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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家

第二章 回家

顏茴一下子心就軟了,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幸福,最微小最平實最需要的小幸福。她等了很多年了,以為永遠都不會有了,不管這次是真是假,是夢是幻,她都要去拖父親的手,她等這個呼喚已經太久了。
如果不是劉岩那麼仔細地指出來,而顏茴又放在燈光下細看的話,她自己就是看一萬次,也不會注意到窗台上的物件。可現在劉岩指著那個物件,即便照得很模糊還相隔那麼遠,顏茴還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個半跪著的女人,只有一本書左右的高度。
顏茴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車是劉岩自己的,怪不得能住到城市山水那種高檔的住宅區里,而且還能隨便拿五千塊來買一個壞鍾,看來還真是有錢人。但是,有錢就了不起嗎?顏茴在心裏瘋狂地吶喊:「我完全鄙視這種沒品味沒智商沒文化沒頭腦的有錢人,暴發戶,養豬二代,敗家子。」
不會吧?難道他跟蹤自己?
人和人之間都是為了互相體諒彼此而充滿著勇氣。顏茴知道這是一個善良的家庭,所以她現在才會更恨劉岩,那個害死小蕊的兇手。
司機打開手心:「我信這個。」
顏茴這時已經衝出了公寓,在樓道口的垃圾桶里翻了起來,她剛剛才把垃圾丟出去,那個清潔大娘不會偏巧那麼勤快就給清理乾淨了吧?
想到這裏,顏茴忽然停下腳步,心靈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馬上就要接通了。
那個聲音卻越來越響:「快醒來,快醒來。」
但是,就算是寫恐怖小說,研究這些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直到遇到她。
遺憾的是,鍾好像已經壞了,秒針不再動了。但凡像這樣的高檔工藝品,裏面的指針都是手動的,根本不需要安裝電池,可是那個女人雕刻得太逼真,太渾然一體,她一時又找不到手動開關的位置。
幸好,這種離奇的事情沒有發生,顏茴拍了拍胸口。
可是不知為什麼,小蕊大學畢業后交了個男友,失戀之後就得了抑鬱症,那個時候顏茴沒少去開導她,小蕊聽了勸導也豁然了很多。
在這麼溫馨美麗的小窩裡,顏茴懶懶地伸了伸手臂,把自己甩到床上。從包里翻出那個鍾后,顏茴開始認真欣賞,說實話,如果不是有人送給她,而是自己在小店裡看到的,就算真的賣五千塊錢,她也可能會頭腦發熱地買下來。
但是,這種「人為什麼要活著」的偉大問題,就留給哲學家和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去思考吧,平常人只需要過好自己的人生,活著就好好活。
「是的,就是和小蕊分手的那個男人,小蕊也有東西留給他。」
因為房屋的建築風格很特別,所以這條街成了這個城市拍照取景的最佳地點。每到陽光明媚的時候,都能看到滿街照相的人,不是拍婚紗照,就是拍個人寫|真,甚至各大影樓的頭版也一定是這條叫十七大道的街景。
貝拉拉在手機那邊耳膜都快被震破了:「什麼,你慢慢說。嗯,那個快遞應該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你剛搬家……什麼,我沒有告訴過你,我不記得了,我一直都給你放在家裡,想等你回來再給你。」
他寫完后,有一點羞澀地遞過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顏茴的臉上掛著因為回憶而流下的淚水,那個放在床頭擱板上的鍾,秒針忽然跳動了一下,然後在寂靜的夜裡開始有節奏地走動起來,那聲音迴響在空蕩的房間里,空氣中瀰漫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擦了一把眼淚,嘆了口氣,不是說好了不再沉醉在往事里,不再傷悲嗎?她翻出小蕊父母給的信,信封上面正是小蕊的筆跡。這封信其實一直放在小蕊的書桌里,只是她去世之後,那個房間就成了小蕊父母的禁區,他們根本沒有勇氣打開門進去看一眼,直到最近鼓起勇氣進去收拾,才發現了這封信。
