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三斷白骨案
第六章 天高鬼神惡
且說捕頭顏未奉了徐君猷台旨,尾隨兩名公差,一路無話,到得了黃州府城,那兩名公差問明秋色巷所在,走街穿巷,來到秋色巷,便拿著那緝拿告示,尋客棧、酒肆、飯鋪打探,一無所獲,兩名公差又到得巷中,挨家挨戶詢問,依然一無所獲。二人甚是沮喪,腰酸腿痛,進得臨街一家酒肆,尋張桌子坐了下來,問店小二要了些酒菜。顏未便挨著鄰桌坐了下來,問店小二要了飯菜。
顏未疑心頓起:那藍衣先生舉止頗有些怪異,或許真的是那常押司?愈想愈疑,顏未舍了那兩名公差,回身跟隨那藍衣先生。沿街而行,那藍衣先生到了黃州府衙前,環視四下,徑直入得了府衙對面的雙福客棧。顏未遠遠望著,心頭疑惑:這廝隨身無有一物,不是尋親,亦不象客商,他投雙福客棧做甚?顏未猛然想到了辛何,他等投宿在雙福客棧,定是為了察看府衙動靜!想到此,顏未不由罵他等膽大包天!轉念一想,這雙福客棧莫不就是他等所開設?若如此,那掌柜林雙福便是他等眼線!細想跟隨辛何之情形,自己與蘇仁甚是小心謹慎,怎的讓他察覺?竟在眼皮底下逃之夭夭?若林雙福是他等眼線,則辛何早已知曉身後有人跟隨了!
三人言語著,進了一條小巷。一人問道:「你可知曉高老頭是哪家?」打燈籠那廝笑道:「知道知道,我去過三次呢。」又一人呵呵笑道:「你這廝定是衝著高老頭那女兒去的。呵呵,可惜一個俊俏的雌兒,被活活弄死了。那雌兒喚做甚麼名來著?」打燈籠那廝嘻嘻笑道:「高鶯鶯。」又一人笑道:「對對對,正是這雌兒,弄死了恁的有些可惜。」打燈籠那廝忙道:「你這廝弄過三次了,我卻只弄過兩次。」又一人笑道:「又不是處|子之身,還不是大哥先弄過,而後賞給我等的。」又一人低聲道:「哪裡是大哥先弄?聽說是被縣衙里的先弄過的。」打燈籠那廝呵呵笑道:「正是正是。可笑高鶯鶯那兄長,居然到縣衙去告大哥,結果反被大哥告了,只道是他姦汙了自己的親妹子,反污衊他人,哈哈,結果枉送了一條性命。」
元綠稍作停頓,又道:「那田器又叫他渾家將其餘物什一灶火燒了,待那田器扛著屍首出去后,他渾家哆哆嗦嗦包了物什,到得灶房去燒,小人跟在他身後,猛然出聲,唬得他半死,一拳將他打昏倒地,而後卷了物什,逃了出去。小人又急急趕到陳周屋外,隱約見得屋內有亮光,料想辛何二人在屋內,約莫半個時辰,亮光滅了,不多時便見得他二人出來,往庄內去了,小人猜想他等當夜住在庄內。待他等走遠,小人摸索著進了陳周屋內,藉著微光,只見屋內亂七八糟,卻不見了陳周。」徐君猷嘆道:「那時刻,陳周已然遇害了。」
約莫申酉時分,顏未急急來見徐君猷,蘇公見顏未焦急神情,料想出了甚事。果然,顏未稟告說適才雙福客棧夥計來報,掌柜林雙福死了。徐君猷驚詫不已,起得身來,喃喃道:「好快的手腳。」蘇公驚訝道:「如此言來,他等已然警覺了。」徐君猷點點頭,道:「速召集人手,前往雙福客棧。」顏未急急去了。
徐君猷令下人引元綠先去歇息,元綠拜謝告退。而後,徐君猷、孟震和蘇公商討對策,孟震思索出一條「調虎離山」之計:徐君猷以商議賦稅為名,著黃岡縣令舒牧、縣丞尹塘等人趕到黃州府,而後調遣軍兵前往黃岡縣城,緝拿尚青鶴,清除青鶴幫。徐君猷頗有些顧慮,要清除青鶴幫,須要有其為非作歹的證據。蘇公淡然一笑,道:「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大人便以青鶴幫無端毆打知州管家為由便可。」徐君猷連聲道不妥。
