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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叄 而今才道當時錯

貳拾叄 而今才道當時錯

「我希望就是現在。」
他這樣的語氣,分明已如同交代遺言一般。明粟不敢驚動其他人,只默默地擦了眼淚收好乾坤袋,心裏卻清楚就算有一百個明粟,也挽救不了凈水聖使的生命了。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若非靠著旁人無法企及的意念支撐,早就會如秋葉一般飄落。而霹靂火最後的煎熬,則終於將這具身體推入了崩潰的深淵。
「難道,這就是淳煦大司命創建木蘭宗的初衷?」晨暉喃喃地道,「所以,他才極力想要團結冰族人……」
「天譴?」傅川靈力充沛見多識廣,立時醒悟到方才那陣霹靂不同尋常。以前那個冥冥中的預感再度在他腦海中閃過,那也是驅使他千里迢迢親赴西荒來見這個人的原因。「難道是因為——你泄露了天機?」傅川吃驚地問。
「你到底想說明什麼?」舒沫忍不住問道。
「我只是一個雕像而已,而水華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子。」冥冥中一個聲音在晨暉腦海中響起,「你要知道,破壞神總是喜歡選定一個凡人作為他的化身,他就像一把集聚了全部力量的匕首,隨時可以扎進最為脆弱的關節,將雲荒撕裂。而創造神為了抵禦這股防不勝防的力量,便粉碎自己糅合進萬物之中。所以,我可以說是創造神的化身,而你們每個人,也都是創造神的化身。」
然而他的沉默在凌迅看來就是不屑和傲慢,惱羞成怒的主祭憤怒地叫罵著,卻得不到響應,反倒被人群越推越遠。眼看塵暉的軟轎已經停在了神殿門口,凌迅急怒攻心,不顧一切地喊出了十二年前木蘭宗主祭們共同保守的秘密,「不要再用你的偽善欺騙世人了,你原本就是叛徒,你出賣了——」
「可是——」凌迅不甘心地掙扎著,卻終於被秦朗接下來的話語安撫下來,「雙萍大主殿馬上來到朔方,我們先徵詢她的意見吧。」
最後一隻噬魂蝶從她的靈魂深處翩飛而出,帶領著她穿越刺目的光圈和暗黑的甬道,再一次看到了她原本永遠不願回憶的景象。
「我也是創造神的化身嗎?」晨暉聽得入了神,無聲地喃喃,「可我……只是一個罪人……」
「對。」塵暉點了點頭,慢慢地道,「冰族人之所以暴動是因為他們永遠處於最底層,缺乏向上層流動的公正渠道。力量無法疏散,就只能爆發。」
「還說不說?」失去耐心的指揮使抬起晨暉的頭,卻意外地發現少年被汗水濕透的髮絲下,乾裂的嘴唇輕輕地翕合著,似乎在吐露著什麼。
「每多喚起一分力量,那場大劫就能推遲一刻發生。」冥冥中的聲音嘆息道,「這是創造神唯一可以制約破壞神的方法了。可惜這是天機,永遠只能有一個活著的人知道,這是神之間的契約。」
秦朗的預感沒有錯,最後一句話果然激起了舒沫的反應。她直視著老人平靜的雙眸,滿含戒備地問:「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以為將這個擔子撂給了我,你就可以撒手不管了么?」傅川繼續灌注著自己的靈力,半晌才冷冷地道,「可是你為什麼不想想,如果民眾愛戴的凈水聖使死在與我密談之時,對原本動蕩的局面又會造成多大的破壞?我還怎麼能將創造神的重託繼續下去?」
紛飛的雪花中,饑渴疲憊的旅人倒在沙地上,伸出手想要接住幾片飛雪滋潤自己枯焦的喉嚨。可是雪花太稀薄了,落在掌心只化作一點淡淡的涼意。他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心,巨大的悲傷和絕望洶湧而來,剎那間剝奪了他全部的生意。
「如果我不埋頭傳播凈水十二年,也就不會有機會和您交談。」塵暉淡淡地笑道。他難得地不再咳嗽,聲音雖然低弱卻很清晰。
「什麼?」傅川正要開口詰問,冷不防頭頂轟隆一聲,竟似有一個巨大的霹靂在神殿頂端炸響,將整個神殿都劈得晃動起來。他連忙伸手扶住牆壁,卻看見一道閃電正打在塵暉身上,將他整個人擊倒在地。