顏茴不滿地拉開門,下午好不容易因為艷遇而帶來的好心情一下子蕩然無存,門口的劉岩抱著雙臂,鐵青著臉,擺出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他很多錢的表情,毫不客氣地踏入了顏茴的房間。
突然,音樂聲卻被一個女人尖利的叫聲給打斷,從收音機里傳來一個女人痛楚又尖銳的喊叫,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但是,不得不說,這個工藝品真的做得太好了,整個鍾都渾然一體,除非你能把鍾給砍開,不然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藏信的地方。
邊上的清潔工只看了一眼馬上就不出聲了,那掌心裏是一卷厚厚的人民幣。
沒錯,顏茴其實和劉岩想的一樣,小蕊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她並不自私。所以,當顏茴知道小蕊自殺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覺得不可能。現在有這樣一個鍾,不管有沒有意義,顏茴都覺得自己握著一把可以開啟事情真相之門的鑰匙。
如果殺人不犯法的話,她真想馬上殺了劉岩給小蕊報仇。
顏茴高傲地下了車,看著低聲下氣的劉岩,搖搖頭說:「不行,這是我的。」也不管劉岩氣急敗壞的樣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她突然回過頭來對他說:「不過,你要是真的找到什麼證據,可以來找我,我會和你一起去查。」
她很想吃一塊巧克力蛋糕來增加一下自己的快樂氣場,不能被這個世界打敗,顏茴深信愛自己的人,不論在哪個空間,都會希望自己是一個快樂的顏茴,而不是落淚的女子。
「你怎麼就讓他去翻東西,他說日記本丟了就丟了,什麼初戀日記,這你也信。」
劉岩感覺到了車子撞擊的力量,心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他連忙打開車門,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影。
顏茴終於釋懷了:「他們說你出事了。」
說到小蕊,顏茴https://read.99csw.com那種氣憤的心情馬上被悲傷給佔領了。小蕊是她大學同宿舍的好友,一直睡在她的上鋪,同學四年,兩人好得親如姐妹。
她現在等那個男人出現的心情,比小蕊的父母還要著急。不一會兒,樓梯上出現了腳步聲,隨著那人一步步地走上台階,顏茴張大了嘴巴,見鬼,怎麼會是他?
沒有理由啊!剛剛還走得好好的。顏茴穿著睡衣,著急地拿起鍾晃了晃,還是不走。於是她把鍾放在桌上,用手中的濕布細細地擦拭著。
「你還是不是男人?」顏茴開口道。
「放手,你懂個屁,不懂不要亂說。」
原來這個鍾要把鍾座女人的大拇指擰足了再往後掰到位,才會上發條。
「當然不信。」
「諾思之吻。」
當時顏茴悲痛得都快丟掉半條命了,一下子就瘦了十幾斤,打擊非同小可。小蕊的父母更是一夜蒼老了很多,兩個老人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小女兒,雖然還有兩個兒子,但怎麼也補不回胸口被挖掉的那塊肉。
雖然不知道小蕊和那個男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小蕊的死,那個男人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個男人是殺死小蕊的間接兇手。顏茴沒辦法對這個男人客氣,她實在想甩他兩個巴掌,不管用什麼狗屁借口都好。
顏茴撿起來,正是小蕊的自|拍照,嘴巴張大的口形是「愛」。
這可是小蕊送給她的最後遺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送一個鍾給她,可是,以她和小蕊的交情,送個鍾絕對不可能是詛咒,一定是小蕊有什麼事要告訴自己,搞不好那個鍾裏面會夾有信件。
運送垃圾的司機和清潔工人開始八卦起來。
接到小蕊父母的電話后,顏茴匆匆忙忙地去了小蕊家。
「滴噠,滴噠,滴噠」。
小蕊,爸爸,為什麼你們都走了?
