何狗都不會走近它。當它們聞到它的味道時,它們就哼哼唧唧地哀鳴,接著發怒地嗷嗷吼叫,最後偷偷地溜掉。」
「現在你可以離開了,麥倫。當我們準備吃的時候我會叫你的。」泰塔倒了一碗果汁牛奶凍放在緊閉的轎簾兒前。「向你們致意!貴客光臨敝處,我等不勝榮幸。」他對看不見的客人低聲說。對方沒有應答,他將內眼的全部能量集中於那輛轎子上。他驚駭地發現他無法辨清絲綢帘子后的那位活生生的人的光環。儘管他認真地掃視了那有頂棚的空間,他卻沒有發現生命的跡象,它好像顯得空無生機。「裏面有人嗎?」他迅速地站起來,穿越到轎子前。「說話!」他要求道,「這是什麼魔法?」
「向阿胡拉·馬茲達(祆教中的善界最高神)祈禱,他是真理之光,不再會有瘟疫降臨去折磨那片貧瘠而又令人痛苦的土地。」德墨忒爾說,之後他靜下來了。
「偉大的巫師!我有你可能會感興趣的事要告訴你。」當泰塔走向他的時候,他匍匐在地。
「這是在埃特納嗎?」
現在德墨忒爾正在和無形的對手搏鬥,在他的床墊上滾來滾去。他將他的膝和臂肘縮攏到自己的胸前,這樣他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個圓球狀。接著他又將他的四肢直伸開來,弓起他的背。他講的話模糊不清,那聲音就像一群瘋子發出來的一樣。他語無倫次、口齒不清地咯咯傻笑著。他咬牙切齒,直到將一顆牙齒咬碎,連同帶有血和唾液的碎渣一同吐出來。
現在,在三角洲的懸崖上,泰塔又一次面對幻象:洛斯特麗絲的、曾經的埃及王后的影像,關於她的記憶仍然佔據著他的心。這次,她好像更加完美。他感覺到他那堅定的信念和理性正在動搖,他絕望地設法克制自己。可是他不能夠阻止自己審視洛斯特麗絲的眼睛。它們充滿了魅力,目光中盈滿了她一生的全部淚水和歡樂。
另一匹馬和騎馬人的模糊的影子從黑暗中出現了,循著沿懸崖而上的小路朝他們站的地方走來。那匹馬也是灰色的,但是比「雲煙」的顏色更淡一些。他的記憶被喚起來,那是他永遠忘不掉的一匹良馬。即使在星光下,這匹馬仍好像熟悉。他儘力回想他上次看到它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可是記憶是那麼遙遠,以至於他意識到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從那匹馬的步態看,它卻像一匹4歲的小馬。他把注意力轉向了騎在馬背上的騎手——一個頎長的身影,或許不是個男人是個男孩兒。不管他可能是誰,他充滿活力地坐在馬上。對他也有些熟悉,就像他的馬,可這個男孩太年輕,泰塔並不認識他。這個男孩會是他很熟悉的某個人的孩子嗎?會是埃及的王子之一?他感到困惑。
「是那麼回事。」德墨忒爾點了點頭。
「的確,我有好多故事要講給你們聽。我已經帶來了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克巴塔納的紙莎草地圖,以及被巴比倫那邊的呼羅珊大道穿越的山地地圖。」
「拉繆拉姆,在宮殿的側廳為這位巫師找個舒服的住處。」
「就算我們暫時擺脫了她,但只要處在危險之中,睡眠時就更容易受攻擊。我們應該永遠不讓此類情況發生。」德墨忒爾建議。
泰塔的興趣越發激增。「湖!我以前還沒聽說過這個。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位倖存者。我當時在衣索比亞的山裡,距離他們有二百里格遠,當他到達奎拜時,在那裡去世了。我接到的報告說,那位病人瘋了,不能給出任何連貫的或可靠的情報。」他盯著蒂普提卜,打開了內眼。從這個人的光環看,泰塔能辨明他是真誠的,他講的是他記得的真正發生的事。「你還有更多的消息要告訴我嗎,蒂普提卜?我想是的。」
「蘑菇已經爛了,有壞味了。或許我們能在村子里找一些。」
當他們進入餐廳時,大約有五十位祭司已經在就餐了,可是有一個人迅即起身,匆忙地來迎接他們。「我是努班克,歡迎你們。」他高個兒,瘦削,面容枯槁憔悴。在這段艱苦的日子里,埃及已經沒有幾個胖人。晚餐很簡單:一碗粥和一小杯根莖飲料。賓客們都悶悶不樂,大多數人都靜靜地吃著,唯有努班克是個例外。他一直沒有停止講話,他聲音刺耳,神態自負。
「你來這裏只一會兒,可已經從我這裏獲得了很多的偏愛了。你勸說的本事是有名的。你還需要什麼?」
「帶我去見國王。」泰塔要求說。隊長趕緊聽從,帶他進入過道和大廳的迷宮。他們穿過庭園,那裡曾經有草坪、花壇和清澈叮咚的泉水,曾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地方;接著他們通過廳堂和迴廊,那裡從前到處是歡歌笑語,國王侍臣和達官貴人們在那裡夜夜笙歌,雜技高手、行吟詩人和舞|女等奴隸在那裡各盡所能、大顯神通。現在卻是陋室荒堂,花園裡是一片焦土,已成為不毛之地,泉水已經乾涸。打破這死一般沉寂的,只有他們走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
「我看到了巨大的開闊的空間,世界的正中心,大地和蒼天的中樞。」
「蘇是首席預言家,但是她的許多次要門徒,正在埃及的民眾中忙碌地傳播著她即將來臨的這個歡樂的消息。」
「現在你打算讓我餓著嗎?將你僱用的女僕招來,我希望她的烹飪水平和她那漂亮的臉蛋兒一樣。」
那是泰塔所親眼見證過的最令人厭惡的情景。他盡其所能地控制住自己不在屏風那邊喊出來:「他是一個邪惡謊言的逢迎者!不要讓他以他的污穢玷污了你。」
「她處於火境而讚頌火焰。」泰塔沉思著。「她是在火山的中心聚集她的能力的。火是她力量的一部分,但是她已經從她的力量之源離去了。我們還知道她的能力已經恢復了。你明白你已經回答了我們的問題嗎?我們現在知道必須去哪裡尋找她了。」
「我曾經聽到過那個名字。一個叫厄俄斯的在五十多代以前拜訪了撒拉斯瓦蒂神廟。」
「厄俄斯是從你的回憶中盜取,然後以最令人信服的、最引人注意的形式把它們送回你的記憶之中。」
「我不打算欺騙什麼,敏苔卡。你在什麼地方見他?」
「我在這裏,德墨忒爾!」泰塔絕望地嚷著。在狂亂的蟾蜍之中,他不能把他的馬騎過來,因為他知道它們會撕扯她。他勒住馬頭,手裡握著他的拐杖,從馬背上滑下來。他開始趟水進入水溝,當一個蟾蜍將牙齒嵌入他水下的大腿時,他極度痛苦地屏住呼吸。他用手杖猛地對準那隻蟾蜍掄下去,竭盡他全部的身體和精神的力量支撐住身體。當他的手杖尖正好擊中蟾蜍的時候,他感到晃動一下,那個怪物放開了他,它的背浮出來了,它被擊暈了,抽搐地亂踢亂蹬。
她打了個響鼻兒,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你是惡魔,」他嚴厲地告訴她。「你是來自外太空的一個令人憎惡的傢伙,回到你那罪惡的居住地去。」
當他們騎馬走出邁穆農宮的大門時,泰塔察看了一番午後太陽的高度,距天黑仍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出於一時的衝動,他命令陪同的衛兵的警衛官不要走那條通向底比斯的直路,反而繞道而行,沿著一條隱秘而崎嶇不平的路前行,這條路是通往西山和王室墓地的喪葬之路。他們騎馬通過了一座神廟,在這座神廟,泰塔曾經監督過他深愛著的洛斯特麗絲的屍體的防腐處理全過程。那已經是七十年前發生的事了,可是時間的流逝並沒有淡化掉他對那令人肝腸寸斷的儀式的回憶。他摸了摸他的護身符,那裡裝著他從她的頭上剪下來的一綹頭髮。他通過山腳向上登山時,要路過哈托爾神廟,那是一座壯觀的建築,坐落在石基台階上的一座金字塔之頂。泰塔認出了一位女祭司,她由兩位初學修女陪同、沿著底部的石階上漫步而上。他轉向一邊和她談話。
「德墨忒爾,你沒有忘,只是相關的回憶被你拒絕了,」泰塔和藹地說。「現在你一定要回憶起所有的一切——馬上,在厄俄斯再次闖入前制止它。」
泰塔細心地審視著這個屋子的布局,但是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一直問她問題。「那位女神講要向埃及所有的民族宣揚教義嗎?還是將她的宗教只揭示給那些她所選中的少數人呢?」
德墨忒爾疲乏無奈地閉上眼睛。「在我的體內,什麼也沒有留下。我就剩下乾枯的外殼了。你如同那女巫本人一樣貪婪地吸幹了我所有的一切。」他用乾巴巴的手在臉上擦了一下,又揉了揉閉著的眼睛。然後睜開眼。「我聽憑你的安排。如果你能做到,在我身上實施這種符咒吧。」
「我已經休息一夜了,現在我準備好了。」
「可是這些的主是火。」他是用舌根在發音,他的手心向上伸開,與他的表達保九-九-藏-書持一致。
「我們已經講到他們了。」蘇和藹地提醒她。
她的眼睛閃著艷麗的光彩,那光彩照亮了他的心,儘管她的嘴被頭巾罩著,但是他知道她正在對他微笑。她對他的驚嘆沒有回答,但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臉去,繞著岩壁的角落不慌不忙地走了。
德墨忒爾一被安置在宮殿,泰塔就叫了兩個王室醫生來照料他,然後把麥倫叫到一邊。「我預計在夜幕降臨之前返回,」他告訴麥倫說,「保護好德墨忒爾。」
泰塔悄悄地朝喪葬的小路向上走去,直到山谷漸漸地變窄了,分為兩個獨立的小路。他選擇了左側的岔道。在五十步的距離之內,他拐了個彎兒,去洛斯特麗絲墳墓的入口就徑直地展現在前面,嵌入崖壁之中。入口處被壯觀的花崗岩石柱圍著,並用由大塊的石頭構成的石牆封著,上面塗之以灰泥,接著又裝飾以漂亮的壁畫。王后的生活場面被安排在橢圓形幾何圖案的框架內:洛斯特麗絲和她的丈夫、孩子們正享受天倫之樂,駕馭著她的馬車,在尼羅河水域垂釣,獵取羚羊和水禽;指揮她的軍隊抗擊喜克索斯遊牧部落的入侵者;帶領著她的小船隊沿尼羅河暴漲的河水直下;在終於擊敗喜克索斯部落之後,將放逐的同胞帶回家園。泰塔親手繪畫的這些場景歷時已達七十年了,但畫面的新鮮顏色卻不減當年。
「如你所言。」泰塔不再堅持了。
「十天之內你會來看望我們嗎?可敬的巫師?」她建議道。
大量的軍隊駐紮在王室墓地的入口處。每一個要塞都是由一個地下的房間的綜合體組成,房間都是從堅實的岩石上開鑿出來的。位於建築群中央的葬室中放著豪華的王室大理石棺槨,裏面裝著一位法老的木乃伊。環繞著這間葬室的周圍排列著貯存室和儲藏處,那裡面有世界上廣為人知的數量大得驚人的財寶。這些財寶喚起了國內每一個盜墓人的貪慾。在他們努力嘗試強行地闖入這片神聖禁地的過程中,他們堅持不懈並且陰險狡詐。防止他們進入需要一支常備不懈的小型軍隊。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德墨忒爾才又一次講話:「如果沒有我衰老虛弱的身體拖累你們,那麼你們就會更快一些了。」
「德墨忒爾是對的,」泰塔低聲告訴他。「在這麼多人面前,我們無法救助那些挨餓的人。我們必須拯救埃及王國,而不單單是幾個臣民。」
突然兩隻瘦瘦的胳膊抬起來,高出了那成群的蟾蜍之上。他聽到了德墨忒爾的聲音。「我不行了。你必須單獨地繼續找下去了,泰塔。」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被泥和有毒的紅色河水窒息了。當一個最大的蟾蜍咬緊了他頭的一側的時候,那聲音消失了,最後他被永遠地衝到了水下,再也沒有出來。
泰塔下了馬,站在馬頭旁,撫摸著她的脖子,痴迷地凝視著下面的城市,色如白玉的神殿圍牆和卡納克的宮殿群。他辨別出在遠處堤岸上邁穆農宮那高聳的圍牆,抵禦著內心深處的誘惑。他繼續向下沿著斜坡穿越那淤積的平原,再踏進底比斯上百個大門中的一個。
「那我可給她出了個難題。」泰塔苦笑著說。「因為我從沒見過我的父母。」
泰塔一下子跳起來,還是大聲喊著,「停!聽到了我的話沒有!你們的院長嬤嬤會了解此事,你會為你褻瀆神靈的行為受到嚴厲的懲罰。你正在激起女神的憤怒……」
早餐是一小塊硬的高粱麵包,還是一杯稀釋的根莖飲料。修士努班克接著昨晚被打斷的話題,又開始了他的獨白。幸運的是,早飯很快地吃完了。帶著莫名的寬慰感,他們隨著努班克通過又黑又深的廳堂和迴廊,來到了神廟圖書室。這是一個又大又冷的房間,房間里除了那高高的石頭書架一排排地覆蓋著每一面牆外,完全沒有什麼裝飾和點綴;每一排書架都是從地面到屋頂那麼高;裏面滿是記載古代文獻的紙莎草捲軸,至少有上千卷。
「她不在那裡了。」德墨忒爾果斷地回答。
「你的記憶所及範圍那麼遠,以至於找到厄俄斯就像在穿越最寬的大洋的航行時,在大量的魚群中去尋找一條奇特的鯊魚一樣。當我們在你的記憶里偶然碰到她之前,我們可能得用去我們的下一個終生的時間。」
「抓住啊,德墨忒爾!」泰塔大聲呼喊。「我們來了!」他座下的「雲煙」四蹄騰空而起,可就在他抓住德墨忒爾之前,那頭駱駝又到了另一條水溝,並沖了進去,激起了一片飛濺的水幕。接下來,當另一隻蟾蜍衝出來的時候,水的表面徑直地打開了一條路。它跳得高至那頭驚慌失措的駱駝的頭頂,死死地咬住駱駝的圓鼻子不放。然後當駱駝想要掄斷蟾蜍緊咬著的牙齒時,就猛力來回甩動自己的頭,那怪獸就這樣滾到了它的背上。轎子被卡住了,在怪獸的重量的壓力下,那轎子很輕的竹子框架被碾入到稀泥里去了。
當麥倫回來時,他發現巫師坐在帳篷的地板上,與德墨忒爾相互面對。他們曾經聯手在宿營地周圍施行了保護和掩藏的魔法。當他們完成了那複雜的儀式后,泰塔給德墨忒爾一大口紅色的藥水,很快地,老人昏沉沉地進入了藥物麻醉性的睡眠。
「它們像狼一樣兇殘,」哈巴里說。他是護衛隊隊長,清瘦而有疤痕的老戰士。「當它們首次出現的時候,法老命令兩個軍團去搜查和清理這裏的河床,把它們殲滅掉。我們先是成百成百地殺死它們,接著是成千上萬地殺死它們。我們把它們的死屍堆成一排一排的,可我們每殺死一隻,從稀泥中又跳出兩隻來取代它們。連偉大的法老也意識到他派給我們一個毫無希望的任務,現在他命令我們一定要把它們限制在河床之內。有時它們成群的出來,我們就再一次地襲擊它們。」哈巴里接著說,「以它們惡劣的習性,它們倒是有些用處。它們吞掉所有被拋進河裡的污穢物和腐肉。人們沒有力量和能力為那些瘟疫的犧牲品挖像樣的墳地,它們已經扮演了喪葬人的角色。」
「在埃及,在此之前你曾聽說過這樣的動物嗎?」德墨忒爾問道。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泰塔告訴她,「可是,我又不驚訝,因為他們有你這樣漂亮的媽媽。」
「你和德墨忒耳明天上午必須儘早返回。來時勿行正門,只走側門。我會派一個貼身侍女到那裡接你們,然後把你們帶到你們現在就座的這個房間。」
「卡什亞珀去世了,一位女性在女神面前承接了他的職位,她的名字是薩馬娜。她告訴我還有其他的巫師,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位。」
祭司們從遠處看到了他們,就派了兩名見習僧侶來歡迎他們,然後領著他們沿著斜坡來到了神廟的正門,高級女祭司則在台階上等著呢。
泰塔沉吟了一會兒,思考著這些話。希塔瑪重複的是薩馬娜曾經告訴過他的那些話。
