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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4節

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4節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個羅馬甜瓜,瓜瓤上放著一些葡萄。在超市裡,它們就是這樣用保鮮薄膜包裝起來出售的。
「大夫管它叫黴菌狀物。」
馬文走出地下室,面對陽光,愣了一下。他駕駛汽車時手法固執,一旦選擇了車道,就會保持不變。他穿了一件帶有彩格呢內層的風衣,當樹葉開始變色時,他總是這身打扮。這種變換衣著的習慣他已經堅持多年,根據宇宙的變化進行調整,使他的生活顯得很有規律。這個樣式的短上裝他穿了數十年,把穿舊的送給救世軍,然後購買一件新的。在商店快要打烊之前,他會出現在悄然無聲的寬敞陳列區內。在那裡,一排排套裝整齊排列,彷彿是地獄之中的管理人員。他很熟悉這種棕黃色,在五十碼以外也能一眼看到它。
「平白無故的,幹什麼?」
「我得首先告訴你,我沒有完全確定你說的是什麼?」
「在布魯克林長大的,在布朗克斯買乳酪蛋糕,常常去下東區。」
「我不知道這個術語。」
「我看你也要看?」
「不管怎麼說,他最近談到了那次拜訪。您可否談談放在箱子里的那個棒球?」
「譜系。」
「就算你用酷刑折磨我,我也想不起來了。有人到我這裏來過好幾次,我在街上看到他們,他們就像是送往機場的衣服袋。我心裏想著這事。」
他漫不經心地回到汽車旁,看見那兩個長著稀疏絡腮鬍鬚的乞丐。他們轉動身下的輪椅,爭先恐後地沖向一輛停下的汽車,身體前傾,兩手晃動,伸到開車人眼前。這是一種競爭,他們搖晃胳膊,目光穿過矇著塵土的玻璃,希望與車裡的人接觸。但是,開車人腦袋轉向一旁,關閉車門,以此對付擦洗玻璃的人、出售鮮花的人、武力劫車的人,以此對付希望上前搭訕的人。
「這是為了提醒我,」馬文說,「或者說,讓我做好準備。我忘記是為了哪種目的。」
「嗯。」
表達水這個意思的字眼是水,可是他卻說不出來,他的身體忘記了基本的東西。九-九-藏-書他在電話上與鳳凰城那個人交談,兩眼看著搭在椅子上的風衣。
他們會敲門,看一看他是否有問題。他會從浴簾後面伸出腦袋。沒事兒,我沒事兒,沒事兒。
「名叫布賴恩·格拉斯克。」
「幾個月以前,十個或者十一個月以前,我知道的一個男子拜訪過你。」
如果你看他們一眼,他們可能會殺了你。
他還戴了一副乳膠手套,每次到城裡去,他都戴著手套,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點不錯,馬文喜歡這一點,喜歡聽到,有人心裏並不為老巨人隊或者老紐約隊悸動不已。在外科器材銷售點上,可以購買特別製作的凳子。你把它放在浴室里,就可以坐著淋浴,清洗兩手夠不著的部位,既不會摔倒,也不會摔斷髖關節。那樣的凳子他有一天在關節替換頻道上看到,有各種型號的,凳腿是防滑的。電視頻道豐富,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有專門的頻道。
「這是大街上的櫥窗。」馬文說。
「你覺得想看看?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是鳳凰城,還是鳳凰鳥?」
「你從無名之地給我打來電話,」馬文說,「你希望購買棒球,但不知道為什麼要買。」
「你希望談一談那棒球的事情,你得首先了解大致情況。其實,我準備出售。我接到有人打來的電話,他們說話時口齒不清。他們的牙齦中裝滿了聚合物,身體兩側被鑽了洞,把屎尿導出來。他們離開醫院,回到家裡,身上帶著彩超造成的影響。我聽到身上安有四重旁通管的人打來的電話,他們血液中含有大量硝酸甘油,你可以用它來製造炸藥。」
「我現在已經不是球迷,不再關心球隊的情況。」