顏茴「嘩」的一下就立得筆直,回頭看過去。那個男人她一直都很恨,但她卻從來沒有見過。小蕊什麼都不說,這就是小蕊的性格,她是那種很內斂的女子,從來不把情緒和想法與人分享,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何況後來分手了,小蕊更是絕口不提這段戀情。
可是,眼淚卻一直流,一直流,她努力讓自己迎著光線微笑,卻還是不能控制滑落的眼淚,所有深藏的悲傷,隨著小蕊的道別,都被深深地勾起。
就在顏茴悲傷得無法自控的時候,有個人走了過來,輕輕地把一塊蛋糕放在她面前。
放下電話后,顏茴用很抱歉的眼光看著劉岩。劉岩意識到什麼,馬上去翻公寓門口的垃圾桶,那個長得像小豬一樣開口笑著的垃圾桶里什麼也沒有,乾淨得像冬天的雪地一樣,連一點雜物都找不著。
她的心裏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但剛一形成就被她給扼殺了,怎麼可能?這不過是一個鍾。
正在胡思亂想間,已經到了小蕊家。小蕊的媽媽開的門,幾個月不見,本來半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再也看不到那種幸福的微笑,已經換成了讓人心碎的無奈。
見周圍的人都詫異地盯著這邊,顏茴趕緊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流口水。
小蕊死後,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這就更讓顏茴不能原諒那個負心人。小蕊是那麼溫柔那麼好的女子,怎麼可能是她辜負別人,一定是那個男的負心,所以顏茴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顏茴抬頭,是一個長得很秀氣的女孩,只一眼就頓生親切,這樣的好感是與生俱來的,就算是偶遇也會喜歡這樣的人。
人世間最悲痛的事情,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了。顏茴本想安慰幾句,但又感覺再多的安慰都顯得太輕飄,在這樣巨大的悲傷和打擊面前,任何的語言都是蒼白的。這種感覺她有過,失去父親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被那樣的痛楚包圍,再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顏茴彷彿看到小蕊站在面前對她說:「傻瓜,不要哭,再見!」
「你不信還讓他上車?」
劉岩一跑出來,就看到顏茴哭喪的臉,對著大垃圾桶上剛換下來的新黑色膠袋發獃,他狠狠地推了顏茴一把:「站著幹什麼,等著劉謙給你變出來嗎?快點去找。」
從小蕊家裡出來,顏茴和劉岩都默不作聲,兩人並肩走著,眼看到了路口,顏茴實在忍不住,便先開了口。雖然她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很不酷,但她實在是忍不住了。
自己和小蕊算是個性完全不同的互補型好友。小蕊身上有自己想要的那種溫柔可人,自己很是羡慕,無奈卻模仿不來,擁有這麼一位好友,就好像已經擁有了一個完整的自我。
小蕊在照片上顯得那麼的溫暖,雖然自|拍的角度不那麼好,但是小蕊卻拍得很漂亮,那些地方雖然都不同,可是小蕊看起來卻很快樂的樣子。
劉岩在回城市山水的路上,車裡異常的安靜,他覺得心裏堵得慌,於是打開了天窗,又扭開了收音機。
那時的顏茴拖著兩個大箱子站在宿舍里,手足無措,她正在發愁怎麼擺放那兩個大傢伙時,有一個女孩子走過來微笑著說:「你好!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劉岩的車只追了一條街,就截住了那個垃圾車,他跳下車和那個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伸手遞了什麼東西,就爬上了垃圾車裡。顏茴一點也不敢落後,跳到垃圾車裡眉頭也不皺一下。
顏茴在路上突然想到了抑鬱症這個可怕的東西,多少人死在它的手上。不管你擁有多少,只要是得了這個病,一切都顯得沒有意義。比如說張國榮,愛他的人多了去,可是,那麼多的愛,都溫暖不了他,最後還是選擇了自殺。
「諾思是什麼?」
顏茴打斷他的話:「是留給我的線索。」
因read.99csw.com為這個鍾實在太漂亮了,造型做得很逼真,雖然鍾只有一本書豎起來那麼高,卻像是縮小版的童話公主。那個跪著的女人身上晶瑩的光澤,她從前只在名貴的珍珠上看到過。顏茴以前在珠寶店裡做過宣傳策劃,有幸接觸到真正高檔的珍珠,知道那種光澤不是人工可以打磨出來的。
小小的單身公寓,一個月要九百塊錢的月租,再加上水電和日常開銷,得不斷拚命才能掙到自己每個月的生存費。掙到活命錢之後,再用力地畫畫畫,給自己存嫁妝,還要用在保養、化妝和穿衣打扮上。
「我回來了。怎麼了,小傻瓜,還在哭。你不能去水庫的,太危險了。」
顏茴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今天母親會這麼晚了還給自己打電話說父親,帶著這個疑問,她漸漸睡著了。
顏茴順手從車上扯了一張面巾紙,就著車裡的燈火,開始擦從垃圾里找回來的鍾。也不知道丟到垃圾里到底染上了什麼髒東西,鍾沒有之前那麼潔白,怎麼擦都有一些雜色。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快醒來,快醒來。」
小帥哥愣了下,繼而笑了,順手從口袋裡抽出筆,在茶几上放著的卡通留言條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
顏茴強忍著那種不適的念頭,繼續找可以啟動鍾的開關,終於在那個抱著鍾的女人手上找到了一個鬆動的指頭。顏茴心裏一陣狂喜,鍾座女人的左手大拇指原來是可以扭動的。
身邊蛋糕店裡傳來的香味吸引了她,剛好走得有點累了,在這樣的回憶里沉醉,是一種讓身心都很受累的傷害。
「上車啦,這個時候還這麼多話。」劉岩牙根痒痒,恨不得把這個腦子短路的女人也給丟到垃圾堆里去。
這時,從顏茴身邊的蛋糕店裡推門而出一對老外,他們剛從這個法式麵包店裡出來,沒有想到這個中國姑娘會突然停住腳步,差一點就撞上了。
沒錯,那個是她收到的鍾,難道那個鍾是小蕊寄的?