徐君猷驚道:「他等便是殺人兇手!你可曾看清他等面目?」元綠搖搖頭,道:「小人不曾看清。」孟震急切問道:「後來如何?」元綠道:「小人心中好奇,便遠遠跟隨著這兩人,行了數里,到得田家莊,入得一戶人家,小人猜想定是那田器家,便摸到屋后,翻進了牆內,摸到窗下,藉著屋內的亮光偷看,卻見得屋內有三個人,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埋怨道:https://read.99csw.com『你怎的將他打死了?』其中一人,臉型單瘦,齜牙咧嘴,似是疼痛難忍,右手托著左手,口中兀自罵著:『這直娘賊竟咬斷了老子的手指頭,惹得老子怒起,便砸死了這廝。』這人聲音嘶啞,非是先前那兩人,小人推想此人便是他等所說的田器。」蘇公嘆道:「你之言語驗證了我等推斷:殺死焦明月的兇手正是田器。」徐君猷點點頭,憤憤道:「焦明月屍骨暴露之時,這廝兀自在場,還假模假樣,哀聲嘆其可憐。」
徐君猷白了郭足一眼,道:「頭前引路。」郭足唯喏,引徐君猷等過了天井,依廊而行,到得後院,遠遠指著正房道:「便是那裡。」蘇公在一旁問道:「今日午後可曾有人來找你家掌柜?」那郭足猶豫片刻,吱唔道:「確有一人來找過掌柜。」蘇公問道:「那人甚麼衣著?哪般相貌?」那郭足偷窺了旁邊顏未一眼,怯怯道:「那人身穿一件藍袍,頭上戴著幞頭,嘴邊留著鬍鬚。」蘇公問道:「此人來時,如何言語?」那郭足搖搖頭,道:「這廝到得客棧,一言不發,小人心中甚是納悶,卻見得掌柜滿臉堆笑,將他引到後院去了,並吩咐小人好生守在門口。不多時,顏爺便來了,要見掌柜。小人不敢怠慢,急忙跑到後院,那時,掌柜那房門緊閉,小人在門外叫喚幾聲,掌柜開了門,問小人何事。小人只道府衙顏捕頭來了。掌柜有些驚訝,又關了門,言語了幾句甚麼,小人不曾聽得清楚。而後,掌柜又開了門,與小人到前方來見顏爺。後來,顏爺走後,掌柜又到後院去了。一直到小人再去找他,卻發現他已經死了。」
不多時,徐君猷、蘇公到得雙福客棧前,顏未早引人將客棧團團圍住,客棧夥計、住客等皆聚集在天井,不得擅自走動,人人惶恐不安。徐君猷、蘇公到得天井,環視上下兩層客房,顏未引一夥計上前來,道:「稟大人,這廝便是發現屍首並報案的夥計。」但見那夥計戰戰兢兢,哆哆嗦嗦,徐君猷問道:「你喚作甚名?」那夥計低著頭,惶恐道:「回大人,小人名叫郭足。」徐君猷問道:「且將你發現屍首前後細細道來。」那郭足連連點頭,吱唔道:「今早小人起來時無端摔了一跤,便想今日兆頭不好,有些背時。」徐君猷冷笑一聲,道:「休言廢話。」那郭足唬了一跳,惶恐道:「適才,因家中有事,小人到後院找掌柜准假,敲了好一陣門,又叫了七八上十聲,沒有聽得掌柜回話。小人好奇,便推開房門,進得裡屋,卻見得掌柜倒在地上,滿地鮮血,嚇得小人連滾帶爬出來,便去衙門報案了。」
回得府衙,徐君猷愈想愈惱,恨不能即刻將舒牧、尚青鶴等人拘來。蘇公坐在一旁,拈鬚思索,良久,幽然道:「林雙福之死,說明對手已經著手退路了,恐怕到得明日,我等已無可奈何他等了。」徐君猷一愣,疑惑道:「蘇兄之意,他等會毀去所有證據?」蘇公幽然道:「不是所有,是大多。此中或許包括某些人,自此銷聲匿跡、杳無音信了。」徐君猷憤憤道:「如此言來,我等今夜便行動。」蘇公嘆道:「僅憑臆測推斷,而無真憑實據,貿然拘人,恐落下口實,日後于大人不利。」徐君猷惱怒道:「如此怎生是好?」蘇公道:「不如使些手段,連夜趕赴黃岡縣,暗中擄來一兩人,得其口供,方名正言順。」徐君猷瞟了蘇公一眼,苦笑一聲,道:「此計甚好,只是頗有些不光明。」蘇公淡然一笑,道:「兵行詭道,哪裡有甚麼光明不光明。」徐君猷、蘇公商議罷,遂召來馬踏月、顏未、蘇仁三人,令他等趁黑趕赴黃岡縣,設法擄來辛何、常砉、或是尚青鶴三人其一。