「你是一名忠實球迷,退休后住在亞利桑那州。他們給你安了一個帶有聚脂纖維套的心臟瓣膜,你對過去的歲月心存迷戀。在職業生涯中,你從事重組和——叫什麼來著——收購。你賺取了數百萬美元,然而仍不滿足。你希望進行最後一次收購,這是來自你內心深處的個人慾望。」
九九藏書「我也不知道。我在兩本字典上查過,在字典里找不到它。當他們使用字典里沒有的術語時,這意味著,他們在向你說再見。」
「我現在屬於接受醫學檢驗的那一類人。我意思是說,我全身多個部位反覆出現癌症,醫生給我的是團隊價。沒事兒,你不應該笑的。我想給你糟糕的感覺。」
「我身上長著一個蘑菇狀腫瘤。」
「你是道奇球迷,對吧?」
「我就不能看?怎麼?這是櫥窗呀。」
「我是從鳳凰打來的電話。」對方說。
他們去了澤西市海岸,做|愛,做色拉。那時,這些術語還在詞典里。
「布賴恩說,情況可能這樣發展。」
他沿著街道走,裝著卷餅的袋子靠在他的胸前,暖烘烘的。他經過一個運動場,有的兒童在手球場地上蹲伏,有的快速奔跑。過了半個街區,就進入中國人聚居的地方了。
後來,他走過埃賽克斯街,找到了那家麵包店。他喜歡這種格局,前屋是商店,后屋是作坊,烘箱和和面的桌子擺在那裡,當著你的面製作洋蔥小麵包。一名男子身穿白色襯衣,腰裡系著白色圍裙,兩手和胳膊上粘著篩過的麵粉。櫥窗里展現了質樸的一幕,麵包和他手裡的動作顯示出白色的東西,這一瞬間具有力量,吸引了馬文。他覺得,他可以在那裡站上一整天,觀看麵包師傅擺弄手裡的麵糰。後來,他為女兒買了卷餅,加了洋蔥片的那種。你吃這樣的東西,生活在這樣的城市,信仰這樣的宗教,面對這樣的戰爭。
當年他胃口不錯時,常常和埃莉諾一起到這裏來品嘗美食。
「我在看呢。」
他給對方講了關於棒球的情況。他本想長話短說,接著卻打開了話匣子。他讓那個人高興,為什麼不呢?現在,他可以自己打理一些力所能及的日常小事,說話也不乏條理。不過他看到,那一天正在慢慢來臨。克拉麗斯將給他租借一張病床,安在公寓房間里,床沿比較高,他睡在上面,不會滾下來跌到地板上。陌生人會到這裏來替他https://read•99csw•com清洗下身。他們是移民,來自他在旅遊頻道上看到的國家,他們所過的生活他根本無法想象。他會忘記如何吃飯,甚至忘記如何使用簡單的詞語。他躺在床上,就連吸一口氣也非常困難。鼻子里插著氧氣管,香蕉放在窗台上——他討厭看見它們變軟的樣子。克拉麗斯柔聲說著,把一塊涼爽的布片搭在他的頭上。沒事兒,我沒事兒,沒事兒。卡爾穿著經過熨燙的白色短褲和無腳跟短筒襪,活脫脫一個男孩扮相的股票經紀人。
「怎麼?我不能看?」
電話還響著。他看了一眼,抓起聽筒——現在,他們管它叫手持聽筒。他終於決定出售這幢房子,搬到克拉麗斯居住的那幢公寓樓去。女兒和女婿住在上面的四樓,父親住在下面的三樓。那是一套容易打理的房子,窗台上放著漸漸變黃的香蕉。在那裡,他可以坐著洗淋浴,克拉麗斯和卡爾在樓上的跑步機上跑步。他們堅持鍛煉,希望長命百歲。
「你看見我在看,你就能看了?」
「譜系。我沒有掌握完整的譜系。」
這不錯,在很長的時間里,馬文都遇到這樣的情況。馬文正是處於這樣的狀態。多年以來,他並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尋找幾乎消耗殆盡的物品。為什麼他對一個棒球抱有如此瘋狂的愛好?後來,他終於理解了,這是埃莉諾對他心靈造成的影響,是他心靈深處的恐懼感產生的作用。這種感覺驅使他收集物品,聚斂財富,以便對抗某種無法承受的喪失所形成的黑暗形狀。他妻子埃莉諾的影響出現在他的記憶中,出現在地下室里那隻捕手手套帶著煙味的皮革中。在蓄著把手式小鬍子的男人們的橢圓型照片中,他看到的是他妻子的眼睛。喪失的狀態是事實,是在孤獨的漫長歲月中顯現出來的真實性。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需要使用真實性這個詞。不過,它一直存在,數年來蜷伏在他大腦的某個位置上,現在出來,延長這種喪失感。