小蕊的父親看了一眼門外,顏茴很奇怪:「怎麼,還等其他人嗎?」
於是,她扭動著那個大拇指,擰足了圈數之後,發現指針還是紋絲不動。她只好左右擺弄著那個女人的大拇指,搞了好一會兒,還是不動。顏茴有點上火了,手裡的力量不自覺地加大了一些。
劉岩抬起頭,看到樓上那個房間亮了燈。她和小蕊是多麼不同的性格,偏偏這麼不一樣的女人卻是最好的朋友,女人的友誼可真是奇怪。
父親的臉上帶著笑,可眼角的皺紋有一點像被水泡過一樣,顏茴依然固執地把手伸了過去。
「怎麼會,我才出去一會兒,你在想什麼?」父親疼愛地笑笑。
顏茴在那個午後一個人失神地坐在蛋糕店裡,她只想用蛋糕的香味來安慰自己,有時候能感受俗世的味道,也是一種平凡的幸福。
「顏茴,去打開水了。」小蕊依著門,提著開水瓶晃著。
對,一定要活得更好,也要讓小蕊得到安慰,她叫自己不要哭,所以自己就不能哭。
書桌是花大價錢從宜家搬回來的,造型很別緻。更重要的是,上面還有一個小花瓶,裏面用七彩的花泥養著一株水仙,居然養活了。
那個她,是不是就是前面走得很快的這個女人?到底小蕊遇到了什麼,她要選擇自殺?劉岩痛苦地低下頭。他是從小蕊死後才開始寫恐怖小說的,他實在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樂觀開朗的小蕊選擇了死。如果這個世界可以通靈的話,他真希望可以找到和小蕊對話的方法。
劉岩的車滑入了夜色,逐漸遠去,然後消失。
顏茴推開門,小店布置得十分雅緻,裏面有一種滲入人心的香氣,櫃檯后穿著乾淨制服的服務員正在煮咖啡,一排排精美的小蛋糕就擺在櫥櫃里。她點了杯咖啡,叫了一份巧克力蛋糕,順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時尚雜誌,靠著窗坐下。
在這個慵懶的午後,陽光穿過咖啡廳的玻璃,斜斜地照射在兩個人的臉上,而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顏茴就這麼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溫暖的陽光混合著咖啡的香味,盤旋在兩人之間,讓人心中無比安寧,幾乎忘卻了悲傷。
顏茴又回到了兒時的小院。夢裡她曾經無數次地在小院里孤單地送別父親,但是,總是她一個人站在小院里,看著父親遠去,卻從來沒等到父親回來。
劉岩把車停在顏茴的小區門口,他伸出手:「把鍾給我。」
她把鍾放在了一邊,然後去洗一身的惡臭。可是,等她洗完澡出來,發現鍾又停了。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顏茴嘗了一口蛋糕,非常好吃。蛋糕做得細膩,壓得結實,吃起來很有口感,上面有一層花生白巧克力脆皮,最上面塗了一層漂亮的藍莓果醬,塗得很薄,吃到嘴裏,淡淡的脆甜加上回味無窮的藍莓酸,美味無比。
顏茴注意到,那隻筆是派克的,經典款,價格不菲,一個蛋糕師應該不會用這樣昂貴的筆。
「咔」的一聲,像是人的大拇指被掰斷骨頭錯位響動的聲音。顏茴嚇了一大跳,不過還好,秒針又開始走動了,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心情平靜一些后,她才撕開信封,裏面是幾張照片,是小蕊在各個地方用相機自|拍的照片,黑色背景上的人影是微笑著的。
父親微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走出自家的小院門,在黃昏的餘光里對她揮了揮手。
顏茴聽到他的低語:「明天我休假。」
「爸,你……」顏茴不知道要說什麼,感覺滿滿的話都堵在胸口,壓得整個胸口都疼,眼睛也脹痛。
只是很短促的一聲,卻read•99csw.com把車裡的劉岩給驚得跳了起來,然後收音機像是壞了一樣,再也沒有聲音。
顏茴抱著鍾,一身惡臭地坐在劉岩的車裡,好不容易找到這個鍾,她高興壞了,四處找可以藏信的地方。
小蕊的家在一個普通的居民樓里,老式的建築,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庭,但是因為上面有兩個哥哥,父母又特別疼愛她,應該說小蕊擁有的愛很多。
那個傻瓜怎麼可以和這種男人用她們之間的方法去表達愛意,顏茴滿臉的憤怒,她為小蕊不值。面前這個叫劉岩的臭男人,有什麼值得她這麼珍愛?