「當埃特曼安吉塔廟開挖和奠基的時候,你在場。」泰塔告訴他。
「她會給我漂亮的東西嗎?」
「你的話已經點燃起了我心中的火焰。如果你允許我在他不知道我的情況下去聽他的信仰聲明,我將會對你永遠充滿感激之情。我要讓另一位比我年長、比我更具有智慧的巫師和我一起來這裏。」他豎起一個手指來阻止她的抗議。「是真的,敏苔卡。他的名字叫德墨忒爾,他將和我坐在那扇閨房窗子的後面。」他說著,手指向那邊的精緻雕刻的屏風。從前,法老的妻子和妃子們從屏風的後面拜會外國的高官顯貴而不必拋頭露面。
她嘆了口氣。「尼弗爾是一個明智優秀的統治者。他是一名勇敢的戰士,一位可愛的丈夫和父親,可是他不是宗教方面的人。蘇和我一致認為,只有在合適的時間我們才會向他揭曉一切,現在還沒有告訴他。」
「什麼時候蘇來教你啊?我渴望聽聽他闡述這些令人驚奇的理論。」
「時間就像在我們之上的一條河。」德墨忒爾抬起了頭,用他的下巴向「海洋之神」指了指,那是一條無際的星河,穿越天空從天際的一邊流淌到另一邊。「它無始無終。在我之前,有另一個人來過,在他之前,有其他無數的人來過。他將他的職責傳給我,那是一根從一個賽跑者手裡傳到下一個賽跑者手裡的神的接力棒。有些人接過來後會比其他人拿著它跑得更遠些。我的賽程幾乎到達終點,因為我的力量已經被剝奪了許多,我必須把接力棒傳給你。」
儘管趕駱駝的人已經加快了行進的步伐,泰塔還是滿腹的焦躁不安。第二天夜裡,他再一次離開駝隊,騎馬走到前面去了,在他離開這裏那麼久之後,他期待到達三角洲的馬頭丘,俯視一下他所深愛的埃及。他的急切好像對保持輕快慢跑的「雲煙」產生了感染力,她火速飛奔,直到泰塔在懸崖邊上勒住了她的韁繩。在他的腳下,月色的銀輝灑向那片片的耕地,襯托著尼羅河河道兩旁的棕櫚樹叢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他搜尋著銀色水域中那微弱的時隱時現閃動的水波,可在這麼遠的距離,河床顯得模糊而黑暗。
「我們受傷了。在我們能恢復體力與魔力去鬥爭之前,可能還需要一些時日。把它的內臟送到禿鷲或豺狼吃不到的地方,」泰塔告訴他。「之後我們將剝下它的皮,再熬出它的脂肪。」
泰塔意識到雖然他和德墨忒爾好像了解了全部,可是他們除了繼續靜靜地坐在閨窗后卻別無選擇。如果他們設法離開,他們的活動就可能驚動那位預言家。快到中午的時候,蘇以對女神的長長的禱告結束了會面。接著他又祝福了那些婦女,再轉回到敏苔卡。「你希望我晚些回去嗎,陛下?」
泰塔再一次發起衝擊。他用力將金屬星鋒利的尖刺進巨蟒的眼角,然後往裡擰。當巨蟒放開德墨忒爾時,蛇身的巨大螺旋卷鬆動了,並將頭猛力地擺來擺去,直到它那尖厲的牙齒從他的肉體里拔|出|來。它的眼睛被劃開了。當它向後直立的時候,它那冰涼油膩的血濺到了兩個人的身上。隨著胸口的解脫,泰塔在微弱地喘息著。接著,當狂怒的巨蟒向他襲來時,泰塔把德墨忒爾的鬆軟的身體猛地推向一邊。他猛力抬起他的一隻胳膊,巨蟒將牙齒刺入了他的手腕,但是他握著那顆星的手還是可以自由活動的。他感到鋒利的牙齒鑽進了他的手腕骨里,可是疼痛給了他一股新的憤怒的力量。他又將星尖兒刺進了它那受傷的眼睛里,並且比上一次刺得更深了。當泰塔從它的頭骨里拉出了那隻眼睛時,巨蟒已劇痛難忍。它用可以活動的下顎一次又一次地襲擊泰塔,它頭部的沉重的擊打具有致命的殺傷力。為躲避那些襲擊,泰塔一邊呼喊著麥倫,一邊在帳篷的地上滾來滾去,並快速地旋轉、扭曲著身體。巨蟒的沉重的螺旋狀身體,比他的身體還粗,好像填滿了整個帳篷。
「那顆星引導我。」年高德劭的先知抬起他的臉望著東方的天空。在他們交談時,夜幕不知不覺地降臨了,廣闊的天宇發出莊嚴肅穆的光亮。洛斯特麗絲之星依然高懸在正上方,但是在形狀和顏色上進一步改變了,它不再有一個實心的中心區。它已經變成一片僅僅是放射著氣體的雲團,被太陽風吹散成一片長長的羽毛狀。
泰塔用他的拐杖頭戳著它已經被切開的頭,接著又評價那張大張著的嘴。「它能解開它下顎的咬合部,所以它的嘴能張大到足以輕鬆地吞下一個成人的程度。」
泰塔搖了搖頭,依然沉默了良久。隨後,他傾身觸摸著麥倫的上臂。「眾神發怒了。」他說道。
他點頭表示同意。「我們必須從每一處出發地尋求支持,不但尋求精神上的還有物質上的支持。」
「眼下,讓我們靠你的直覺來引導,」泰塔說。「我們東部的邊界就是紅海。我不知道在阿拉比亞的火山或者任何其他地區的火山靠不靠近它的海岸。你知道嗎?」
他猛地把轎簾兒拉到一邊,然後他驚訝地退了一步。一個男人正盤腿坐在墊著的床上,面對著他。他身上只纏了一條橘黃色的腰布。他的身體骨瘦如柴,他的禿頂像個骷髏,他的皮膚又干又皺,如同蛻下的蛇皮。他的面容如同歷經風雨侵蝕的古代化石,可是他的表情很寧靜,甚至可謂帥氣。
泰塔恭敬地聽著。「不,陛下,這我還不知道。」
「十年,」德墨忒爾承認說。「每一年是一個永恆,長得似乎沒有窮盡。」
他們再沒說什麼,都沉浸在他們自己的思考和回憶之中。黑夜在他們的沉寂之中慢慢地流逝著。當黎明的第一線曙光在大地上出現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很小的綠洲。在小一片棗椰樹之間,泰塔叫人們停下來。在支起帳篷時,他們就給牲口填上料、放好水了。當大帳篷里就他們兩人時,泰塔馬上問道,「你要休息一會兒嗎,德墨忒爾,在我們做好下一步打算之前?不然的話,你準備立即開始嗎?」
可是,他們的到來是向他索取,沒有什麼回報能與他的能力和給予相稱。即使如此,他還是認真地傾聽他們所講的內容,探究和評價他們的言辭。任何話語都毫無意義,但有時一句隨意的評論,一種錯誤的看法,傳達了內心中真實的想法。通過他們的錯誤,他不斷修正著自己的結論。薩馬娜和卡什亞珀曾經給予的告誡一直在他心中:為了生存,在未來的一場衝突中,會需要他貢獻全部的力量、智慧和狡黠。
德墨忒爾默默地點了下頭。「我能活多久就將在這裏住多久,可是歲月讓我感到疲倦,邪惡謊言的勢力令我感到厭恨。」
「我們不能浪費我們所擁有的每一秒,教教我。」泰塔謙卑地對他講道。「在你身邊,我就像個小孩子。」
一個孤獨的身影站在他們剛剛離開的河堤上。雖然他黑色的袍子與黎明前的黑暗融於一體,泰塔還是立刻認出他來。他打開內眼,蘇的與眾不同的光環,像篝火的烈焰一樣罩在他的周身,那是一種憤怒的猩紅色,放射著紫青色的光芒,泰塔從未見到如此駭人的光環。
接下來,泰塔感覺到了一隻骨頭釘深深地刺進他的股部,他再一次痛得大叫。他知道是什麼刺傷的他——在它的生殖器周圍,在它那又短又禿的尾巴下側,巨蟒帶有一對惡毒的帶鉤的螯。當它把長長的螺旋狀的陰|莖插入雌蛇的肛|門,再猛然加速進入她的子宮時,它是用這對螯來摟住其配偶的身體的。用這些鉤子,它也能抓住它的獵物。它們對它的螺旋狀的身體而言,也起著支點的作用,可以增強力量。泰塔拚命地想拔出他的大腿來,可是那插入他肉中的鉤子,還有第一節油滑的螺旋正抽打著他的身體。
「德墨忒爾,你不能這麼快就離開我。我們只是剛剛聚到一起啊,」泰塔抗議道。「我為了找到你已經花了那麼長時間。我有許多疑問需要你來解答,想必這就是你來到這的理由。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死在這裏吧?」
「問題是你弄得我反胃,你這塊令人噁心的糞便。你就應該整個掉在大糞桶里永遠別再出來。」他罵著還不過癮,又朝蒂普提卜臉上的胎記猛抽了兩撇子。「現在給我把描繪東部大洋上的島嶼的紙莎草卷冊拿過來。」
「回到過去,德墨忒爾,沿著時間之河回去。」
德墨忒爾開始喘得像條狗似的,他的胸喘得像銅匠的風箱一樣起伏不定。泰塔感覺到他正在迷失:德墨忒爾在和昏厥戰鬥,他正在努力從昏迷狀態中掙脫出來。他知道對這位老人來說,這一定是他們最後的一次嘗試了,因為他不可能在另外一次嘗試中還能活下去的。
「她要你,她一定要擁有你。不過你和我在一起就對她形成了威脅。」他對自己的表述想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下去,「她已經從我這裏取走了幾乎我所能給予她的一切。她要除掉我,然後孤立你,她必須確保不傷害到你。你會發現,想靠自身力量按捺住對她的渴望,那幾乎是不可能的。用我們聯合的力量或許能擊退她,甚至會發現一種方法,能將她的未必真實的不死受到重創。」
「我還不能說,」泰塔輕聲回答。「麥倫,讓我自己在這兒。你去睡吧。我一定不能分散一點兒注意力,天亮時來接我。」
有時候,當他辨認他們光環的複雜性時,某一個來訪者會給他一閃即逝的希望。他們是智慧和知識的追求者,被他吸引的原因是因為他在智者之間享有盛譽。
泰塔又一次感到吃驚。這不是一個外國人,他想。他是一個埃及人。我們的語言他用得棒極了。他有來自上埃及王國的阿斯旺省口音。
泰塔端詳著對方的臉。他看起來很冷靜,黯淡的眼睛顯得安詳。泰塔舉起洛斯特麗絲護身符。「你的眼睛已經疲乏無神且昏昏欲睡了。讓它們閉上吧。你感覺到安靜和安全,你的四肢沉重。你現在是非常舒服的。你傾聽我的聲音,你感覺到睡眠正向你襲來……給人以愉悅的睡眠……痛快的、令人康復的睡眠……」
「德墨忒爾!」泰塔對著麥倫大聲喊,「我們一定要救他!」一邊策馬前行。可是在他到達水溝的邊緣時,德墨忒爾的頭已經破了。不知怎麼,他從轎子里逃了出來,但他在稀泥里淹得半死,稀泥蓋住了他的頭,他咳嗽著,噁心嘔吐,他的行動虛弱不穩。
「唉,沒有!我有其他的差事,我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裏見到你。我把紙卷留在了底比斯。無論如何,一有機會,我就會帶來的。」
「她可能變得自鳴得意,因為她低估了我的餘勇,所以沒有及時地保護自己。我把反擊瞄準了她的本體,用我的內眼,我仍然能夠看到她,她近在咫尺。在我們之間,僅僅隔著狹窄的水峽。我的劍在回刺時準確地飛出,狠狠地擊中了她,我聽到了她那痛苦的叫聲回蕩在太空。接著她就不見了。那時,我認為我已經把她消滅了。我的東道主對他們的兄弟進行了謹慎的詢問。從他們那裡我們得知她已經消失了,她先前的住處已經荒廢了。我立即利用了我的勝利。當我身體條件允許時,我就離開了寺院,去了地球的最遠端,到了冰之大陸,盡我所能地遠離厄俄斯。終於我找到了一個我可以躺下靜息的地方,安靜得就像在一塊石頭下面受驚的青蛙。在度過很短的時間之後,大約五十年吧,我感到了我的敵人——厄俄斯恢復活動了,她的本領好像又極大地增強了。我周圍的天空響著她追擊我時胡亂地擲出的有毒飛鏢的嗡嗡聲。她不能夠準確地找到我,雖然她的許多箭刺都靠近了我的住處,但沒有一個擊中我的住宅。當我發現一直受命追蹤我的那個人時,我才知道,在那之後的每一天都是我倖存的一天。在對她的攻擊做出反應時,我沒有出現任何差錯。每次我察覺到她迫近時,我就悄悄地移動到另一個隱藏地。最後我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她永遠不會再找到我。我秘密地返回埃特納,將自己隱藏在她一度住過的大洞穴中——我的地牢。她邪惡存在的迴響還是那麼強烈,以致它們掩飾了我衰弱的存在。我依然藏在山上,經過一段時間以後,我感覺到她對我的興趣淡化了。她的尋找變得不連貫了,最後停止了。大概她認為我已經消亡了,或者她相信她已經毀掉了我的體力,因此我不再成為一種威脅。我在隱蔽地點等待著,直到那榮幸的一天,你的出現令我激動不已。當撒拉斯瓦蒂的女祭司打開了你的內眼時,我感到了它在太空中引起的騷動。接下來你稱之為洛斯特麗絲的那顆星出現了。我重新振作精神,追隨著這顆星到了你這裏。」
洛斯特麗絲正絕望地搖晃著他的手。她的力量是反常的——她正在握碎他的手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節彎曲和肌腱裂斷時的疼痛難忍,他極力想使自己掙脫出來。「放開我!」他呼喊著。「你不是洛斯特麗絲。」他也不再年輕,他的力氣只能支撐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就消失殆盡了。當他感覺到他那奇異的夢散去時,他被刺骨的現實撕裂為碎片,他已經被衰老和驚愕所擊垮了。
「她還給出了什麼別的指示,請告訴我。」
她突然打開屏風,詢問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他是多麼博學和充滿智慧嗎,他帶來了多麼精彩的理論啊!」
「你是他最寵愛的首領,」德墨忒爾說。「我們必須就在今晚離開,去他那裡。」
「你已經考慮過我嚴肅的警告。你明白,我們將盡己所能增加與之抗爭的本領。然而,你仍然毫不猶豫。你心中不存疑慮——你,屬於最有學問的人。你如何能解釋這一點呢?」
「像一個帶著一群獵狗的獵人,」德墨忒爾突然發出令人吃驚的咯咯的笑聲,「小心,泰塔,當你獵尋一隻鹿時,你不要驚醒一隻吃人的獅子。」
當麥倫服侍他舒服地躺在床墊上時,他寬容地微笑了。「我們知道你不是一個古怪的人,巫師,你多長時間會發作一次?」泰塔張開嘴要抗辯,但事與願違,他發出的卻是輕輕的鼾聲,剎那間便不知不覺地酣睡了。
「拉繆拉姆已經給我派了一個衛兵陪同。」
「好啊,可愛的小東西,只要你聞上一聞,看你還怎麼拒絕我?」
「有充分的理由,」老人神秘地向他保證道。「你的命運和它連在了一起。」
他話音剛落,洛斯特麗絲那可愛的眼睛里的熠熠神態被巨大的悲傷所取代。「親愛的泰塔,」她溫柔地呼喚他。「沒有你,我已經度過了我們分離后的所有那些荒涼孤寂的歲月。現在,當你處於如此的道德和精神的險境時,為了要和你在一起,我再次遠途而來。在一起,我們才能抵禦懸在你頭上的邪惡。」
「我在薩格勒布山脈看到兩座火山,但是它們是被廣闊的平原和山脈環繞著。它們與我們所尋找的那個地區不相符。」
「我希望我和你們在一起直到搜尋結束的那一天,並且目睹獵物被殺的場面。可是那是不實際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繼續說道:「怎麼對付蘇?對你來說有一條可行之路。如果讓法老知道蘇正在蠱惑敏苔卡,正在她的心中灌輸背叛、不忠的思想,他就會派他的衛兵去抓住他,在脅迫之下,你就會有機會去審問他。我聽說底比斯的獄吏們可是精於此道的,你不會反對用刑吧?」
「我非常感激你給予我的信任,我深愛的王后。什麼時間來講?」
「只有聖明的君主才能夠在這些磨難中生存下來。」泰塔說道。
「那麼,在到達哈托爾神廟之前,我們將必須克制我們的耐心,節儉開支。同厄俄斯的這場戰鬥將耗盡你的所有,甚至你的實力和毅力也將遭受重創。你也必須休息,泰塔,」德墨忒爾勸告說。「你已經有兩天沒有睡了,在搜尋她的漫長而艱苦的道路上,我們幾乎還沒有邁開第一步呢。」
