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五章 多情余恨
蘇公望著那燭火,猛然擔心燭火被晚風吹滅,那燭火搖曳一番之後,卻又穩住了,發著熠熠光亮。蘇公拈著鬍鬚,表情木然,喃喃嘆道:「古往今來,一個情字,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蘇公淡然一笑,不答,又道:「那兇手殺人之後,不走房門逃脫,反將門閂了,卻從窗檯出去。黑夜中不慎踢翻了地上燃著的紙香,香灰散出,致使紙香熄滅。」
紅桃聞聽,忽然掩面痛哭起來,淚如雨下。眾人疑惑,但也猜想到:蘇公所言是真的,兇手正是紅桃。
蘇公又道:「昨夜我等自玉壺冰閣樓出來,已是子正時分,恰巧劉二出來。若是劉二行兇殺人,一刀斃命,用時不多,長不過一兩刻。如此推想,劉二醉酒醒來,潛入東院廂房,端在子時之後了。此刻,那紙香應已燃盡了,何來這八寸長?」
蘇公又道:「蘇某因此推想:你等女子中,來月事者,非止畫屏姑娘一人,還有你紅桃姑娘。今日午後,蘇某暗地著公差到了東院你所住的廂房,已經查證了這一點,想必紅桃姑娘不會否認吧。自那雲紋漆凳上的經血推測,你二人之一到過佳佳房中。那畫屏與佳佳心存芥蒂,甚是不和,又怎會安靜坐下飲茶閑聊?而你卻與佳佳要好得很,無話不談。」
蘇公幽然長嘆,召手喚顏未過來,令他點燃燭火,因為堂內已經黑暗下來。待燭火點亮,堂內頓時光亮許多。
那年輕女子撒著嬌,用力搖晃醉了八九分的朱春澗。朱春澗經不起折騰,雙手摟住那年輕女子,低聲笑道:「朱爺我告訴你便是了。」那年輕女子方才住手。朱春澗頗有些得意道:「春晴那賤人能奪得花魁,乃是有我暗中相助。」那年輕女子疑惑不解,問道:「朱爺助他甚麼?」
蘇公聽罷,淡然一笑,搖搖頭,道:「石昶水絕非殺人兇手。」徐君猷一愣,疑惑道:「他既非兇手,你見他做甚?」蘇公幽然道:「我想佐證些事兒。」徐君猷忙道:「既如此,我隨你同去。」蘇公擺擺手,道:「不必前去,大人可著人將他押來。」徐君猷一拍腦門,笑道:「正是正是。」急忙令顏未前去。
蘇公微微一笑,點點頭道:「端是如此,此是其一。其二,佳佳房中有一個雲紋圓形茶桌,桌上有木盤,木盤中有瓷水壺與瓷茶杯,木盤之外有兩個瓷茶杯,杯內尚殘存些水。蘇某察看那茶杯,隱有指印,只是不甚清晰。那時刻,徐大人曾說過:昨夜有兩人曾飲過水。一人是死者佳佳姑娘,另一人或就是殺人兇手。」
徐君猷思忖道:「但月香未曾看清楚那人面目,那人或是紅桃,或是他人。」
朱春澗眯了眯眼,低聲笑道:「你這小雌兒,可知計謀善之善者?」那年輕女子茫然搖了搖頭,喃喃道:「甚麼扇(善)之扇(善)者?」朱春澗得意笑道:「孫子云……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其意就是……是說,你……你無須動手,便打敗了對手,奪……奪取了勝利……」那年輕女子依然一臉茫然,疑惑道:「孫子?朱爺怎有孫子了?朱爺你這話與春晴奪魁有何干係?」
那男子醉眼半張,冷笑一聲,嘀咕道:「我何曾醉了?……春晴那賤人,無情無義,竟不理我……端的可恨……」那年輕女子笑道:「朱爺想見春晴,可有那多銀子?」那男子瞥了年輕女子一眼,冷笑道:「若非我朱春澗,他焉有今日?」原來這男子竟是朱春澗。
徐君猷蹙眉點頭,月香姑娘凄然嘆道:「小女子確曾說過,此也是實情。」
第一,月香在說謊,他根本不曾看見黑影,只是故弄玄虛,進一步迷惑我等。或許這樁命案本就簡單明了,兇手就是月香,因他倉皇之中將兇器留在了現場。而我等被畫屏一夥迷惑,多思多慮,誤入了歧途。這或許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徐君猷連連點頭,道:「這般情形,一般而言是兇手作案時所為。」蘇公捋著鬍鬚,道:「大人可還記得,劉二招供之時,卻說沒有見得房中有燃著的紙香。」徐君猷搖搖頭,道:「這廝飲多了酒,又滿腔色念,或許沒有留意到紙香燃著。」
