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小鎮疑案
第五章 正人君子
蘇軾、李龍守侯于道側,始終不見動靜,亦不見趙虎前來會合。蘇軾疑惑,莫非是多心不成?看那女子神色,定是在為其父隱瞞。莫非錢孝躲在家中不出?若命案系他所為,三人慾入學堂內室之舉,必是打草驚蛇。錢孝必定驚慌失措,或亡命潛逃,或頑固抵賴。蘇軾令李龍耐心守侯,不可放走錢孝。說罷,又繞道轉至學堂側后,果見趙虎蹲坐於一棵大樹后。趙虎一眼便瞧見蘇軾,招手示意。蘇軾繞至樹后,亦令他耐心守侯。趙虎領會。蘇軾離了學堂,徑直向錢良宅而去。
當日,錢孝自在學堂作畫,忽聞得門外聲響,急忙出門來看,卻見門上有一字條,上寫:「速來琴堂」。錢孝暗想:怎的不見送信之人?有甚緊要之事?自己雖與錢良要好,且意將女兒許配於他,但錢良為人甚為狡詐,平日假作善事,借得眾人口碑,可誰人知曉其在外醜事?我乃知情之人,那錢良若生歹念,殺人滅口,又怎的是好?思索百般,狐疑不定,最後下得狠心,只有先聲奪人,暗殺錢良,奪其寶珠,而後待事端平息,攜女兒遠走他鄉。錢孝思定,暗藏殺機,到得琴堂。過得弔橋,大呼幾聲,卻不見響應,心中疑惑,估量情形,莫非錢良有何花招不成?入得琴堂,仍不見人影,又入內室,見錢良主僕躺倒在地,急忙上前,卻見二人鮮血淋漓,早已沒有動靜。錢孝大恐,急急退出琴堂,回至學堂,哪敢言語。
蘇軾又道:「你道你去琴堂之時,那錢良主僕已被他人所殺,可有旁證?」錢孝道:「無有他人,必是他人慾加陷害小人。」蘇軾冷笑道:「你道有人陷害於你,誰人與你有怨隙?」錢孝思索道:「小人素來與人和好,不曾與何人有瓜葛。」蘇軾道:「既是如此,那何人會陷害於你?純粹一派胡言。大胆錢孝,如再狡辯,莫非想嘗刑法之苦不成?」四名公差齊聲吆喝。錢孝大驚,連聲道:「大人,小人冤枉呀!小人確實不曾謀害他人。」
錢孝不說則已,一說便嚇將了四位公差。原來,半年前那湖州城出了一樁大案。甚麼大案?杭州知府王敦王大人,乃當朝丞相王安石之門徒,一次偶然之機,在一漁村得到一件稀罕之物。那漁村中有一戶漁家,每日出沒錢塘江,捕撈魚蝦,一日于江中捕得一大蚌,殺蚌,得一顆明珠,此珠至夜間熠熠生輝,有如白晝一般。王敦聞得其事,尋到那村中漁家,以十兩金子換得此珠。不一月,王敦念起恩師生辰,欲將此珠作為壽禮,只因離那京城甚遠,加之公事纏身,不便親行,思量路途遙遠,其中險惡,不甚安穩。且恩師甚為清廉,尋常金銀珠寶難免有損名望,而此夜明珠極為珍稀,乃希世之寶,不顯耳目,又便於攜帶,於是喚來兩名心腹,一一交代,並修書一封。兩名親信不日起程,不知為何,二人在湖州地段突遭殺害,那夜明珠自然不翼而飛。王敦聞訊,大怒,急書致湖州知府張睢張大人,懇請湖州府衙儘快破獲此案,緝拿兇犯。
約莫半個時辰,蘇軾離了錢宅。正欲去五味店,卻見前方圍有黑壓壓一堆兒人,喧嘩吵鬧不休。走得近來,有人認得蘇軾,便嚷道:「蘇大人來啦!蘇大人來啦!」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蘇軾進得人群,才知原來是兩方人馬,正惡狠對峙,其中有人手持器械。雙方為首之人竟是錢貴與錢達之兄,中間有鄭海、吳江左右阻勸。見到蘇軾,雙方止住聲音,各自後退幾步。鄭海見蘇軾到來,大喜,走近前來,道:「大人若晚來半步,恐出大事矣。」