儘管黎明的東方現在還只是一片灰濛濛的跡象,哈巴里已經在院子里牽著馬和德墨忒爾的駱駝等待著他們了。德墨忒爾在他的轎子里舒展著身體,轎子的兩邊是泰塔和麥倫騎馬前行。護衛讓他們下馬涉水過河,在那裡他們只見到一隻畸形的蟾蜍。它躲避著他們,這樣他們就沒有任何阻礙地穿過河流到了西岸。他們環繞著邁穆農宮找到了側門,在那裡,泰塔和德墨忒爾在麥倫和哈巴里的照顧下分別下了馬和轎子。正如敏苔卡所答應的那樣,她的一個女侍正在門裡面等著接他們。她領著他們通過了迷宮般的走廊和隧道,終於他們邁進了一個指定的奢華的房間,屋子裡可以聞到很濃的熏香的氣味。在地上鋪著真絲地毯和大量的厚墊子,牆上掛著艷麗的刺繡壁毯。女侍穿過去到遠處的牆邊,拉過來一幢窗幃用來遮蔽閨窗。泰塔匆匆地來到窗幃前,透過裝飾華美的窗格向聽眾席看去。他沒有看到敏苔卡,還沒有人到呢。他滿意地拉著德墨忒爾的胳膊,把他帶到窗前。兩個人在墊子上坐下來。他們沒有等多久,那個陌生人就在屏風的那一邊進了屋子。
當他們到達法老尼弗爾·塞提的宮殿時,天已經黑了。泰塔首先去見拉繆拉姆。
「到晚餐的時候我會帶你們去餐廳,修士努班克將在那裡見你們。」
淚水在這位高級侍臣的眼睛里打轉兒。他用一塊亞麻方巾擦去淚痕。「這就是他過去七年的生活,在這期間,我們的母親河衰竭,我們又遭受著瘟疫的困擾,那會毀掉任何一個遜色的統治者。尼弗爾·塞提是神,但是他有一顆人的心臟和人的同情心。這顆心已經改變了他並使他衰老。」
泰塔吃了一驚,可是在他身旁的德墨忒爾開始失去控制了。泰塔伸出手去讓他安靜下來,儘管他自己也焦慮不安。德墨忒爾正在顫抖。他拉住泰塔的手。泰塔轉向他,老人嘴裏發出無聲的信息,在泰塔眼中,他的信息就像大聲喊出來的一樣清晰:「女巫!那是厄俄斯的聲音!」那是在他昏迷時泰塔聽到的他吐露的聲音。
泰塔騎上「雲煙」,麥倫騎著另一匹馬緊跟在他後面,那些馬匹還是他們從埃克巴塔納平原帶過來的。德墨忒爾則躺在駱駝背上那高高的搖晃著的轎子里,泰塔沿著他的旁邊前行。轎簾兒開著,他們能夠輕鬆地交談。在另一邊的駝隊發出各種悅耳的聲音:鞍轡的咯吱咯吱、叮叮噹噹聲,踏著黃沙落下的駝足聲和馬蹄聲,僕人和衛兵們的低語聲。在夜間,他們停下來休息兩次,並給駝隊的馬匹和駱駝飲水。在每次停歇時,泰塔和德墨忒爾都施行了隱身的符咒。他們聯合起來的力量是令人生畏的,他們編織的掩飾屏好像是無法穿透的。在他們騎上牲畜繼續前行之前,雖然他們用水晶球占卜了他們周圍寧靜的夜空,但他們還是沒有探測出厄俄斯邪惡形體的任何跡象。
「火、空氣、水和土,但是這些物質的主是火。」每一次軟弱無力的語調變化本身都留在了泰塔的記憶中。他知道他將永遠無法抹掉這種聲音。
泰塔點點頭。「確實,這樣的消失我從前只見過兩次。它們總是預示著某類災難——偉大的國王駕崩,美麗而又繁榮的城市的陷落,饑饉或瘟疫。」
「我明白你說的厄俄斯已經活了五十多代的意思了,那就意味著她將近兩千歲了。」泰塔驚嘆道,表示懷疑。「她是什麼?凡人還是永生者,人還是神?」
「我不知道。他們談到他時只是稱他為希塔瑪,在他們的語言中,意思是『學識淵博』。」
「『可是這些物質的主是火。』那是她打開她的最邪惡的儀式所用的魔咒。」德墨忒爾悄聲說。
「巫師!」麥倫已經感覺到泰塔精神狀態的變化。「是什麼使你不舒服?」他緊抱著泰塔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他的劍柄。他悲痛得說不出話來,泰塔不理他,繼續朝天上凝視著。
法老和他的王后,敏苔卡,充滿深情地擁抱了泰塔,通常這種禮節都只保留給年長的家族成員。作為回報,他對他們倆都懷有持久的愛,從他們的童年時代起就從未衰減。當尼弗爾還只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因太小還不能夠繼承上埃及和下埃及的王位的時候,尼弗爾的父親,法老泰摩斯就被謀殺了。因此,一個攝政王被指定了。泰塔曾經是泰摩斯的老師,那麼接下來就是負責他兒子的正式教育,訓練他成為一名戰士和騎手,教育他如何面對戰爭和領導軍隊。他還教他王室的職責,權術和外交的全部知識。他造就了他的男子氣概。在那些年裡,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密切的關係。這種關係從未斷開,維繫至今。
人們已經親歷了月亮被吞沒的過程,連麥倫都無法控制他們。麥倫看到泰塔回來,就匆匆地奔向了泰塔。「你看到月亮出事了嗎,巫師?多麼恐怖的徵兆!我正為你的安全擔憂,」他叫道。「為了你的安全,我向荷魯斯表示感謝。德墨忒爾醒著呢,他在等著你來,可是首先你要對這些怯懦的狗講什麼嗎?它們想偷偷地回它們的窩裡去呢。」
「您不會告訴修士努班克吧?」
敏苔卡疑惑地看著他。「我不想欺騙他。」她最後說。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呢?」當他坐在他身旁時,泰塔用同樣的語言問道。
他對她們做了一個祈福的姿勢,她們狂喜地扭動起來。
「那是個轟轟烈烈的時代,蒂普提卜。」泰塔點點頭,鼓勵地說:「繼續。」
「你友好而仁慈,嬤嬤。我和另一位有著淵博學識和良好聲譽的巫師在一起。」
自從那天上午,當泰塔看到了蘇的威脅性的光環,他就被同樣的預感折磨著。他朝轎子旁又靠近了一些,仔細端詳著那張疲憊而衰老的面容,突然感到極度的痛苦,他明白德墨忒爾是對的:死神正在向他逼近。德墨忒爾的眼睛變得幾乎無色而透明,可是在其深處,泰塔辨別出了那移動著的暗影,像競相捕食鯊魚的影子一樣。
「是的,」德墨忒爾表示說。「我曾聽到人們講過這些事。你通曉此道嗎,泰塔?」
「我們已經開始了。」
「你在什麼地方與她發生了那災難性的遭遇?」
「是否被狗或野獸吞吃了?」泰塔疑惑地說,但是麥倫搖搖頭。
「這位預言家的名字叫蘇。」德墨忒爾看
https://read.99csw•com起來有些迷惑。「把他的名字的字母倒過來拼。用譚麥斯的字母。」泰塔說道。德墨忒爾的茫然不解消失了。「這一點我沒有察覺到。我對你們的語言不大熟悉,所以我不能找出如此細微的差別。它可能確實是找到她現在藏身地點的一個重要的線索。如果我們假定,蘇還沒有遊歷到底比斯,那麼我們就應該在兩個王國邊界的範圍內開始我們的搜查,或者至少在那些直接毗鄰兩國的地區進行搜尋。」
泰塔依然沉默著,可是他的神態卻變了:他雙頰的紅暈消失了,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我不怕。」他終於說了一句。
「你的計劃是什麼,德墨忒爾?我們如何能追蹤到她、如何找到她的藏身之處呢?」
他們下了馬,麥倫扶著德墨忒爾進入了神廟。在正堂,他們在代表愛情、母親和歡樂的女神哈托爾神像前停了一會兒,她被描繪為黑白兩色的花斑大奶牛,牛角上裝飾著一個金色的月亮。女祭司拜祭祈禱,接下來,一名神廟裡的初修生領著泰塔和德墨忒爾沿著一個迴廊進入了神廟的祭司區。他帶他們到了一個石制的小屋,牆角旁立著卷著的睡墊和供他們休息時飲水用的碗。
「很好。如果你不想吃的話,麥倫已經準備好了,他的鍋正等著呢。」他朝柵欄轉過身去,但他的手仍然伸著。他們相互之間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小馬駒兒朝他這邊跨了一步,但又停了下來。他把他的手舉到自己的嘴邊兒,把一個豆莢放進嘴裏,張著嘴嚼著它。「我無法對你表述它是多麼香啊!」他告訴她。接下來,她終於讓步了。她來到他面前,從他手裡捧著的豆莢中挑剔地舔過一顆來,她的呼吸中散發出嫩草的芳香。「我們應該叫你什麼?」泰塔問她,「它肯定要與你的美相配啊。啊!我想出一個很適合你的名字。你應該叫『雲煙』。」
「那就不必著急,」高級女祭司向他保證說。「任何時候這裏都歡迎你。我們對你已經提供的消息表示感激。我肯定現在你已有的信息比從前更有吸引力。」
「沒有你的本領大。」尼弗爾·塞提深情地微笑著。
「千真萬確,我不過是他身旁的一個孩子。他來到卡納克提供幫助,來救助您和您的王國。」
他向她伸出了雙手,她則死死地抓住了它們。她的手指冰冷而枯乾,並因關節疼痛而扭曲著,她的皮膚乾燥而粗糙。
「邪惡謊言之神也沒有名字。」泰塔說,可老人搖搖頭。
水面上覆蓋著像凝結的血一樣的泛著泡沫的紅色浮藻。
「你怎麼那麼有把握?」
在回答時,泰塔模仿了德墨忒爾在他昏迷狀態時曾經用過的某些語言的聲音。德墨忒爾立刻辨別出了每一種語言的表達方式。他很快走累了,可是他的熱情卻絲毫未減。他登上了他的轎子,然後舒展開身子躺在床墊上。泰塔騎馬在他轎子的近旁前行。他們在漫長的夜裡繼續著他們的談話。最後德墨忒爾問了一個在他們兩人心裏都在集中思考的問題:「我講到厄俄斯了沒有?你能夠揭開一些隱藏的記憶嗎?」
泰塔思考了一會兒。「你說他只對那些他選中的人宣講佈道。他如果拒絕我怎麼辦?如果他這樣做我會極其煩惱的。」
「厄俄斯是古時的黎明女神,太陽神赫利俄斯的妹妹,」泰塔說。「她是一個無法滿足的慕雄狂,但她在提坦和奧林匹斯神的戰爭中被殺死。」他搖搖頭。「這不可能是同一個厄俄斯。」
泰塔在神廟裡等著他的客人,他很想知道他會是誰。他的稱號表明他是有學問的術士之一,或是某一其他教派的博學的教長。他有一種預感——有某件極為重要的事要向他揭曉。
「只有你們兩個人在這裏嗎?」「不,有三個我最喜歡的宮女和我們在一起。她們已經和我一樣忠誠于女神。」
「麥倫·坎比西斯作為我的夥伴和保護人仍然和我在一起。如果您讓他在我身邊,我將感激不盡。」
「我們從蘇那裡了解到了更多的最重要的東西。」泰塔開始了他們的話題。
「他不帥氣嗎?我打心眼兒里信任他。我知道他所預言的是神的真理,女神將親自向我們揭示並且拯救我們的不幸。啊,泰塔,你相信他告訴我們的那些事嗎?沒問題,你一定會相信的!」
「我沒有聽說過什麼,可是沒有人嘗試過比衣索比亞南部更遠的冒險了。」
德墨忒爾戰慄著,接下來放鬆了。他一直睡到日落。到太陽落山時,他自然地、平靜地醒來,好像任何不尋常的事都未曾發生過一樣。他的精力恢復了,甚或是增強了。他胃口大開地吃著泰塔帶給他的水果,喝著酸羊奶,而僕人們拆卸營房,之後把他們的帳篷和行李放到駱駝背上。當駝隊出發時,他已經有足夠的力氣在泰塔身邊走上一小段路了。
為了躲避刺眼的光線,他用一隻手遮上了眼睛,然後他吃力地看到海平面上的一個影子。這個影子越來越近,它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楚了。那是一隻巨大的金色的海豚,正以極快的速度和優雅的姿勢在海里暢遊,在它的面前,翻滾的波濤卷盪起了一道道弓形的浪線。一個女孩站在它的背上。她像一個駕輕就熟的馭者保持著平衡,挺身靠向後面的海草韁繩,她就是用這條韁繩控制著自己的坐騎。她一邊歌唱,一邊遠遠地朝他微笑著。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他們一直在一起,從抗擊那些篡位者,即偽法老的大戰役那時起,從尼弗爾·塞提登上了上埃及和下埃及的雙重王位時起,麥倫就一直在泰塔身邊。他是養子,他永遠不能夠自然地來自於泰塔那已閹割了的生殖器。不,麥倫不僅僅是一個兒子,他對老人的愛已遠遠超過血緣紐帶的關係。此時,泰塔被他的憂傷所感動,儘管他自己也同樣充滿悲傷和痛苦。
「她和你說的是同一個人。庫爾摩給了她禮物——內眼。他相信她是被選中的。她隱藏和欺騙的手段是那樣高超和令人信服,結果連庫爾摩那樣了不起的聖哲和學者都未能識破它們。」
「下去看看,」泰塔命令道。「弄清楚你能從他們那裡打聽到什麼。」
泰塔搖搖頭。「我小心翼翼地不去驚擾你。我不想直接地提出這件麻煩事,而是讓你的記憶自由地活動。」
泰塔開口說出她的名字,「洛斯特麗絲,」但是老人用手勢阻止他。
突然泰塔更加筆挺地坐起來。他感受到了那種總是在某些嚴重神秘的超自然事件之後產生的驚悚感。他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頸后毛髮直豎。月亮的輪廓在他的眼前正在變化。起初他以為是幻覺,是光線導致的錯覺,但幾分鐘之後,月亮上好像被某種黑色的妖魔的下顎給吞沒了一部分。以驚人的速度,這個巨大天體的剩餘部分遭受到相同的命運,在它的原地,只留下了一個黑洞。星星又重現了,可是和那些被遮住的天體相比,它們都顯得黯淡無光。
「當新的女神到來的時候,她首先要消除埃及的瘟疫,使他們從瘟疫的苦難中恢復昔日的快樂。敏苔卡認為,她那在瘟疫中喪生的孩子們有了從墳墓中復活的機會。」
「哈托爾神明保佑您,巫師。現在我得走了,否則努班克會來找我。」蒂普提卜像螃蟹一樣驚惶奔逃了。泰塔目送了他一會兒,然後前往圖書室。他發現德墨忒爾和麥倫已經在他之前就到了,努班克正在痛斥蒂普提卜:「你去什麼地方了?」
「我想安排他住一間外國大使的套房。」拉繆拉姆建議道。
「教教我。幫助我對抗她,德墨忒爾。」
他靜靜地坐著,探索著太空。他察覺不到任何凶兆。接著他將注意力轉向「雲煙」,她對超自然現象幾乎同他一樣敏感,但她此時好像輕鬆而平靜。他滿意地站起來,收攏一下她的韁繩上了馬,朝著駝隊的方向騎回去。此時,麥倫大概正叫夜裡的行進停下來,安排營地呢。泰塔想在睡眠還未襲擊他之前得花點兒時間和德墨忒爾交談一下。他還沒有完全發掘出老人的經驗和智慧財富。
「……但是這些物質的主是火,」德墨忒爾回應道,像一個小學生在機械地背誦一篇課文。他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用他蒼老的眼神兒吃驚地盯著泰塔。終於他以顫抖的聲音問道,「火、空氣、水和土,天地萬物中的四種最根本的要素。為什麼你列舉他們,泰塔?」
六個手指?它們是指向不同的方向還是一個方向呢?還是有可以遵循的六個單獨的路標呢?他感到大惑不解。他再一次大聲地讀刻寫的文字:「六個指頭指途徑。」當他讀的時候,她刻進灰泥中的字母開始消失了。洛斯特麗絲的肖像絲毫未損,每一處細節都完好無缺地複原了。在驚異之中,他伸出手在畫像上移動著。那表面是光滑而無瑕疵的。
「可是他的地理知識已經枯竭了。」德墨忒爾指出。
在泉邊,野馬已經習慣於他們的存在。不久,在它們滿意地甩著自己的鬃毛離去之前,已經允許泰塔停留在它們的勢力範圍幾步以內的地方,它們已經接受了他。他用他新得到的內眼判斷著每一匹馬的光環。
麥倫直到天大亮時才回來。「他們有二十人,都是些僕人和侍從。他們說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個月才來到我們這兒。」
「也對他表示歡迎。你們的隨從將被安置在男僕們的宿舍區。」
「是夢吧?」泰塔用譚麥斯語問道。
「巨蟒不見了,」麥倫突然開口了。「它在夜裡突然不見了。」他指著沙地里那被巨蟒的沉重的屍體壓下的凹痕。凹痕中除了一些干黑的血跡,一無所有。泰塔感到頸后毛髮直豎,好像被一陣冷風吹透了一樣。「你們已經徹底地找過了嗎?」
「為了她的嬰兒,讓我給她點兒食物。」麥倫準備下馬,但德墨忒爾攔住了他。
「高貴的陛下,對於上次我們見面時您所表達的關注,我已經給予了大量的思考。我已經誠摯地向女神祈禱過了,她已經很仁慈地回應了。」
泰塔驚訝地意識到,他正在親歷巴別塔的奠基。他已經回到了時間起源的開端。