蘇公依著徐君猷下首坐下,徐君猷看了左右眾人,嘆道:「今日一早,本府便接得歸路遙、高雋二人首告,只道是佳佳姑娘被人殺了。本府驚聞此事,便與蘇大人趕往命案現場:玉壺冰閣樓東院。佳佳姑娘果然香消玉殞了,恁的可嘆。究竟何人謀害了佳佳?兇手是何目的?此時此刻,本府也茫然無解。然而蘇大人似有眉目,想與諸位一探究竟。」說罷,示意蘇公。
紅桃驚愕不已,獃獃的望著蘇公,喃喃道:「蘇大人,你看到了甚麼?」
正胡亂思索時,徐溜來報,蘇大人、顏捕頭回來了。徐君猷聞聽,欣喜不已,read.99csw.com急忙來迎,見面便詢問可有發現。蘇公臉色疲倦,眉頭緊鎖,顏未甚是沮喪。徐君猷見狀,心頭涼了一截。
徐君猷疑惑不解,思來想去,不外乎這幾般可能:一者,倩兒說謊,與畫屏是合謀;其二,倩兒被下藥,迷糊睡了一時半刻,妄言自己警覺,畫屏便在此時刻行動了;其三,畫屏上床假睡,而那床或有暗道,通往外面某處,而倩兒絲毫不知。然而,尋常客房修有暗道,似乎不太合乎情理,這第三種可能性甚少。
蘇公點點頭,道:「五月時節,天黑約莫是酉末時分,此刻開始點燃這根紙香,估摸到何時燒去這五寸余?」徐君猷聞聽,猛然醒悟,忙道:「約莫一個時辰。如此推想,這紙香端是戌末時分熄滅的?」
第二、月香說的是真的。這中間或許還有一個人尚未露面?這個人一定隱藏在玉壺冰閣樓里。
那朱春澗合了醉眼,嘟囔著:「借……刀……殺……人……」
蘇公嘆息道:「昨日天黑之後,月香姑娘便到了春晴姑娘房中,二人閑言了一個多時辰,約莫亥初時分方才分別,月香回房之時,忽聞聽得庭院對面嘎吱響了一下,尋聲望去,看到對面的一間廂房門前有一條黑影,躲躲閃閃,往佳佳廂房那邊去了。而那廂房正是你紅桃所住的廂房。月香姑娘,可是如此?」月香連連點頭,道:「小女子看得千真萬確。」
紅桃一陣冷笑,道:「久聞蘇大人斷案如神,大人所言,惟妙惟肖,有如親眼所見。可惜不過是臆想猜測罷了。」
紅桃呼吸急促,冷笑道:「近幾日紅桃身子確實不適,那凳上血跡想必是白日里在他房中閑坐時留下。這些怎能證明紅桃是兇手?紅桃與佳佳情同姐妹,怎會去殺他?」言罷,竟忍不住抽泣起來,又用衣袖擦拭淚水,甚是傷心狀。
歸路遙皺著眉頭,思忖道:「蘇大人以紙香點燃、熄滅之情形,推斷兇手在先,劉二在後,聽起來有些道理,但還是有些許勉強。」
蘇公稍作停頓,又道:「兇手究竟是何人?又有何企圖?今日,太守大人查問案情,覓得一條線索,最終緝拿了岳雕、劉二一夥。據劉二招認,昨夜蘇某所見那條黑影便是他。他趁夜潛入玉壺冰東院的目的確是衝著佳佳而來,但他不肯承認殺人之事。」高雋滿臉怒氣,瞥了車古清一眼,恨恨道:「分明就是他等所為。為了得到花魁,竟如此不擇手段。」
蘇公幽然道:「為奪花魁,除去最有力的對手,畫屏姑娘有行兇動機,加之與岳雕勾結密謀,幫凶劉二有行兇舉動,且時機吻合。如此可謂合情合理,然而,真相併非如此。劉二不肯招認自己殺人,是狡辯?還是垂死掙扎?還是實話?」眾人望著蘇公,詫異不解。
麻城公差劉二的證詞出乎意料:他到達之時,佳佳已經被人殺了!是誰會搶先一步殺了佳佳呢?是不是因為劉二醉酒耽擱了兩三個時辰,那畫屏暗中留意,始終不見行動,只當是岳雕失約,無奈之下,只得親自下手殺了佳佳?但那時刻,房中有丫鬟倩兒佐證,畫屏未曾起床。難道說這畫屏有分身之法?斷然不是,他一定是用了某種障眼法,巧妙的偽裝了行徑。但他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呢?
