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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三章 頭顱異事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三章 頭顱異事

田四皺起眉頭,疑惑道:「這廝似是吳相呀。」那范恭壯膽細看,惶恐道:「正是,正是,怎的是他?」顏未聞聽,大為疑惑,疑道:「吳相?吳相是何人?」田四道:「這吳相亦是個閑漢,常在那百勝賭坊博錢,往往十賭九輸。這廝為人甚是蠻橫,頗有些力氣,他有一姐姐,乃是翠紅樓的鴇母,但凡有鬧事者、或是宿妓不給錢者,這廝便糾集一幫潑皮,一頓好打。」
顏未將頭顱提起,示與范恭、田四看,冷笑道:「且看看你這潑皮好友的下場!」那范恭戰戰兢兢,低著頭,哪裡敢再看。田四壯著膽,瞟了一眼,驚恐的將頭轉了回來。顏未冷笑一聲,正待將頭顱包裹,那田四竟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驚呼一聲,哆嗦道:「他……他……」
徐君猷聞聽,思忖道:「如此言來,亦不排除杏兒苑雇兇殺人。」蘇公點點頭,思忖道:「據賭坊林間言,吳相贏七八兩銀子,但屍首上卻無一錢。這銀子莫不是吳相花去了?亦或是被兇手擄走了?」徐君猷點點頭,道:「如此推想,亦有可能是謀財害命。此中劉桑子最為可疑,但亦不排除賭坊中某人,見財起心,暗中跟隨吳相,尋機下手。」蘇公然之。
徐君猷、蘇公復又回到掩埋頭顱處,蘇公上前,細細察看土坑,又與徐君猷言語,令人將那范恭押來。不多時,公差將那范恭押來。范恭戰戰兢兢,神情甚是沮喪。蘇公喚他上前,問道:「范恭,你且細細回想,你掩埋尚常頭顱時挖坑情形。」范恭惶恐望著土坑,茫然道:「便是這般。」蘇公又令顏未取來包裹頭顱的青布,問道:「此布可是你包裹尚常頭顱所用?」范恭木然的點點頭。
不多時,顏未來報,只道問過數人,街坊只道不知。蘇公淡然道:「顏爺一身公差裝束,又打探人家私事,街坊即便知曉,亦會推託不知。」徐君猷點頭,遂吩咐顏未如此這般行事,顏未唯喏。徐君猷令那婦人取回吳相屍首,先行料理後事,又令人封了壠上園。
徐君猷思忖道:「那廝好生狡猾,此一著分明是以防萬一之舉。待到一些時日,頭顱腐爛,只餘下頭骨來,便無法鑒別何人矣。即便他日案發,有人指證兇手,他亦可以辯解,而後嫁禍范恭。待到來挖掘頭骨,挖出上方骷髏,何人又會想到下方兀自還有一個?」蘇仁淡然一笑,道:「我若是那殺死吳相的兇手,便將吳相的頭埋在下方,將尚常的頭埋在上方,如此豈非更妙?」徐君猷一愣,詫異的望著蘇仁。顏未笑著點點頭,道:「若如此,我等便只會挖出尚常人頭。」
此時刻,有一公差來報,顏未上前,那公差附耳細言,而後顏未低聲告知徐君猷。徐君猷點點頭,遂喚過兩名公差,令他二人引劉桑子,尋那陳火扁渾家阿蓮對質。后經證實,劉桑子所言不假。徐君猷與蘇公出了百勝賭坊,依巷而行,直奔壠上園。有好事的賭徒遠遠跟隨。入得巷來,有公差把守巷口,未入壠上園門,便聞得有婦人嚎啕大哭之聲。徐君猷與蘇公言道,此乃是死者吳相姐姐。入得破舊園門,只見得一婦人伏在吳相屍首痛哭,又有一中年婦人在一邊勸慰。待聞知知府大人到來,那婦人急忙上前,跪倒在地,哭哭啼啼,懇請知府大人緝拿兇手。