眾人聞聽,紛紛低聲言語。錢貴道:「原來如此。大人,那凶身可有訊兒?」蘇軾道:「蘇某已知那凶身情形。」眾人聞聽,齊視過來。蘇軾大聲道:「鄭海、吳江。」二人齊聲道:「小人在。」蘇軾道:「將真兇錢貴拿下。」眾人大驚,不待錢貴明白,鄭海、吳江撲將過去,扭住錢貴。錢貴竭力掙扎,大聲道:「大人,冤枉呀!小人不曾殺人,不曾殺人!」
正喧鬧間,從門外沖入一人來,跪倒在錢孝旁,大聲道:「大人,小女子知凶身何人。」眾九九藏書人齊看去,卻是一女子。蘇軾看得清楚,非是他人,正是錢孝之女錢鸞。蘇軾道:「下面所跪何人?你道你知曉真兇,那真兇是誰?」錢鸞泣道:「小女子錢鸞,乃學堂教授之女。小女子便是殺害錢良之凶身。」眾人聞聽大驚。那錢孝更是驚訝,急道:「大人,小人招認便是,小人正是殺人真兇。」
蘇軾、公差等人聽罷,驚訝不已,若依錢孝之言,那錢良主僕並非錢孝所殺,凶身另有其人!蘇軾道:「你到得琴堂之時,他等已被人所害?」錢孝點頭,道:「正是。琴堂出了命案,罪民卻入得室內,他人定會認我作真兇。聯想那周玉兒、錢達命案,罪民即便百口,亦不可明辯。」蘇軾道:「此亦在情理之中。但僅憑先生一面之詞,我等亦不可全信。只是先生所言之字條可在?」錢孝聞聽,從袖內摸出一紙,遞於過來。
錢孝凄然回顧一下,抬步隨蘇軾等人出了學堂。四名公差,兩前兩后,蘇軾、錢孝當中。蘇軾道:「錢老先生,可否將此間情狀一一道出?」錢孝嘆道:「蘇大人真可謂明察秋毫。你怎的知曉我與之相關?可有實證否?」蘇軾淡然一笑,道:「無有證據,本府怎的會無端懷疑於你?你且將其中原由一一道來。」錢孝冷笑一聲,沿街而行,將原由細細道出。
蘇軾來到錢宅,見那大門開著,卻無人立在門內外,入得院內,便聽到宅內哭聲大作。家丁來往出入,並不理睬蘇軾。蘇軾正想詢問,恰見那管家奔出。管家亦看到蘇軾,急忙迎了過來。蘇軾問他錢孝何在。管家回話,那錢孝並不在此。蘇軾問道:「可知他在何處?」管家道:「許是去了五味店。」蘇軾見左右無人,輕聲道:「那錢孝與你家錢爺究竟有何干係?」管家奇道:「大人何出此言?」蘇軾道:「依目今情形看來,錢爺之死與錢孝有莫大幹系。」管家驚道:「怎會如此?我家老爺與錢教授相交甚深,教授之女已許與我家老爺,本在下月過門,卻不料禍從天降。大人如此言語,莫非聽信他人誣言?」
三人行不多遠,蘇軾忽問道:「你托何人往錢家傳信?」趙虎道:「小人走不多遠,便遇著學堂先生錢孝。」蘇軾道:「你怎的言語?」趙虎道:「小人央他去錢良家中,與他家人一個訊兒,速來琴堂。」蘇軾道:「你可曾說,錢良、錢福已被殺害?」趙虎搖頭,道:「小人只道琴堂出事了,不曾說他二人被害。」
李龍回想,驚奇不已,道:「如此說來,錢孝確實可疑。錢良臨死所言『錢』字,莫不是指錢孝!但小人有一點不明,望大人指教。如若說錢孝是殺人真兇,他接連殺害周玉兒、錢達、錢良,所為何事?他與錢良甚為要好,且有意將女兒許配於他,怎的反將其謀害?」趙虎道:「如此兇殘,必有原由。或為錢財,或為情仇。」蘇軾點頭,道:「趙虎說的是。錢孝、錢良、錢達三人,看似要好,其實暗藏殺機。人情至此,必是因利益所動。」