二、借刀殺人,古代三十六計之一,「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以《損》推演。」比喻自己不出手,巧妙利用他人之間的矛盾,借別人的手去害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李炳彥將軍在《三十六計新編》中寫到:「此計原屬於腐朽的封建官僚之間相互利用、爾虞我詐的一種政治權術。把它應用到軍事上來,就是強調要善於利用第三者的力量,包括製造和利用敵人營壘內的矛盾。古兵書中所講的『借』,內容是多方面的,如《兵法圓機》中講:誘敵就範,以逸待勞,以借敵力;迷惑敵人,造成敵人部別之間的錯覺,互誤為敵,自相殘殺,以借敵刃;取之於敵,用之於敵,以借敵財物;離間敵人將領中的矛盾,令其自斗,以借敵將;知其計,而將計就計,以借敵謀等。」
蘇公淡然道:「紅桃姑娘所言的上巳節那日,豈非就是三月初三日?也就是說:那日,佳佳與紅桃那日春遊,而同日,石昶水與佳佳在踏青。當然,一日之內有午前午後,或不同時,但也有三人同行之可能。敢問紅桃姑娘,事實端是如何?」紅桃愣愣的望著蘇公,半晌不語。
從兇器來推斷,月香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他人從月香房中偷盜去了。據月香所言,他昨日午時用過,後放置匣內,兀自不知被盜。兇手定是趁月香不在時偷去的,行兇之後有意留在屍身上,意圖嫁禍月香。
蘇公望著春晴、月香,問道:「春晴,月香,今日案發之後,太https://read.99csw.com守曾盤問你二人,問及刻刀之事,你二人可曾相關情形告知他人?」春晴、月香對視一下,春晴搖了搖頭,道:「自佳佳姑娘遇害,小女子心中恐懼,神情恍惚,命案之事,怎敢與人說及。」月香接著道:「小女子的刻刀無端到了命案現場,小女子受得牽連,更是驚恐害怕,不敢與人說。」
蘇公嘆道:「此案之複雜,緣于畫屏姑娘的陰謀,為了爭奪梅花仙子之銜,畫屏暗施毒手,殺死佳佳。因著他二人的芥蒂,如此可謂順理成章。你,紅桃姑娘,便是利用畫屏的陰謀,又假裝好心將窺聽到的陰謀告知佳佳,兀自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還是小心些個;待到命案發生,又向太守大人提供畫屏與神秘男子密謀之事,誤引大人,從而嫁禍畫屏。為了使案情進一步撲朔迷離,你暗中偷盜了月香的刻刀,插在了佳佳的胸膛之上,意圖嫁禍月香。」眾人驚訝不已,尤其是春晴、畫屏、月香三人,目瞪口呆。
蘇公也搖搖頭,道:「但凡在黑夜之中,點點光亮都分外醒目,不可能不知。劉二之所以沒有留意到,是因為那紙香已經熄滅了,故而只聞到房中焚燒后的香氣。」
那探春閣的某間簡陋廂房內,一張桌子,擺著酒菜,桌旁坐著一個男子,那男子一手摟住著一個妖艷的年輕女子,一手端著酒杯,哆哆嗦嗦,竟找不著口了,好一陣才挨到嘴邊,一口飲下,那年輕女子媚笑著又斟滿酒。那男子又端了起來,猛然飲下,可惜那酒未入到口中,全進了脖頸里。那年輕女子嬌聲笑道:「朱爺,你真的醉了。」
畫屏嘆道:「太守大人說的是。其實,小女子從沒有想過害佳佳性命。今晨聞得凶訊,小女子兀自驚恐,悔恨不該信那岳雕。今事情敗露,小女子甘受懲罰。」眾人聞聽,有的嘆息、有的憎惡。
