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卷 三斷白骨案 第一章 塵勞付白骨

第九卷 三斷白骨案

第一章 塵勞付白骨

眾人言語間,下得山來,但見四處流水,一時刻溪滿溝溢,便是道路上也多是水坑。眾人唯恐濕了鞋襪,只得選那突凸處行路。乜乜些些行了二三里路,行經一處村口,卻見得前方溝塘處有六七人,正指指點點,觀望甚麼。待近得前去,方才發覺原來是溝塘上方的坡體坍塌,坡上搭建的一處簡易的茅草棚也倒塌了。一個鄉民正拿著一根長長的竹子,正在撥弄甚麼。徐君猷等不由好奇,近得前去觀看,但見那壟坡下坍塌的黃土中露出一截布條。
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蘇軾同孫覺、孔文仲札子奏,雲:「臣等伏見從來天下之患,無過官冗,人人能言其弊,而不能去其害。惟往年韓琦、富弼等。獨能裁減任子及展年磨勘,發議之初,士大夫相顧,莫敢以身當之者,以為必致謗議,而琦等不顧,既立成法,天下肅然,無一人非之者。何則?私慾不可以勝公議故也。流弊之極,至於今日,一官之闕,率四五人守之,爭奪紛紜,廉恥道盡,中材小官,闕遠食貧,到官之後,求取漁利,靡所不為,而民病矣。今日之弊,譬如贏病之人,負千鉤之重,縱未能分減,豈忍更添。……臣等伏見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縣,例皆垂老,別無進望,惟務黷貨以為歸計,貪冒不職,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幾千人矣,何曾見一人能自奮勵,有聞於時,而殘民敗官者,不可勝數。以此知其無益有損,不言可知。今之議者,不過謂即位之初,宜廣恩澤。苟以悅此僥倖無厭數百人者。而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無窮之吏,戶部以有限之財,祿無用之人,而所至州縣,舉罹其害。……」
徐君猷驚訝不已,把眼望蘇公。蘇公捋著鬍鬚,把眼望舒牧。徐君猷會意,淡然道:「舒大人,此乃是你黃岡縣治下,不知有何高見?」舒牧望著那黃土中布袋,微有遲疑,喚過那下去的田五郎,問道:「那黃土之中果真有人頭?」那田五郎白了舒牧一眼,沒好氣的道:「你不信,便下去摸摸看!定嚇你個半死。」一旁尹塘聞聽,臉色頓變,厲聲呵斥道:「大胆!此乃是黃岡知縣舒大人!」舒牧衝著尹塘擺擺手。眾鄉民聞聽,臉上露出不信而又鄙夷神色。
孟震哈哈笑道:「蘇大人素來詼諧多言,此時刻竟啞然無聲了,端的奇怪。記得數年前,仰之聞聽友人說過一事,道是蘇軾蘇大人喜好雨中信步,某日,忽下大雨,路上行人匆匆奔跑,唯有蘇大人不慌不急,在雨中信步。有人好奇,催促蘇大人快跑。蘇大人詫異不解,言道:前面亦在下雨,跑去前面做甚?」眾人聞聽,皆笑了起來。孟震又一本正經道:「但適才大雨,蘇大人卻跑得甚快,宛如這亭中落下了一錠銀子,真可謂動如脫兔。仰之見得如此情形,方知傳言不足為信。」
約莫一個時辰,仵作趕來,舒牧令其細細勘驗,蘇公在一旁觀看。待仵作勘驗罷,來報九*九*藏*書徐君猷、舒牧,只道這具白骨乃是個男子,約莫三十余歲,身高六尺七寸;頭顱顱骨破裂,頂部兀自有一裂洞,當是被人用鈍器重擊砸死;掩埋至今遮莫有兩年多光景;此外遺有銅錢二十余枚。