徐君猷看了看蘇公,蘇公淡然道:「聞人說,你與那潑皮吳相因博錢口角,大打出手,並揚言要殺了他,可有此事?」劉桑子滿臉詫異,點點頭,又憤憤道:「昨日,小人等在此博錢,那廝暗中使詐,誑得小人數兩銀子。小人惱怒,便與之爭鬥起來。那廝力大,小人不敵,被他痛打一頓。小人不服,便揚言要殺了他。此不過是小人一時圖個口快,非是當真要殺他。大人若不信,可著吳相前來一問。」
且說顏未引一名公差,隨田四前往尋潑皮范恭,一路無話,入得一條小巷,到得百勝賭坊前,田六言道,那范恭常在此賭坊博錢。顏未令田四前去詢問,不定范恭便在坊中。那百勝賭坊門口坐著一條漢子,正拿著一壺酒飲著。那人見得顏未,唬了一跳,急忙站將起來,轉身便往坊內跑。那田四見得,急忙喚道:「黃蘿蔔,休要驚慌,是我田四兒。」那人聞聽,轉頭來看,見得田四,停下步子,滿臉狐疑。
蘇公道:「今之計,暫且將范恭關押,言其為殺人兇手。令真兇信以為真,松卻戒備之心。」徐君猷點點頭,道:「依蘇兄之見,究竟是怎生回事?那兇手為何連殺兩人?」蘇公思忖道:「那兇手殺了尚常,奪了梅花血玉,又割下其頭顱,一併將昏迷的范恭送了回來。范恭驚恐,又不敢告知官府,只得偷偷將頭顱掩埋。如此,即便官府尋得線索,亦會認定兇手便是范恭。此兇手之詭計也。」徐君猷點點頭。
顏未遂令范恭頭前引路,另一公差與田四跟隨其後,隨手拿了一把鋤頭。四人來到巷尾壠上園,原來此園本是一姓麥的商賈舊宅,因麥家人遷移鄂州去了,此園久無人住,屋舍破爛不堪,庭院雜草叢生,甚是陰森荒蕪。范恭引顏未經前院,繞至廂房后,指著一片雜草地,惶恐道:「便是此處?read•99csw.com」顏未近得雜草地邊,果然見得踐踏痕迹,雜草深處,有挖掘新動土跡象,料想尚常人頭便埋在此處了。
蘇公點點頭,問道:「你可曾見得那廝?」范恭搖搖頭,嘆道:「小人等以為此計甚妙,卻不想早在那廝盤算之中。昨夜天黑之後,小人暗中尾隨尚常,察看四下動靜,並未見得那人。待尚常入得那商賈宅院后,小人蹲得太久,兩足麻脹,便出來稍稍動動。不想身後一人,猛然一下打著小人的頭,將小人打暈了在地。小人猜想定是那廝。待到小人醒來,睜眼一看,竟躺在自己家中了。」徐君猷詫異道:「那廝竟將你送回家中?」范恭點點頭,惶恐道:「待小人坐將起來,卻見得那桌子上一顆人頭,赫然便是尚常。」
蘇公搖搖頭,道:「若是無意間見得,那兇手殺死吳相,即便拋屍街頭,官府亦甚難追查,因他二人只是偶遇而已,並無瓜葛往來,捕快何從下手?」徐君猷疑惑道:「蘇兄之意,此兩樁分屍命案,並無干係,不過是巧合罷了?」蘇公思忖道:「案情不明,尚難斷定。目今之事,當先查明吳相之情形。」徐君猷然之,令邢戈將范恭押回府衙刑房,且要一路聲張,邢戈領命去了。
蘇公淡然一笑,道:「你可知吳相現在何處?」劉桑子疑惑道:「可在坊中?若不在,便是在家中睡覺。或是在翠紅樓,他姐姐便是翠紅樓的鴇母。」蘇公點點頭,取過繡花布囊,示與劉桑子,問道:「你可識得此物?」劉桑子細看,搖搖頭,道:「小人未曾見過。」蘇公又喚林間及數名賭徒辨認,無一人見過此繡花布囊。蘇公遂喚過蘇仁,將繡花布囊交與他,而後吩咐如此這般,蘇仁點頭,出門去了。
顏未拿過鋤頭,上得前去,將上層黃土刨去,不多時,便見得一塊青布,翻開青布,便見得黑乎乎物什,分明是人的頭髮。那廂范恭、田四驚恐站在一旁,又不免有些悲傷。顏未棄了鋤頭,小心扒去零散黃土,將青布並那頭顱提將出來。那范恭、田四驚恐的退後幾步,竟不忍再看。顏未抖了幾下,將黃土抖落下,棄了青布,提著頭顱一看,那頭顱臉色蒼白、齜牙咧嘴、雙目園睜,果然有些恐怖。