這是顏茴的世界觀。所以,在這個五十平方米的小房間里,你可以找到一切溫馨的元素,比如手繪的超級動漫帥哥,《聖傳》里的孔雀正在雪白的牆上擺著酷,書櫃是顏茴自己親手做的,用磚頭在一面牆上砌了幾個平行的突出的小牆面,然後把淘到的復古木板一塊一塊地放進去,一層是書,一層是公仔玩具,一層是碟,一層是收集來的各種藝術品。
明天是星期六,有如此炫目的帥哥陪著,無論去哪裡,應該都非常棒吧!顏茴心裏有些隱隱的期待。
一想到昨天自己還和近乎全|裸的他在一個房間里擺色情男女的姿態,顏茴就恨不得把自己提起來,從六樓上丟下去。
「你這個女人。」劉岩氣得把方向盤一打,猛地踩住剎車,「你這個女人真奇怪,你有沒有想過,小蕊為什麼要自殺?」
顏茴的心裏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自己,但她又聽不清楚。父親又扭過頭來說:「怎麼了,還不肯去吃飯,還生氣?」
顏茴在父親死去很多年後,才敢去回憶那個片段,她感覺那個手勢太像永別,再美的手勢,配上生離死別都沒有辦法不凄涼。
「顏茴,我這件衣服好看嗎?」穿上新裙子的小蕊快樂地轉著圈。
顏茴又不敢用什麼清潔劑、去污粉來擦,她不知道鍾是用什麼材質做的,擔心用化學物品亂擦反而容易搞壞。
「顏茴,吃不吃我剛買的葡萄?很甜哦,我已經洗好了。」桌上的葡萄一個個沾著水滴,很好吃的樣子。
「噓。」男子用他那修長的手指擺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日子就這樣過著。如果是想不開的人會問自己,人活著有什麼意義?這樣的努力,有什麼意義?
他回到車裡,好不容易才打著火,車開得飛快,他幾乎是絕塵而去。劉岩記得很清楚,當時撞到雨衣的時候,裏面確實包了一個人,而且是一個長發的女子,他甚至都感覺到她的頭撞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的沉悶響聲。
即便在夢裡,父親也從來都沒有再回到小屋裡。所以每次當顏茴回憶父親,夢到這樣的場景,她的心裏都充滿了無奈,明知道是夢,卻都能預料到結果。
她跟母親一般很少提父親,大家都想努力活得更好。如果說獻給最愛的人的最好禮物,應該就是自己活得更好吧!
顏茴看著他閃爍的目光,心中忽然湧起一絲溫暖,人生真是美好,這麼一大把年齡了居然還有男生用這種方法來示好。
顏茴在心裏暗想:真是一個帥氣時尚的男子,青春逼人,就像剛剛出爐的鬆軟紅豆包一樣可口香甜,而且入嘴即化。
兩人一路慌慌張張地跑到樓下,看到垃圾車正在開動,而垃圾車上裝著一車的黑膠袋。
劉岩一看顏茴的表情,就知道她沒有看到他想要她看的,只好湊過來,指著照片的一角說:「我讓你看這裏。」
顏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憑什麼?這是小蕊留給我的。」
顏茴這才把目光從小蕊的笑臉上轉到了劉岩的指尖。照片的一角是一排像歐式建築一樣的房子,這是梧城解放前建的一些老建築,這座城市裡也僅有這裏才有一片充滿異國風情的房子,提醒著人們這裏曾經是外國人的租界。
顏茴會心地笑了,這是她和小蕊的小秘密。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兩人如果發生小口角,生氣之後,有一方想和好就會在書角畫上漫畫人物,每個小女孩都張大著嘴,如果快速翻看的話,就會看到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動起來,隨著口形的不同,說成一句話。
因為女人是半跪著的,所以顏茴看不清女人的臉。她躺在床上,仰面正想看個清楚時,手機又響了,顏茴只好把鍾放在床頭的擱板上。
這樣的小艷遇,極大地膨脹了顏茴小小的自尊,她帶著嘴角的余甜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蛋糕店。
小蕊的父母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願意讓這個女孩跟著操心受累,才恢復一點元氣,打起精神做事。
顏茴還想繼續伸過去。
可沒有想到,幾個月前小蕊居然上吊自殺了。在她自己的小房間里,找了一個可以掛繩子的地方,只用一根健身用的跳繩就草草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顏茴心底湧出一股信念,她擦了擦眼淚,對著那個男子笑了笑:「你做的?」
劉岩二話沒說就跑去開了一部車出來,顏茴看了一眼那個車的標誌,無比擔心地問道:「喂,你偷車也不要偷這麼好的車吧?太引人注意了!」