蘇軾怒道:「大胆錢孝,方才矢口否認,此刻卻一口承認,意圖耍弄本府不成?且聽錢鸞如何說話。」錢鸞拜道:「小女子錢鸞,家父意欲將小女子嫁與那錢善人錢良家。那錢善人雖是族中同輩,卻大小女子十余春,且家中已有幾房妻妾,小女子如嫁入他家,焉有幸福可言?那錢善人雖與我父相交甚好,但並非小女子心愛,怎能因此將小女子一生耽擱?小女子多次與家父言及此事,怎耐家父不允。小女子私下思量,若那錢善人死去,小女子便不必嫁與他家。正巧庄中出了多樁命案,小女子便起殺心,何不趁機謀害於他,他人絕不會懷疑于小女子身上。一早,小女子見得錢善人與一家僕去了琴堂,心中思量,琴堂僻靜,極少行人,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女子便取來一把短刀,自後門出來,來到琴堂。那錢善人見了小女子,分外高興,竟動手動腳。小女子假作順從。錢善人將家僕喚出,正待侮辱小女子。小女子趁其不備,摸出短刀,將其殺害。而後小女子故作大驚,叫嚷那家僕
read.99csw•com。那家僕推門進來,小女子自其後猛刺一刀。殺害二人後,小女子便匆匆逃回家中。不料大人卻將小女子之父認作凶身,實大錯特錯也。」那沈成與錢達早已有所交往,倉皇逃出湖州,便趕至錢家莊,來尋錢達,只道被人誣陷,暫且避難。錢達將之藏匿庄中另一舊宅,喬裝了模樣,極少露面,有好事者問及,只道是遠親。一日夜間,沈成獨在房中,忍不住取出明珠玩弄,那珠兒果是寶貝,竟發出藍光來。不料正被前來的錢達隔窗見到,驚訝萬分,半晌未曾言語,頓時起心。回至五味店中,與相好女人周玉兒商討,如何奪取寶珠。二人商量再三,欲先用酒肉招待沈成,後用周玉兒誘惑他。
蘇軾不作回答,反問:「錢爺與錢先生暗中可有勾當?」管家搖頭,道:「大人何出此言?他二人是相交多年摯友,那錢孝本是落魄之人,全仗我家老爺扶助,方有今日。他怎的會恩將仇報?況且,他何故下此毒手?于情于理皆無法理論。」蘇軾點頭,道:「言之有理。但這世間之事,何人說得清楚?」管家點頭,引蘇軾入室。蘇軾詢問錢良與錢孝之情形細節,並無可疑之處。
蘇軾掃視雙方,正待言語。卻見錢貴上前幾步,雙膝跪倒,泣道:「懇請大人為小人做主!」那方錢達之兄亦走上前來,跪下道:「懇請大人為草民做主!」蘇軾微皺眉頭,拈鬚道:「你等不可鹵莽,有何冤事,一一道來。錢貴,你先言語。」錢貴抬首道:「請大人明斷!小人之妻周玉兒無端死去,那真兇便是錢達無疑。懇求大人為小人做主,懲罰凶身,以慰亡妻之靈。」蘇軾道:「你道錢達是謀害你妻周玉兒之凶身?」錢貴泣道:「除了他,還有甚人?」蘇軾道:「可錢達亦已死去。」錢貴道:「錢達知曉大人正竭力破案,心中恐慌,畏罪自殺。可害人性命之事實仍在,求大人言明此事,以示天道公正。」蘇軾道:「你怎知曉錢達乃是自盡?」錢貴聞聽此話,頓時語塞,良久,道:「非是自盡,難道……」
蘇軾一干人等進得客棧,李龍、趙虎布置桌椅,權作公堂。蘇軾坐在上方,四名公差分左右站立。店主目睹其情,退至一旁,早有好事者傳散訊兒,店外便圍立不少鄉親四鄰,聞聽學堂錢孝先生竟是命案真兇,驚訝不已,耳語不斷。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畫皮畫虎難畫骨。四名公差齊聲吆喝,錢孝跪倒在地。