蘇公喃喃道:「可惜這石昶水風流成性,一味只是玩弄女子,哪有什麼情分?在月香姑娘之前,紅桃姑娘被石昶水誆騙利用,最終被拋棄。紅桃姑娘兀自痴心不改,暗中打探,知曉石昶水喜歡上了月香,甚是嫉恨。然而兩個月之後,石昶水竟又與佳佳有了情分。而那佳佳兀自不知,竟將紅桃當成閨房密友,將女人心事告知了紅桃,這益發令紅桃痛苦萬分,怒極生恨,於是起了殺心。於是思量出這殺人嫁禍之計,意圖除卻心頭情敵。」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又不免唏噓感嘆。那月香亦忍不住流下淚水。
蘇公淡然一笑,道:「蘇某推想,那時刻紅桃不是出房,而是得手之後回房。不曾料想月香自春晴房中出來,又弄出了聲響,你唯恐被月香察覺,便假裝離去。待月香回房之後,你再悄然返回房中。待到今日太守大人追問姑娘昨夜歇息的情形,你便疑心月香將夜間所見告知了徐大人。如何將此事遮掩過去而不引起懷疑?你便妄言早早睡了,還故意言:不知為何,昨夜小女子睡得甚深,一直到今晨天明方才醒來。言語隱隱暗示,似乎是被人下了迷|魂|葯。」
還有月香所見紅桃房門前的黑影,究竟是誰呢?這中間有兩種可能:
蘇公嘆道:「紅桃姑娘質疑蘇某,不無道理。誠然,蘇某隻是憑藉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分析推斷,認定兇手是紅桃姑娘。但紅桃姑娘為何要謀害佳佳姑娘呢?其意圖何在?若沒有殺人動機,又如何解釋殺人呢?莫不是瘋癲病人?這正是蘇某苦思不得其解之處。」紅桃聞聽,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徐君猷也皺起眉頭,思索著。
堂內只有紅桃的哭泣之聲,一陣晚風自堂門口吹進,靠近的燭火隨風搖曳。
紅桃甚是驚訝,忍不住追問道:「甚麼事?」問話頗有些惶恐。
紅桃姑娘茫然點點頭,疑惑道:「不知這話有何不妥?」眾人也疑惑不解。
徐君猷猛然醒悟,脫口道:「只有石昶水。」蘇公淡然一笑,道:「石昶水是個男子。」徐君猷一愣,又道:「還有紅桃姑娘。」蘇公近得紅桃姑娘面前,嘆道:「紅桃姑娘,不知蘇某所言是否準確?」那紅桃臉色忽紅忽白,眉目間露出一絲冷笑,慍道:「蘇大人怎的無端冤枉好人?」眾人都不肯信。徐君猷疑惑道:「紅桃姑娘怎會殺佳佳呢?」
蘇公點點頭,回過身來,看著紅桃,幽然道:「今日,花員外引我等去尋朱春澗,路途之中,紅桃姑娘曾與蘇某說過一番話,蘇某:昨夜院中四人,唯畫屏有一個證人,你等反而脫不了嫌疑。紅桃姑娘說道:這畫屏恁的狡猾,竟偷得月香的刻刀行兇殺人,意圖嫁禍月香。幸虧有蘇大人在,方未冤枉好人。蘇大人定會將他的真面目揭開。紅桃姑娘可還記得?」
蘇公搖了搖頭,幽然嘆道:「那血乃是女子的經血。」此話出口,眾人齊來望畫read•99csw•com屏,畫屏滿臉愕然。徐君猷喃喃道:「果真是畫屏姑娘到得佳佳房中!」畫屏正待言語,蘇公擺了擺手,道:「諸位且細想,此人到得佳佳房中,飲茶水、說話兒,令佳佳毫無戒備之心,如此之人,自是與佳佳關係密切之人。昨夜玉壺冰閣樓、後院之中的四人,會是何人?」