「我死之前……必須把這個天機傳承下去。」塵暉直視著傅川的眼睛,「而您,既有權力又有意志,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是的,當生命已經無可挽回地消逝,他已經別無選擇。
「我想說的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很可能是一個陰謀!」秦朗低沉地回答。
傅川推開了月閣的窗戶。
雙萍也看到了呆立在官道中央的舒沫。她懷疑自己看花了眼睛,舉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方才難以置信地喚了一聲,「沫小姐?」
天機的傳承結束了,空桑的傅川少司命終於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思緒。現在他總算明白,風梧年間的淳煦二皇子為何會退出了皇太子位置的競爭,拋卻了一切世俗的歡樂與爭鬥一心創建木蘭宗,以帝九-九-藏-書王之血後裔的身份擔任大司命的職位。他也明白了當處處與淳煦針鋒相對的淳熹帝即位后,淳煦那些隱忍的痛苦和悔恨又來自何處。他一定後悔了年少之時天真的決定和美好的幻想,甚至動念推翻淳熹帝的統治,直到自己投靠了淳熹帝,酷毒的手段連傳承天機的機會都沒有留給他……往事如同冰雹一樣驟然擊中了傅川,讓一向自持的老人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猛地睜開了眼睛。
「有辦法改變破壞神的心愿嗎?」雪地里落魄的青年問道。他比傅川年輕得多,所以還懷著改變一切的希望。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傅川更加驚駭莫名——塵暉已經靠著牆倒在地上,臉上瀰漫著濃重的死氣,而晦暗發黑的眉心間,那顆灰色的珠子正在漸漸坼裂成粉末。
「我不會放棄。」晨暉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原本稀薄的雪花忽然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水,讓他枯槁黯淡的面容重新煥發出生機。他想要行禮,虛弱的身體卻無法動彈,只好將雙手舉在額前,表達了自己堅定的信心。
是凌迅主祭。那個一貫偏激的中年人分明經歷過戰火的洗禮,平素一絲不苟的衣袍被熏燒得骯髒襤褸。他奮力推搡著攔在塵暉面前的人,怒火把他的眼睛燒成一片血紅,「你若是敢私自見他,就是木蘭宗的叛徒!」
「一個沒有實力的民族,得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見塵暉默然不語,傅川冷酷地補充。他確實厭倦了,不想為了塵暉提出的這些激進主張用自己年邁的生命去冒險。
「我會用最後的力量幫助你的。」塵暉也支撐著站了起來。他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傅川雖然年邁陰暗,但他仍然心存善念能力超群,真要做起事來,勢必比其他人更有效率。如今的夢華朝已是風雨飄搖,空桑人已經沒有時間再耗費下去了。
「你這些年來所做的一切,已經無形中切合了創造神的意志。你只要沿著自己的路走下去,總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冥冥中的聲音蘊含著無盡的鼓勵和信任,讓晨暉迷茫脆弱的表情漸漸消散,「神之所以要向你點明天機,不是為了教導你的行為,只是為了堅定你的心志,永不放棄。」
「神選中你,是為了告訴你一個天機,一個只有你才能知道,卻半分不能泄露出去的天機。」那個聲音繼續著,「淳煦為了這個天機已經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你呢,你敢承擔自己的責任嗎?」
胸口如被重鎚砸下,剎那之間,身邊的一切景象和聲音都被那重鎚砸成了粉末。突如其來的反噬之力讓舒沫痛呼一聲,驀地睜開了眼睛。