元綠又道:「還有一人,背對著小人,看不到面目,只聽得他的聲音,陰險而冷酷,到得後來小人方才知曉,這人非是別人,乃是縣衙捕頭辛何。」徐君猷一驚,問道:「果真是此人?」元綠連連點頭,道:「那夜小人雖不曾見得他的面目,但牢牢記得他那說話聲,斷然不會弄錯。」徐君猷點點頭,道:「且往下說。」https://read•99csw.com元綠道:「那辛何似有些惱怒,斥罵那田器,未曾找到東西。那田器辯解道:『這廝甚是謹慎,不敢吐出一字,我追問數次,他便疑心起來,起身要走,我不肯,他便與我打鬥起來了。』那辛何冷笑一聲,問:『可曾仔細搜查?』那田器道:『上上下下都搜過了,除了幾卷書、幾件破衣服、一把雨傘、一雙鞋之外,啥也沒有。』那書生模樣的人開口道:『如此言來,我等中了陳周詭計,這東西尚在他家中?』那辛何道:『有道理,我等即刻回去,再仔細查找一番。田爺,你且將這屍首掩埋了。』那辛何與那書生便出去了,餘下那田器。小人見那田器蹲下身去,料想地上便是那焦明月的屍首。這時刻,忽聞得門口有個婦人哆哆嗦嗦道:『這……這如何是好?』小人猜想這婦人是田器的渾家,田器讓他渾家拿著大布袋來,費了一番周折,將屍首裝進了布袋。」
那兩名公差邊飲邊言語,一胖臉公差疑惑道:「莫不是那長須先生哄騙我等?」另一公差正是蘇仁在土地廟見過的長臉青衣公差,他吃著菜,不以為然道:「我等乃是公人,他怎會無端哄騙我等?我倒是懷疑那潑皮元綠在欺矇我等。」那胖臉公差滿臉疑惑,低聲道:「你之意是根本就沒有銀子?」那長臉公差點點頭,憤憤道:「這廝越獄出來,四處流竄,恰巧被辛爺與我望見,惟恐我等抓他回去坐牢,便編出這番鬼話,欺矇我等。」那胖臉公差有些惱怒道:「但抓得這廝,定要打斷他的腿。」那長臉公差喝了一杯酒,笑:「你道這廝象死豬一般還躲在黃州城?此刻不知逃到幾百裡外去了。抓個屁呀,趁著天早,我等回去算了。」那胖臉公差連聲附和。
經仵作勘驗屍首,林雙福乃是被利刃搠死;又詢問客棧夥計、住客,但無一人見得那藍袍長須人出去;經查,林雙福是黃州本地人,渾家是黃岡人,這幾日回娘家去了。林雙福在此開客棧已有四年,為人和氣,不曾有甚仇家。又搜查清點了林雙福帳房、居室,不曾發現可疑物什。徐君猷令夥計通告死者家眷,料理後事。
元綠聞聽,驚詫的望著蘇公,道:「不想蘇大人已然悟了出來!藍二娘猜想陳周定是將物什藏在了土地廟中,驚喜之餘,他便花錢買通了獄卒,使小人逃了出來。而後讓小人去土地廟中找尋,不想逢著了縣衙捕頭何辛,唬得小人半死,僥倖得以逃脫,而後便藏匿在藍記酒肆后屋內。」徐君猷點點頭,道:「那夜,潛入府衙之人可是你?」元綠點點頭,道:「藍二娘思量讓二位大人關注此案,便喚小人拋書送信。」蘇公淡然一笑,道:「這藍二娘端的精明過人。」徐君猷問道:「你在土地廟中尋得甚麼?」元綠搖搖頭,道:「小人去了土地廟兩次,里裡外外找遍了,一無所獲。」蘇公思忖道:「莫不是過了兩年多,有人無意間發現了物什而後取走了?」元綠沮喪嘆道:「小人也是這般想的。」