亭外數蔟野花,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散落的花瓣隨雨水而流。眾人望著瓢潑大雨,卻無絲毫惱意,反而個個眉開眼笑。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衣裳淋濕了五六分,一手摸著濕漉漉的頭髮,又抹了一把臉,嘻嘻笑道:「晴幹了三四十天,終於下起大雨來,幸甚幸甚。」一旁有一相公模樣的男子,身材魁偉,正擰著濕了的衣裳,如洪鐘般笑道:「前些時日,徐大人正焦慮某些村莊農田少水,此番怕是又愁多了水吧。」那中年男子非是他人,正是黃州知州徐君猷。同行之人有黃州副團練使蘇軾、兵馬統制馬踏月、黃岡縣令舒牧、黃岡縣丞尹塘,此外便是眾隨從家僕,凡如徐溜、蘇仁等。
圍觀的眾人議論紛紛,有鄉民猜想或是埋藏的錢財。拿竹子的鄉民撥弄一番,未有結果,索性棄了竹子,跳身下去,近得那物什邊,用雙手去扯那布條。眾人皆目不轉睛的望著,等著那鄉民扯將出來。不想那布條已然腐爛,那鄉民用力稍大,便將布條扯爛,遂棄了手中殘布,小心將周圍黃土撥開些,不多時,便現出一截布袋來。那鄉民分外高興,急忙去摸索布袋,猛然一震,驚叫一聲,轉身便跑,連跑帶爬上得路來,臉色惶恐。眾人急忙詢問道:「田五郎,那布袋中究竟是何物?」那喚作田五郎的鄉民臉色惶恐,哆嗦道:「我方才摸得,似是個人頭。」眾鄉民聞聽,驚恐不已,那田五郎戰慄道:「可速去告知里正。」眾鄉民連連說是,遂令一個年輕鄉民匆匆跑去了。
徐君猷疑惑道:「不知何事令蘇兄煩心?」蘇公嘆息道:「言來,卻是為了一個女子。」徐君猷、馬踏月等聞聽,詫異不已。徐君猷笑著追問道:「不知蘇兄又中意了哪個女子?」蘇公搖搖頭,道:「非是別家女子,乃是拙荊。」徐君猷滿臉疑惑。蘇公嘆道:「拙荊近些時日對蘇某冷嘲熱諷,甚是蹊蹺。蘇某不知何故,三番五次追問,方才明白。原來蘇某最近夢囈之中,常呼喚一個女子的名字,不想夜間被拙荊聞聽得。」
舒牧臉色謙恭,笑道:「自從設置銅匣投狀以後,本縣民風真可謂不識不知。」徐君猷點點頭,道:「唯有律法之約束,方有民風之淳樸。」蘇公點點頭,道:「徐大人此言頗有道理。人心者,七情六慾,往往貪得無厭,得寸進尺,人心不足蛇吞象,既得隴復望蜀。若無國法律例之約束,豈非天下大亂?」孟震連連點頭,道:「國有國法,族有族規,無規矩則不成方圓。」眾人唯喏。蘇公幽然長嘆,臉色凝重,捋須不語。
待里正田器近得前來,蘇公看得清楚,此人約近四十,面容清瘦,狡黠持重,留著少許鬍鬚,腰間系著一個酒壺,左手食https://read.99csw.com指殘斷了前一小節。田器打量徐君猷、孟震等,微露詫異之情,疑惑道:「諸位員外,自何來而來,往何處去?何故在此滯足?」孟震笑道:「我等自來處來,往回去處。」田器聞聽,臉色不悅,忽望著舒牧,不由一愣,奇道:「這位老爺莫不是我黃岡縣令大人?」舒牧淡然一笑,道:「正是本縣。」田器驚訝,急忙上前施禮,又陪笑道:「草民田器,曾隨常砉常押司到過縣衙數遭,見過大人的。恕草民眼濁,一時竟未認出大人來,多有怠慢了。」
那廂蘇公聞聽,淡然一笑,心中暗道:「銅匣之法,早已有之,非是舒牧所創,何來奇特之說?再者,此法雖好,但亦有弊端。」