最後這四個字彷彿尖刺,讓舒沫驀地抬起頭來,「你說得對,我應該再去查看一次。」
因為她方才也湊到了晨暉唇邊,清楚地聽見晨暉吐出的幾個破碎音節是:「沫姐姐……救救我……」
「我要做的,就是推遲這一切的發生嗎?」青年虔誠地問。
有人找了軟轎過來,明粟攙扶著塵暉坐了上去,讓他能夠多保留一點體力。軟轎走下塔橋,行進朔方的街道,塵暉看見原本繁華的城市滿目瘡痍,到處是被戰火燒毀的建築,倒塌了一半的牆壁上噴濺著血跡,廢墟里還可以看見沒有來得及收埋的屍體。那些屍體有冰族人,也有空桑人,他們袒露著血肉模糊的傷口,靜靜地等待著變成塵土。
塵暉用力睜開眼睛,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邊是歡呼的難民,一邊則是沉默的空桑軍隊。這樣的陣勢提醒著他,這次的談話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這就是全部回答?」塵暉失望地看著面前神色冷肅的老人,那是他唯一來得及抓住的希望。
然而他終於是看清楚了,正是在那個地方,一道光芒漸漸穿透了厚重的烏雲,在虛空中凝結出一個燦爛的人像。
可是現在,這番早已埋葬的豪情卻被塵暉重新挖出,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塵暉還說:「如果您能讓朝廷比木蘭宗做得更好,木蘭宗就不會再有存在的必要。」
「因為——我就要死了。」塵暉一把抓住傅川的手讓他再也退縮不得,反常的大力讓傅川清清楚楚地想起四個字:迴光返照。
「凈水聖使的事迹我都聽說過了,不得不說,我對你的行為充滿尊敬。」年邁的少司命傅川站立在塔橋的一端,遠遠地向半躺在石塔門口的塵暉合起雙手,「不知什麼時候,我可以有幸和凈水聖使一敘。」
滿腔的苦澀直衝上來,甚至壓過了明粟塞進他嘴裏的參片之苦。塵暉想要站起來,想要叫住她,想要把她扯回石塔,可他只能眼睜睜地躺在那裡,什麼也不能做。
「為什麼要告訴我?」傅川警惕地問道。既然是read.99csw.com天機,世上就只能為一人所知,而那人也不能泄露給任何人知道,否則就會遭受天譴。剛才那一聲霹靂,不過是個警告而已。
「我只想說,十二年前樓桑大主殿遇害一事有很多蹊蹺。」秦朗不敢欲蓋彌彰地布下結界,只能儘力壓低了聲音,「第一,當初官府既然能夠殺害樓桑大主殿,為什麼沒有順藤摸瓜破壞木蘭宗的力量,反而在其後的十來年內任憑它坐大?第二,我再三盤問過那個在場的獄卒,讓他將晨暉招供時的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描述出來。試想那個時候晨暉已是半昏迷狀態,怎麼可能用一句話就清晰回答出審問者所有的問題?更何況越城裡除了軲轆巷于宅,還有一個葫蘆巷余宅,審問之人怎麼可能不加任何確認?第三,雙萍大主殿在初入木蘭宗的二十多年裡平庸無奇,繼任大主殿後卻顯示了極高的手段和靈力,迅速收服了宗人之心。作為這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她前後的差別完全判若兩人……」
「怎麼喚起創造神隱藏在凡人身上的力量呢?」晨暉追問。
「我有要事馬上就會離開朔方,傅川少司命將接替我所做的一切。請大家相信,他會儘力為所有人帶來和平和公正,就像他已經維護了諸位的安全一樣。不管是空桑人,還是冰族人,都請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他。我用所有的名譽保證他為你們所做的一切。」說完,塵暉恭恭敬敬地向著所有人施了一禮,消失在神殿內。
門從外面緩緩地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又小心地把門關好。
傅川心中一驚,不知道面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五十歲的人怎麼會看出自己隱藏多年的心思,難道僅僅是因為十幾年來,他實際上一直消極退避,放任著木蘭宗坐大?