入得府衙,顏未快步來見徐君猷,不待通稟,急急入得二堂,見徐君猷與蘇公正在言語,顏未當即一五一十如實稟告。徐君猷聞聽,勃然大怒,道:「大胆舒牧!耳目竟設到我府衙門前來了。」蘇公捋須道:「既如此,我等必先除他耳目。」徐君猷點點頭,道:「顏未,速召集人手,包圍雙福客棧,緝拿林雙福、常押司。」蘇公忙阻道:「此時行動,必招引閑人圍觀,則打草驚蛇也。且待到天黑,顏爺悄然引人前去,掌控客棧,待到明日,只可進,不可出。」徐君猷點點頭,囑咐顏未小心謹慎,行動之前,不可告知任何人,務必遣人暗中監視。顏未唯喏,告退去了。徐君猷與蘇公閑話黃岡治理。
徐君猷淡然一笑,道:「如今已知兇手有田器、辛何並書生,我等將之緝拿歸案,嚴加審問,便可知真相。」孟震點點頭,道:「此案可交與黃岡縣令舒牧處置。」蘇公淡然一笑,道:「與虎謀皮。」孟震一愣,驚訝道:「蘇兄之意,此案與舒牧有干連?」徐君猷嘆息道:「今之黃岡,可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此中舒牧是奸是愚,可九_九_藏_書想而知。」孟震甚是吃驚,蘇公遂將尚青鶴之事告知,孟震驚詫道:「忠奸善惡,在百姓與縣令心中竟如此天冠地屨?」徐君猷憤憤道:「青鶴幫橫行霸道,官府官吏為虎作倀,黃岡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舒牧卻假惺惺隨車致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蘇公道:「徐大人可以掃除青鶴幫為名,整飭吏風。」徐君猷點點頭,幽然道:「吏風不正,則民心不安;民心不安,則社稷不寧。」孟震點點頭,道:「便依蘇大人之言,掃除惡幫,整飭吏風。」
蘇公問道:「你可曾見得那人出去?」郭足連連搖頭,道:「小人一直守在門口,根本不曾見得他出去。小人猜想,他定是從後門走了。」蘇公點點頭,道:「煩勞顏爺去詢問眾人,可否有人見得那廝出去?」顏未點頭,回前方天井去了。徐君猷上得階基,但見門扇開啟,探頭望室內,有些昏暗,隱約覺得一絲陰森。蘇公察看四下,道:「且進去一看。」徐君猷閃身一旁,讓蘇公先行進得室內。蘇公在裡屋門口站住,只見地上躺著一人,遮莫四十來歲,臉部猙獰而痛苦,鮮血自胸口、腹部流出,蔓延至地面;室內無打鬥痕迹。徐君猷站在蘇公身後,幽然道:「那廝突然下手,這林掌柜未有絲毫防備。」
徐君猷問道:「你此番為何越獄逃出?」元綠道:「此事雖過了兩年多,但藍二娘一直耿耿於懷,聞得知州徐大人公正廉潔、蘇大人斷案如神,若能使得二位大人插手此案,則可真相大白。正巧那日大雨衝出了焦明月的骸骨,又恰逢二位大人在場。但更欣喜的是藍二娘終於悟出了書卷中的玄機。」徐君猷聞聽,驚喜道:「究竟是甚麼玄機?」蘇公問道:「可是書卷上畫的這柄斧頭?」元綠點點頭,道:「正是正是,原來那陳周將玄機秘密隱藏在這斧頭畫中。」蘇公拈著鬍鬚,道:「一柄破斧頭,借用破釜沉舟一語,暗示陳周,而這斧頭花紋中隱藏三個字:土地廟。」