記憶中的陽光像是一把小剪刀,把這些片斷都剪成了一段段的小視頻,在顏茴的腦子裡自動地播放著,而小蕊的聲音越來越大。
像這樣的好友,人生能遇到就已是一種幸運,倘若失去,必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彷彿失去的不僅僅是好友,而是自己一直依靠的另一面。
顏茴拿著小蕊留給自己的信,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街頭人來人往,時光卻像是靜止了一般,定在了自己初見小蕊的那個時候。
顏茴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個價值五千塊的鍾給丟到了九-九-藏-書門外的垃圾桶里,既然劉岩是小蕊的前男友,別說五千,就是五萬,顏茴也不會把鍾給劉岩的。
以前她們經常玩這樣的遊戲,所以顏茴一看到這些照片,就明白小蕊是想和她說話。
劉岩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地上的「影子」,那不過是一件黃色的雨衣。可是,根本就沒有風,為什麼那個雨衣會飄到路中央,還讓自己撞到了?
鍾身好像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色彩,有一點暗黃,顏茴怎麼擦也擦不掉,那種暗黃像是從鍾裏面滲透出來的。
顏茴在這個午後的心情和心思,都被一個人看在眼裡。這個大眼睛短髮的女孩,在陽光里落淚的樣子,讓他突然有一種心疼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事情讓她如此傷心?那些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眼淚,又是為誰而流呢?不知為什麼,他真希望自己是天使,能守護這個心傷的女孩。
「顏茴,上自習了。」抱著書的小蕊拉著正在玩網路遊戲的顏茴。
隨著口形的變化,顏茴看懂了。她放下照片,看著茶几上的水晶花瓶,裏面新鮮的香水百合溢出淡淡的花香,而她整個人,似乎都被香氣給籠罩著。
顏茴回過神來,忙和那對老外道歉,等老外走遠了她又不記得自己剛想到過什麼了,只好自嘲地拍拍自己的頭說道:「難道我提前進入了更年期?沒有男人的女人內分泌就這麼混亂,這也提早得太前了吧?」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梁靜茹緩緩地唱著,空氣中有一種類似洋蔥頭被切下來的氣息,辛辣的味道充斥著他的心房,眼睛有種漲痛的感覺,愛情原來是這樣的心酸和悲涼,帶著讓人落淚的因子。
她一愣,隨手接過紙條,看那個帥哥走遠了,才低頭看手上的紙條,上面寫著「陳諾思,13511456784」。顏茴愣了一下,繼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我欠你的嗎?我給丟了。你給我出去,不然我報警,我這一輩子都不想看到你。」
做完這一切男子笑著轉身要離開,顏茴趕緊叫住他,強忍住心跳,故作鎮定地問道:「怎麼聯繫啊?」
顏茴用了好些時日,好不容易才恢復過來。沒想到小蕊的父母這時會打電話讓她過去一趟,說是小蕊留了一些東西給她。
劉岩一進來就問道:「鍾呢?」
梁靜茹乾淨清脆的聲音在車裡響起,小蕊從前很喜歡梁靜茹,雖然劉岩不太喜歡流行音樂,可因為小蕊喜歡的緣故,自己也或多或少地跟著聽一些。現在再一次聽到這位歌手的歌,他不免又陷入了回憶中。
睡覺的時候,顏茴想起了父親。在她九歲那年,父親去水庫游泳,一向水性很好的他,那次卻再也沒能上岸。屍體找到的時候,已經被泡得浮腫而面目全非,怕她受刺|激,大人們連最後一眼也沒有讓她看到。
顏茴嘗了一口,就風捲殘雲般地把那一塊小蛋糕全都吃了下去,然後驚訝地抬頭笑望著男孩問:「什麼蛋糕,這麼好吃?」
難道真是自己眼花了?劉岩不敢再想,將車開往有光的地方。
她決定開著燈睡,因為心裏有一點后怕,剛剛在聽到大拇指被掰斷的那個聲音之後,她真是被嚇到了,如果還有個女人再尖叫一聲,她保不定會把鍾給丟掉。
她把照片按照標好的數字排列起來,在透明雕花的茶几上快速地翻動著,小蕊的笑臉在陽光下一下子就生動起來,雖然是在不同的地點自|拍的,但是每個動作都能恰到好處地銜接起來,看來小蕊是準備了很久的。
打電話的是顏茴的媽媽。媽媽說了半天,顏茴總算是聽明白了,原來母親做了一個夢,夢到死去多年的父親,顏茴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只是安靜地聽了很久。
劉岩用一種看天下第一大白痴的目光瞟了她一眼,然後把一張照片丟到桌上:「你自己看。」
劉岩想也沒想,一邊拿著手機打120,一邊瘋狂地跑下車,他正想看看那個人,手卻一下子不動了。