蘇公問道:「你等可知他有甚相好?」劉桑子搖搖頭,林間吱唔道:「聞他人言,他似勾引得市井哪個人家的婦人,暗中頗有些往來。」蘇公追問道:「哪家婦人?聽何人言及?」林間搖搖頭,道:「小人不知,只是見坊中有人取笑他。」旁有賭徒言道:「小人亦曾聽過。」蘇公看那賭徒,問道:「何人言及?」那賭徒道:「便是吳相自己,那日吳相酒醉,胡言亂語,只道是那婦人好生風騷,每每飄飄欲仙。聞他言,二人往來已有月余,那婦人夫家兀自不知。」又有兩人附和,只道確是如此,乃吳相親口道出。
林間正欲言語,忽聞得身後有人高聲呵斥道:「甚麼公人,如此膽大,竟來此鴰噪?」話音未落,只見得一人耀武揚威、氣勢奪人走了過來,身後兀自跟著四五人。顏未正待言語,那人指著顏未,破口大罵:「你這廝,好不知趣?亦不打聽打聽一番,竟不知這是我金廿脈的地盤?」顏未一臉茫然,道:「原來是金孔目,失敬失敬。」金廿脈仔細一看,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刑房的顏捕頭。莫不是來索要好處的?若如此,顏捕頭上錯門了,此乃我金廿脈之地盤。」顏未淡然一笑,卻不言語。
顏未喝令范恭進來,范恭戰戰兢兢進得房來,神色恍惚,直愣愣看著那方桌。顏未詫異,亦看那方桌,桌面甚是乾淨,並無物什。顏未伸手抹了一把桌面,收回一看,並無灰塵。顏未又看范恭,那范恭竟瞪大了眼睛。顏未復又細看那桌面,又伸手摸了摸,隱約見得那桌面縫隙中有些污垢,猛然醒悟,不由冷笑道:「原來蹊蹺在這裏,這桌面竟抹得如此乾淨。」
林間立在一旁,惶恐不已。徐君猷問道:「適才言到那吳相與何人爭執打鬥?」林間慌忙道:「乃是與劉桑子,他二人先是對罵,而後便動起手來,那劉桑子不是吳相對手,被吳相打倒在地。吳相好一頓拳打腳踢,那劉桑子邊叫痛邊罵娘。小人等數人上前,方將他二人拉扯開來。」徐君猷問道:「他二人為何爭執?」林間道:「那吳相賭技甚差,只輸不贏。不想昨日手氣甚好,竟一連贏了劉桑子七八兩銀子。那劉桑子疑心他使詐,最後一局便賴了五錢銀子不給了。那吳相怎肯罷休,於是他二人便爭執起來。」
徐君猷又思忖道:「或許是兇手是同一個人,此人或隱藏在范恭家附近,待見得范恭驚慌出來,處理頭顱,其尾隨其後,待范恭處置后,其復如此這般。」蘇公拈鬚問道:「此人為何殺死吳相?」徐君猷道:「或是吳相無意間窺見了他,發覺其陰謀。那兇手無奈,只得殺人滅口,而後嫁禍范恭。」
蘇公又問那婦人,可知吳相常懷著一塊魚形碧玉墜?那婦人搖搖頭,只道沒有。徐君猷思忖道:「范恭掩埋尚常頭顱在先,吳相頭顱掩埋在後,那時刻,天色read.99csw•com漸亮。如此推想,那兇手處置屍首后,天色已亮。城中街巷縱橫,街坊甚多,殺人埋屍,自是就近,且荒蕪偏僻之處。不難推測,兇手便是此泥鰍巷之人。」蘇公點點頭,道:「最佳之處便是此廢棄的壠上園。那兇手與范恭不約而同想到此處。」徐君猷拈鬚道:「我等早應當想到這點。」
蘇公問道:「除卻劉桑子,這吳相還與何人有瓜葛怨隙?」林間思忖一番,搖搖頭,道:「這吳相倒是個爽快人,輸多贏少,但從不賴皮,少與他人有過節。昨日亦是劉桑子不是,胡亂猜測,又惡言惡語。」蘇公問道:「那劉桑子今日可曾來得?」林間搖搖頭,詫異道:「今日怪哉,他二人皆不曾來。」蘇公問道:「那劉桑子家住何處?」林間道:「便在後街巷中。」蘇公道:「煩勞林掌柜引我等前去。」