蘇軾搖頭,道:「錢先生,想必你心中不如此以為吧。」錢孝茫然:「小人不懂大人何意。」蘇軾道:「有一事本府未曾與你說起。我等趕至琴堂之時,錢良並未曾死去,彌留之際,他向本府言出真兇之名姓。你道這真兇為何許人?錢老先生。」錢孝大驚,不知所措。蘇軾道:「本府聽得那凶身名姓后,並未聲張,只看那真兇如何故作姿態。」錢孝嘆息,道:「大人不必多言。」回首對女兒道:「鸞兒,爹有一事,與蘇大人相行一趟,你可待在家中,須小心三分。」錢鸞答應一聲,輕合上門。
蘇軾令眾鄉人散去。二位公差押著錢貴回至客棧。一路之上,錢貴苦苦辯解,蘇軾不加理睬。再說那李龍、趙虎,等候多時,不見有何動靜,只道蘇軾多心,離開學堂,返回客棧。沿途早聽得鄉人奔走相告,那害人真兇已被蘇大人捉拿歸案,凶身乃是錢貴。二位公差急急趕至客棧,見過蘇軾,詢問其詳。蘇軾只道凶身正是錢貴無疑,明日即可押至湖州城。李龍、趙虎心中疑惑,卻見蘇軾臉色,只得忍耐不提。
蘇軾抬步入得學堂,卻不曾聽到讀書之聲,想是學生已被放回家中。李龍大聲叫嚷,方才聞得側房有人回話,那人道:「你等何人?來此做甚?」蘇軾聽得分明,回話者正是錢孝之女錢鸞。錢鸞閃身出來,見是蘇軾,施禮道:「原來是蘇大人。不知大人此來所為何事?」蘇軾道:「令尊可在家中?」錢鸞道:「家父碰巧不在。」蘇軾道:「老先生何時外出?可曾說何時歸來?」錢鸞道:「庄中錢達爺不幸故去,家父前去幫忙料理。中途曾回家九*九*藏*書一次,拿些物什,並不曾說何時歸家,想必得較晚方才回來。」蘇軾道:「令尊拿取何物?」錢鸞搖頭,道:「小女子不知,想是筆硯文書之類。」蘇軾道:「可否讓我等進去坐歇片刻?」錢鸞面有難色,道:「小女子孤身一人,恐有所不便。不知大人尋家父所為何事?若緊急非凡,小女子自去尋父回來。」
眾人驚嘆不已,更有那錢孝痛苦不堪,以淚洗面。蘇軾道:「本府且來問你,那錢良行為不軌之時,可曾打翻桌上墨硯?」錢鸞點頭,道:「正是。」蘇軾冷笑道:「錯也。那琴堂之內,並不曾打翻墨硯。再者,你父所收『速來琴堂』字條又作何解釋?莫非你欲嫁禍你父親不成?以此觀之,你意在欺騙本府。量你一弱小女子,有何氣力,能一舉殺害兩名男子?本府知你在代父替罪。來人,且將此女子轟出去。」李龍、趙虎聞命,大步上前,如老鷹逮小雞般將錢鸞架出客棧,有左鄰右舍之嬸嫂扶住,各自勸慰,送回家去。錢鸞大哭流涕。錢孝伏在地上,默默無語。
父女二人說話間,窗外之人聽得分明。蘇軾聞聽,黯然失色,若將錢孝緝捕,依照大宋刑律,必定將之處死,那其女錢鸞未免孤苦伶仃。蘇軾對天長嘆一聲。不想室內錢孝聞聽窗外聲響,大聲喝道:「何人?」蘇軾嘆道:「本府只道是春色三分,卻是秋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錢孝大驚,道:「窗外莫非是學士大人?」蘇軾又道:「細看來,不是揚花點點,是離人淚。」
蘇軾道:「琴堂兇殺之事,趙爺並不曾說明。可他等來時,那錢孝竟脫口而出,道:『錢爺怎的被殺?』我等皆未言語,他怎生知曉錢良被殺?此是其一。其二,入得室內,他尚在門口,便道:『錢福亦被刺了一刀。』本府聞聽,頓起疑心,站立於他身後,望著室內,只見得錢良面目。那錢福面部伏地,無從辨清,而其傷口在背部,站立門口,卻不能望見其背。他怎的知曉是被刺一刀?惟一之解釋,他早已知曉其中情形。他便是真兇!」