「好,就算是留給你的,那麼,你現在借我一下行嗎?」
「聽眾朋友,下面我們再來看看是哪一位朋友的簡訊,這個尾號是548的朋友,給自己已經分手的男友點了一首梁靜茹的《可惜不是你》,讓我們一起來收聽。」
「諾思之吻,陳諾思,呵呵。」
其實顏茴一直為小蕊走之前沒有給自己留下只言半語而遺憾。小蕊走得太突然了,她總覺得小蕊無論如何應該給自己一些特別的交代。
劉岩看了一眼她,意味深長地說:「你總有一天會明白什麼叫無情無義的。」這一次他狠命地甩開顏茴。顏茴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等她站定,只能看見劉岩逐漸遠去的背影。
「嗯!」男子點了點頭,很乾凈的樣子,左耳上的耳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雖然穿著白色的工作服,但絲毫不影響他周身透出的時尚感。
顏茴看了劉岩一眼,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她慌忙拿出手機,給貝拉拉打電話。
於是,她的記憶只停留在父親出門前的那個時刻。父親蹲下去對她說:「你聽話,我明天帶你去公園坐旋轉木馬、看猴山,好不好?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冰棍。」
劉岩猛踩剎車,可是沒有用,因為車速太快,而那個人又像是忽然從路邊竄出來的,最後還是狠狠地撞上了。
那小蕊為什麼要送這麼一個東西給她呢?如果是小蕊送的,為什麼上面是用電腦列印的地址,而不是小蕊手寫的呢?如果真是小蕊給的,為什麼要這麼複雜且不留隻字片語呢?
可是,當顏茴的手在鍾面上摸索時,那種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了。鍾身滲透出來的暗黃色彩,像是黃種人身上皮膚的顏色,原本精緻的浮雕在燈光下,像是那個女人要活過來一樣。
可是,在九-九-藏-書劉岩手指著的地方,顏茴看到一排房子中間,有一個窗台上,好像放著什麼東西。
「來,我們進屋去吃飯了。」父親伸出寬大的手,那隻手在夜色里看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顯得那樣的蒼白,像是在水裡泡了太久,上面都已經有了皺褶。
每一張照片上,小蕊都做著不同的口形,照片的下角也被標了數字。
顏茴在這邊惡狠狠地罵道:「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女人,你等著,我要你好看。」
「你說的秘密是……」
她拿起鍾想阻止它繼續叫,它卻不叫了。什麼破鍾,叫聲不是一般的鈴聲,卻是一個女人要死不活的重複聲音:「快醒來,快醒來。」很有新意嗎?為什麼不設計一個脫衣女郎的聲音,不是更有賣點?這麼低俗討厭,這到底是誰送的鬼東西啊?顏茴大怒,剛才那個夢實在太寶貴了,如果不是為了那五千塊錢,她肯定把這個鍾給扔掉了。
她在心裏小贊了一下這個鍾的設計師,居然能想到這麼奇妙的開關,如此一來,既不會破壞整個雕塑的外表,還可以啟動鍾。
床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復古小鐵床,上面的床單都是獨具匠心的棉布。床頭燈就在手邊,把床頭燈打開就可以在小窩裡看喜歡的書,聽喜歡的音樂。
顏茴對著空空的沙發那邊,像是對著小蕊,輕輕地回道:「你才是傻瓜,我才不哭。」
顏茴還沒來得及去找那個傢伙算賬,就收到一個消息,小蕊的父母找她。
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已經被發泄出來:「爸!」顏茴撲到了父親的懷裡,那是溫暖又熟悉的擁抱,還有強烈的心跳。
「您好,這裡是梧城120急救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手機那邊傳來一個客氣的女聲。
「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人,你……」
顏茴希翼地看著門口,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是父親熟悉的笑容。
想到這,她翻得更快。兩人一個全身名牌衣服,一個還穿著睡衣,但翻起垃圾來卻比專業撿垃圾的都要快。
「這個問題我正想問你。」
樓上的顏茴吐了吐舌頭,她真怕劉岩那個野蠻男上來硬搶她的鍾。
鬧鐘響起本來就是它的責任,但是,昨天她睡的時候好像這個鍾也沒有動,是誰定了時?顏茴想,可能是快遞的過程中損壞了吧?