蘇公淡然道:「你且細細道來,休要隱瞞一絲一毫。」范恭唯喏,道:「昨日那尚常來尋小人,只道他遇到了一樁怪事,夜間,有一蒙面人躲在他屋中,手拿一柄利刀,險些要殺了他。尚常唬得半死,不知是得罪哪個惡人。不想那廝並未殺他,卻要他去偷一件物什,乃是一塊很值錢的玉,那玉原來竟是尚常相好的那家商賈所有。那廝威脅尚常,若未得手,便要殺了他。尚常害怕,只得先應諾了那廝。」
蘇公問那婦人道:「那兇手或與吳相相干,亦或與你翠紅樓相干。」那婦人詫異道:「與民婦相干?」蘇公點點頭,道:「你那翠紅樓可有仇怨之人?」那婦人一愣,疑惑道:「大人之意,那兇手殺民婦弟弟,乃是沖民婦而來?」蘇公淡然道:「你且細想。」那婦人思忖道:「如此言來,莫不是杏兒苑暗中搗鬼?」蘇公疑道:「杏兒苑?」那婦人憤憤道:「那杏兒苑與翠紅樓當街對門,那賊婆娘甚是陰險,見我翠紅樓生意紅火,心中甚是嫉妒憎恨,常雇些閑漢來我翠紅樓鬧事,每每被我弟弟打跑。我兩家形如水火,一年多來打鬥了六七次。今不想竟來害我弟弟……」言至此,那婦人又嚎啕痛哭起來。
徐君猷冷笑一聲,道:「大胆劉桑子,你可知罪?」劉桑子滿目驚恐,斜眼望林間,林間滿面疑惑,不知所以。顏未厲聲喝道:「你這廝好生膽大!知府大人問話,竟左顧右盼!」劉桑子急忙低下頭來,茫然道:「回大人話,小人委實不知何故。」徐君猷冷笑道:「你這廝,本府親查至此,兀自抵賴狡辯。本府且問你,昨夜你做了甚事?」劉桑子聞聽,臉色頓變,吱唔道:「回大人話,小人昨夜心中不快,多飲了幾杯酒,早早便睡了。」
蘇公望著那堆黃土坑,拈鬚思忖,默然無語。俄而,蘇公令顏未取來鋤頭繼續掘土,顏未詫異,不便多問,只得依令行事。蘇立在一旁,言道:「且小心則個。」顏未唯喏,又掘了一尺多深,竟見得黑色髮絲,不由驚疑道:「莫不是尚常頭顱?」徐君猷驚訝不已,待顏未扒開黃土,果然見得一個頭顱!顏未取出頭顱,徐君猷令范恭、田四來辨認,正是尚常之頭。
約莫一個時辰,那公差引知府徐君猷、蘇公等人趕來,顏未上前施禮,引徐、蘇二人至壠上園門前,稟告范恭之事。徐君猷喚范恭過來,那范恭哆嗦上前施禮。徐君猷問道:「你這廝便是范恭?」范恭點點頭,惶恐道:「正是小人。」徐君猷把眼望蘇公。蘇公會意,問道:「昨日,那尚常可曾來尋你?」那范恭連連點頭,嘆道:「大人問的是,小人遇著甚多怪事,便是自尚常來尋小人開始的。」
顏未詫異,道:「他甚麼?」田四瞪大了雙眼,驚恐道:「他不是尚常!」顏未一愣,復又提起頭顱來,問道:「你且看仔細,可是尚常?」那田四細細看罷,又喚范恭看。那范恭哆哆嗦嗦看著,渾身一震,雙股戰戰,幸得靠著田四,幾將癱倒,惶恐道:「他……他……不是……我……我明明……」
蘇公點點頭,問道:「尚常可曾言過,那廝身高、言語聲音如何?」范恭思忖道:「大人問的是,小人亦曾問過他,他道那廝矇著面,加之夜黑,又有利刀相逼,他根本不知那廝甚麼模樣,只知是個男子,聲音低低的,怪怪的,但很是嚇人。」蘇公點點頭,淡然道:「想那尚常,平日亦是蠻橫無理的潑皮,但在鋼刀之下,亦老實得很呀。」范恭又道:「待那廝離去,尚常便惱怒起來,想好生教訓那廝一頓,便來尋小人商議對策,欲將計就計。尚常前往偷玉,小人暗中尾隨,只待那廝前來取玉,我等便反將他拿下。」
出了小巷,左拐到得一條小街,而後右拐入泥鰍巷,巷內有少許店鋪。田四指點道:「范恭家便在前方不遠。」顏未點頭。三人行至一家酒肆,那酒肆門口桌邊坐著一人,正獨自飲酒。田四無意瞟了那人一眼,不由一愣,復又細瞧,喜道:「范公雞,你怎在此喝酒?」那人聞聽,扭頭來看,見著田四,正欲回答,卻見田四身後兩名公差,唬得一驚,猛然拋了酒碗,起身便跑。