又一聲霹靂劈下,將塵暉的聲音瞬間在月閣中放大了數倍。耀眼的白光籠罩了月閣中的兩個人,而天機的傳承,也再也無法抑制地開始了。
終於,受刑的少年垂下頭不再掙扎,而籠罩著他的藍色火焰,也隨著為首的指揮使幾句咒語而漸漸熄滅。
「怎麼了?」一隻手掀開了馬車車簾,卻沒有等到回答。
朔方的一切已經平息。而她,也再不能為塵暉做什麼了。
「可是我現在的境況,怎麼能夠擔負如此重大的職責呢?」晨暉的話語中含著無奈的悲涼。
「陰謀」兩個字驀地在舒沫混沌的腦海中投下一塊巨石,讓她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她疑惑地盯著面前陌生的老人,淡淡道:「雙萍大主殿治下的木蘭宗欣欣向榮,你既然是木蘭宗的主祭,何必還要追究當年的事情?」
傅川心下一驚,若是凈水聖使在這裏出了什麼意外,守候在神殿外的那幾萬民眾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事來。好在此刻那聲霹靂已經過去了,傅川連忙走過去,想要將塵暉扶起來,「你沒事吧?」
「多則一月,少則三天。」冷酷的少司命似乎並不因為繼承了天機而有所改變,他站起來看著窗外仍舊聚集不去的人群,皺眉道,「所以你該想好,怎樣離開這裏而不滋擾人心。」
「這是天譴。」塵暉藉著面前老人枯瘦的胳膊,靠著牆壁支起身子坐好。他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面上並無任何慌張之色,甚至連花力氣站起來都免了。
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讓一向耿直的傅川日夜憂懼坐立不安,終於,他向淳熹帝告了密。他一向以為代表帝王之血的淳熹才是正朔,而木蘭宗就算沒了淳煦,一樣可以在自己手中延續下去。可是他卻沒有料到,一旦被冠上了「叛徒」的頭銜,他就相當於踏入了一個致命的沼澤,掙扎反抗固然陷落更快,可靜止不動一樣會越陷越深——他已經沾染了污穢,永遠不可能再有回頭的機會。
「記住你的話,你的行為將影響整個雲荒。」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卻更加讓人期待它即將披露的天機。究竟是怎樣的秘密,讓身為天潢貴胄的淳煦都能為之獻身呢?
然而還不等他把塵暉舊日的劣跡當眾宣布出來,一隻枯硬堅定的手忽然拽住了他,雷霆般的震怒在他耳邊爆發:「住口!」
「可是這樣的繁榮如果是建立在謀殺和誣陷的罪惡之上,就根本與木蘭宗建立的初衷背道而馳!」秦朗知道舒沫並不信任自己,無奈地道,「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晚了。我只是可憐塵暉一直生活在往事的陰影里,想要還給他一個公道而已。那個孩子背著太多心事,這樣下去,只怕……年壽不永……」
「不錯。」冥冥中的聲音再度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悲憫面前被自己選中的人,「既然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創造神的力量,只要喚起這股力量,積少成多,就能夠抵消一部分破九_九_藏_書壞神的願力。特別是未來的破壞者——冰族人的力量。」
一切都和上次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樣,然而舒沫卻一步步地退後,只覺就算墜入從極冰淵、埋在萬年玄冰之下,也不可能比她此刻感受到的更寒冷、更痛楚、更悔恨!
「水華夫人?」晨暉驚異地睜大了眼睛,那個雕像不是秘密供奉在天音神殿的月閣中嗎,怎麼會突然顯出這樣靈異的情景?「或者是……創造神?」晨暉的嗓子因為乾渴而喑啞無聲,可他明白自己的想法都被那虛空中的神明聽得一清二楚。
在塵暉的親自疏散下,石塔內的眾人有條不紊地全部撤了出來。明粟取下罩在石塔外面的乾坤袋,想要還給塵暉,塵暉卻道:「你留著吧……我已經用不上了……」
塵暉沒有力氣回答,只是靜靜地坐在軟轎里看著凌迅,眼睛里卻清清楚楚地昭示著自己的決心。
沒有人知道他是多麼痛恨「叛徒」這個稱謂,卻又害怕自己重新撿起木蘭宗的主張會遭到更多的嘲弄。在最初鎮壓木蘭宗的行為中,他以為自己除去了反對者,就能大刀闊斧地宣揚自己的主張,然而越到後面,他越發現自己喪失了勇氣——沿著敵人之路走下去的勇氣,否定自己又忠於自己的勇氣。他終於放棄了,不願再和木蘭宗發生任何糾纏,人生里唯一有點價值的目標,只是頭頂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司命之位。
不錯,當年她雖然也用洄溯之術試圖探求真相,但恐懼和不忍讓她遠遠避開了那些慘烈的景象,甚至沒有聽清晨暉親口吐出的任何一個字。
舒沫仍然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
「你是創造神選中的人。」冥冥中的聲音隨著遠處的光影起伏著,「而創造神上一個選中的人,是淳煦。」
「是的。」傅川簡短地回答。實際上他有些失望,因為沒能從面前這個聲名遠播的凈水聖使身上看到命輪的啟示。他實在是太普通了,除了身上那種溫和卻又堅毅的氣質,塵暉沒有任何靈異之處。
「我叫秦朗。」老者開門見山地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求沫小姐幫忙。」
數萬難民排著隊,默默地從石塔窄小的入口走了出來。外面的世界或許仍然充滿了危險,但他們也知道,就算繼續縮在石塔內,凈水聖使也無法再保護他們的安全。他們向著塵暉行禮致謝,然後消散在朔方兀自冒著濃煙的街道中。
當朔方城內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廣場上聆聽未來的命運時,只有一個人一步步地退出人群,離開廣場,繼而走出了朔方依舊硝煙瀰漫的城門。
「是的,否則空桑會被冰族亡國滅種!」
明粟身為大夫,自然覺察出塵暉脈象虛浮微弱,實在是油盡燈枯之相,所以才急不可待地要完成與傅川的會見。他說服不了塵暉,急得幾乎哭出來,「可是這一去,只怕……」
幸而,勵翔及時找到了璃水和傅川。否則塵暉實在無法設想,那一場力量懸殊的對峙,將會如何收場。
又一聲霹靂炸響,將傅川驚得幾乎喪失了神志。這就是隱藏在命運之門后的秘密,就是他千里迢迢前來探究的答案?如果破壞神真的許下了這樣的誓願,凡人又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擋?