「我們一定不要再在路上花很長時間了,而是要火速趕往底比斯。」泰塔說道。
他的職責是守護德墨忒爾,而不是離開他向前追趕。他蹲坐在馬頭旁,期盼回到家鄉與他最摯愛的人團聚。
泰塔完全被驚醒了。帳篷里到處充滿著爬行動物的惡臭,德墨忒爾被裹在龐大的鱗狀螺旋卷里,只有頭和一隻胳膊可以動。他用那隻可以動的手,像一個溺水的人那樣緊緊地抓住了泰塔,螺旋卷環套住了他,並且隨著肌肉的痙攣而收緊。當螺旋卷收緊時,鱗片之間就相互刺|激,積壓和限制著德墨忒爾的衰弱的身體。泰塔還沉浸在夢境中,以為是海豚在襲擊他。海豚的皮膚帶有精彩的金色、巧克力色和黃褐色的圖形設計,可當泰塔看到它的頭時,他才知道是什麼動物在襲擊他。
這時候,麥倫攜一捆在沙漠上散發著芬芳香味的草走進了他們住的帳篷,接著用這些草編織成一個床墊。在床墊上面,他鋪上了虎皮。他跪下來為主人脫掉涼鞋,解開了他袍子上的帶子,可是,泰塔卻對他厲聲責備,「我又不是哭咧咧的嬰兒,麥倫。我自己會脫衣服。」
我的心怦怦地直跳,像一隻受傷的鵪鶉一樣。
「這位預言家是許多正在人民中間的佈道者之一,而且好像已經使大量的人改信了他們的宗教,其中就包括敏苔卡,埃及的王后,法老尼弗爾·塞提之妻。」
當他們重新上馬走在去尼羅河的路上時,泰塔和德墨忒爾回到了他們在轎子旁的通常位置。接下來,泰塔和德墨忒爾就把他們交流的語言由埃及語轉換為譚麥斯語,以免護衛的人員聽懂他們的談話。
「我始終意識到我與那顆星的密切聯繫。」泰塔低聲說道。
德墨忒爾的呼吸輕鬆了。接著他出乎預料地講著學者的神秘的譚麥斯語,他的話奇特,他的聲調更是罕見。他的聲音不再是一個老人發出的語音,而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悅耳而有節奏,就如泰塔曾經聽過的音樂一樣。
「所有那些出現在近海地區的,或許在一個島嶼上,或許在一個大湖或一條大河的岸邊。我需要一份目錄單,嬤嬤。」
「或許吧,或許就是在今天夜裡」。
「我不知道我們明天會怎樣度過,」當他們回到住處,準備休息的時候,泰塔對德墨忒爾說。「聽修士努班克講話,那將是漫長難耐的一天。」
來自埃及的商隊走近了,他們通過多石的荒野向紅海岸邊的薩法加行進,定期地給這裏的人們帶來母國埃及的消息。當另一個商隊到達時,泰塔派麥倫去和商隊的隊長交談;他們全都對麥倫帶著深深的敬意,因為他們知道他是有名望的巫師——泰塔的密友。那天晚上,他從鎮里回來報告說:「奧貝德·廷德里,商隊里的一位商人,請求你在祈禱時記得代他向偉大的神——荷魯斯祈求福佑。他已經慷慨地送給你一份禮物——來自遠方的衣索比亞產的優質咖啡豆,但是我現在要強調一下,巫師,你要讓自己堅強起來,因為他沒有從尼羅河三角洲給你帶來好消息。」
「祈禱,」德墨忒爾低聲說,「魔咒。」
當泰塔考慮這個冷酷的建議時,他們陷入了沉默。最後,他嘆惜道:「如果我能做到,我會拒絕接受它。繼續說下去,德墨忒爾,因為我不能抵抗命運。」
「在埃及的南部和西部,有更廣闊的大原野,」德墨忒爾說,「可是讓我們考慮另一種可能性。在非洲的內地可能有大的江河湖泊嗎,並且有一個火山在其附近嗎?」
泰塔在海邊散步,廣闊的水域明亮得如同陽光普照下的雪原,滾滾起伏。微風帶著梔子花和紫丁香花的香味兒從他的面前拂過,吹亂了他的鬍子。他在水邊兒停下來,沙灘上的微波拍打著他的腳掌。他朝大海的對面放眼望去,看到那遠方茫茫一片,水天一色。他知道他正在地球的邊緣,眺望著那混沌的永恆。他站在陽光下,可是他凝視著天際的黑暗,星星像一片片的螢火蟲一樣,在遠方那黑暗的上空浮動著。
在翻越崇山峻岭后,他們來到了綠草覆蓋的平原,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或在馬群之間留連。當他們沿著草地前行的時候,在一片光禿禿的、平淡無奇的地方遇到一個裂谷,順著那條隱蔽溪谷的河道,清澈甘甜的池水潺潺而流。一年四季里不斷地蹂躪著這片暴露平原的狂風未能到達這個隱蔽之地,因此這裏的草長得鬱鬱蔥蔥。還有許多野馬在其中悠然地遊盪著,為了享受這裏的一切,泰塔就在一個泉邊支起了他的帳篷。麥倫的小木屋也在一塊草地上建成了,他們用乾燥的糞肥做燃料。池水裡有魚和成群的水田鼠供麥倫捕捉,而泰塔則在濕地中尋找食用菌和塊莖。在木屋周圍,距離近得足以阻止野馬對他們的侵襲,泰塔播下了一些他從撒拉斯瓦蒂神廟帶來的一些種子,種下好莊稼。他們吃得好,休息得也好,為他們下一段漫長而艱苦的旅程積聚了力量。
「被誰?」泰塔漫不經心地問道,但是他的興趣卻被激發起來了。當他要求答案時,她給了他一個會意的、神秘的微笑。接著話題轉到了不久前的快樂時光:那時她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新娘,大地到處是一片綠色,枝頭上果實累累。她的心情變得輕鬆起來,講得興緻勃勃。他等待著她結束這段回憶,知道她不久就會回到那神秘的預言。
德墨忒爾沒有馬上回答。他以一種少見的表情打量著泰塔。終於他輕聲地問道,「你沒有感覺到恐懼,沒有察覺到災難的預兆嗎?」
他是個中年人,瘦高個兒。濃密的頭髮一綹一綹地披散在肩上,形成灰色的條紋,就像他那又短又尖的鬍子。他身著祭司的黑色長袍,下擺上綉著神秘的標誌,脖子上掛著一串兒護符項鏈。他開始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在窗幃前停下來后,把窗幃拉到了一邊,尋找幃簾后是否隱藏著什麼人。他在閨窗前停了下來,將他的臉湊近屏風。他英俊的面容顯露出他的才智,但他最惹眼的特徵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只有狂熱者才有的眼睛,燃燒著狂熱炫目的光彩。
霎時,德墨忒爾死一般的沉靜。他嘴唇蒼白,牙齒打顫。接下來他拚命地搖頭表示否認。「沒有大山!什麼山我也沒有看到!」他的聲音又高又粗啞。
「她稱自己是厄俄斯。」
「你做得對。」泰塔讓他放心,並輕輕地移動著緊握的手指。突然,他舉起了蒂普提卜的手更仔細地察看著。「你有六個指頭!」他驚叫道。
「對,就是這個女人。」
在要塞中央庭院的井旁,泰塔離開了他的護衛去飲馬,而他自己則繼續徒步進入墓地。他知道去洛斯特麗絲王后墓穴的路,他當然熟悉——他設計了墓穴的布局,並監管了它的開鑿工程。洛斯特麗絲是所有埃及王后中唯一被埋在這片墓地中的,這裏通常是保留給在位的法老的。當她的大兒子已經繼承王位之時,泰塔誘騙他同意了這一特許。
「親愛的荷魯斯,好像我必須與你分享半個世界。」尼弗爾·塞提笑了。「可是我很高興聽到麥倫的好消息,我也很高興他能與你相伴。拉繆拉姆會為他找個地方的,現在我必須離開你了。」
「我確實因為這個消息而感到心裏不好受。但是,告訴我,王后和她的孩子都好嗎?」
「希頓?」泰塔想了一會兒。「是的!他是一個有希望的小夥子,很擅長用匙子拔出帶鉤的箭頭,他挽救了許多戰士的生命。」蒂普提卜咧嘴笑了,他的兔唇開了。「你爺爺怎麼樣了?」
「是的,是的!那必須得預言家來給你解釋。只有那時,它才會像最明亮的水晶一樣清晰。你不能不相信它。」
當他坐到德墨忒爾旁邊照看他時,泰塔說道,「現在你可以離開我們了,忠實的麥倫。休息一下,但是要在我們能叫到你的範圍之內。」但是他的身體背叛了他的意志,泰塔倒在了黑暗之中昏睡不醒。他再次醒來時發現麥倫一個勁兒地搖著他那受傷的手臂。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氣急敗壞地吼道:「什麼事讓你如此煩惱!你喪失理智了嗎?」
「它的名字叫阿里曼。」
「不要大聲講出她的名字。你這樣做,就可能將她暴露給那些希望你不幸的人。」
「不。蒂普提卜,你對我已經有很大的幫助了。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感激和友誼。」
儘管環繞著較低級動物的光環不像人的光環那樣強烈,他還是能夠辨別出健康、強壯、心情和力量等表現特徵。他能夠確定它們的氣質和性格,他能區別出它們之間桀驁不馴和溫順馴服的對比鮮明的天性。幾周的時間了,他園子里的植物已經成熟了,他和五個動物建立了臨時友誼,所有這些動物都具備良好的智力、較大的力量和友好親切的性情。那是三匹後面跟著一歲的小馬駒的騍馬和兩匹小母馬駒,它們雖然仍和一些雄馬嬉戲,但是以暴踢和狂咬來反抗雄馬的得寸進尺。其中的一匹小馬駒對泰塔特別有吸引力。
「這位預言家是誰?」
他後退一步,端詳著肖像。她的微笑是和他畫的時候毫無二致,還是有細微的變化呢?那微笑是親切的還是嘲諷的?是坦誠的還是令人費解的?是寬厚慈祥的,還是現在一碰就凶相畢露的呢?他都不能確定。
「我們昨天採的蘑菇怎麼樣?」
在那天白天,泰塔仍沒有睡,只是一個人坐在露台遠端的陰涼處。當他們吃過晚餐后他再一次登上塔頂。太陽在地平線上留下了最後一線餘輝,但是,他決定不放過星星出來前那黑暗的瞬間。夜幕像竊賊般迅速而悄無聲息地降臨了,泰塔眯起眼睛吃力地注視著東方。星星穿透夜幕下神秘莫測的蒼穹,越來越亮了,接著,突然地,洛斯特麗絲之星在他的頭上出現了。令他驚奇的是在一系列的命運星辰之中,它仍然留在它那恆定的位置上。現在,它像懸在加拉拉上空的一個燃亮了的、搖曳著燈火的燈籠。
「沒有。我相信你和我能成功。」泰塔告訴他。
另一個哀悼者站在墳墓的入口處,她從頭到腳都包裹在女神伊西斯的一個女祭司的黑袍子里。她以敬慕的態度靜靜地跪著。泰塔只好轉到一邊,在崖下的一個陰涼處舒適地坐下來等待。繪畫中的洛斯特麗絲的臉給他帶來了一系列幸福的回憶。山谷里的這個地方格外的安靜,岩壁屏蔽了下面工人們勞作時的嘈雜聲。他暫時忘記了墓地的女祭司的存在,然而隨著她的腳步聲,他的注意力又轉向了她。
最後,德墨忒爾嗓音顫抖,他的聲音失去了力量。泰塔將一隻手放在他那像墓碑一樣涼的額頭上。「安靜,德墨忒爾,」他輕聲說。「現在睡吧。將你的記憶留給逝去的歲月吧。回到當今。」
泰塔和麥倫選了一個遠離難民的地方作為露營地。泰塔把德墨忒爾的管家叫到一邊,向他指出:「要確保你的主人舒適,好好地保護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造一個柵欄來保護營地,以防止竊賊和那些食腐動物的侵入。為那些牲畜備好水和飼料。在我為咱們安排好更合適的住處之前,留在這兒不要動。」
「在爛泥上有人的屍體!」麥倫驚叫道。他指著他們下面卧著的一個很小的屍體。「有一個死嬰。」
他多大年紀了?泰塔努力回想。當他父親被害的時候他12歲,那麼現在他肯定49歲了。這一認知令他震驚。一個普通人45歲就被認為上年紀了,而且通常在50歲之前死去。拉繆拉姆已經告訴了他實情——法老變化很大。
「正是在埃及的這個邊界之內沒有火山和大的湖泊。尼羅河流進地中海。在北部,那是最近的水域。距離埃特納只不過是十天的航程。你還能確定厄俄斯不在那裡嗎?」
「你也看到了吧?」德墨忒爾用乾脆又帶點兒沉悶的語氣說。
泰塔在德墨忒爾身旁的座位上坐下來,然後和他用譚麥斯語交談,「注意那個小傢伙的右手。」
「底比斯和卡納克。」泰塔答道,然後瞥了一眼德墨忒爾。
埃及的大地在顫抖,埃及的人民陷於絕望。
不管怎樣,泰塔還是拖延得有點久,他在尋找德墨忒爾最後留下的痕記,探尋來自蒼穹的某些最後的聯繫,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當麥倫從他自己的馬後靠過來,拉著那牝馬的韁繩,牽著她離開時,泰塔沒有再抗議。他的腿正給他帶來痛苦,他也感到喪失親人的凄涼之感。那位老者帶著他淵博的學識離開了這個世界。現在他要一個人單獨面對女巫,面對前景,他充滿了無望的惶恐和不安。
「他永遠不會將像你這樣有智慧和聲望的人拒之門外的,偉大的巫師。」
「我已經得知你們的喪子之痛,我和你們一樣痛苦。」泰塔低聲說。
「誰是他們的首領?你了解到什麼了嗎?」
「是的!可是我還沒有等到最終的結論。拜請您,神聖的預言家,我謙卑地懇求您……」
敏苔卡把孩子們打發走了,拉起了泰塔的手。她帶他去她的私人套房,他們坐在開著的窗子旁,感受著輕輕的微風,朝外看著西部的群山。當她為他倒果汁牛奶凍的時候,她說道:「我從前常常愛向外面的尼羅河上凝望,但是不再有這種習慣了。那裡的場面令我心碎。雖然,很快河水會重返河道,那是已經被預言過的。」
「的確是水藻,可是我確信它是非自然的,是與阻止水的流動同樣的災難性影響。」
王后敏苔卡已經給法老尼弗爾·塞提生了好幾個兒子了。他們與他們的父親或者母親都極為相像。可是這個男孩絕非一般,泰塔確信他是王族成員。馬和騎者越來越近。泰塔被其他的幾個特徵所吸引。他看到這位騎士穿著一件短袍,他的雙腿裸|露在外邊,它們很纖細,明確無誤的是女性的腿。這是一個女孩兒。她的頭包著,但當她更近一些的時候,他能辨別清她披巾下五官的輪廓。
「首先告訴我,德墨忒爾,你為什麼把火列為萬物之主?」
他們是沿著原來的足跡返回的。他們又一路攀登著進入了山脈,山脈的頂峰終年狂風呼嘯不止,接著來到了他們走過的山路,沿著這條山路繼續奔向西部,開始了他們那崇山峻岭間的跋涉。為了能夠節省時間和加快旅行的速度,麥倫回想著每一處迂迴曲折的方位,每一個險灘所在的位置。終於他們再次來到了遭受大風侵襲的埃克巴塔納平原。野馬在大草原上自由奔騰。
「如你所見,我是個凡人,」他舉起他那患有麻痹的顫抖的雙手。「我和你一樣,曾是一個長壽者,泰塔。我曾經長期地過著放蕩的生活,但是我很快就將死去。我已經快要死了。到時候,你也會隨後和我一樣死去。我們都不是半神,我們不是仁慈的神。」
「我是德墨忒爾。」
「德墨忒爾是半神半人之一。」泰塔馬上認出了這個名字。「你就是她?」
在巨蟒消失的第十天夜晚,是個明月滿盈之夜,在夜空中那巨大明亮的天體使流星的火紅的尾跡顯得黯淡,甚至將那些重要的命運星辰也降為微不足道的光斑了。午夜后很久了,泰塔騎馬走出來,到了那在夜色中還依稀可辨的光禿禿的平原上。他們離懸崖邊緣不到五十里格,懸崖下面就曾是尼羅河三角洲肥沃的大地。他得很快地轉回去,因此他勒住了「雲煙」不再前行。他下了馬,在路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找了個座位。那匹牝馬用她的嘴拱了他一下,他這才打開掛在屁股上的小袋子,心不在焉地餵了她一捧磨碎的高粱米,而他則把全部的注意力轉向了天空。
當一名奴隸進來時,拉繆拉姆的話突然停下來,進來的奴隸尊敬地鞠了一躬,然後在侍臣的耳旁嘀咕著什麼。拉繆拉姆點點頭,然後揮手示意他退下,接著轉回來對泰塔說:「秘密會議已經結束了。我要去法老那裡,告訴他你到了。」他抬身起步,步履蹣跚地向屋後走去。在那裡,他觸摸了架子上的一個雕刻的人物,那架子在他的手指下轉了過來。牆的一部分滑到了一邊,拉繆拉姆在開口的通道裏面消失了。他進去的時間不長,就從那邊秘密之門的走廊里迴響起驚訝而又歡樂的呼喊聲。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就是另一聲喊叫:「塔塔,你在哪裡?」「塔塔」是法老對他的昵稱。