小蕊的父母很清楚小蕊和顏茴的親密。自從小蕊走後,全靠顏茴操心著小蕊的後事,人前人後似乎都能看到她能幹又堅強的樣子,一滴淚也沒有在人前流過。但是,大家都知道顏茴受到的打擊是巨大的,從她迅速消瘦的體形上就可以看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我現在和你解釋再多也沒有用。但是,我要告訴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小蕊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生命的人,說她自殺我怎麼也不相信,這個鍾也許是她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秘密!」男子說話的時候,眼中似乎閃動著一絲光芒,卻很溫暖,看得顏茴一呆。
有點麻煩,不過,能動就是好事。她把鍾放在擱板上,伸了伸懶腰,準備睡覺了。
顏茴努力想讓自己醒來的時候,卻猛然聽到小院的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這樣的腳步聲她再熟悉不過,難道是父親回來了?她感到不可置信,父親真的回來了嗎?這是夢裡還是現實?如果是夢為什麼會這麼真實?現實的話怎麼可能她才十歲大小?
紅色的沙發像一棵可以棲身的樹枝,從城市的繁華中伸了出去,讓顏茴可以在這裏喘一口氣,喝一口香濃的咖啡。當舌頭融化蛋糕的甜味時,她的眼淚卻在悄悄地滑落。
劉岩只是看了一眼顏茴,卻什麼話也不答,徑直往前走了。顏茴氣得上去拉他的衣服:「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小蕊?都是你害死她的。」
算了,壞就壞吧,那個恐怖大叔如果還想要這個鍾的話,他自己去修吧!
劉岩無奈地看著顏茴往樓里走去,她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他拿出小蕊留下的照片,就著車裡微弱的光翻動起來,隨著他的動作一遍遍地重複,長發巧笑的小蕊像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無聲地張著嘴說:「我愛你,幫幫她。」
顏茴終於還是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父親卻無影無蹤了。這個等了多年的夢就這樣破滅了,而讓自己的夢破碎的,正是那個該死的鍾。
她打不過那個男人,罵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但是她可以拿這個鍾來出氣。顏茴正在床上生悶氣,忽然聽到很急促的敲門聲,確切地說應該是拆門聲,也許再晚一秒,她可憐的門就光榮地犧牲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求人不如給錢。
小蕊穿著天藍色的李寧運動服,彎下腰對著還在睡的顏茴拍著臉說道:「顏茴,快醒來,要跑操了,不去要扣分的,快醒來。」
電台出問題了,還是自己的收音機壞了?劉岩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調動著收音機,果然一點聲音也沒有。正在他準備細看的時候,本來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顏茴抬起頭,看到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青春洋溢的臉像個大學生,他在顏茴的注視下微微漲紅了臉,說道:「那個,我們店剛剛推出的新款蛋糕,免費給顧客品嘗的。」
顏茴又氣又恨又羞,萬種滋味全都積壓在心裏。她拿著小蕊留給她的信,低頭垂淚,心裏狠狠地說:「你等著,混蛋,有你好看的!」
劉岩站在顏茴面前,他無視顏茴的目光透過她望著小蕊的父母,目光里有顏茴無法讀懂的東西,這下子,顏茴懂了,這個男人就是害死小蕊的兇手。
顏茴終於明白什麼叫報應了,她昨天才去了他家,他今天就殺過來,而且完全無視她還穿著睡衣。
小蕊在這裏拍自|拍照一點也不奇怪,想把最漂亮的笑容留下來,一定會選擇這個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