徐君猷不免嘆息,幽然道:「你等設下計謀,想迷倒佳佳,令他久睡,然後錯過時機,以確保畫屏輕鬆奪魁。此計雖是陰險,卻還不算歹毒。你等又何必要佳佳性命呢?」
徐君猷拱手道:「諸位受委屈了,本府多有得罪,敬請見諒。時近掌燈時刻,諸位歸心似箭,然而本府還有事情未了,想與諸位敘一敘。諸位且請坐。」眾人無奈,只得各自落座。
蘇公捋著鬍鬚,道:「蘇某想知道的是:紅桃姑娘與石昶水在僻靜處究竟言語了甚麼?是為了入得花榜前五?前三?還是其他事情?蘇某疑惑不解,故而請求徐大人首肯,在牢獄之中見到了石昶水。」
蘇公道:「大人可還記得,佳佳廂房的床榻端頭有一個四足瓷架,那是擱放紙香的器物。但瓷架翻倒,地上余著七八寸長的紙香,地上散有香屑,又有五六寸長的黑色痕迹,是紙香燃燒之後的灰燼。為何這般?那時刻,我等便推測,這四足瓷架是被人踢翻的,紙香滾落一旁,燃燒一端的香屑掉落出來,從而致使紙香熄滅了。」
春晴先開口道:「天黑之後便點燃了,有時尚未天黑。」其餘三位姑娘點頭附和。歸路遙、賈曲宗、馮汜等人也如是說。徐君猷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蘇公言語。
(黃州篇完)
兩日後,黃州評花榜最終評出梅花仙子,花魁是探春閣春晴,第二名蘭花仙子是花兒苑月香,其餘第三名菊花仙子、第四名蓮花仙子、第五名芍藥仙子,是從花榜前十中已遭淘汰的五人中選出。花榜之結局可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此時刻,花榜前三已不是黃州百姓議論的話題,市井街坊說的是花榜謀殺案。
想到此,徐君猷心頭豁然開朗,又想到昨夜行動:蘇東坡設下引蛇出洞之計,在玉壺冰西院埋伏下捕快,只等魚兒上鉤。那時刻,西院住著賈曲宗等人,他等均未出門,直待宮三前來。如此推想,只有一個人沒有在監控之內,便是住在閣樓里的石昶水!如此說來,在石昶水真相暴露之前,這廝還做了一樁殺人案?石昶水為何要謀殺佳佳呢?難道說這中間還有不為人之的秘密?或者是佳佳手中掌握了石昶水某件證物,並以此要挾,惹怒了石昶水,招來殺身之禍?
蘇公幽然長嘆一聲,道:「黃州花榜,本是坊間盛事,不想今年花榜卻是事端連連,前兩日連害三命,昨日又害一命。石昶水之事,諸位定還不甚清楚。他與賭坊五湖茶館勾結,想暗中操控花榜結局,撈取坊間賭資,然陰謀敗露,便殺人滅口。昨夜太守大人設下計謀,令他等露出行跡,遂當場抓獲這廝。待出得閣樓來,蘇某無意間望見東院院門處閃過一條黑影,待定睛細看,那黑影卻不見了。因著夜色深沉,眾人只當蘇某眼花了,蘇某也不敢肯定,只是心中疑惑。然而,就在那時刻,東院的佳佳已經死了。」
蘇公瞥了紅桃一眼,嘆道:「紅桃殺人,動機是為了梅花仙子?此說似難解釋,因為紅桃要奪得梅花仙子,前面兀自有畫屏、春晴、月香。殺了佳佳,他照樣難得梅花仙子。為了錢財?或是家仇?都不太可能。然而,蘇某想起了一樁事情:今日,蘇某與紅桃姑娘言語,問及佳佳姑娘是否有意中情人,紅桃回答道:不曾聽佳佳說及,不過那石昶水公子對佳佳甚好,頗有些情義。因蘇某知曉五湖茶館陰謀,於是苦笑一聲,有感而發,說了一句:『好一個有情義。』然而紅桃姑娘似乎不理解蘇某話語之意,露出迷茫之情,但又閃過一絲憂傷痛苦。這憂傷痛苦卻不是因為痛經,而是內心之苦。這一絲憂傷入得蘇某目中,蘇某甚是詫異。」