「女神會給我找個好丈夫嗎?」
「真誠地告訴我。你的腦海里充滿了引起淫慾的畫面,過度的渴望,不是那樣的嗎?」泰塔蒙上了他的眼睛,咬著下顎。德墨忒爾繼續不留情面地說:「她已經用她的邪惡浸染了你。她已經開始以她的魅力和誘惑束縛你,她將歪曲你的判斷。不久你就會開始不相信她是邪惡的了。她在你看來將是優秀的、高貴的,像世間任何生活著的女人一樣純潔。我將成為一個邪惡的人,一個曾經毒害你的心靈並反對她的人。當那個時刻到來時,她將把我們分開,然後我會被殺死。你將會心甘情願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將把我們兩個全部擊敗。」
他們站成了兩排。男孩在前,公主們在他們的後邊。所有的孩子們都因為敬畏和尊重而顯得拘謹。最小的女孩兒由於她的兄弟姐妹們告訴她的偉大的巫師的故事而忘掉了緊張,當他看她的時候,她竟然感動得眼淚汪汪的。泰塔把她抱起來,當他對著她耳語時,她的頭靠著他的肩膀。她馬上放鬆了,抽抽搭搭地忍住淚水,將兩隻小胳膊繞在他的脖子上。
「不,泰塔,」她大聲叫道。「它們不是理論,它們是最明顯的真理。蘇每天早上和傍晚來教我,他是我所遇到的最有學問的最神聖的人。」儘管她興高采烈,可是眼淚又順著她的臉往下流。她猛地抓起他的手,用力捏著。「你要來聽他講,答應我。」
泰塔鼓足了僅有的氣力喊道:「麥倫!」他知道德墨忒爾差不多快要不行了。抓住他的那隻死亡之手已經有些鬆勁了,他能把自己掙脫出來,但他仍被困著。為了救德墨忒爾,他需要某類武器。他的頭腦里還有洛斯特麗絲的影子,他的手牢牢地抓住一顆懸挂在項鏈上的金星,那是洛斯特麗絲的護身符。
「自從她逃離阿波羅神廟,她隱藏在許多巢穴里,當時阿伽門農和他的兄弟墨涅拉俄斯,很久以前劫掠了伊林。」
德墨忒爾比第一次催眠時睡得更迅速,他正在變得越來越容易被泰塔的暗示所左右。「有一座升騰著火焰和煙霧的大山,你看到了嗎?」
「我們必須去火中尋找她,火山中。」泰塔解釋說。
「那是她的創造物,是她的一部分。它好像是一隻歸家的鴿子,我們可以讓它把她找出來。」德墨忒爾解釋道。
德墨忒爾氣喘吁吁,不願再多聽一句。「不!」他尖叫起來。「當你用那種聲音講話時,你在褻瀆神靈。你犯了令人憎惡的瀆神罪。那是邪惡之音——厄俄斯的聲音,那個女巫的聲音!」他坐回去,痛心地啜泣著。
泰塔昨晚也遭受到了噩夢的折磨。在他的夢裡,那條巨蟒巨蟒又回來了。現在它的體臭還在它的鼻孔和咽喉里縈繞。可是他隱藏了他的憂慮,在德墨忒九-九-藏-書爾面前表現出自信的神態。「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共同去走,你和我。」
「是的!是的!」蒂普提卜興奮得不得了,他一下子抓住了泰塔的袖子。「我祖父治療過這位不幸的人。他說,在彌留之際,這位戰士有些神經錯亂,他說自己曾在山脈和浩淼的大湖上怒吼,大湖廣闊無垠,以致肉眼無法望到對面的湖岸。」
「祭司們告訴我在十天之內返回去。」泰塔提醒他。
德墨忒爾把他的轎簾拉到一邊,回首舉目眺望山巒。「我們現在接近神廟了。我們應該到那裡,要祭司們招待我們並提供過夜用的睡墊。明天上午我們能夠和她的地圖繪製員和地理學家們共同度過。」
「為了法老和埃及,為了我們大家,你一定要找到答案,巫師,」麥倫強烈要求。「但是你能到哪裡去尋找它呢?」
「原諒我,泰塔,我昨晚沒有睡好。」
「最有意義的是,我們知道了他一直在女巫的身邊,」德墨忒爾大聲說。「他聽過她的講話,他與她的聲音如出一轍,不分軒輊。」
「那是命中注定的。這種決定對我們而言是不容質詢和提出異議的。泰塔,你必須向我敞開心扉,接受我必須給你的東西。我必須告誡你,那是一份有毒的禮物。一旦你接受了它,你就可能永遠不會再知道什麼是持久的平靜,因為你即將要承受這個世界的所有遭遇和痛苦。」
「如果她是邪惡的化身,把她找尋出來並消滅她,那無疑是我們的職責。」
泰塔盡其全力,終於他聽到了他們周圍空中模糊的沙沙聲,像兀鷲停下翅膀去赴一場腐肉宴。他點點頭,他太過激動而講不出話來。巨大的災難感讓他幾乎無所適從,他必須盡其全力還擊它。
德墨忒爾點點頭:「我有信心,你會在我曾經極為悲慘失敗的地方成功的。你將成為真理堡壘之門的守門人,你將要迎戰謊言惡魔的攻擊。」
中午,來了一名初修生到這裏叫他們去餐廳就餐。此時,他們大部分人都已經餓了,努班克和他的助手們反應敏捷,搶著去餐廳。在就餐期間,泰塔開始意識到,那位駝背的初修生正在鬼鬼祟祟地引起他的注意。當他一發現自己已使泰塔注意了,就站起來,急忙奔向門口。他在門口再一次回頭掃了一眼,猝然動了下頭示意,他要泰塔去追他。
「尼弗爾·塞提是一位偉大的君主。可是他像我們一樣,在內心裡意識到諸神不再惠及埃及。在他能重新獲得神的支持之前,他的任何努力都不會成功。他已經命令全國每一個神廟的祭司都要執行無休止的祈禱。他自己每日獻祭三次。雖然他每晚用一半的時間祈禱,已經竭盡全力了,可是當他應該去休息時,他還在以虔誠地禱告,與他的同類眾神進行交流。」
這就是蘇,泰塔想。他確定無疑。為了聯合和增加他們掩蔽和保護自己的力量,他拉起德墨忒爾的手緊緊地握著,因為他們不能確定蘇具有什麼樣的神秘的天賦。他們通過屏風朝他盯過去,盡他們的全力控制住裹著他們的隱身的袍子。過了一會兒,蘇嘀咕著,滿意地轉過身去。他走過去靠著遠處的窗子等著,凝視著窗外面遠處的山巒,在橘黃色的晨光之中,群山像燃煤一樣閃耀著光輝。
「泰塔,在你的內心深處進行最深刻地反省。你意識到你自身的那種振奮感嗎?上次你感覺如此精力旺盛、充滿活力是什麼時候?」
馬上的女人慢慢地抬起了她那魅人的纖纖素手,將披巾的流蘇向後優美地輕輕一甩。泰塔感到他的靈魂被撕裂,當他看著她那可愛的面容,臉上的每一處細節都呈現得完美無瑕。
「你能聽到她的聲音嗎,德墨忒爾?注意聽她那如同優美音樂一樣動聽的話語。她正在對你說什麼呢?」
「你是正確的,泰塔。她們不是同一個神。這個厄俄斯是惡魔的下屬。她是一個十足的冒名頂替者、篡奪者、騙子、竊賊、吞噬嬰兒的魔頭。她竊取了古時女神的身份。與此同時,她承繼了她的邪惡卻沒有吸取她一點兒美德。」
「你也從她那裡獲取,或許不是用同樣的標準,可是沒有男女之間的媾合是不會生育的。你還有關於她的知識。或許對你而言那很痛苦,以至於你已經隱藏了它甚至躲避你自己。讓我幫你去追溯它。」
慢慢地,老人放鬆了。他的眼瞼顫動著,平靜下來。他像一具停屍架上的死屍似的躺著,輕輕地發出鼾聲。其中的一隻眼瞼睜開著,裏面的眼睛滾上去,結果只有眼膜露出來,黯淡無光。他好像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睡狀態,但是,當泰塔問他一個問題時,他回答了。他的聲音微弱而含混不清,語調尖細。
雖然泰塔知道沒有任何向神的求助或禱告會對命運有所改變,他還是大聲懇求阿胡拉·馬茲達和埃及的所有眾神從毀滅中解救月亮。接著他看到洛斯特麗絲之星的剩餘部分更清楚地露出來。它只是暗淡的污痕,但是他舉起了在鏈子上的護身符,把它朝向那顆星。他全神貫注,將他那受過訓練的心智和內眼的能力全都集中在那顆星上了。
這顆星星第一次出現在天空的確切時間,是在洛斯特麗絲王后的屍體製成木乃伊的九十天後,在那天晚上她被封入墳墓。它的出現是不可思議的。在她去世之前,她向他許諾她會報答他。他深信那顆星就是她在履行誓言。她從未離開過他。因為所有這些年以來,屬於她的這顆新星一直是他的北極星。當他抬頭望著它的時候,因她的去世產生的悲痛就會減輕。
他幾乎不能辨別模糊的雲層中仍然存在的洛斯特麗絲之星,當他意識到它會很快地永遠消失時,他頓時感到了那種喪失親人般的巨大痛苦。他又充滿悲傷地回望月亮。它預示著播種季節的開始,一個大地回春、萬物重生的季節,可是,如果沒有河水的泛濫,在三角洲地區什麼莊稼也無法播種。
泰塔發現這個小傢伙在台階上等他。那個人再一次招手示意,接著在一個狹窄通道的入口處不見了。泰塔跟過來,很快發現自己在一個鄉村的小神廟了。周圍的牆上是哈托爾的浮雕,神廟的院子里立有一尊法老麥摩斯的雕像。那個人就蜷縮在雕像的後面。
「你說『她』?這位女性是誰?」
她很不情願地讓他們回去了。
幾天之後,泰塔認為德墨忒爾能夠繼續旅行了。可是駱駝踉蹌的步伐更加重了他那斷裂的肋骨的疼痛,泰塔不得不給他服用定量的紅色藥水來止痛。與此同時,為了避免引起他進一步的折磨和傷痛,他減慢了駝隊的行進速度並縮短了行進的時間。
「我嘗試要勇敢起來,有多少母親和我有同樣的遭遇。可是把我的孩子們從我身邊那麼快地奪走,那是令人悲慟的。」她站回原來的位置,想努力再微笑起來,可是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來,我要你見見我其他的孩子們,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你都認識。只有最小的兩個從未見過你。他們正等著你呢。」
「那不是什麼麻煩的要求,」她向他保證說。「僧侶努班克是我們最高級的地圖繪製員,他一直對火山和其他的地下熱源——如溫泉和間歇性噴泉有濃厚的興趣。他將會很高興地編輯你要的目錄詳單,而且將儘可能地詳細和全面。努班克對於錯誤是極為小心的。我將馬上讓他開始在這份目錄上下工夫。」
「在它們那裡不該存在什麼邪惡,」他開始說服他自己。「洛斯特麗絲講的是真的嗎?她是作為我的夥伴和朋友來保護我的嗎?我已經毀了我們兩個人嗎?」這痛苦太過難以忍受。他拉轉過「雲煙」的頭,驅馬全速朝三角洲返回。直到他們突然來到懸崖邊的時候,他才停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是在洛斯特麗絲消失的地方,他縱身下馬。
「這個我聽人告訴過我,泰塔,在那大批人離開埃及期間,你領著洛斯特麗絲王後向南到達奎拜,號稱『北風之地』,在那裡,尼羅河分為兩條大的支流。」
「在我從她那裡掙脫的時候,因為被她施加給我的折磨所致,我的身體完全垮掉了。我的精神錯亂了,我的心理行為幾乎失控了,我被她囚禁了十年,但是每一年對我而言都是衰老的喪鐘。可是,我能夠利用火山的巨大噴發來掩護我逃跑,並且我得到了祭司們的幫助,他們來自一座供奉著小神的神廟,該神廟坐落於埃特納火山東坡下的一個山谷里。他們偷偷地把我帶出來,在一個極小的船里,穿過那狹窄的地峽來到了大陸,把我領到其教派隱藏在大山裡的另一個寺院,在那裡,他們把我交給了他們的兄弟們。那些善良的祭司們幫助我重新聚合我剩餘的精力,我需要用它去偵聽厄俄斯發出來追殺我的一個奇異的致命咒語。」
他經過了正在開鑿的法老尼弗爾的墓地,那墳墓是為了將來他升入下一個世界所做的準備。那裡正麇集著大量的石工石匠。成行的工人們在用頭頂著籃子將那些碎石瓦礫運送出去。他們的身上覆蓋著厚厚的漂浮在空中的麵粉似的白色灰塵。一小伙兒建築師和奴隸主站在高處,俯視著下面那喧鬧的活動。整個山谷里回蕩著鑿子、扁斧和鶴嘴鋤在岩石上的響聲。
「為什麼我們要對這樣明顯的一派胡言感興趣呢,泰塔?」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火。「我們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應對。」
「我們倆相比,你是強者,」德墨忒爾說,「但你是正確的。記住,當我和你來到一起的時候,她的反應是何等的迅速,接著她看到了我們聯合起來的力量。在我們見面數小時之內,她就能用歹毒的眼光監視我們了。從現在起,她對我的進攻將變得更無情、更兇殘。不到我把我對她全部所知的東西傳給你之時,我們不能休息。我們不知道在她殺害我或者使我們分離之前,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能有多久。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寶貴的。」
「拉繆拉姆,我的老朋友。」泰塔向他打招呼。拉繆拉姆以令人驚訝的輕捷縱身跳起來迎接並急忙擁抱泰塔。所有法老屬下的閹臣們都被堅實的兄弟紐帶連在一起。
泰塔儘管不能找到一個令人信服的論證,但是他不願意增添老人的憂傷。「得啦,老朋友,」他說。「憂傷鬱悶不會使任何事情變得好起來,我們都還活著。巨蟒是自然的而不是厄俄斯耍的花招。」
「鬣狗,禿鷲?」
「當尼弗爾和我深深地接受了她的時候,放棄了偽神,拆毀了神廟,遣散了祭司人員,女神將榮耀地出場。她將結束瘟疫,治愈所有疾患。她將命令尼羅河水流出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匆忙地結束:「並且將我的孩子們還給我。」
他們相互面對地在墊子上就座,在內侍的吩咐下,一個奴隸端上來兩個陶器罐兒,裏面裝著已經涼好的果汁牛奶凍。
「我比你的過失要大上百倍,」德墨忒爾承認道。「我擔心我的能力正在很快地衰退,泰塔。我本應該保護你,可是我表現得卻如同初出茅廬。我們再也失誤不起了。我們必須找出我們敵人的薄弱之處,然後對症下藥,可是不能暴露我們自身。」
泰塔在德墨忒爾的身邊坐下,迅即對他的健康狀況和精神狀態評論了一番。「您好像已經從艱苦的旅行中恢復過來了。對您目前受到的關照還滿意嗎?」
新月逐漸盈滿,它的光使燃燒著的星星的恐怖的畫面顯得柔和。當月亮漸虧時,洛斯特麗絲之星又再一次主宰天空。它燃燒得那麼明亮,致使在它旁邊的星星變得暗淡無光,無足輕重了。好像被這座燈塔所召集,來自南方的蝗蟲黑雲般地降落到加拉拉的大地上。它們僅停留兩天,就吞噬了灌溉的農田,再不見一穗高粱,橄欖樹上不留一片樹葉。在成群的密密麻麻的昆蟲的重壓之下,石榴樹枝彎曲直至折斷。在第三天上午,千百隻嗡嗡鳴叫的昆蟲如同黑雲蔽日般升起,徑直朝尼羅河流域飛去,在致命的尼羅河洪水之患上雪上加霜。
「我沒有見到他。他已經卧床休息了。營地中央的那頂帳篷就是他的。那是最好的羊毛氈。他手下的人談起他時都帶著敬畏和尊敬。」
它不再是一顆星。它已經噴射出一團火雲,並正在將自身吹得分離開來。圍繞著它的周圍,翻騰著黑暗的、不祥的氣霧,它正被他頭頂上的天空的熊熊火焰所照亮。
泰塔獃獃地盯著他。「鮮血?」他重複著。「我不明白。」
「洛斯特麗絲,原諒我拒絕你。回到我身邊來吧,親愛的。」大山裡寂靜的回聲是對他的回答。他盡量讓自己鎮靜下來,不能再在這徒勞的懇求中浪費時間了,他開始尋找石壁上他可以藏身的裂隙,或是來自山谷間的一個隱蔽的出口。結果什麼也沒發現。他朝他來的那條路回望,看到的是山谷的谷底覆蓋著一層已經被岩石侵蝕而形成的薄沙。他自己的足跡清晰可辨,可是她沒有留下任何印記。他疲倦地朝她的墳墓轉過身去。他站在入口處的前面,抬頭看著用象形文字刻進灰泥塗料的題字:「六個指頭指途徑。」他大聲地讀出來。這話講不通。「途徑」是什麼意思?它是一條路嗎,或是一種方式,或是方法?