蘇公又道:「這吳相或是被兇手所殺,亦或另有兇手。蘇某九_九_藏_書且先假想兇手另有其人,湊巧的是,當范恭前來掩埋頭顱時,此人亦在此壠上園中,聞得聲響,那人便隱藏在那拐角的廂房殘牆后偷窺。那時刻,天色尚未大亮,待范恭掘坑埋下頭顱,倉皇離去,那廝不知范恭埋的何處,便去挖掘看個究竟,解開青布一看,卻不想是個人頭,想必唬得半死。此人亦是來此處置屍首,見得人頭,不由靈機一動,將吳相頭顱剁下,隱藏了屍身,又將坑掘深許多,將尚常頭顱埋在下方,其上覆蓋一尺多深黃土,而後再青布裹了吳相頭顱,埋在上方,又覆蓋了黃土。」
那顏未眼急身快,大喝一聲:「休走!」撲將上去,那范恭飲了酒,全身乏力,跌跌撞撞,跑不過四五十步,被顏未追上。范恭仆倒在地,如爛泥一般,死賴不肯起來。田四追了過來,氣喘吁吁,奇道:「范公雞,無端端的跑甚麼?」顏未抽出腰刀,喝道:「你這廝,定是做了甚見不得人之事,見了我等,竟抱頭鼠竄。」那范恭酒氣熏天,吱唔道:「甚麼見不得人?」顏未喝道:「你這廝,兀自狡辯,可知你那耍得好的尚常現在何處?」范恭聞聽,目瞪口呆,稍有遲疑,連連搖頭,吱唔道:「……不曾見得,不曾見得……」
此時刻,圍過甚多好事者,顏未知人多耳雜,遂喝令范恭站立起來,道:「且到你家中言語。」范恭唯喏,戰戰兢兢站起身來。引顏未三人到得其家。范恭如尚常一般,父母早亡,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入得院來,顏未令田四關了院門,范恭立在院中,哆哆嗦嗦,不知所措,滿臉恐懼,不時瞟望著廂房。顏未看在眼中,心中疑惑:莫不是那廂房中有何齷齪?
顏未不動聲色,淡然道:「且到廂房內言語。」范恭聞聽,臉色大變,吱吱唔唔,道:「房中太亂,還是在堂中吧。」顏未冷笑一聲,抬步上了台階,忽見得廊下數滴黑跡!顏未急忙俯身細看,心中冷笑:此是血滴。隨手將房門推開,但見房中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及靠牆一個木櫃。顏未回頭看范恭,那范恭臉色驚恐,竟忍不住哆嗦起來。顏未疑惑不解,入得房中,環視四下,並無異常。顏未皺眉思忖,隱隱覺得這房中有些蹊蹺,但又不知蹊蹺之所在。
顏未喝令范恭上前,冷笑道:「不想你這潑皮頗愛整潔,這桌子竟抹得如此乾淨?分明是用水洗過。」范恭惶恐不已,似笑非笑。顏未冷笑道:「那房中其餘物什為何滿是灰塵?莫不是這桌上曾放著甚麼,你欲毀滅痕迹?」范恭聞聽,驚恐萬分,雙股戰戰,瞠目結舌。顏未冷笑道:「適才見得廊下有滴滴血跡,這桌面縫隙之中亦有血污,卻不知是何物?」范恭瞪著雙眼,望著顏未,結結巴巴道:「……公爺怎的知道?」
出了壠上園,徐君猷令顏未遣人速去通報吳相家人,前來認領屍首。顏未唯喏,著手下去了。蘇公道:「那吳相既常在百勝賭坊博錢,我等且先去賭坊,或可問得些線索。」徐君猷然之。顏未遂引徐、蘇等人前往百勝賭坊,不多時,到得百勝賭坊,那守門的漢子見勢不妙,欲進去報信,早被顏未一把抓住,喝道:「你這黃蘿蔔,兀自想通風報信?哼哼,且引我等去見你家掌柜。」那漢子驚恐不已。
徐君猷醒悟道:「那廝殺了尚常,割下頭顱,與范恭一併送了回去。府衙捕快四處找尋頭顱,若在范恭家尋得,你范恭便難脫殺人之嫌。」蘇公點點頭,嘆道:「范恭便有百口,亦難辯解。無奈之下,只得偷偷將頭顱埋掉。」范恭哭喪著臉,道:「大人說的是,若是小人殺了人,又怎會將頭顱帶回家來?」蘇公幽然道:「但頭顱並不在你家中,而是你偷偷掩埋掉了。若非你殺人,你為何如此?」范恭頓時語塞。徐君猷淡然問道:「聞聽說,好象那頭顱竟變成了另一個人?」范恭茫然道:「那尚常頭顱明明是小人親手掘坑掩埋,怎的無端變成了吳相的頭顱?」