周玉兒雖得淫樂,卻不曾忘得心中正事。待那沈成全身疲憊,迷糊之際,周玉兒暗中摸索,果在其內衣中得一珠,藏將起來。俄爾,周玉兒起身,只道是出房溺便,出得房來,與那錢達會合。錢達見寶珠大喜,那女人道:「那賊明日起來,見珠子不見,必尋你我。」錢達問道:「依妹子之見,怎的處置是好?」女人冷笑道:「這賊本被官府追緝,他自不敢報案。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將之殺了,人不知,鬼不覺。」錢達思量片刻,點頭答應。二人尋來一把鐵鎚,來到房前。那女人先進得房中,探望虛實。那沈成喝酒去了幾分體力,加之風雨一番,體力早已不支,已呼呼睡去。錢達進得房來,周玉兒將被褥蒙于其頭之上,錢達狠狠一錘下去。沈成一命嗚呼,連聲響亦不曾有得一聲,頃刻死於非命。錢達揭被察看,不曾見得一絲血出。二人將屍首藏於一袋中。越明日,錢達借外出購貨之機,將屍首移至三十里之外,拋于荒郊之中。又一日,一閑漢路過,無意見著此袋,十分沉重,正欲解開繩索,忽見前方來了一群人眾,以為是失物者尋來,急忙隱藏身軀,待人離去,便肩負此袋,入得山中,於一無人之處,放下布袋,解開看去,見是一具屍首,閑漢幾將嚇死,便匆匆離去,何曾再敢回頭。
蘇軾接來一看,卻見字跡歪歪斜斜,甚為醜陋。蘇軾疑道:「想那錢良書法有所功底,先生怎的不熟悉其字跡?」錢孝道:「罪民一見字跡,便知非為錢良字跡。卻誤以為是家丁錢福所書,其時亦不曾多想。誰曾料想竟是一陷阱。」蘇軾道:「你且細細想來,何人意圖陷害於你?」錢孝道:「罪民早已思索,實想不出何人來,亦不知是何原故。」蘇軾道:「你可曾親眼見得那寶珠?」錢孝道:「不曾見得。」蘇軾道:「你可曾親眼見得、或親耳聽的錢良謀害於周玉兒、錢達?」錢孝搖頭,道:「亦不曾見得、聽得。」蘇軾道:「如此說來,你怎知曉此二人系錢良所害?又怎知寶
read.99csw.com珠到得錢良之手?」錢孝道:「此事只有我二人知曉,不是他所為,還有何人?」蘇軾道:「為財物相互殘害,最終得利者即是真兇。他三人均已死去,目今只余得你一人,你道又有何人?」錢孝大驚,連連否認。蘇軾只是冷笑。四名公差不由分說,將他扭至客棧中。這日,錢達引著周玉兒來到舊宅。那沈成躲避多日,不曾近得女色,一見得周玉兒之媚態,眼便直了,身子軟了半截。飲酒間,錢達只道這周玉兒是一暗娼,須兩錢銀子方可近得。沈成早被色膽迷了心竅,哪裡還顧及其它,滿口應了。錢達借故退出,沈成只道是錢達與之方便,欣喜至極,早已欲|火中燒,撲將上去。那周玉兒扭扭作態,淫|聲|浪|語挑逗不止。二人抱作一團,上得床去。正是偶然露水一宵情,難算夫妻百日恩。
三人正說話間,恰巧有一鄉人路過。蘇軾上前,向他打聽學堂去處。鄉人指畫,原來那學堂就在前方不遠。謝過鄉人,三人曲折而行,入得一條小道,見得前方一宅,沿牆而行,繞至宅前,抬眼望去,正是學堂。