蘇公道:「我趕將回來,意請徐兄准許我見一人。」徐君猷一愣,問道:「是何人?」蘇公道:「便是昨夜拘押的石昶水。」徐君猷驚異的望著蘇公,驚喜道:「蘇兄也想到了此人?」蘇公一愣,問道:「如此說來,徐兄也想到了他?」徐君猷連連點頭,便將心中推想說出。
徐君猷聽得清楚,疑惑道:「那時刻,眾人只知佳佳被殺,胸口插著刀,但不知是月香的刻刀。卻不知紅桃姑娘是如何知道的?」蘇公言語時,紅桃一臉茫然,待聽徐君猷問話,方才醒悟自己失言,吱唔道:「紅桃不過是聽旁邊閑人說及罷了。」
后注
蘇公指了指月香,道:「徐大人可還記得,今早詢問案情之時,月香姑娘https://read.99csw.com說及與石昶水的糾葛?月香姑娘說,石公子與他偶遇,自此有了情分。卻不想兩個月前,石公子忽然棄了他,迷戀上了佳佳姑娘。月香姑娘暗中打聽,方知三月初三那日,石昶水與佳佳在西山踏青時生了情分。月香姑娘曾去尋他,石昶水甚是絕情,口口聲聲道甚麼青樓妓院,逢場作戲,哪有甚麼情分?煙雲過客,雨斷雲銷罷了。」
徐君猷心中忽然一動:我等想法,往往蹈矩踐墨、依故循常,跳不出常規,但往往旁觀者清,工夫在詩外。先前認為兇手目的是為奪花魁,如此推想,兇手當是餘下四美之一,但或許真相併非如此,兇手不是四美之一,其目的是另外一回事。
徐君猷蹙眉思忖,問道:「佳佳既已死亡,那兇手為何還要將刀插在屍首胸口?」
夜色朦朧,微微有些悶熱,此時刻,探春閣大門前兀自車水馬龍,閣樓四處彩燈高懸,紅色的光亮分外誘人,門前堂中院內充斥著言語聲、吆喝聲、笑聲、歌聲、絲竹之聲,分外熱鬧。酣歌恆舞,美人在懷,何其逍遙。
蘇公捋著鬍鬚,淡然一笑,道:「畫屏姑娘,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要說?」眾人都來看畫屏,那畫屏面容平淡,站起身來,苦笑一聲,喃喃道:「畫屏已無話可說,任憑太守大人處治。」
蘇公嘆道:「蘇某不免又想起月香姑娘所說的一番話,月香姑娘道:此番花榜,這石公子一心向著佳佳,兀自求得了蘇大人詩詞,想必暗中也與另外兩位主評商議,此番花魁非佳佳莫屬了。即便是與那佳佳要好的紅桃也沾了光,前幾日,月香便窺見得那紅桃與石公子在僻靜處言語甚麼,到得昨日,這紅桃便入得前五名,端的是愛屋及烏。」月香隨即佐證蘇公的話,只道他確實見到了。
那年輕女子聞聽此話,不免好奇,低聲笑道:「春晴有今日,與你朱爺何干?」那朱春澗喘著粗氣,貼著那年輕女子的臉,喃喃道:「你這小雌兒,何曾知曉這中間的秘密?」那年輕女子嗔笑道:「朱爺且說來一聽。」朱春澗打了個嗝兒,望著那年輕女子,忽然笑了,搖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
徐君猷疑惑道:「蘇大人之意:依據紙香燃燒情形,推斷命案發生在戌末,或是亥初?」
探春閣的東家果然頭腦精明,隨即提高春晴姑娘的身價,求見春晴者,須交紋銀五十兩,且限言談一個時辰,若要歌舞、彈唱之類,須交紋銀一百兩,且每個時辰計紋銀五十兩,若是飯局則計紋銀二百兩,過夜者須紋銀五百兩,凡此等等。此法果然阻擋了些許客人,但大宋天下,有錢者實在太多,可謂源源不斷,絡繹不絕,春晴姑娘身價也愈抬愈高。過得半個月,若想見春晴姑娘一面,也要紋銀一百兩了,真可謂紅得發紫,一時無二。