徐君猷冷笑道:「大胆劉桑子,死到臨頭,兀自信口雌黃,欺瞞本府。來人,且將這廝拿下。」一側顏未高聲應答,將鐵鏈套上劉桑子脖頸。那劉桑子唬得半死,急忙磕頭,道:「大人饒命,小人願招。」徐君猷冷笑道:「你這廝,休要再花言巧語,隱瞞實情。」劉桑子哭喪著臉,嘆道:「小人不敢。昨夜,小人與街坊陳火扁的渾家私會。」徐君猷聞聽,不由一愣,問道:「你所言可是實話?」劉桑子如雞啄米般點頭道:「小人絕不敢欺騙大人,大人如若不信,可著陳火扁渾家阿蓮來問。」
蘇公笑道:「黃蘿蔔?你這廝怎的喚作這名?端的有趣。」那黃蘿蔔望了望蘇公,吱嗚道:「小人乃是吃蘿蔔長大的,小時長得白胖,庄中人口順,便喚小人作蘿蔔了,自此便用了此名。」蘇公淡然一笑,道:「我自來黃州,亦喜好吃蘿蔔了。」徐君猷笑道:「黃州蘿蔔,可謂一絕。其形甚是粗壯,如同冬瓜一般,大者重十余斤,故名冬瓜蘿蔔。又因其生長時,上端一截衝出土外,如同木樁,故又名系馬樁。相傳赤壁大戰之時,曹操兵馬駐紮黃州,便有『兵吃蘿蔔馬吃菜』之說。」九九藏書蘇公笑道:「此物個大肉甜,糖多水足,我常以之佐食魚肉,真美味也。」
蘇公詢問:「他可曾言出婦人姓甚名何?」眾人皆搖頭。蘇公問罷,把眼望徐君猷,徐君猷微微點頭,蘇公喚過林間,只道:但凡曉得與吳相相干之人或事,速報知府衙。林間唯喏。
金廿脈氣勢囂張,忽見得一側的徐君猷,臉色頓變,定睛一看,竟是知府大人,驚得目瞪口呆,急忙上得前去,躬身施禮,滿面愧色道:「卑職忘乎所以,萬望大人恕罪。」徐君猷臉色鐵青,冷笑一聲,道:「好個我金廿脈的地盤?莫不是黃州府也是你的地盤?大宋天下亦是你的地盤?身為州府官吏,竟如此權貴驕人、頤指氣使、恣行無忌、狂妄自大。」金廿脈聞聽,雙膝跪倒在地,磕頭道:「卑職知罪,卑職知罪。」其後幾人,皆是州府小吏,唬得跪倒在地,噤若寒蟬。那廂林間見得,驚恐不已。
顏未引徐君猷、蘇公入得壠上園,徐君猷吩咐眾公差四下搜尋。到得廂房后,顏未指點埋頭之處。徐君猷、蘇公四下察看。蘇公繞至廂房殘牆下,忽見得有新近踐踏痕迹,不由俯身細看,猜想有人曾立在此處。此時刻,聞得深處有人道:「老爺快來。」蘇公聽出是蘇仁呼喊,急忙循聲而去。徐君猷跟隨過去,至廂房後院,乃是荒蕪的花園,樹木茂盛,雜草叢生,兀自有一個水池,水池四周水草甚深,池中滿是浮萍。蘇仁指著院牆下雜草,新動痕迹甚是明顯。蘇公上前一看,只見得一灘污血,慘不忍睹。蘇仁猜測道:「此處或就是分屍之處。」蘇公點點頭,忽見雜草叢中有一件物什,急忙拾將起來,卻是一個小繡花布囊,上面綉著一對喜鵲。解開繡花布囊布扣,自裏面拿出一塊碧玉墜來。細看那碧玉墜,呈魚形,雕琢精美,玉質晶瑩,約莫值得四五兩銀子。
徐君猷驚嘆道:「原來這尚常頭顱竟埋在吳相頭顱之下!大胆范恭,你為何如此這般?還不從實招來!」范恭哭喪著臉道:「大人,小人端的冤枉呀。」蘇公淡然道:「依蘇某之見,還是到府衙大堂上言語吧。」范恭驚恐萬分,高呼冤枉。徐君猷揮揮手,令公差將其拖了出去;又令仵作將頭顱裝了。