蘇仁來得門口,側身望去,卻見那三人擁著老漢進得屋去。蘇仁示意馬踏月守在門口,而後與顏未摸進了院子,貓身前行,躲在窗格邊,窺視屋內。藉著燈籠光亮,見得屋內一張破床上坐躺著一個老婦人,懷中抱著一個六七歲是小女孩,兩人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屋中站著一個老漢,冷冷的看著三人,那三人滿臉惡相,腰間別著短刃。其中一人道:「高老頭,最近日子過得如何?」那高老頭默然無語。那人呵呵笑道:「高老頭,今夜前來是想和你說件事。」那高老頭望著那人,一言不發。那人自腰間摸出一錠銀子,遮莫有二兩,放置在桌上,呵呵笑道:「你收下這點銀子,以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那高老頭忽冷笑一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其中一人冷笑道:「高老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大爺跟你說,你還是老實點好,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否則,哼哼,你不為你這把老骨頭想,也要替你那小孫女想想。」那人說著,把眼睛望著床上的老婦人與小女孩。提燈籠那廝獰笑道:「這小女孩長得挺伶俐的,千萬別因為你多嘴進了勾欄窯子。」高老頭欲哭無淚,呆若木雞。
正言語間,堂外有人來報,只道馬踏月將軍求見。徐君猷、孟震、蘇公聞聽,甚是欣喜。不多時,馬踏月、徐溜入得二堂,拱手施禮。徐君猷急忙詢問情形,馬踏月道:「那尚青鶴矢口否認,只道是市井潑皮假冒其名,並信誓旦旦要將一干潑皮抓住。黃岡縣公差衙役個個陰陽怪氣、曖昧不明,尤其是那班頭辛何,言語詭譎,兀自為尚青鶴言語。」徐君猷聞聽,氣得一拍茶几,怒道:「沆瀣一氣、狐群狗黨!這廝言語與舒牧同出一轍。」孟震憤憤道:「欲先除惡,必先去其庇護傘。」徐君猷點點頭,道:「本府思忖再三,便依孟大人之策,明日將舒、尹等人召來,禁其行動,而後馬將軍引軍趕赴黃岡縣城,兵分兩路,一路圍剿青鶴幫,一路監視縣衙差吏,而後以本府之名,安撫百姓,但有冤屈者,有狀者接狀,無狀者當眾筆錄。有了訴狀,便可升堂問案了。」孟震點點頭,道:「孟https://read.99csw.com某願與馬將軍趕赴黃岡。」徐君猷思忖道:「如此則有勞孟大人了。」
言語間,三人到得一戶人家門前,提燈籠那廝上得前去,一頓猛捶,喝道:「開門開門。」不多時,聞聽得裏面有人問道:「誰呀?」提燈籠那廝惡道:「休要多問,若不開門,老子便一腳將門踹了。」門後人猶豫片刻,將門開啟,探頭來望。提燈籠那廝不由分說,一推門,擠身進去了,那開門人正要阻攔,提燈籠那廝提起燈籠,照著自己的臉,笑道:「高老頭,你且看清楚,老子是誰?」那開門人是個老漢,遮莫六十歲,看清來人面目,驚恐不已。
元綠道:「小人也如此思想,心中膽怯,不敢久留,急急去見藍二娘。那藍二娘聽得小人敘說,甚是擔心害怕,又看了焦明月的遺物,便發覺其中有一卷書是陳周之物。那兇手言陳周將緊要物什交給了焦明月,但焦明月至死也不肯說出實情,那兇手找來找去,卻找不著。藍二娘推測,或許便是這卷書。小人詫異不解,一卷書有何緊要。次日,藍二娘回了趟娘家,暗中打聽消息。因小人夜間搶奪了物什,驚動了眾兇手,他等正暗中查尋小人。藍二娘甚是擔心,思索對策,便想出了入牢的計謀。」徐君猷嘆道:「愈是危險之處,反而得以保全。」元綠道:「小人在牢獄之中也是心上心下,過了半年,風聲過去,方才放下心來。」