蘇公瞥了歸路遙一眼,淡然一笑,揮了揮手,一側的蘇仁端著一個木盤過來,木盤內有幾件物什,蘇公拈過有兩根紙香,正是佳佳房中的證物。蘇公一手拿著一根紙香,示與眾人看,道:「諸位且看這兩根紙香,乃是坊間所制。一根尚未點燃,長一尺三寸,這一根是命案現場留下,餘下近八寸,可知此根已燃了五寸余。蘇某想問四位姑娘,一般而言,你等何時點燃這驅蚊的紙香?」
蘇公環視眾人,嘆息道:「蘇某以為,劉二所言是實話。佳佳不是劉二所殺。」徐君猷忍不住問道:「蘇大人莫不是已知真兇?」蘇公嘆道:「蘇某尚不知真兇何人。此案有幾處疑點,不知大人可曾留意?」徐君猷問道:「甚麼疑點?」
言罷,朱春澗身子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蘇公嘆道:「那時刻,蘇某未曾細想,隱隱覺得紅桃姑娘心中似有痛苦悲傷的往事,傷害至深,雖時日甚久,然而一經提起,心頭仍不免傷痛。待到後來,蘇某又想起了一件事。」
蘇公道:「因著不知佳佳姑娘點燃紙香的詳細時辰,我等推測,這紙香端是戌末,或是亥初時分熄滅了的。也就是說,兇手此刻就在佳佳房中!」眾人聞聽,各自思索。徐君猷連連點頭,不時瞥眼看春晴、紅桃、月香三人。
蘇公淡然一笑,問道:「卻不知是哪個閑人?姑娘可否告知?太守大人可將此人傳來一問。」紅桃吱唔道:「小女子記不清了。」
一、關於蚊香:古人為了防止蚊子禍害,逐漸發明了蚊帳和蚊香。蚊香的發明可能與端午節的習俗及燒香祭祀的習俗有關。《荊楚歲時記》記載:「端午四民踏百草,采艾以為人,懸之戶上,禳毒氣」。《詩·周頌·維清》:「維清緝熙,文王之典,肇禋。」所謂「禋」,就是燃燒柴火冒煙來祭天。大約到了漢代,開始了真正的燒香。史料記載,漢代有通過焚燒「月至香」以「避疫」的記載。但真正的蚊香究竟出現在什麼年代?read•99csw•com目前還不是很清楚。宋代歐陽修有詩寫到了驅蚊,「雖微無奈眾,惟小難防毒」、「熏之苦煙埃,燎壁疲照燭」。冒蘇東坡之名編寫的《格物粗談》記載:「端午時,收貯浮萍,陰乾,加雄黃,作紙纏香,燒之,能祛蚊蟲。」這應是較早的「蚊香」記載了。
徐君猷左思右想,頭昏腦脹,心中憋著一股怒火,恨不能擲簽將那些嫌疑者痛打五十杖。今日堂審之後,蘇東坡懇請將歸路遙、賈曲宗、馮汜、高雋、車古清、花慈露、春晴、月香、紅桃、畫屏、丫鬟倩兒等一干人眾暫且留下,而後他卻不知所蹤了。徐君猷不知蘇公到哪裡去了,猜想是查尋線索去了。估摸過了兩個時辰,依然未有蘇公消息。徐君猷心中焦急起來,再過些時辰,天便要黑了,留在前堂的眾人究竟是留還是走?留,當有留的道理,還要準備晚膳、就寢之處。
眾人都默然望著蘇公,渴望下文。蘇公稍做停頓,又道:「還有其三:蘇某察勘現場之時,自那雲紋圓形漆凳上發現了端倪,那紫紅漆面上似有黑垢,用指甲輕輕撥弄,端是血跡。」徐君猷猜想道:「那雲紋漆凳上何來血跡?莫不是兇手沾了佳佳之血?」
風度翩翩的相公書生、大腹便便喬裝改扮而又趾高氣揚的官員、衣著華美出手闊綽的富商豪賈、深沉穩健而又淫心蠢蠢欲動的鄉紳老爺,凡此等等,指名點姓要春晴姑娘相陪。生意這等興隆,老鴇自然笑得合不攏嘴,只恨春晴姑娘無分身之術。眾多客人只得退而求其次,點了其他姑娘,而有些客人依然不改初衷,非春晴姑娘不可。