「為什麼?」麥倫追問。這位威猛的戰將被自身的恐懼和疑惑困擾著,像個孩子一樣執著地發問,「觸怒什麼了?」
金色的海豚滑上了海灘,洛斯特麗絲以一個無比優美的動作從它的背上跳到了沙灘上。她朝他伸出了雙臂。她濃密的秀髮向前飄散著,在少女的胸間飄蕩。她那柔軟光滑的肌膚呈現在他的面前。她的牙齒像她自己所稱的閃現著珍珠母貝的光澤,「到我這邊來,泰塔。回到我的身邊,我的真愛!」
「那困擾你的對立的情感不是來自你的智慧和理性。那是心靈的污染,那是來自於超乎尋常的女巫之弓射出的毒箭。我曾經遭受過同樣方式的折磨,你能看到我已經被降服的狀態。可是我已學會如何生存。」
「我對火山懷有一種難以遏制的興趣。」
「德墨忒爾走了。」麥倫哀聲說,然後把泰塔放到他的腳下。他走過去抓住那匹灰色的牝馬,拉到了泰塔的面前。幫泰塔上了馬後,他輕聲地對泰塔說:「我們必須走,巫師。在這裏對我們來說再沒有什麼留戀的了。您必須護理好您的傷口。蟾蜍的牙齒無疑是有毒的,再加上那麼污穢的泥,也會讓您傷口邊的好肉受到感染的。」
「陛下,臣在。」
「如果你不知道去哪裡找她,」麥倫指出,「你又怎麼將它能送還給她呢?」
「那麼,一個名字的作用就這麼大嗎?」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他們就離開了哈托爾神廟。努班克很勉強地與他們道別——他還有五十個火山要給他們描述呢。當他們到了底比斯下面的尼羅河的淺灘時,天尚未破曉。哈巴里和麥倫先趟入河床領路,泰塔和德墨忒爾跟在他們後面,可是兩伙人中間已經斷開了一段距離。當德墨忒爾的駱駝開始穿過稀泥路段時,領隊的人已經騎過了一條紅色臭水溝的末端,到對岸只剩一半的路程了。此刻,泰塔已經意識到一股凶神惡煞的勢力正向他們壓過來。他感到空氣中一陣涼氣襲來,他的耳朵跳動,感到呼吸困難。他急忙掉過頭,從牝馬上向後望過去。
「六個手指指路徑。」泰塔小聲嘀咕著。
當他在庭院下馬時,敏苔卡以一個女孩的優美動作跑下石頭樓梯。她一直是個運動員,一個有技能的馭手和勇猛的獵手。他很高興地看到她還是那麼敏捷輕快,直到她伸出手臂擁抱他,他才看到她已經多麼瘦弱。她的胳膊像棍子一樣,她的面容憔悴而蒼白。雖然她微笑著,她的黑色的眼睛里卻布滿了憂傷。
「我認識她。我太熟悉她了!」他低聲地自言自語。他的脈搏跳動加快。女孩兒對他抬手致意,接下來她用力驅動了一下座下的灰馬,策馬前行了。它甩開它的四蹄,慢慢地跑起來,但是它擊打在石頭小路上的蹄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以一種怪異的靜寂朝他跑過來。
「麥倫!」泰塔再一次呼叫。但是他的聲音更加微弱,第二節螺旋體又纏上了他,擠壓著他的胸膛。他嘗試著再叫,可是他已沒有了氣力,他的肋骨彎曲,肺里的氣流被迫沖了出去。
「什麼樣的火山會屬於那樣的地區呢?」
「那麼我們一定要趁熱打鐵,緊追到她的老巢去。」泰塔站了起來。「靜下心來好好睡一覺,日出之前我會派麥倫來接您。」
當他們離開池邊的營地時,泰塔騎著「雲煙」,麥倫騎的是其中的一匹老馬。一列馬隊馱著他們的行李跟在後面。
「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那麼新奇。」高級女祭司熱切地微笑著。「你隨身帶著那些地圖嗎?」
當他們繼續前行時,麥倫悲傷而又內疚地回望。
終於他轉過頭,向護衛等待著他的堡壘走去。他們騎上馬,向返回底比斯的旅程進發了。
「他露營在城門的外面。儘管他的知識淵博,可他已經很衰老了,身體虛弱無力。我要守衛在他的近旁。」
那位女祭司到達了山谷突然轉彎的地方。她停下來,回頭望著他。她的臉和頭髮幾乎全都遮在紅色的披巾內,只露出了她的眼睛。
「在地中海的一個島上,那裡已經成為海上民族的堡壘,那是一個掠奪者和海盜之國。在那時,她住在一座大火山的斜坡上,她稱之為埃特納,埃特納噴射火和硫磺石,並向天上發出有毒的煙雲。」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知道啊。」
然後她不見了,他跪下去讓悔恨和失落的浪濤衝擊著他的頭腦。當他有了再一次抬起頭來的力氣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它剛剛脫離地平線一巴掌高。「雲煙」靜靜地站在他旁邊。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但是當他一活動,她就甩起頭來,把眼睛轉向他。他是那麼虛弱,以致他得用一塊石頭作為上馬石來登上馬背。當他開始沿著小路朝山崖行進的時候,他在馬上搖晃著,差點兒掉下馬背。
「為什麼給我?」
他發現自己被帳篷壓在了地板上,他的胸腔在帳篷下被壓得塌陷了。他不能夠呼吸,他的手骨已經碎裂。他的耳旁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那叫聲是那麼近,以致他認為他的耳膜馬上就要爆裂了。
「自從我們回到埃及,我一直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已經做出了犧牲,我在蒼穹中上下尋求某些徵兆。神憤怒的原因我還是沒搞懂,好像是幾乎被某些罪惡的存在覆蓋了。」
當他們觀察時,其中的一個蟾蜍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拚命地搖著它的頭,撕咬著屍體的肩膀,直到鬆動為止。然後它把脫落的小胳膊拋向了高空。當胳膊又掉進那張著大口的蟾蜍嘴裏時,它一口就吞了下去。
「不,我到過那裡,但我從未看到或聽到過有什麼火山。」
當我見到我的心上人時,
泰塔以一個無比靈活的動作站起來。儘管他已高齡,他動起來卻像一個年輕人。即使是在他身邊度過了這麼些年之後,他的敏捷和活力仍一直令麥倫感到驚奇。泰塔從大陽台的角落裡拿過手杖,當他站在樓梯下仰望著高塔時,輕輕地拄著它。那是村民們為他而建的。加拉拉的家家戶戶都參加了修建的工作。它是村民們對這位年老巫師表達愛和尊敬的標誌,因為是他開掘出了甘甜的泉水,養育著這個城鎮,是他以他那看不見的巫術法力保護著村民。
「有一個巴比倫的阿胡拉·馬茲達神廟的祭司們施行的符咒,」他最後告訴德墨忒爾。「他們能使一個人進入幾近死亡的深度昏迷狀態。然後他們能夠引導他的靈魂在時間和空間領域回到久遠的過去,回到正是他出生的那一天。他人生的每一個細節,他所講過的和聽到的每一個詞,每一個聲音和每一張面孔對他來說都清晰可辨的。」
洛斯特麗絲呻|吟著,她的影像漸漸地遠去。她慢慢地消失了。她的那顆星也會被將要到來的日光照得黯然失色而消失。她最後的低語從暗夜中傳回來:「我已經嘗到過一次死亡的滋味了,現在我必須喝光這杯苦液。告別了,泰塔,我愛過的人。若是你會更加愛我該多好啊。」
「我正是在那裡認識她的。」
雖然他因長夜未眠而精疲力竭,可他還是難以入眠。他腦海里填滿了那顆垂死之星的畫面,他為那黑暗的、無形的不祥之兆所折磨。這是最後的、最恐怖的惡魔的顯示。首先是一場危害人類和動物的瘟疫,而現在這場可怕的惡行毀滅了星球。第二天晚上,泰塔沒有回到塔里,而是獨自去了沙漠尋找安慰。儘管麥倫被告知不要跟隨他的主人,但他還是遠遠地跟著他。當然,泰塔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就隱身了一段時間,使麥倫無處找尋他。為了主人的安全,麥倫生氣、著急,他足足尋找了一夜。日出時,當他急忙回到加拉拉要舉行一個搜尋會時,他發現泰塔獨自一人坐在古神廟的露台上。
一股山裡的涼風吹上懸崖,那涼氣足以使他戰抖。在這炎熱的季節里,這陣冷風著實不常見。他一下子警覺起來。溫度的驟然下降經常預示著玄機的顯靈。德墨忒爾的警告仍在他的內心迴響。
「啊,我的朋友,對我們來說,那會兒好像是如此。但是按照這位預言家的說法,古老的神應該被毀滅,他們的神廟應該被毀掉,他們的祭司應該被驅散到天涯海角去。」
德墨忒爾顯得大惑不解。
「我不知不覺地把厄俄斯帶給你。我相信她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是她利用我作為獵犬把她領到你這兒,你是她的下一個獵物。但是現在,我們必須站到一起。那是我們有希望抵抗她的攻擊的唯一的方法。可是,我們首先必須離開加拉拉。我們不能在一個地方休息過久。如果她不能斷定我們藏身之處的準確地點,對她來說,把力量集中在我們身上就更加困難了。我們必須編織一張永久的掩飾屏來隱匿我們的活動。」
「來,巫師!快點!」
經過多次嘗試,麥倫想將巨蟒載到駱駝背上的努力還是未能成功。那隻駱駝被死屍的臭味搞得驚恐不已,尥起它的后蹄,怒吼著不肯接受它。最後麥倫和五位壯漢把它拖到馬隊里,為了保護它不被鬣狗和其他的食腐動物吃掉,在它上面堆上了岩石。
德墨忒爾疑惑地咬著他的下唇。「那條狗也不會在那裡獵食,」他深信不疑地說道。「在我從她的魔掌逃脫后,在離維蘇威火山不到三十里格的一個神廟裡,我和那裡的祭司們在一起藏了很多年。我保證,如果她已經近在咫尺,我會感覺到她的存在,反過來,她也會感覺到我的存在。不,泰塔,我們應該再看看別處。」
「如果我拒絕,我就將自己置於一個令人厭惡的位置。我的王后尚未失去她的熱情,她會怪我的。」他笑著說,對他的妻子充滿真正的深情。「去她那裡吧,不過,午夜前回到這兒。」
「你還是幸運的,至少巨蟒咬過的傷口沒有毒。」他告訴德墨忒爾。
「我很高興聽到您這樣的回答,因為明天我們必須及時起床。我要帶你去邁穆農宮,到那裡去聽一個人佈道一種新宗教。他預言一位新的女神的到來,這位女神將主宰這個大地上所有的民族。」
「你真令我失望,麥倫。出去亂逛,不顧職責,這一點真不像你。」泰塔責備道。
終於對泰塔而言,好像沒有什麼更多存留下來的東西需要知道了,但他仍然不滿足。德墨忒爾的秘聞好像是膚淺的和單調乏味的。
「蝗蟲和乾旱幾乎沒給我們留下什麼吃的東西。我有些熏魚和腌制的菜可以做一些鹽餅。」
當泰塔摘了一包鮮嫩的豆莢,這是頭一次採摘的菜,他不是把菜拿去放到罐子里,而是拿到在柵欄旁那群正在感興趣地注視著他的野馬那兒了。他為自己選的那匹馬駒子是乳白色的,毛皮帶有煙灰色的花斑。小馬駒比以前更加讓他接近她了,當她聽到他愛撫地叫她時,她豎起了耳朵。終於,他過分地利用了她的寬容:她甩了甩頭,疾馳而去。他停下來,在她後面叫到:「我有禮物給你,我的寶貝,香甜的東西是為可愛的女孩準備的!」聽到他的聲音,她稍稍近前一些。他伸出捧著一捧豆莢的雙手,她將頭從肩上甩過來望著他。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她粉紅色的眼角邊,然後,扇動著她的鼻孔來抽吸著豆莢的香味。
泰塔在他的眼前舉起了金色的護身符,使鏈子輕輕地擺動。「全神貫注于這顆金星。把一切雜念從內心驅除。只看著這顆星,只聽著我的聲音。你的靈魂深處已經委靡了,德墨忒爾。你必須睡覺。讓自己開始睡吧。讓睡眠像柔軟的皮毛毯一樣覆蓋你的頭頂。睡吧,德墨忒爾,睡吧……」
「我從未離開過你,可愛的泰塔,」洛斯特麗絲停止了歌唱,對泰塔說。她的表情充滿著調皮和孩子般的可愛。雖然她可愛的嘴唇笑得有些彎曲,可是她的眼睛里卻含著同情的溫柔,她充滿著女性特有的智慧。「我從未忘記我對你的承諾。」
為了掩飾眼睛里透漏出的擔憂神色,老人將眼睛朝下望著。會有什麼比他們已經得到的消息更糟的呢?他又抬頭看了看,接著堅定地說:「不要試圖保護我,麥倫。不要隱瞞任何消息,是尼羅河洪水已經暴發了嗎?」
「他到這裏尋找什麼來了?」
「我應該陪你去,巫師。在這個貧乏和飢餓的時期,為給他們的家人提供食物,連最誠實的人都成了強盜。」
「可是,即使我自己,也已經忘記了那些事情的大部分細節。」
德墨忒爾好像恢復了他的正常思維。「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他說道。
「洛斯特麗絲,你已經回到了我身邊。啊,親愛的荷魯斯!仁慈的伊西斯!你們把她歸還給了我。」他泣不成聲。
麥倫焦慮的表情變為一種欣慰。「告訴我,接下來,你希望我怎麼處理它。」他踢了一下還在扭動著的屍體,無頭的屍體正在慢慢地滾成了一個巨大的球。
泰塔努力整理了一下充斥他腦子裡的混亂情感。從他的混亂中浮現出一個突出的事實,那就是在他遇到幽靈洛斯特麗絲的過程中,「雲煙」靜靜地站著,沒有一點不安的跡象。而每次在其他類似的場合,她總是在他意識到邪惡的幽靈之前,早就已經察覺到惡魔的顯靈。比如當月亮被吞沒的時候,她就脫韁而逃了。可這次她對洛斯特麗絲的憤怒和她的幽靈馬,表示出來的僅僅是淡淡的興趣。
駱駝隊的人和畜在這片陰沉的地域概觀中,就像孩子的玩具一樣顯得微不足道。他們到達了尼羅河,不情願地停在河堤上,眼前的一切,讓他們陷入難以擺脫的驚恐之中。連從轎子里下來的德墨忒爾,也一瘸一拐地來到泰塔和麥倫身邊。在這個時節,河床有400碼(1碼=0.9144米)寬,而在正常的季節里,下尼羅河的巨大水流會填滿河床,達到兩岸的水平槽,灰色的旋渦,裹挾著淤泥的水域,河水之深,水力之猛,使河的表面被碧波閃閃的渦流分開,並被旋渦盪起片片波濤。尼羅河無法承載旺盛的雨水,河水會漫過堤岸,淹沒田野。
「法老,請您寬厚仁慈地再等片刻。」在他離開前,泰塔急忙接過話來。
「它是邪惡黑暗勢力的又一次示威,」德墨忒爾輕聲低語,「我認為那是厄俄斯在炫耀她的不可戰勝。她想要威脅我們,想要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
「我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我必須以勇氣和愉快的心情去面對它。」
「為什麼這災難會發生在我們所愛的國家,我們所愛的民族,和我們所愛的國王身上呢?」麥倫哀嘆著。
「完成這份工作得用多久?」
難怪他那麼清楚地記得那匹灰馬。它曾是他親自送給她的禮物,他用愛心認真地去挑選。他為那匹馬付了50銀塔蘭特(塔蘭特為古代的貨幣單位,1塔蘭特=3000謝克爾(約合1500盎司)=6000德拉克馬),並認為價格非常公道。她叫它為「海鷗」,它一直是她最喜歡的馬。從幾十年前的全部歲月里,泰塔記得她以優美迷人的風度騎著它。極度的震驚使他不能夠想得十分清楚。他像一根花崗岩石柱一樣站在那裡,握著那個護身符作為盾牌。