徐君猷慍怒道:「這百勝賭坊莫不是你金廿脈開設?」金廿脈惶恐道:「非是卑職開設。」徐君猷冷笑一聲,問道:「那你在此做甚?」金廿脈忙道:「卑職與林掌柜乃是朋友,適才路過,特來訪友。」林間急忙附和。徐君猷冷笑道:「依我大宋例律,官吏賭博者,皆杖殺之。你身為府衙孔目官,不會不知吧?」金廿脈唬得渾身亂顫,道:「大人明鑒,卑職確是訪友,不曾有半點犯律之舉。」徐君猷冷笑一聲,揮揮手,令金廿脈等人退下。金廿脈如獲大赦,拜謝徐君猷,倉皇離去。
蘇公問道:「他二人打鬥之後,又如何?」林間思忖道:「小人等將他二人拉扯開來,那劉桑子不肯服輸,便罵罵咧咧去了。」徐君猷問道:「他罵甚麼?」林間吱唔道:「他道要殺了吳相。」徐君猷一愣,問道:「他道要殺了吳相?」林間點點頭,道:「劉桑子平日里得意得很,何曾受過如此窩囊氣,臨出門時兀自叫囂道:遲早有一日,要殺了你這潑皮。那吳相氣惱,欲追將上去,被小人等拽住,好說歹說,方才安穩住。」
顏未詫異不解,冷笑道:「大胆范恭,你可識得此人?」那范恭滿臉疑惑,吱吱唔唔,怯聲道:「小人識得。」顏未冷笑道:「你這廝常與他在那百勝賭坊博錢,焉敢言不識?今日竟敢欺矇我等,還道是甚麼尚常人頭?」范恭驚恐不已,急忙道:「公爺,小的絕不曾欺騙公爺,小的掩埋時明明是尚常人頭,怎的竟無端變成了吳相了?真是奇哉怪也。」顏未冷笑一聲,引三人退出壠上園,到得巷中,令隨行公差速去稟報知府大人。那公差唯喏,急急去了。那范恭立在一旁,滿臉冤屈,與田四嘮叨。
顏未上前,問道:「除卻你這賭坊,這廝還喜往何處?」那黃蘿蔔道:「你等且到他家察看一番,不定這廝喝醉了酒,睡著未起。」田四把眼望顏未,顏未點點頭,問道:「這廝家在何處?」田四道:「小的知曉,依此巷而行,左拐一條街,而後右拐一條小巷,那巷喚做泥鰍巷。」顏未道:「如此,我等且到他家看個究竟。」田四謝過那黃蘿蔔,引顏未二人依巷前行。
徐君猷令那婦人起來回話,那婦人拜謝起身,又用手帕擦拭淚水,嗚咽悲道:「我好苦命的弟弟。」徐君猷問那婦人道:「昨日,你可曾見得你弟弟?」那婦人搖搖頭,泣道:「平日里無事,他便在那百勝賭坊廝混。」徐君猷問道:「你可知他有甚仇家?」那婦人連連搖頭,道:「民婦不曾聞他言過甚麼仇家。」徐君猷問道:「聞聽說,吳相與一婦人暗中往來,你可知曉?」那婦人拭著眼淚,連連點頭,道:「民婦聞弟弟言及過,但不知名姓,只知那女人住此泥鰍巷。」徐君猷詫異道:「便在此巷?」那婦人點點頭,道:「正是泥鰍巷。」徐君猷點點頭,遂喚過顏未,令他打探吳相相好之情形,顏未九*九*藏*書領命去了。
顏未冷笑道:「莫不是什麼頭?」范恭聞聽,猛然雙膝跪倒,急道:「小人冤枉呀,小人沒有殺人呀。」顏未冷笑道:「你是否殺人,待你將前後道來,知府大人自當分曉。」范恭惶恐道:「小人確不曾殺人呀。」顏未一把將范恭拉扯站立,問道:「桌上究竟何物?」范恭吱唔道:「……是……是一顆人頭……」顏未冷笑道:「你可識得此人?」范恭惶恐點點頭,嘆道:「……是……是尚常的頭……」門外的田四聽得,不由詫異道:「尚常的人頭怎的到了你這裏?」顏未問道:「人頭現在何處?」范恭顫慄道:「小人懼怕,今早趁著天尚未亮,偷偷將那人頭埋了。」顏未問道:「埋在何處?」范恭吱唔道:「便在巷尾廢棄的壠上園內。」
林間頗有些猶豫,正遲疑時,卻見得一人入得門來,口中兀自嘀咕道:「今日怎的這多人?」林間望去,不由一愣,遂低聲道:「來人便是劉桑子。」蘇公聞聽,急忙使個眼色與蘇仁、顏未,二人會意,左右包抄至劉桑子身後,斷了退路。那劉桑子見有公差,以為賭坊出了甚事,急忙退身。蘇仁、顏未早撲將上來,將之擒住。劉桑子驚恐不已,破口大罵。蘇仁、顏未將其推搡到徐君猷面前,令其跪下。那劉桑子甚是氣惱,口中罵罵咧咧。那廂林間忙道:「知府大人在此,恁的不知死活。」劉桑子聞聽,頓時閉了嘴,驚疑的望著徐君猷。