終於,霹靂的撞擊結束了,神殿又恢復了一貫的肅穆平寂。過了良久,塵暉和傅川出現在月閣前的雕花石欄后,塵暉的聲音雖然喑啞,卻通過傅川的靈力傳遍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
「空桑人的命運,實際上就掌握在空桑人的手中。」那個聲音低回著,漸漸消失了。而縈繞在傅川身邊的霹靂和電光,也隨著消散不見。
藍色的火焰再一次在她眼前肆虐,凄切的慘叫再一次充盈了她的耳鼓。但是舒沫只是緊緊咬住橫在齒縫間的食指,大睜著眼睛不肯放過可憐的少年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她已經見識過他十二年後自焚護塔的勇烈,實在難以想像同樣在霹靂火的煎熬下,一個人的意志竟能產生如此巨大的奇迹。
那一個背影,和當年她揮出的利刃,哪一個造成的傷害更深?舒沫不敢想下去,畢竟這一切,她就是始作俑者,連呼痛的權利都徹底喪失了。
畢竟是資歷深厚的少司命,傅川的靈力雖說不夠驚世駭俗,但要在此刻強留住一個人的生命還是綽綽有餘。過了一陣,塵暉臉上的死氣終於慢慢消散,碎裂的雙輝珠也勉強維持了原狀。
舒沫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她現在誰都不想見,包括雙萍。
舒沫和廣場上所有的人一樣,看到了連綿不絕落在神殿頂部的霹靂。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為了顯示對天威警示的馴服,也為了祈求神殿內的會談能有一個完美的結果。
忽然,一個人撥開面前的人群沖了過來,伸九_九_藏_書手就想將塵暉從軟轎上扯下,「不準去見那個叛徒,否則我讓大主殿革除你的木蘭宗宗籍!」
「不用了。」塵暉禮貌地笑笑,「煩請少司命大人指定一個地點,我……咳咳,我疏散了石塔內的人,就過來。」
那麼,也就不存在所謂木蘭宗的叛徒了。傅川忽然想。
「你說得對。」塵暉的精神好了一些,喘息著低啞地道,「我還能活多久?」
淳煦?這一回,不光幻象中的晨暉,沉溺於幻象的傅川也下意識地一驚。
傅川回過頭,那個蒼白虛弱的凈水聖使仍舊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復著他嘶啞的咳嗽。
從菱形的石砌窗框望出去,黑壓壓的人群彷彿螞蟻一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神殿下方,彷彿根本就無懼於神殿周圍刀槍林立的空桑軍隊。所有的目光,都聚攏在這扇小小的窗戶里,無論它們來自空桑還是冰族。
「創造神的力量太過分散,已經無法抵消破壞神的願望。唯一的辦法,只能推遲這一切發生的時間。如果能無限期推遲下去,或許事情會出現我們預料不到的轉機。」
「我……」晨暉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了,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眼角卻慢慢流下了淚水,「淳煦大司命自幼就是我的偶像,我願意追隨他的腳步,完成他的理想。」
「這些話,你為什麼不早來告訴我呢?」傅川苦笑著問。他已經八十歲了,很容易說服自己拋開一切理想和虛名,只求一個平庸安穩的晚年。對空桑執行了數千年的政策進行變更,這樣的塌天重擔,足以將他這把老骨頭壓成齏粉。
「不知就算我肯泄露天機,少司命大人是否願意承襲。」塵暉的眼睛亮了起來,不復方才晦暗無光的模樣。
當年他作為木蘭宗的十大主殿之一,對淳煦大司命忠心耿耿,直到有一天,淳煦大司命與淳熹帝爭吵之後,目光複雜地盯著紫宸殿,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莫非真的要推翻他才行嗎?」