敏苔卡激動地流下了寬慰和幸福的熱淚。蘇對她投之以慈愛寬容的微笑,等待著她恢復平靜。她終於抑制住那哽咽的淚水,抬起頭來朝他一笑。「我的孩子們怎麼樣,我死去的孩子?」
「我懷疑他是否講到阿胡拉·馬茲達,如果是那樣,這不是一種新宗教。」
「在下聽命,就依此行事,王后陛下。」
德墨忒爾停了一下,然後吃驚地轉向他。「我告訴你那個了嗎?」
「現在這位楷模在哪裡?」
「巫師,這確實深深地令我悲傷,可是糟糕的消息還是要講,」麥倫咕噥著。「尼羅河僅存的河水已經變成了鮮血。」
「你是洛斯特麗絲,還是一個折磨我的邪惡的鬼魂?」他問道。「洛斯特麗絲會那麼殘酷嗎?你正在提供幫助和指導嗎——還是在我的路上設置陷阱和騙局呢?」
「米底人和蘇美爾人,海上民族,利比亞人九九藏書和所有我們的其他敵人意識到了我們的困境,」他繼續說道。「他們認為我們的國運正在衰落,我們不再能保衛我們自己,因此他們招集起他們的軍隊。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們的那些附屬國及那些國家的總督們總是對繳納貢稅感到不滿。許多國家認為我們的不幸是他們脫離我們的一個機會,因此他們參加了反叛聯盟。大量的敵人聚集在我們的邊界。隨著我們的資源嚴重地耗盡,法老必須還要找到人力和資源去集結和增強自己的軍團。他自己和他的帝國已經劍拔弩張、幾近極限。」
「我們處在危險中,」德墨忒爾說。他向泰塔伸手夠去。「攜起手來!」他命令道。「我們必須聯合力量去抵抗她。」
敏苔卡仍然猶豫不決,因此泰塔只好繼續勸說,「你將能夠使兩個有影響的巫師歸附新的信仰。你將會既取悅于蘇又取悅于那位新女神,她將會以讚賞的目光看待你。你將能夠從她那裡得到報償,其中包括歸還你的孩子們。」
自從他上次觀看過它以來,在此間隔期間,洛斯特麗絲之星比其通常體積增大了幾倍。它的光亮和永恆的光環一度變得有了周期性,它那震顫性的散射非常陰暗,像打了敗仗的軍隊的破軍旗在飄蕩。它的軀體扭曲變形:它的每一端都在凸出鼓脹,而它的中心部分卻在縮小。
「當他們已經證明他們值得女神之愛,她將會賦予你所有的孩子們青春永駐之惠,他們將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告訴我們,當我們的人民沿著尼羅河的左叉進入衣索比亞山區時,王后洛斯特麗絲派出了一個軍團去尼羅河的右叉觀察它的全貌。他們在將軍阿奎爾領主的指揮下,出發進入了大沼澤,人們再也沒見到他們,只有一個人除外。這是真的嗎,巫師?」
「首先,你丈夫的事情,法老尼弗爾·塞提,」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蘇又接著說。「她命令我這樣回答您。」他停了一下,然後向敏苔卡身前靠近一點,不再用他自己的語音,而是一種甜美的女子氣的聲音講話:「在我到來的時刻,我要歡迎尼弗爾·塞提來和我充滿愛的擁抱,他會快樂地來見我。」
「泰塔,你說過,原來的厄俄斯是一個無法滿足的慕雄狂,事實真的如此。但是,這個厄俄斯在性|欲方面比原來的那位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她親吻時,她會吮吸出她情人的生命的精髓,就如同你和我從一個熟橙子里裹出橙汁一樣。當她將一個男人置於她的雙股之間時,以她在性行為方面那精妙絕倫而又惡魔般的技巧,她會從他那裡吸出精|液。她從他那裡取出他的精髓。他的精|液是滋養她的仙饈。她像某些可怕的吸血鬼一樣以人血為食。她只選擇那些優秀的人作為她的獵物:有良知的男女,正義真理的僕人,享有盛譽的巫師,或者有天賦的預言家。一旦獵物進入她的視線之內,她會像一隻狼掠奪一隻鹿時那樣窮追不捨,直到追得獵物精疲力竭。對於被選中的獵物,她不加選擇地通吃,不管年齡多大或長相如何,不在乎體質虛弱或身體缺陷。不是他們的肉體滿足她的慾望,而是他們的精髓。她吞噬年輕的和年老的,吞噬男人和女人。一旦他們為她所迷惑,她就用她的絲網來纏繞住他們,然後從他們那裡吸出他們積累的知識寶藏、智慧和經驗。通過他們的嘴,她用她那該詛咒的吻,把他們的智慧寶藏吸吮出來。用她那令人無法抗拒的擁抱,將他們豐富的經驗從他們身體里吸出來。她最後留下來的僅僅是一個枯竭的軀殼。」
泰塔又一次開始前行,但是麥倫在他的後面騎馬趕上來,用一隻強有力的胳膊將他攔腰抱住,從污泥中把他舉起來,拖回到岸邊。
「在山上有一個女人,」泰塔堅持道,「一位美麗的女人。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你看到她了嗎,德墨忒爾?」
然而泰塔意識到,正是這種兩棲動物巨大的體形令他困惑。它們太大了。脊背像灌林野豬那樣寬,當它們用那長長的後腿站立起來的時候,它們的高度幾乎和黑背豺一樣。
「他在年老糊塗時平靜地去世了,但是在他生前,他講了許多在那些陌生的南方國家你的令人著迷的歷險經歷。他描述那裡的民族和野獸。他講到森林和山脈,還有巨大的沼澤永遠延伸開來,直到地球的末端。」
透過長時間的黑暗,泰塔等待和觀察著。受到損害的星星沒有從他頭頂的上空移動位置。日出時它仍然在那裡,第二天夜晚,又出現在天空中同樣的位置。一夜又一夜,這顆星像一座巨大的燈塔一樣依然固定在天空上,其神秘的光一直到達天空的邊際。包圍著它的破壞之雲在空中攪動翻滾。在其中央燃燒的火突然很旺,接著又變弱,只是在不同的位置又重新突然閃耀。
「弄死它!」陪同的護衛官怒聲說。一名戰士端起了他的矛槍,向那個怪物騎過去。它像一頭走投無路的野豬,兇猛地轉過來保護自己。那戰士身子前傾,將他的槍頭刺進它那搏動著的黃色咽喉。在垂死的劇痛中,那醜陋的怪物用嘴咬住了槍桿,那位戰士只好沿著槍桿硬拖著它,直到它把咬住的地方鬆開,他才將自己的武器拉了出來。他騎馬走在泰塔的旁邊,給他看那支槍桿——那蟾蜍的牙齒在堅硬的木杆上刻下了深深的划痕。
「他的名字叫蘇。」
「德墨忒爾!」他無法分辨德墨忒爾和正在吞沒他的那些蟾蜍哪一方活著。因為人和獸都被厚厚的一層閃著光的黑泥覆蓋著。
泰塔從銀瓶上取下角塞,然後,他喝了一口苦極了的藥液。他慢慢地吞下去,頓時感到溫暖從他的胃通過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和每一根神經傳遍全身,以其晶瑩的光灑向他的心。他輕聲地嘆惜著,在溫和宜人的藥液作用下,讓他靈魂的內眼睜開。
「多少世紀以來,在底比斯的哈托爾神廟的祭司兄弟會已經對地球表面做了詳盡的研究。他們掌握了詳細的大海和大洋、高山和河流的地圖,在我的旅行過程中,我把我搜集到的資料轉給了他們,因此他們和我很熟。他們將會提供臨近水域所有火山的信息。我認為我們不必每一個火山都走到。我們可以聯合起來,去宣揚來自遠處的每一座山都是邪惡的來源。」
「陛下,」泰塔的語調是緊迫的。尼弗爾·塞提回過頭,泰塔急忙說下去,「我和一個了不起的、有學問的巫師在一起。」
「首先告訴我,陛下境況如何?」泰塔急切地要求道。
一個不幸的初修生成為努班克的犧牲品。他是一個奇形怪狀的人,他的身體沒有一處沒有毛病的或是不變形的地方。他光禿的頭皮是拉長了的,魚鱗似的皮膚帶著鮮明的皰疹。他的眉毛突出在那對又小又緊靠在一起的一對蒼白渾濁的眼睛之上。他的大牙齒透過兔唇的縫隙凸出來,當他講話的時候,就流下口水來,雖然並不總是這樣子。他的下巴后縮得十分突出,就如同不存在一樣。有一個大大的深紫紅色的胎記長在左面頰上。他前胸深陷而後背卻如山峰般隆起。他的雙腿瘦得像秸稈,彎成弓狀,那姿態就如同路旁翻倒的煤簍。
他們終於到了王室謁見廳的接待室。在對面的牆上,有一扇關著的門。那位隊長用矛槍的尾端敲了敲門,幾乎與此同時,一個奴隸打開了門。在玫瑰色的大理石板的地面上,盤腿坐著一位身著短亞麻裙的閹人,他旁邊的矮書案上堆著捲軸和書寫的簡冊。泰塔一下子就認出了他,他是法老的高級內侍。他正是仰賴泰塔的推薦才被選至如此顯赫的位置。
蘇仍然在講話,他們轉過頭來聽:「我要提升他為所有我的物質王國的最高統治者。大地上所有的國家和所有的國王都將成為他的忠誠的從屬領地和總督。以我的名義,他將永恆昌盛地統治世界。你,我深愛的敏苔卡,將伴隨在他的身邊。」
馬匹踏進了通過一條淺溝的紅色粘泥和稀泥的路段,然後踏上了河的西岸。當他們一到宮殿,門就旋轉開了,守門人出來迎接他們。
自從第一批野馬隨著入侵的喜克索斯人到達埃及時起,泰塔就喜歡上了那些高貴的動物。他從敵人那裡捕獲了它們,並且為法老麥摩斯的軍隊組建了新的戰車部隊。由於對國王的效忠,法老授予他「萬輛戰車勛爵」的稱號。泰塔的愛馬對他真是大有回饋。
泰塔翕動著他的鼻孔,他聞到了輕微的腐爛的臭氣,疾病和爛肉發出的怪味,瘟疫和破裂了的內髒的惡臭。「我感覺到並聞到了它。」他回答。
「不。對此我向你發誓。」
「那是我的職責。」麥倫說,仍然守護著泰塔。
泰塔堅定的表情有所緩和。如果沒有尼羅河的水源,沒有尼羅河水從南方帶來的大量富饒肥沃的淤積土壤,埃及就會陷於饑饉、瘟疫和死亡。
「任何在我的範圍內能給予的幫助早就屬於你的了,你只要講出來就行了。」
先前的兩個夜晚,暗褐色的月亮被夜之巨魔所吞沒,現在,夜空只屬於星星。當它們按照等級次序出現時,泰塔注視著最亮的和最強烈的重要星系。在浩瀚的蒼穹,大量的星星很快地群集湧現,它們彷彿沐浴在一片灑滿銀光的沙漠之中。泰塔一生以來一直在研究它們。他曾經認為他知道他欲知曉的一切並通曉星體,但現在,通過他的內眼,他對在永恆天象圖中的每一星體的位置和性質,正在產生一種新的認識和理解。有一顆亮的、奇特的星星是他迫切搜尋的。他知道那是在所有星星之中離他坐的地方最近的一顆。他只要一看到它,他所有的感官機能就都會被激發出來。那天晚上,它好像就高懸在這座塔的正上方。
「是什麼引起這條河流血?」麥倫問道。「是個詛咒嗎?」
「起初她是人。在很久以前,她是伊林的阿波羅神廟裡的高級女祭司。當這個城市被斯巴達人洗劫后,她逃過劫掠,並假冒厄俄斯之名,仍然是人,可我找不出詞來表達她已經成為什麼了。」「薩馬娜給我看了古神廟的石刻中有關這位來自伊林的女人到訪的紀錄。」泰塔說。
「她已經發現了你,你已經令她那強烈的性|欲興奮起來。你不必尋找她,她已經悄悄地跟蹤著你,她會讓你被她吸引過去。」
「他叫什麼名字?」
泰塔不忍剝奪這新的希望帶給她的安慰。「這是不可思議而無法理解的事情。」他嚴肅地說。
敏苔卡叫來了她的女侍們,上午其餘的時間,她們和蘇在一起度過。他們的談話落入了俗套,因為沒有哪個女孩會對他的說教有很快的反應。他不得不用簡單化的語言來一再重複。她們很快厭倦了這種談話而喋喋不休地去糾纏他。
泰塔搖搖頭。「不,德墨忒爾,厄俄斯如何能對那麼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用她的魔法顯現出如此諳熟的細節呢?洛斯特麗絲的聲音,她的眼睛的形狀,當她微笑時翹起的嘴唇……厄俄斯是如何模仿它們的呢?洛斯特麗絲長眠在大理石棺槨中已經是七十年的事了。她的蹤跡不能供厄俄斯去憑依。」
一線銀光馬上出現在幾乎消失了的月亮的邊緣。它的面積越來越大,變得像劍身一樣的彎曲和明亮,接著呈現出戰斧的形狀。當他懇求洛斯特麗絲並高舉著他的護身符時,月亮已完全恢復了它的光彩,熠熠生輝。一股寬慰和快樂感湧入他的內心。然而,他知道,即使月亮已經恢復了,但還是通過它仍然存在的月食來表達它的警告,接踵而來的將是更大的災難。
「安靜,德墨忒爾!」泰塔的內心升起一種恐懼感,那感覺就像壺裡即將燒開的水在升騰著。「安靜!你又安全了。」
「你或我出生前數世紀。」
「保佑我們,聖父,」她們懇求著。「請代表我們向那位也是唯一的女神祈福。」
他急迫的聲調和驚慌的表情使得泰塔也驚恐起來,他焦急地轉向德墨忒爾。他看到老人仍在睡著,心裏舒了一口氣。他急匆匆地站起來。「怎麼啦?」他問道,可是麥倫出去了。泰塔跟著他出來,在拂曉時分較涼的空氣中,他看到他朝著馬隊跑去。當他追上麥倫時,麥倫指著那堆蓋著巨蟒屍體的岩石說不出話來。泰塔感到困惑,直到他看到那堆岩石被挪到一邊去了。
「你看到了城牆和高高的平台了嗎?」
「拉繆拉姆為你安排好住宿了嗎?」尼弗爾·塞提查問道,透過泰塔的肩頭嚴厲地朝著他的侍臣望過去。
德墨忒爾癱回到床墊上,他的身體僵硬。他的眼睛顫抖著閉上了。他的呼吸靜止了,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泰塔擔心他的心臟已經破裂了,但是當他把耳朵貼近他的肋骨時,他聽到了無聲卻有規律的心動節律。隨著洶湧奔騰般的寬慰感,他意識到德墨忒爾已經活下來了。
「還沒有,」麥倫輕聲地、有些懊悔地回答。「現在已經七年了,沒有發生洪水泛濫。」
「你用的形容詞完全正確,巫師。」泰塔轉向自己的床鋪。
「我聽說你已經旅行歸來,巫師。」她急忙過來擁抱他。「我們全都希望你會來看望我們,並給我們講講你的歷險經歷。」
「那還不是簡單的瘟疫,巫師,」麥倫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從尼羅河的血池裡已經出現了大群的帶刺的蟾蜍,它們長得像狗那麼大,跑起來也像狗那樣快。腐臭的氣味從覆蓋它們皮膚的瘤狀囊中滲出。它們以動物的死屍為食,可這還不算完。人們說,偉大的神——荷魯斯應該禁止這場瘟疫,還有就是這些怪獸會襲擊任何一個兒童或任何一個老弱病殘者,因為他們無力保護自己。當他們還在扭動或尖叫時就被怪物吞掉了。」麥倫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的土地怎麼了?什麼可怕的詛咒加到了我們的頭上呢,巫師!」
「哦,是的,那是肯定的。」她蒼白的面容閃現出明朗的色彩,歲月的痕迹彷彿消失了,她又是一個女孩兒,洋溢著歡樂和希望。「可是還有更多是你不知道的,泰塔,如此之多。」她令人驚訝地停住了。接著連珠炮似地繼續說了下去,「這位女神有能力去恢復我們已經失去的一切,但是除非我們把自己獻給她,將我們的心、我們的靈魂獻給她,她才能使我們恢復我們的青春。她能給那些痛苦和憂傷的人帶來幸福,她甚至有能力使死者復活。」她的眼裡再一次盈滿淚水,她興奮得喘不過氣來,聲音發顫,好像她剛剛結束了一場長跑比賽:「她可以歸還我的孩子們!我將能夠把活生生的卡博和烏納絲抱在懷裡,親吻她們的小臉蛋兒。」