蘇公淡然一笑,道:「此案甚是明了,兇手便是你。」范恭驚恐道:「小人適才所言句句是實,絕無半點欺矇大人。」蘇公冷笑道:「你這廝,明明殺了人,兀自狡辯。」遂使個眼色與徐君猷,徐君猷令公差將范恭鎖了,范恭大呼冤枉,引得街坊鄰里遠遠觀望。
蘇公問道:「你等昨日最後見得吳相,是何時辰?」眾人相互詢問,你一言我一語,只道吳相申時離開賭坊,便不再見得了。蘇公又問道:「你等可知這廝將往何處?」眾人猜測,或是去了哪個酒肆喝酒,因他昨日贏了錢;或是去了翠紅樓他姐姐那裡;亦或是去了哪個暗娼相好家中。
到得門前側房,顏未引林間至蘇公面前,道:「這位員外欲向林掌柜打探一人。」那林間打量了蘇公一番,問道:「員外爺要問何人?」蘇公道:「便是常在貴坊博錢的吳相。」那林間淡然一笑,道:「你與吳相是何干係?」顏未正色道:「林掌柜只管回答便是,無須多問。」那林間亦淡然笑道:「那吳相不在我百勝坊中。」蘇公問道:「林掌柜可知他現在何處?」那林間搖搖頭,道:「這廝昨日贏了錢,不知耍到哪個姐兒被窩裡去了。」蘇公問道:「近些時日,吳相可曾與人扯皮打架?」林間一愣,奇道:「這位員外爺怎的知曉?」蘇公淡然道:「不知是與哪個?」
顏未冷笑一聲,道:「好個范恭,信口雌黃,且隨我等到府衙大堂,到得那時,不怕你不招。」另一公差早掏出鎖鏈,往范恭頭脖上一套,唬得范恭翻身跪倒求饒。顏未冷笑道:「你可知尚常在何處?」范恭哭喪著臉,嘆道:「尚常已死了。」田四驚詫道:「范公雞,你怎知尚常死了?莫不是你殺了他?」范恭瞟了田四一眼,沒好氣道:「我怎會殺他?」
那黃蘿蔔聞聽得徐、蘇二人言語,甚是詫異,又不敢多言。顏未推搡著黃蘿蔔,詢問掌柜名姓,黃蘿蔔道當家掌柜姓林,名間,街坊人稱林中虎。入得天井,有人見得,甚是詫異。那黃蘿蔔哆嗦道:「外面有幾位爺要找當家的。」那人入得坊中,不多時,出來三條漢子,當先一人膀大腰圓、凶神惡煞,近得前來,見著顏未,不由一愣,滿面堆笑,拱手施禮,道:「原來是顏爺。不知是哪陣風將顏爺吹來?來來來,且到上房喝茶。」顏未不識這廝,猜想便是林間,淡然道:「顏某有公幹在身,煩勞林掌柜出來說話。」那林間一愣,頗有些猶豫。顏未道:「此事與你賭坊無關。」那林間聞聽得,方才安心。
徐君猷疑惑道:「此物是死者之物,還是兇手之物?」蘇公搖搖頭,道:「且四下找尋,屍身或就在附近。」蘇仁點頭。顏未亦趕了過來,徐君猷令他四下找尋屍身。不多時,蘇仁自水池邊石洞中發現屍身。徐君猷令顏未將屍身拖拉出來。蘇公四下張望,果然是一具無頭屍首。徐君猷近得前來,探頭張望,喃喃道:「不想此處又是一樁命案。」徐君猷令顏未將那頭顱取來,又令仵作勘驗屍首,不多時,仵作確認,頭顱與屍身吻合,死者身中數倒刀,死亡時辰當在昨夜,身上無有銅錢銀兩之類。
田四笑嘻嘻上得前去,問道:「那范公雞可在?這二位公爺尋他有事。」那黃蘿蔔直盯著顏未,連連搖頭,道:「不在不在。」田四上得前去,低聲道:「尚常昨夜被人殺了,腦袋搬了家,還未尋得。這二位公爺尋范公雞打探些事兒。」那黃蘿蔔聞聽,驚詫不已:「這風騷|浪子被人殺了?」田四點點頭,道:「此事日後再細細告知你等,且說那范公雞在還是不在?」那黃蘿蔔又搖搖頭,道:「范公雞確實不在,昨夜便不見他來,我心中兀自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