「大聲一點。」指揮使將耳朵湊近了晨暉的嘴唇,仔細地聽著半昏迷的少年吐出的每一個字,忽然笑著退後一步,鬆了口氣:「原來樓桑住在軲轆巷于宅,每天凌晨時分他必要吐納靜坐,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我已經命朔方太守下令,在我和凈水聖使的會談結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威嚴的老人神色肅穆,口氣凌厲,「違者,斬!」
「來不及了。」塵暉輕輕搖了搖頭。
「創造神的力量包羅萬象,你需要喚醒的,是人性中的慈悲、寬恕、同情和感恩,唯有它們,可以抵禦未來的仇恨和殺戮。」冥冥中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記住,你只能在臨死之前將這個天機傳承給另一個可靠的人,否則就是破壞了神的契約,招致大劫提前爆發。」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已不是秦朗,而是雙萍。她的手中,還拈著一隻拚命扇動翅膀的噬魂蝶。
塵暉的聲音很微弱,但是傅川還是聽清了。他擔憂地看著塵暉虛弱的神色,挑了挑眉毛:「聖使不需要休息幾天嗎?」
舒沫並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知道應該離得塵暉越遠越好。她現在已經喪失了靈力,喪失了容貌,自己都害怕再出現在別人眼中。更何況,她清清楚楚地記得,當看清了她的變化之後,塵暉掙扎著滾到一邊,背過身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我已經沒有靈力了。」舒沫冷淡地回答。
他要死了!傅川猛地醒悟過來,一把將塵暉衰敗的身子扶起,掌心中迅速凝聚了自己畢生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向著瀕死的人體內輸去。
「可是你擁有噬魂蝶,它可以帶我們找到真相。」秦朗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強調道,「十二年前晨暉少主的真相。」
「真的,是為了空桑的命運?」傅川喃喃地道,那些早已被他埋葬的激|情和夢想似乎隨著這句話又回到了他年邁的身體中,原來他自始至終,渴望的並不是權力,而是權力所帶來的光榮。
不,它還沒有死。當軟轎轉過彎走進朔方城中心的廣場,塵暉聽到了人聲。雖然那些聲音在他昏沉的神志里有些遙遠,他還是分辨出來是石塔內難民們的歡呼。他們離開石塔后並未分散,而是自發地聚集到這裏,因為傅川約塵暉會面的地點,就在廣場旁神殿的月閣上。
當先騎在馬上的老者趕緊死命勒住韁繩,將奔馬生生停在舒沫面前。他正要開口呵斥,卻在看清舒沫的面容時大吃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只聽得見塵暉一行人踩在碎瓦朽木上發出的咯吱聲,還有遠處烏鴉的慘嚎。此刻的朔方,似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沒必要了……」塵暉吃力地對傅川道。十二年間,無論有沒有天機的支撐九*九*藏*書,他都一如既往地奔波勞碌,現在已經再沒有力氣可以做什麼了。很快,他關於天機的記憶也會消失成一片空白。
凌迅驚愕地回過頭,正看見秦朗主祭站在自己身後。「你瘋了嗎?你若是詆毀了塵暉的名聲,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一貫超脫淡泊的同僚難得地露出了怒意,讓凌迅心中一顫。
「再嚼一塊人蔘吧。」明粟看出塵暉精力不濟,似乎隨時都會昏厥,將壓箱底的最後一塊陳年老參塞進了他嘴裏,「要不,我去通知少司命改個日子?」
廣場上的人們都呆住了,他們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會談的結果竟會如此圓滿,圓滿得甚至超出了常理。然而接下來傅川的話語則徹底打消了他們的疑慮——來自帝都位高權重的少司命大人一口氣頒布了十條命令,包括髮放糧食、重建房屋、約束軍隊、嚴禁私仇、懲治罪犯、赦免降卒等等,這些命令里將冰族與空桑一視同仁,讓人們在狼藉的瓦礫堆中看到了和解的希望。就連對傅川滿含敵意的木蘭宗信眾,也漸漸平息了抗議的喧嘩,心甘情願地遵從了他的命令。