德墨忒爾笑了。「我們不是已經有了太多的神了嗎?確實過多,已足夠持續到我們的末日了吧?」
「雖然那是個謊言,但作為對老朋友的好意,我接受你的恭維。」尼弗爾把他正式場合的馬鬃假髮放在一邊,因此泰塔能夠認真端詳他的面容。尼弗爾的短髮花白了,他的頭頂禿了。他的臉刻上了時間流逝的印痕,他的嘴角有了深深的皺紋,黑色的眼睛周圍布滿了蛛網狀的皺紋,眼神里透出倦意。他的雙頰深陷,皮膚有種病態的蒼白。泰塔眨了一下眼,打開了內眼;令他寬慰的是,他看到法老的光環強烈地放著光,那預示著一顆勇敢的心和尚未衰退的精神。
「今天晚上,我們吃過晚飯之後。」她告訴他。
他剛一走,敏苔卡就命女侍們退下了。「泰塔,你們還在嗎?」
「她不發射光環!」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不得不把他的手放在牝馬的肩部來穩住自己。不論是那灰馬,還是馬背上的騎者都不是自然界的產物,它們來自一個不同的維度空間。不顧德墨忒爾的警告,他再一次因失去警戒而中了邪魔的圈套。他迅速將掛在他頸前部的護身符舉到了面前。騎馬的人勒住韁繩,從蓋著臉的披巾陰影下看著他。現在她是如此的靠近,他連她眼睛的閃動和白|嫩面頰的柔滑曲線都能看清楚了。他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從前。
「如果沒有一個名字,一個人就不存在。甚至眾神也都需要一個名字。只有正義真理之神沒有名字。」
「見到你們我真是太高興了,巫師。我正要派信使到底比斯去找你們呢,告訴你們努班克修士正極為勤奮地為你們的事情忙碌。他已經準備好將他的成果交給你們,可是你們已經搶在我前面了。」她以母親般的微笑對泰塔說道。「你們萬分地受歡迎。神廟的少女正在男宿舍那邊給你們準備房間,你們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期待你們那淵博的講道。」
泰塔讓他在睡眠中過完了剩下的一天。當德墨忒爾醒來時,他好像沒有受到任何痛苦折磨。確實,他好像與過去發生過的一切無關似的,對所歷之事沒有任何記憶。
「讓我們順著這條思路進一步分析下去!」泰塔大聲說。「火山具備這三種要素:火、土和空氣。它只缺水。埃特納瀕臨大海。如果她已經把另一座火山作為她的躲藏處,那麼附近就必須有大片的水域。」
「我可不是針對您,巫師。我從不會以那種方式存心冒犯您。」蒂普提卜低聲說。
「法老仍在舉行秘密會議。今晚他將不能如按原計劃接見你了,你不必等他的召喚了。他命你明天晚上和他共餐。我很誠懇地催促你去床上休息吧,你顯得很疲勞了。」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親歷了許多類似的事情發生,」德墨忒爾輕聲說,「但還很少見到如此徹底的消失。」
「救救我,泰塔,」她大聲呼叫,但是已不再是她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蒼老的人陷入極度痛苦時的聲音。「她已經將我取代了!」
德墨忒爾講完后,泰塔暫時沉默了。他弓著身坐在「雲煙」背上,隨著她那輕鬆的步態搖擺著,他的斗篷裹著他的頭,只有他的眼睛透過縫隙露了出來。「那麼如果她不在埃特納,」他終於說道,「她在哪裡呢,德墨忒爾?」
泰塔已經從巨蟒襲擊的最糟糕的後果中迅速恢復過來了。不久他又輕鬆地騎在了「雲煙」的背上了。在夜裡向前進發時,有時他留下麥倫去照料德墨忒爾,而他自己則為駝隊開路。他還必須獨自一人去研究天象。他肯定他們所捲入的重大的通靈的事件一定會在天體運行上有所預兆。他很快發現到處都是這些不祥之兆。天上閃耀著大量的流星和彗星留下來的一系列的鮮艷的火痕,泰塔在某一夜所觀察到的數量比他在前五年之內見到的總和還要多。這過多的徵兆是令人困惑和相互矛盾的,它們沒有他所能識別的表達清晰的信息。相反,它們是一些極其嚴重的警告,希望的吉兆,恐怖的威脅和讓人感到安心的跡象等,所有這些全都在同一時間出現了。
「德墨忒爾,我早已經歷過任何誘惑,甚至還有這個怪物在我的路上所能設置的所有陷阱。」
「我拒絕你!」他儘可能以一種冷酷和嚴厲的聲音告訴她。「你不是我愛過的女人。你是彌天大謊。所以,回到你那個黑暗世界去吧。」
「沒有,可是我看到了工人和奴隸。他們多如地球上的螞蟻。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接著德墨忒爾用多種語言講話,那是人類語言的巨大混亂體。泰塔識別出了他講的某些語言,但是其他的語言卻是混雜難辨。突然,德墨忒爾用蘇美爾語叫出來:「讓我們建起一座可以通天的高塔吧。」
「那麼,在你離開期間,有很多事情降臨到我們的頭上,我必須告訴你。說來遺憾,就沒有什麼好事。」
德墨忒爾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他的表情顯得嚴肅起來。「王后敏苔卡有較強的理性,她不至於被如此荒唐的建議欺騙吧?」
「我不會有絲毫的猶豫,如果我想到僅僅用肉體的痛苦就使蘇有一點點屈服的可能性的話。但是你已經見過他了,這個人為保護女巫願意獻出生命。他與她是那麼的默契,以至於她會感受到他的痛苦和痛苦的原因。她會明白法老和敏苔卡已經識破了她編織的那張網,那張對這對王室夫婦來說具有致命危險的網。」
「然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德墨忒爾。她是什麼?凡人還是不朽,人還是神?她所具有的這種罕見之美就沒有已知的專門的詞語來表達嗎?對於這個災難的時代和時期而言,她就不像你和我一樣也存在著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嗎?」
「你知道我的名字,」泰塔說,「可是我對你的名字卻一無所知。」
泰塔承擔了審查人的角色。他冷酷,不考慮他的當事人的高齡、虛弱以及他的身心痛苦和折磨。他力爭從他那裡引出關於那位赫赫有名的女巫的一切記憶,無論多麼模糊或隱瞞得何等深遠。他日復一日地徹底搜尋著老人頭腦中的記憶,並且繼續著他們的旅程。為了避開荒無人煙的沙漠里的太陽,他們在夜裡趕路,天破曉時紮營。當德墨忒爾的帳篷一支起來,泰塔就又開始了他的詢問。當他開始全面地理解這位老人在人生那麼長的時間跨度內,在厄俄斯的迫害下為了生存所遭受的苦難,以及他的勇氣和剛毅時,他對德墨忒爾漸漸地懷有強烈的愛慕感。可是,他不允許這種同情阻止他任務的進展。
「我為你的安全擔憂,或許它會威脅你的生命。」泰塔表示異議。
「不,我們什麼也沒有忘記,每一個細節都依然存在。需要的僅僅是超自然的技能,如厄俄斯具有的,從你的思維寶庫中把它檢索出來,就如你從我這裏索取我對厄俄斯的記憶一樣。」
「起來,」泰塔溫和地對他說。「我不是國王,你叫什麼名字?」修士努班克提到小初修生時只是叫「你這東西」。
當他下馬的時候,泰塔問道,「法老在居所嗎?」
「你對自己過於苛求了,」泰塔責怪他。「如果沒有你的幫助和智慧,我永遠不會前進這麼遠。」
「誰的祈禱?什麼魔咒?」
「因為我走路的方式,他們叫我蒂普提卜。我的祖父是從埃及到衣索比亞出走時期洛斯特麗絲王後宮廷的初級醫師。他常常提起您。大概您還記得他,巫師。他的名字叫希頓。」
此時回答是多餘的。泰塔轉過頭去,對哈巴里叫道:「隊列轉向,我們要去哈托爾神廟。」到那裡只不過就一里格稍多一點兒的距離。
他就是對那些徵兆有預感的那位信使嗎?他就是我一直以來等待的那個人嗎?他感到疑惑。接著,麥倫領著客人上寬石頭台階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又轉向麥倫。「我要進城去法老的宮殿,不要離開德墨忒爾。」他用後腳跟磕了一下坐騎的腹肋,朝城裡的正門飛馳而去。當他騎馬通過城門的入口時,衛兵們從塔上望著他,但是沒有找他的麻煩。大街上幾乎空寂無人。這裏沒有像他在城牆外面見到的那樣像乞丐一樣滿臉菜色的人。在他到來的時候,他們匆匆忙忙地跑開了。一股令人厭惡的臭氣在城市的上空飄散著——這是死亡和苦難的氣味。
「此外,敏苔卡會趕緊尋求蘇的保護,接著尼弗爾·塞提會意識到,她的確犯有陰謀策劃反對法老之罪。那會毀掉他們的愛和相互之間的信任。我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蘇來了!」為了急切地提醒還躺在轎子里的德墨忒爾,他叫道。可是太遲了,蘇舉起了一隻胳膊,指向駱駝腳下的那條水溝的表面。幾乎就在他指揮的同時,一個怪異的蟾蜍從水中跳出來,猛咬了一口駱駝的後腿,駱駝的膝上被扯開一道深深的口子。這牲畜驚愕地號叫著,掙脫了拉著它的韁繩,從溝里逃跑了。不是朝著遠處的堤岸,而是掉過頭來,瘋狂地沿著河床飛奔,拖著德墨忒爾那來回搖晃的、顛簸跳躍著的轎子。
「我們將在日出之後到達這裏。」泰塔向她保證。
「火、空氣、水和土……」泰塔以談話的口吻說。
「首要的是,我們一定永遠不要放鬆警覺。我們能預料,她會在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時刻對我們發動下一次攻擊。」德墨忒爾嚴肅地盯著泰塔的臉說道。「如果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你一定要原諒我,但是如果你不像我一樣開始認識到女巫的花招和詭計,你是不會理解她是何等的不擇手段的。她能在你的心裏埋下最具說服力的影像。她能恢復你早期童年的記憶,甚至你父母的面容,非常逼真,不可置疑。」
「女神已經指示將他們歸還於你,並且他們將會享受到安樂的生活,頤養天年,直到壽終正寢。」
「你所親歷的是自願的肉體交換。厄俄斯所實行的令人作嘔的行為是一場肉體的侵犯和征服。她是人的靈魂的蹂躪者和吞噬者。」
泰塔感到大地的地基在他腳下震顫,他下定決心使自己堅強起來。「見鬼,可咒的女巫!」他大叫道。「滾開,謊言的惡奴。我排斥你和你的所有的一切,不要再來糾纏我。」
每一個人都帶著小禮物,把家人帶到了泰塔的家——一座毀壞了的古廟,來表達他們的尊敬。在他們離開這裏的這段時間里,大多數的兒童已經長大成人了,許多人已經有了他們自己的小孩兒。泰塔逗著每一個小孩兒併為他們祈神賜福。
泰塔看起來在沉思,並沒有回答。
「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敏苔卡!」泰塔問道。
「對你的問題,泰塔,我的回答是——我什麼也不知道。她很可能是大地上最老的女人。」德墨忒爾無可奈何地攤開他的雙手,「但是,她好像已經發現了一些從前只有神才知道的本領。那就使她成為一個女神了嗎?我不知道。她可能不會長生不死,但是她肯定是永不顯老。」
尼羅河水會將大量的淤泥和河水裹挾的沉積物拋下,使岸邊的大地異常肥沃——在一個成長季內就可以提供連續三茬莊稼。
泰塔嚴肅地點點頭。他想,法老從他自己心愛的妻子那裡得知時,會被觸動的,他的爺爺和奶奶,他的父親和母親,更不用說聖三位一體的奧西里斯、伊西斯和荷魯斯了,他們都將被簡單化的遺棄了。甚至法老自己也將被剝奪信仰。泰塔認為自己足夠了解尼弗爾,也就可以預測,只要尼弗爾在世就不會允許那樣的情況發生。
「你聽說過。」這時,泰塔以審訊人的口吻講話。「想想,德墨忒爾!什麼地方?什麼人?」接著,泰塔突然再一次改變了他的語調。他能夠十分準確地模仿他人的聲音。現在他是以那種令人心碎的可愛嬌柔的聲音在講話,這種聲音是德墨忒爾在昏迷中曾經出現過的。「可是這些物質的主是火。」
「德墨忒爾!你必須救出德墨忒爾!」泰塔氣喘吁吁地說。麥倫跑回去,砍開了無頭獸,想要砍出一條路,找到德墨忒爾躺的地方。其他的僕人們終於被喧囂聲喚醒,跑了過來。最勇敢的一位跟著麥倫進了帳篷。他們把巨蟒拖到了一邊,救出了德墨忒爾。他已經不省人事了,鮮血在他肩頭的傷口處大量地流著。
她興奮地拍著手。「啊,泰塔,這正是問題的最佳之處。他就在這兒——我的宮殿里!我已經給了他古老的諸神——奧西里斯,荷魯斯和伊西斯的祭司們的聖壇。他們因為他講真話而恨他,不斷地設法謀殺他。每天他指導我和那些在新宗教中被選中的人。那是多麼美好的信仰,泰塔,我相信連你也不能抵禦它的吸引,但是必須得秘密地學習它。埃及仍然過於沉浸於無價值的古老迷信。在新宗教能夠全盛之前,它們必須被根除。普通百姓還不準備接受這位女神。」
「好啊,非凡的巫師!」他向泰塔招呼道。「陛下已經有你到達底比斯的消息,並向你致以快樂的問候。她正急切地等待著歡迎你。」他隨手指向宮殿的大門。泰塔抬頭望去,看到城牆的頂上有很小的身影。他們是女人和孩子,泰塔不能斷定哪一個是王后,直到她向他揮手。他推開坐騎趕來迎接他,通過了敞開的大門。
「我確定。」德墨忒爾點點頭。
「如果你讓這些悲慘的人看到食物,馬上就會引起騷亂。」
「現在你正在通過數世紀的旅行。你看到埃特曼安吉已經達到了最大高度,國王們在其上敬拜貝爾(天地之神)和馬爾杜克(巴比倫的太陽神)。按時上去!」泰塔指導他,通過德墨忒爾的眼睛,他見證了如德墨忒爾描述過的在古代已經流失的和被忘記的歷史事件——偉大帝國的興起和強有力的國王們的失敗。他聽到了那些返回到從前那令人失望的歲月中的人們的聲音。
「我親愛的敏苔卡,我可不想冒這個險。對我來說,不暴露我的身份去聽他講,那不可能嗎?」
「在這個問題上也沒什麼好消息,瘟疫對他們是嚴酷的。王后敏苔卡病倒了,在瀕死的邊緣上卧床數周。現在她已經恢復了,可是身體一直很弱。並不是所有的王室孩子都那麼幸運。王子卡博和他的小妹妹烏納絲並排躺在王室的陵墓里。瘟疫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其他的孩子活著,可是……」
尼弗爾·塞提跨前一步,拉過他用力擁抱。「當老師和學生到一起,不要講什麼奴僕或奴僕身份,」他聲明道。「我心裏充滿著與你重逢的歡樂。」他拉著他的胳膊保持一臂之遠,仔細地端詳他的臉。「承蒙荷魯斯之天恩,你一點兒也沒老。」「您也一樣,陛下。」他的語調真誠,尼弗爾·塞提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