且說錢府家人將琴堂封關,又將錢良、錢福屍首裹好,凄凄慘慘抬回宅中。眾多好事之人跟隨其後。蘇軾站立河旁,呆望著眾人離去。身後只余得李龍一人。李龍輕聲進言道:「大人且回。」蘇軾不曾答話。正在此刻,趙虎忽自一片林中冒出,快步過來。蘇軾、李龍迎上前去。蘇軾詢問情狀。趙虎嘆息道:「小人已在四下打聽,問及周圍人家。他等均未曾見得可疑之人。」二人失望。
那湖州知府張睢亦是王安石之門徒,得同門之信,不敢怠慢,當即召集公差捕快,四處打聽,又要求湖州各縣,協力緝兇。湖州捕頭捕快日夜尋查,一月之後,終於得到訊兒,兇犯窩巢在那埭溪邊一客棧。那二名親信想必是在客棧休憩,不想露了財,故被店家謀害。張知府親率二十余名衙役,換過行頭,分批出發,于日落後抵達埭溪,突襲了那客棧,抓獲兇犯共五人。張大人立即提審劫賊,將那五人打得死去活來。刑訊之下,兇犯終將真相招認出來。原來,那主謀名喚沈成,卻不在店中,而在湖州城中開設一家「悅來客棧」。張知府聞知,不敢遲疑,領十人馬不停蹄趕回湖州。不想沈成已聞得風聲,早攜帶明珠獨自潛逃。張知府只抓得店中夥計,一一詢問,皆不知此事。無奈,張知府只得通告湖州各縣,及鄰近各府,緝拿沈成。又一月,有人在湖州城外三十里山中發現沈成屍首。張知府親到現場驗屍,那沈成亦是被人殺害。自此之後,明珠不知去向,此案就此不了了之。萬不曾想到,這錢家莊中三樁命案竟與失蹤半年的夜明珠相關。四位公差聞聽,又驚又喜。
夜幕時分,蘇軾忽喚來四位公差。四人茫然不解,只聽得蘇軾道:「四位爺等,今夜須麻煩一趟。」四人齊道:「願聽候大人差遣。」蘇軾道:「本府將引你等前去緝拿真兇。你等速收拾行當。」四人得令,各去取來腰刀、棍棒。五人出了客棧。
蘇軾望著錢達之兄,道:「你有何話?」錢兄道:「小人之弟無端死去,原因不明。可這錢貴,招來眾人,無端鬧事,誣賴小弟錢達為謀害其妻真兇。懇請大人明察。」蘇軾大聲道:「各位鄉鄰,蘇某初來湖州,路經貴庄,遇上此樁命案。錢貴之妻周玉兒被人謀害,五味店錢達亦無端死去。依蘇某之見,謀害周玉兒之真兇,並非錢達,凶身另有他人。諸位不知內情,受害者家人自是悲傷,其情可想而知。蘇某亦對兇犯行徑甚為痛恨,故不敢怠慢,現正極力尋查中。」
蘇軾呵斥道:「大胆錢貴,事至如此,兀自狡辯。你且看這是甚麼?」說罷,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錢貴見信,大驚,辯道:「此乃老母捎與小人的家書,有何怪異?」蘇軾冷笑道:「你道我等不識此信機巧否?取每句第二字,做成一句,是何話語?」錢貴大驚,急道:「大人,小人真是冤枉呀!」蘇軾冷笑不止,揮手令鄭海、吳江將錢貴拿下。
蘇軾借燭光望下看去,大聲道:「錢孝,你可知罪?」錢孝急https://read.99csw.com道:「大人,小人確不曾謀害他人,何罪之有。」蘇軾冷笑:「你本與錢良密謀,意圖加害錢達、周玉兒,奪其寶珠。卻不曾想那錢良有獨吞之心,先下手奪之。你便設計謀害錢良,欲奪其寶珠。本府且問你,你將那寶珠藏於何地?快快招來。」錢孝大聲道:「小人確不曾謀害錢良,亦不曾奪得寶珠。何來藏放之所?」李龍大聲呵斥。
蘇軾冷笑不止。李龍道:「大人,莫非其中有……」蘇軾輕聲道:「本府已知凶身何人矣!」李龍、趙虎一驚,追問:「凶身何人?」蘇軾道:「非是他人,正是學堂先生錢孝!」李龍、趙虎大驚,追問緣故。