「從我出生那一天就是。」
「道奇球迷。可是,你卻read.99csw.com在地下室里複製了保羅球場的計分牌。」
「你想看櫥窗?我給你櫥窗。」
馬文滑步向前,那是他特有的曳步,帶著某種詮釋性,豐富了關於曳步的文獻。果園街長達一英里,兩旁全是出售針織品的。他順著街道,一邊走,一邊看著櫥窗里和貨攤上的服裝。後來,他停下腳步,看著一批——叫什麼來著——T恤衫上印製的文字。幾乎每一件上面都有意思不堪入目的齷齪文字,那樣東西在歷史上不能見諸書頁,如今印在了櫥窗中的T恤衫上。一個年輕人站在他的身旁,四肢乾瘦,文身遍體,留著半拉小鬍子,兩眼瞪著他,直愣愣的。他感覺到這一點,感覺到尖銳的目光直接射向他腦袋的一側。
他走進家門時,電話響了。他進了廚房,把裝著卷餅的袋子放在桌子上,取出一瓶芹菜汁,大飲一口。這時他已經騰出手來,可以喝飲料了,辛苦一趟,也有補償。他開始脫手套。手套很緊,他吃力地把它拉到手掌的最寬位置,然後猛拉手套的每個指頭。這個過程很費力,讓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彷彿在一定程度上是人造的。後來,他穿過房間,走到電話機前。電話機是壁掛式的,在旁邊的一張照片上,里根總統站在橢圓型辦公室里,博比·湯姆森和拉爾夫·布蘭卡在他的兩側,身後是一面飾有流蘇的旗子。在地下室之上的整個房子里,這是唯一一樣與棒球有關的東西。她——埃莉諾——如果知道他抓起瓶子直接喝水,心裏會非常著急的。
「我沒有退休,沒有賺到數百萬美元。而且,我並不知道自己想買這個棒球的確切原因。」
他們去唐人街。他們去澤西市的大海邊,品嘗用魚叉捕捉的劍魚。劍魚不是因為被漁網卡住死去的,加上橄欖油和腌制的刺山果花|蕾烹制,味道更好一些。這是這個星球上最後一道用魚製作的美味。
「在布魯克林長大的?」
馬文瞟了一眼對方。
「我想不起來了。」
到了紐約的下東區,他在街道上轉了好幾圈,最後找到一個看上去不read•99csw•com錯的停車位。在那個地方,他不會遭遇拖車,不會遭遇破車偷竊。他鎖好車門,退後一步,仔細看了看停下的汽車,觀察了一下街上的情況。這裏出售廉價舊傢具,還有一個卡車停車場,停放的每輛卡車都被塗鴉覆蓋。路過的人看上去脾氣不好,不招人喜歡。他看見,兩名男子坐在輪椅上,當汽車在交通信號燈前停下時,他們伸出手來,想要一點零錢。
「怎麼?我在看櫥窗。」馬文說。
「你說得沒錯。」電話里那聲音說。
馬文別無他法,只好走向一旁,乳膠手套里的手指彎曲了一下。簡直沒法過了。你無法在街上正常走路。為什麼呢?他們會殺了你。他們從門裡衝出來,用刀刺你,僅僅因為你看了他們。這是死亡和威脅遊戲中最近使用的字眼。你看他們一眼,他們可能殺死你。你與他們目光對視,這讓他們獲得殺死你的權利。
這是中國物品的古老神話,食物放在熱氣騰騰的蒸籠里,裏面裝著他不知道名字的蔬菜,展現出那個民族具有的神秘頭腦。他駐足觀看,魚兒在自製水族箱里活蹦亂跳。他買了一個油炸湯圓,原來的食慾已經不復存在,與其說是為了品嘗味道,不如說是做做樣子。它就像是對食品的記憶,老薑和蔥花留下的幽靈。
他駕車回家,身體前傾,兩手緊抓方向盤。一個英國女孩,來自索默塞,不可能是杜撰的。他播放鋼琴輓歌,那是埃莉諾最喜歡的曲子,他大約一個月重聽一次,他按下了重複鍵,所以一直放個不停。在每年這個時候,他聽到的是她的聲音,提醒他脫掉那件棕黃色風衣。該穿那件舊的瑪格麗格牌休閑裝了,馬文。多年以來,這個短小的簡單句中的每一個字都聯繫著這兩個相依為命的人。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相遇,接著鴻雁傳書,最後終成眷屬,過了一段時間,他們有了一個孩子。天長日久,兩顆心形成了習慣,完成某些事情。乾洗。他曾經乾洗過的瑪格麗格牌休閑裝數以噸計。
「我們可以談談價錢嗎?」電話里的那個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