蘇公搖搖頭,道:「這話並無不妥之處。」徐君猷聞聽,忍不住笑道:「既無不妥之處,蘇大人說來做甚?」蘇公幽然道:「只不過那時刻,蘇某想起了另一個人的話語。」徐君猷一愣,追問道:「何人?」
紅桃冷笑一聲,憤憤道:「古人云: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蘇大人說的如此活靈活現,想將罪責栽于紅桃頭上。敢問大人,紅桃為何要謀害佳佳?是為了梅花仙子之銜?是為了搶奪錢財?還是有家仇?」眾人聽了此言,連連點頭,齊來望蘇公。
蘇公嘆道:「想必賈員外、馮掌柜也知曉些內情,這石昶水是個風流公子,依仗著堂堂一表、滿腹才學,周旋于青樓妓館、豪門大戶,暗中引誘玷污女子,又誆騙女子的錢財。這還罷了,石昶水最為可怕之處是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憑著那張滿是甜言蜜語之嘴,竟能融化女人之心,令女人對他死心塌地、痴心一片。紅桃姑娘便是受害者之一。」眾人聞聽,都驚訝不已。
徐君猷一經提醒,馬上想起,道:「我幾將忘了這事。」蘇公瞥望四位姑娘,幽然道:「后經查驗,其中一個茶杯中殘有迷|葯,而仵作勘驗屍身,說有窒息癥狀。眾所周知,佳佳是被刻刀刺殺而亡。蘇某不妨如此推測:那兇手到得佳佳房中,與佳佳言語時,趁佳佳不備,在佳佳茶水中下了迷|葯。佳佳飲下茶水后,不多時,藥性發作,迷翻在地。那兇手脫去佳佳的外衣,順手將衣裳搭在床頭的雕花木衣架上。而後兇手將佳佳置於床上,偽裝成佳佳已上床歇息的假象,再用他物捂住佳佳的口鼻,致他死亡。最後取出刻刀,一刀下去,插|進了佳佳胸膛。」
蘇公淡然道:「蘇某見紅桃姑娘臉色泛白,乃是貧血之症,常將手捂著腹部,又多蹙眉,似有苦楚,從而推想姑娘定是痛經。此外,還有一事可以佐證:今早,你先前身著紫紅色襦裙,后不知為何換了一件絳紫色襦裙,且襦裙是深色,由此推想,定是你身子多有不適,想以深色掩蓋不雅。」紅桃望著蘇公,露出驚異之色。
蘇公嘆道:「依然是花員外引我等去尋朱春澗的路途中,蘇某問及紅桃姑娘平日里與佳佳可有往來,姑娘搖著頭,似有些痛心,哀嘆道:我等風塵女子,整日里與客人陪酒作樂,少有見面。上一次見到佳佳,兀自是在上巳節那日春遊。此番再見面,不想卻是訣別了。紅桃姑娘可還記得?」
朱春澗腦袋左右搖晃,望著那年輕女子,竭力睜著醉眼,似笑非笑,嘀咕道:「畫屏、紅桃,都是……是中了我借……借……」那年輕女子見朱春澗有醉倒跡象,急忙追問道:「朱爺,中甚麼?借甚麼?」
蘇公搖了搖頭,嘆道:「不是佳佳之血,而是兇手留下。」歸路遙疑惑不解,問道:「莫不是那兇手受了傷?」徐君猷思忖道:「難不成他取刻刀之時,劃破了皮肉,留下血跡來?」
約莫半個時辰,日漸西沉,徐君猷、蘇公來到前堂,前堂廊下有衙役把守,堂內眾人甚是焦急,或坐或立,也有竊竊私語者。待見得徐、蘇二人到來,眾人齊站立一旁,歸路遙上前施禮,問道:「二位大人,不知……」蘇公擺手,示意歸路遙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