錢達與周玉兒得到寶珠,心領神會。過了幾月,緝拿凶身、搜尋寶珠之事已無人提及,錢達亦放心下來。這夜,錢良、錢孝二人在琴堂對月飲酒,酣暢之時,錢良竟說及寶珠之事。錢孝大驚。錢良道那寶珠今在錢達手中,可設法將之奪來,不久先生便是某之岳父,故說出來亦無妨。錢孝驚訝,詢問他如何知曉此事。錢良笑而不答。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錢良、錢孝便細細商議奪寶計畫。這日,忽傳來周玉兒被殺音訊,錢孝大吃一驚,暗道:「錢良怎的不與我知會便先下手了?」后見現場情形,思索其中或另有隱情。不料,又傳來錢達溺水,錢孝疑惑不解,思量再三:定是錢良意欲獨吞寶珠,故未曾知會,先下手為強,連殺周、錢二人,奪得寶珠。
蘇軾點頭,道:「我等非有他事,因庄中命案未果,來尋你父談論。既不在,自去五味店尋他。」說罷,引二位公差出了學堂。轉入道中,蘇軾見左右無人,招呼二位公差上前一步。李龍、趙虎附耳上來。蘇軾輕聲道:「本府度測那小女子似有心事,必在矇騙我等。李爺可守在此處,趙爺速去學堂后側門守侯。」趙虎奇道:「大人何以知曉?」蘇軾道:「此時不宜多問,速去。」趙虎領命,飛跑而去。
蘇軾道:「你言將女兒許配于錢良,便是你用計之幌子,迷惑他人眼耳。本府初到學堂,見得你女,問及是否談婚論嫁。你道無合適人家。不料,只過得這二三日,你卻道已說與錢良。莫非婚事是在此二三日中說成?」錢孝回想片刻,道:「初次見得大人,不便多說內情,故托說不曾說與人家。其實我那鸞兒已大,多有三姑六婆上門提親,另有不少油嘴少年出現,甚是煩惱。此等人家甚為貧寒,如若嫁與過去,豈不誤我鸞兒一生。那錢爺家財萬貫,有錢有勢,若嫁與他,一生安福尊榮,富貴不愁。絕非是用計之幌子。」蘇軾道:「你方才言及,你與錢良密謀,有加害錢達之意。可是事實?」錢孝道:「小人確曾與錢良商議過此事,可並不曾有所作為。」
正是夜黑風高之時,蘇軾引四人趕至學堂之前。透過側房格窗,燈光婆娑。李龍、趙虎躡步上前,隱身窗下。聽得室內有人言語,正是錢孝與女兒錢鸞。只聽得錢孝道:「鸞兒,錢爺不幸,明日爹領你去錢宅。雖說未曾過門,但錢爺若未遭此橫禍,你興許便是錢家之人。」那錢鸞道:「爹,女兒不願去那錢家。」錢孝道:「鸞兒,爹何嘗不知你那心思。只是錢爺待我父女不薄,家中資財亦不必說。若入這等人家,一生吃穿不愁。你怎不知足?現如今錢爺不幸,說了亦是白說。你且安心,爹斷然不會讓你受苦受累。」那錢鸞急道:「女兒只願跟著爹,一生服侍。」錢孝道:「哪有女兒不嫁人之理?待過了此冬,明年開春。爹便帶你離開此地。」錢鸞驚訝道:「離開錢家莊?爹要往何處?」錢孝嘆道:「蘇州府。爹有幾位好友在蘇州任職,興許能依仗他等尋一份差事。」語罷,只聽得錢鸞低聲抽泣,似為離鄉別土而傷感。
錢孝急開門來,出得院來,猛見院中四位公差,愕然不止,驚道:「蘇大人,怎的黑夜至此?不知有何貴幹?」蘇軾道:「錢老先生,我等此來之意,想必你心中早已明白。」錢孝愣道:「不知大人此言何意?」蘇軾道:「錢老先生,可知庄中命案之凶身為何許人也?」錢孝道:「聞聽是那錢貴,今已被大人緝捕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