徐君猷點點頭,嘆道:「原來如此。」元綠嘆道:「大人有所不知,其實這藍二娘在出嫁之前,有個意中人,便是與之青梅竹馬的陳周。」徐君猷聞聽,不由一愣,側望了一眼蘇公,蘇公喃喃道:「果然如此。」元綠嘆道:「可惜那陳周是個書獃子,不解風情,一心只想著考功名。藍二娘出嫁之後,心中兀自挂念他,不時暗中周濟些錢糧。聞聽得陳周又欲上京趕考,藍二娘便備了些錢物,正巧那日逢得小人到酒肆,他便要小人將錢物送到陳周家中去。因那日小人喝了些酒,一路上慢慢吞吞,到得陳家鎮時,天色已黑,近得陳周屋前,忽見得兩人自院門出來,鬼鬼祟祟,小人急忙隱身在路邊一棵大樹后,但聞得一人道:『那姓焦的此刻正在田爺家中。』又聞得另一人冷笑道:『陳周這廝好生嘴硬,死活不肯說話。』先前那人道:『他定是將東西交與了姓焦的。』另一人又道:『虧得你與田器精明,留得姓焦的這廝,若讓他帶著東西跑了,恐日後惹來麻煩。』二人低聲言語,奔田家莊去了。」
徐君猷望著對面坐著的元綠,指著側旁的孟震,道:「此位乃是新任黃州通判孟震孟大人,孟大人清廉正直、嫉惡如仇。你有甚話,只管說來便是。」元綠惶恐起得身來,拱手施禮,孟震擺擺手,道:「你且坐下,細細道來。」元綠謝過孟震,復又坐下來,喃喃道:「此事說來甚是蹊蹺,小人至今茫然不解。遮莫兩年六個月前,那日小人去得藍記酒肆。」徐君猷忍不住問道:「你與藍二娘究竟是何干係?」元綠道:「此中干係,還待小人細說。小人本是個閑漢,整日東遊西逛,又好喝酒,藍二娘丈夫趙大在世之時,小人常去他店中討些酒喝,他夫妻二人亦是爽利人,常施捨些酒與小人喝。數年前,小人母親病重,無錢買葯,小人四處借錢,卻無人肯借與小人。失望惆悵之時,小人又到他店中討酒喝,言及此事,他夫妻二話不言,取來二兩銀子與小人,靠得這二兩銀子,小人母親又多活了兩年。自此,小人視他夫妻為兄嫂。三年前,趙大染病亡故,藍二娘便成了寡婦,小人恐生閑言,此後便去得少了,遮莫每兩三月探望一次。」
徐君猷又囑咐馬踏月,行事須萬分小心謹慎,不可走露一絲風聲,先挑選精兵,待命而動。馬踏月唯喏。商議罷,孟震、馬踏月告辭去了。
三人領命,換了衣裳,拿了趁手兵器,趁黑出了黃州城,直奔黃岡。一路無話,到得黃岡縣,此時,城門已經關閉,三人想法爬翻了城牆,到得城內,三人辨認方位,商議如何打探三人所在。卻見得街巷前有亮光,原來對面過來三人,當先一人提著一盞燈籠。馬踏月三人急忙躲閃九九藏書在暗處,那三人走將過來,但聞得其中一人道:「我青鶴幫兄弟百餘人,怕他做甚?」又一人哼了一聲,瓮聲道:「你這廝知道以蛋碰石不?青鶴幫怎麼能斗得過府衙?還是大哥說的對,留在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提燈籠的人附和道:「正是正是,打不過他,還躲不過?」馬踏月三人聽得清楚,原來這三人是青鶴幫手下,遂跟隨上去。
顏未愈想愈覺得林雙福可疑,這廝平日里常與徐府下人往來,每每好酒好肉,其意圖何在?只是為了廣交朋友、招徠生意?還是另有企圖?顏未思忖自己與林雙福相識,不便前去,宜找一個面生的人前去打探。環顧四下,一時尋不著人,心中又想:何不來個打草驚蛇,詐這林雙福一番?想罷,顏未大模大樣進了雙福客棧,客棧夥計迎上前來,認出顏未,急忙笑臉相迎。顏未識得這夥計,喚作郭足,近得櫃前,淡然一笑,道:「林掌柜可在?」那郭足連連點頭,道:「在在,不知顏捕頭何事找我家掌柜?」顏未瞪了郭足一眼,道:「休要多問,快且叫林掌柜來。」郭足唯喏,急急去了。顏未順手拿過帳目簿,未見有新登住客名字,淡然一笑,到門口桌邊坐了下來,取過茶壺,倒了一碗水。