從木蘭宗叛門而出的少司命傅川喝退了空桑士兵,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塔橋上的危機,輕巧得彷彿先前的悲壯絕烈都有些虛幻而無謂。
車馬前頭髮花白容貌蒼老的女人轉了轉眼珠,似乎也認出了雙萍。她的口唇輕輕動了動,隨後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傅川默然,常年周旋于帝都讓他自然而然地在心裏打著算盤。過了一會他對滿眼期待的塵暉抱歉一笑,「對不起,我沒有看到優待冰族對空桑人有什麼好處。就算他們在朔方暴動,空桑軍隊還是輕而易舉就殲滅了他們。」
「讓我把能做的事做完吧。」塵暉說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塵暉永遠不會忘記舒沫佇立在塔橋上的背影——湛水在她垂下的右手中閃閃發光,她灰白色的長發在空桑士兵的殺氣中獵獵飛舞,彷彿一襲洗到弊舊的華衣,再也掩飾不住曾經的滄桑。
舒沫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人,這是那個在她面前勒住奔馬的老者,穿著木蘭宗的主祭服色,但她並不知道他的名字。
肝腸寸斷。
心裏彷彿有一把火在灼燒,並不猛烈,卻足以讓人在黑暗中也無法安寧。舒沫很快便醒了過來,也認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木蘭宗神殿的客房。當初塵暉請求凌迅主祭將這裏闢為難民的庇護所,卻遭到了無情的拒絕和嘲諷。此番雙萍駕臨,自然將這裏作為下榻之處了。
「難道你不覺得,這些要求比木蘭宗的主張更激進?」傅川冷笑起來,「你不會告訴我,你忘了我和木蘭宗是什麼關係吧?」
「你認為對空桑沒有好處嗎?」塵暉看著傅川,忽然一字一頓地道,「其實我做的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正是空桑。」
忽然,前方駛過來一行車馬,眼看就要撞在舒沫身上,她卻痴痴地立在路中間忘了躲閃。
然而什麼東西強有力地收束了他的目光,垂死的青年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驀地撐起身子,定定地盯住了天邊一抹神異的光——那究竟是海市蜃樓,還是他臨死時出現的幻覺?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傅川轉過身,沉著地重複道,「你想讓我保護朔方的冰族平民,開放教禁,賦予冰族人同樣的地位,准許他們和空桑人一樣在雲荒自由遷徙、做工經商,甚至允許他們通過考試得以擔任官職,對嗎?」
「秦朗主祭?」馬車裡的人不滿地重複了一句,隨後一個女人從馬車裡鑽了出來,正是木蘭宗的大主殿雙萍。
沒有人再需要他了,就這樣死去吧。他按照木蘭宗的規矩,用最後的力氣朝著天音神殿的方向跪下,目光漸漸渙散開去。
士兵撤離以後,握劍佇立在塔橋正中的舒沫終於退了開去,露出她身後一直遮掩著的石塔入口。於是,淳熹帝正式任命的少司命傅川和木蘭宗曾經自立的少司命塵暉終於碰面,朝廷與民間的力量在各自奔流了三十年後,再度在雲荒交匯。
然而有人輕輕敲響了她的房門。
「那個天機就是破壞神許下的誓願——夢華朝內,空桑必將亡國滅種,冰族必將統治雲荒!」
「沒有忘。」塵暉抬起眼睛迎上傅川冷銳的目光,「可是那並不意味著您反對木蘭宗的主張。」
「十二年前,我從風梧帝陵請回了水華夫人的雕像。沒過多久,我就被木蘭宗廢黜了。於是,我來到西荒,一心一意傳播凈水,直到三年後,因為執意教給冰族人凈水之法,我被一個仇視冰族的空桑部落趕出了他們居住的綠洲。」塵暉喑啞的聲音在連綿不絕的霹靂聲中格外模糊,但是傅川眼前卻已清清楚楚地浮現了當時的情景,即使閉著眼睛,也看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