舒牧微微點頭,道:「近些年來,莊上可有失蹤之人?」田器思索片刻,道:「據草民所知,本庄十余年來並不曾有失蹤之人。」舒牧皺著眉頭,喃喃道:「如此說來,這具屍骸或是數十年前埋下的了。」徐君猷站在一旁張望,聽得舒牧言語,搖搖頭,道:「若是數十年前之事,那布袋恐早已腐爛成泥了。」舒牧點點頭,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田裡正等人之言如何解釋?」徐君猷淡然一笑,道:「此事不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此人乃是被人謀殺,偷偷掩埋在此;其二,或是外地人路經此處,一人暴病而亡,同行的夥伴只得草草埋葬了屍身,故而本地人不曾知曉。」舒牧連連點頭,嘆息道:「如此言來是個孤魂野鬼了。」田器哀聲嘆道:「恁的可憐。」
徐君猷面帶笑容,卻又嘆道:「若是早先聽信了蘇大人之言,修渠自長江引水,則無此慮矣。興修水利,方是百年長久之策。」眾人皆點頭稱是。舒牧附和道:「卑職亦早有此意,只是可惜……」舒牧欲言又止。那相公模樣的男子四下張望,笑道:「蘇大人何在?怎的未聽得你言語?」忽聞眾人中有人笑道:「孟大人讓東坡說甚麼?」原來這相公模樣的男子乃是新任黃州通判孟震,字仰之。
徐君猷瞥了孟震一眼,不知他言語甚麼,又見他眉目之間有鄙夷之情,心中不悅,淡然道:「舒大人自來黃岡,頗多舉措。譬如那縣衙聞登鼓處設置銅匣,收取民狀,百姓但有冤屈不平者,或是知曉其他作姦犯科者,皆可投狀銅匣密告。一時間,銅匣內頗多狀子,舒大人親開銅匣取狀,依狀秉公斷案,為百姓交口稱讚。為官者,應如舒大人這般時刻關注民心民意民情。此法頗佳,本府意欲仿效。」孟震聞聽,頗為驚訝,嘀咕道:「尋常百姓,勢單力弱,多懼怕權勢錢勢,不敢多言。設置銅匣投狀首告,既可讓府衙及時知曉掌握市井某些隱秘情形,又可保護某些膽小而又心存正義的百姓。此法果然有些奇特。」
舒牧一愣,細看那田器,似乎思索起了田器,微微點頭,遂引見知州徐君猷、通判孟震等,田器一一拜見。舒牧令田器著人下去看個究竟,田器唯喏,四下張望,指令兩九_九_藏_書名膽大的鄉民下去。蘇公在一旁道:「休要動那布袋,只將四周黃土刨開便是。」兩名鄉民點頭,拿著兩把鐵鋤,下得壟坡去,將那布袋四周黃土刨去,只餘下凸出的布袋。
那廂孟震聞聽,忽淡然笑道:「前幾日,孟某到得貴縣,似見得舒大人在修繕縣衙,那架勢倒頗有些氣派。」舒牧聞聽,臉色通紅,吱吱唔唔。一旁縣丞尹塘道:「回大人話,我黃岡府衙已有多年不曾修繕,甚是破爛不堪,有失官府體面,百姓亦多有微詞,故而撥了少許縣庫銀兩。」孟震問道:「約莫多少銀兩?」尹塘不敢言語,把眼望舒牧。舒牧瞪了尹塘一眼,低聲道:「撥錢三百貫。此事卑職早已呈狀稟報了徐大人。」徐君猷點點頭,道:「此事本府已知之。」孟震淡然一笑,與旁邊的蘇公低聲耳語道:「那情形何止三百貫,恐是三千貫有多。」
一旁,蘇公正與仵作言語甚麼,只見那仵作不住點著頭。
聞聽得孟震有意奚落自己,蘇公遂一臉苦笑,幽然嘆息一聲,道:「光州太守曹九章來信與蘇某,信中言及孟大人,幽默之性,遠勝子瞻。今日之言,果真名不虛傳。」孟震哈哈笑道:「此曹大人抬舉仰之也。今日眾人高興,蘇大人不妨也說個笑話,讓諸位評點比較一番,如何?」蘇公苦笑一聲,搖頭嘆道:「東坡此刻哪裡還有如此閑心雅趣,近些時日,甚是煩心。」