蘇公點點頭,嘆道:「殺人滅口,乃是對手心中已然驚恐害怕,對我等甚是提防小心了。只不過下手之快,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徐君猷思忖道:「此亦佐證我等所想,黃岡縣衙與命案有干係。」蘇公淡然一笑,道:「蘇仁言過,那好心的黃岡公差曾提醒他:尚青鶴不可怕,可怕的是尚青鶴身後之人。細細想來,此言頗有深意。」徐君猷疑道:「可怕的是黃岡縣衙?」蘇公嘆道:「可怕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朝廷官吏,他等要殺一個百姓,有如拈死一隻螻蟻,輕易而不屑,談笑間家破人亡。」徐君猷臉色鐵青,默然無語。
兩名公差吃完,付了酒菜錢,出了酒肆。顏未也付了飯錢,跟尾其後。將出城門時,那胖臉公差忽招手高呼:「常押司。」顏未聞聽,急忙望去,但見進城人中有一個藍衣先生,頭戴幞頭,留著長須,驚詫的望著那胖臉公差,繼而低下頭去,復又前行。兩名公差詫異的回過身來,望著那藍衣先生背影。那長臉公差瞪了同夥一眼,疑道:「你亂呼亂叫甚麼?那廝怎的會是常押司?定是你眼花了。」那胖臉公差頗有些委屈,嘀咕道:「明明是常押司,不過是多了些鬍鬚而已。」那長臉公差笑道:「這天下貌似的人甚多,多了鬍鬚便不是常押司了。」那胖臉公差滿臉疑雲,兀自回頭張望了幾下,被長臉公差拖拉著出了城門。
不多時,客棧掌柜林雙福急急趕來,滿面堆笑,拱手施禮道:「原來是顏捕頭,稀客稀客,林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顏未淡然一笑,道:「林掌柜,顏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番前來,乃是為了追查一人。」林雙福一愣,而後滿面堆笑,道:「不知顏捕頭追查何人?」顏未淡然一笑,道:「乃是個小偷,身著藍袍,頭戴幞頭,留著長須,適才有人見得他進到你這客棧里來了。」林雙福呵呵笑道:「那定是看錯了,適才並無甚麼穿藍袍戴幞頭的人到得我這客棧來。」顏未聞聽,心中大喜,卻不動聲色,問道:「果真如此?」林雙福連連點頭,道:「林某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欺矇顏捕頭?」顏未點點頭,笑道:「若見得可疑之人,速來報我。」林雙福連連點頭,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顏未遂起身告辭,那林雙福上得前來,摸出一錠二兩銀子,塞入顏未手中。顏未故做姿態,推脫道:「林掌柜此是做甚?」林雙福笑道:「且與顏捕頭買些酒喝,不成敬意。」顏未笑著接過,納入懷中。林雙福送顏未出了客棧,顏未徑直往府衙去了。
黃州府衙二堂。蘇公捧著那捲《詩經》,皺著眉頭,緊盯著扉頁上畫的那柄斧頭,心中思忖:陳周為何要畫一柄刃身破裂殘缺的斧頭?僅僅只是借「破釜」暗示「沉舟」?或另有深意?蘇公將書卷左右擺動,看得那斧身數條花紋,靈光一閃,猛然醒悟:原來那數條花紋卻是三個變形字,畫得甚是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