那廂蘇公細細察看布袋內,除卻一副骨骼,又有些腐壞的衣裳破布,蘇公細細察看那布料,估摸是尋常麻布。蘇仁不以為然道:「不過是一具枯骨,看不出甚麼名堂來,叫當地鄉人掩埋了便是。」蘇公淡然一笑,低聲說:「此人乃是被謀殺的。」蘇仁一愣,詫異道:「老爺怎知他是被謀殺的?」蘇公指著骷髏頭骨,低聲道:「此處頭骨破碎,分明是有人用鈍器狠狠砸下,將其頭顱砸破。」蘇仁屏住氣息,探頭細看那頭顱,果如蘇公所言。蘇仁驚訝不已,低聲道:「如此言來,這是一樁多年懸而未破之案?或根本就不知此事。」
蘇公復上得壟來,見過徐君猷,低聲道出白骨情形。徐君猷微微點頭,喚過舒牧,令他速召仵作前來,勘驗屍骨。舒牧唯喏,著手下急急去了。舒牧思忖道:「今之情形,當先查明死者何人。只是適才里正言及:本庄十余年來並不曾有失蹤之人。如此推想,此人或是四周村鎮之人。」尹塘疑惑道:「若是路經此地的外鄉人,被人劫殺掩埋,如此怎的查問得到?」徐君猷幽然嘆道:「若如此,便是一樁無頭公案了。」蘇公點點頭,嘆道:「我大宋疆土廣袤,百姓千萬,那往來各路州府的,譬如做買賣的、走親訪友的、進京趕考的、逃荒避難的、離家出走的,凡此等等,不知有多少無辜之人命喪他鄉,做了孤魂野鬼。」眾人皆感嘆。
眾人一番言語奚落玩笑,等候片刻,只見那年輕鄉民引得數人急急趕來。蘇公問旁邊那田五郎:「此庄喚做甚名?」那田五郎回答道九_九_藏_書:「乃是田家莊。」蘇公問道:「庄中皆是田姓人家?不知有多少戶?」那田五郎道:「非只是田姓,其餘姓氏亦有不少,庄前庄后約莫有一百來戶人家。」蘇公點點頭,道:「那趕來的著青袍者可是田家莊里正?」那田五郎點點頭,道:「正是,他便是里正田器。」
孟震上得前去,拍拍那田五郎肩頭,衝著眾鄉民笑道:「你等莫要不信,此人確是黃岡知縣舒牧舒大人。」眾鄉民惶恐,急忙上前施禮。舒牧連連擺手,急忙引眾鄉民拜見黃州知州徐君猷徐大人。眾鄉親心中不免驚訝:想那些官府老爺,個個威風凜凜,裝腔作勢,或騎馬或坐轎,一大幫公吏鳴鑼開道,吆五喝六,隔著一里之外便知道是官府老爺來了,眾百姓唯恐躲之不及,不想今日大雨剛過,諸多官府老爺便站在身邊了,竟未辨識出來。有鄉民不肯相信,細細打量狼狽不堪的徐君猷等人,笑道:「你等莫不是假冒官府大人?」
眾人不由大笑起來。那廂蘇公正抬著頭,見得那高高的亭樑上竟然刻著「陳立之到此一游」七字,心中暗笑:我大宋多的便是這等文人騷客,好依附文雅,處處不忘留下自己墨寶,這廝居然爬到亭樑上題字去了!
徐君猷笑道:「莫不是蘇兄金屋藏嬌,暗中養了女人?」蘇公搖搖頭,嘆道:「東坡養家糊口尚難,又怎會暗中養了女人?思來想去,終於明白了,此中確有一個美貌的年輕女子。」孟震追問道:「不知是哪家姑娘?」蘇公笑道:「原來那女子乃是東坡夢中養之,每每夜間做夢,便會見著。」孟震笑道:「原來是做夢養女人。」徐君猷一愣,轉念思忖,淡然笑道:「夢中養之,豈非就是夢養之?」眾人聞聽,皆笑了起來。孟震猛然醒悟,笑道:「原來是蘇大人轉著彎來罵我。」眾人又一陣鬨笑。
「貼黃。臣覺見備員吏部,親見其害,闕每一出,爭者至一二十人,雖川、廣、福建、煙瘴之地,不問日月遠近,准欲爭先注授。臣竊怪之,陰以訪問。以為授官之後,即請雇錢,多者至五七十千,又既授遠闕,許先借料錢,遠者許借三月,又得四十余千。以貪婪無知之人,又以衰老到官之後,望其持廉奉法,盡公治民,不可得也。」
徐君猷一愣,反問道:「這位鄉鄰何出此言?」那鄉民疑惑道:「休說是知州大人、縣令大人,便是那縣衙的公吏衙役,哪個不是趾高氣揚、盛氣凌人得很,何嘗象你等一般滿臉和氣?」徐君猷不由一愣,那廂蘇公忽笑道:「有道理!若果真是官府老爺,又怎的如此這般狼狽?官者,應是何等耀武揚威!市井街坊中那老頭老太,逢人便有這麼一句:我兒子乃是衙門做公的!此言是何等的榮耀、何等春風得意、何等的風光氣傲?那小孩子在口角爭鬥時也揚言:我老子是衙門做公的!此言是何等氣勢,足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孟震哈哈笑道:「那是那是。古人云: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read.99csw.com讀書做甚,便是為了做官。做了官,便是當了爺。」
蘇公喚過蘇仁,一同下壟,近得布袋邊,小心察看了那布袋內,果然見得一副屍骨。蘇公令蘇仁小心撕開布袋,將白骨呈現出來。眾人站在壟上,看得清楚,不由議論紛紛。舒牧問那田器:「里正可知此處埋的何人?」田器眉頭緊鎖,思忖道:「草民不記得此處埋葬何人了。」又詢問身旁鄉民,眾鄉民亦皆搖頭,依照當地風俗,人死後用棺木埋葬,絕無用布袋裹屍埋葬之事。
眾人言笑間,約莫一個時辰,大雨方才停了。眾人出了百中亭,雨後樹林中,風清氣爽。眾人順著山路而下,伴著山路流著渾濁的山水。徐君猷忽問道:「適才言及興修水利之事,舒大人言只是可惜,卻不知可惜甚麼?」舒牧吱唔道:「卑職隨口之言,並無甚麼。」徐君猷淡然一笑,道:「舒大人有何顧慮?但說無妨。」舒牧猶豫片刻,嘆道:「只可惜我黃岡民窮財乏、左支右絀,甚是尷尬。」徐君猷明白舒牧話中之意,淡然一笑,道:「何止是你黃岡縣,我黃州府亦是拮据得很。」舒牧聞聽,連忙陪笑,不敢復言。
蘇公幽然嘆道:「正是,但凡白骨案,難過其他命案,只因時日過久,命案現場已無處尋覓,幾乎無有兇手絲毫痕迹。因死者皮肉無存,不知何許人也,那失蹤的甲乙丙丁,你知他是死是活,故而查找、確認死者身源難度甚大,若草率行事,往往多生冤案,錯殺了好人。」蘇仁點點頭,不由想起蘇公遷任密州時改判的一樁佘姓衙役的殺妻冤案,因刑訊逼供屈打成招,那佘某無端在牢獄中囚禁了十一年,直到有一天其妻突然回來了。
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五年四月某日巳牌初時,一場瓢潑大雨忽然劈頭蓋腦淋下,其勢甚是迅猛。黃州之北,某山,山林道上十二三個人急急奔跑,爭先恐後魚貫般湧入半山腰中一座亭子內,先到的人揮手高呼「快些快些」,不多時眾人便將那亭子擠得個嚴實。這座亭子喚作「百中亭」,建造于天聖五年,雖在半山腰間,卻臨懸崖而建,可遠眺長江。百中亭四根亭柱,兩重亭檐,八角高挑,四方有木欄石凳。
蘇公又低聲嘆道:「此等白骨命案因時過境遷,知情者甚少,偵查取證難度甚大,除非有明顯證據。否則,則冤沉大海也。」蘇公嘆息著,一手卻在布袋內小心摸索,忽然,自腐爛的衣裳破布中摸出一件物什,方方正正,沉甸甸的,拿將出來一看,卻原來是一方硯台。那硯台長約五寸余,寬約三寸余,厚一寸余,製作粗糙,兀自殘缺了一角。蘇公將硯台交與蘇仁,低聲道:「此中物什,皆是緊要證據。」蘇仁點點頭,思忖道:「這硯台或許便是殺人的兇器。」
徐君猷道:「舒大人、尹主薄,你等當仔細查閱三年來各庄鎮所報失蹤者卷宗。本府回得府衙,亦要查閱一番。但有一絲線索,便不可放棄。又可懸榜告示鄉民,凡有知情者,一經查實確證,可予以賞銀十兩。」舒牧、尹塘唯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