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5節
「對,在一家研究所工作。」
「這樣的腫塊出現在身體的各個部位,人人都在尋找腫塊。」
「比以前更想。」
「她有她熟悉的教堂。」馬特說。
她睡著了,後來醒了。她聽了聽,知道尼克已經離開,馬特已經睡覺。後來,她側耳傾聽街上的動靜,想到了關在籠子里的動物,想到住在棲息地的動物,想到波士頓路附近在夜裡咳嗽的獅子。
尼克走進廚房,一一打開櫥櫃,查看洗滌槽下面的情況。孩子們在過道里騎三輪車。他又倒了一杯汽泡礦泉水,然後回到起居室。過道里響著三輪車鈴聲。
在他母親居住的那幢大樓附近,他下了計程車。那大樓建於三四十年前,是一幢很大的棕色建築,又高又寬,給人一種軍事要塞的感覺——圍欄、坡道,還有固定在牆壁上的攝像頭。
「那是一場令人頭暈目眩的喜劇,不過沒有誰知道那段經歷。招人蔘賭是可以理解,不過因此遭到逮捕,這一點卻不是那麼容易讓人接受。直到今天,我才開口說起你父親的這段往事。」
兩人喝著汽泡礦泉水,輪流把目光投向窗外。這裡有一面大型落地窗,可以看到西面景色。布朗克斯區。在附近的一家汽車旅館的房頂上,有人坐在草坪躺椅上。尼克說,他們是本地人,帶著椅子和報紙,從旁邊的一幢建築越到了汽車旅館的房頂上。他知道,這是即興行為的證據,人們在乏味的街道上找樂。但是,這讓他感到緊張,它是一種違規行為,是另外一種可能,是當地存在的另外一種不安和危險的信號。
尼克看著弟弟,真想抽他一個嘴巴。理由一直相同——是父親,而不是母親。那種不協調,那種存在已久的壓制意志的做法,兄弟觀念中互不相讓的做法。
「你在哪裡睡?」
「南帕克大道。多勒爾酒店。你開車來的?」
「她喜歡這裏,尼克。這裡有她的生活,這裡是她習慣的地方。這裡有她要上的教堂,她購物的商店,她熟悉的東西。而且,還有活著的朋友。如果你問,她會給你列出許多理由的。」
「我有時候開車路過,從遠處看看。」
「穩固的地位。有的賭注登記經紀人可能事先做了手腳,傑米沒有停止那筆交易。也許,那一注下得很晚,他沒有時間仔細選擇馬匹。」
馬特說:「有趣的一天。」
她聽到他們在遠處說話。
「聽我說。站在那部電梯前,先往左邊看,然後再看右邊。你會看到什麼?」
「我放心了。」
「嗯,聞到了。」
「氣候。」
「你親眼看著的。」
馬特問:「但是誰能保證其他對賭博有興趣的人不插手呢?兩個車商無法做到這一點,對吧?他們必須找真正的流氓才行。」
在坐車到這裏來的路上,那個計程車司機一直用左手握著方向盤。那是一個多米尼加人,穿著網眼襯衫,右手伸向身後的座位。他告訴尼克吉卜賽司機遭到謀殺的事情——最近常常發生的事情,每天晚上你玩的碰運氣遊戲。
「他們沒有必要那樣做。他們付給警察很多錢,是保護費的兩倍。他們付錢給警察,換取開展活動的許可。而且,他們還額外付錢,要警察打擊競爭對手。當出現競爭時,選區偵探或者轄區偵探們就會進行突擊檢查,他們那幫人簡直就像可怕的混混。」
「當然愚蠢,所以我們才要她離開。」馬特說。
他給了那個男人不少小費。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讓你搭車,你應該付多少小費呢?尼克肯定,租戶給了那人不少小費,數額不小,不過方式並不滑稽。那種方式不會暴露實情,不會表明他在這裡是陌生人。
「聽我說。這不是引起暴力的原因吧?你欠別人的錢,無法償還。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會引起暴力行為嗎?。」
「我的腳很健康。」尼克說。
兩人握手,臉上露出對手見面時那種面部肌肉扭曲的微笑——當初,在那種不自在的環境下,他們曾經從互相粗暴對待的過程中取樂。
「我看沒有吧。」馬特說。
後來,馬特說:「她還好,沒有什麼問題,飲食和睡眠正常。如果你希望了解她身體的功能,你得自己去看她。」
「我沒想到這一點,我——怎麼說呢?他們已經不造那種機器了。」
尼克問:「她在哪裡?」
「你得明白,這個女人並不害怕。她過著自由的生活,這裏的人都認識她,尊敬她。街坊鄰居很重要。」
後來,她睡著了。過了片刻,從那輛汽車裡傳來的音樂把她吵醒了。她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聽到櫥櫃門關閉的聲音。
羅斯瑪麗在卧室里,他們聊著,桌上擺著盤子和杯子,還有濺出的白色奶滴。
尼克等著,等她再次開口。他讓自己面向她內心的一切,面向一直浮現在她心中的過去,面向過去的每一分鐘,理解她撓手背時的感覺,看著她扯了扯皮膚,然後繼續撓。他想聽到她的生命絮語,聽到這位獨居女人房間里蒼蠅發出的嗡嗡聲。
「她剛剛做了手術,割掉了腋下的一個腫塊。」
後來,她開始漸漸進入睡眠狀態,說了一聲萬https://read.99csw.com福瑪利亞。這是她入睡之前總是要說的一句話,不過她已不再確定她上一次說萬福瑪利亞的時間究竟是前一天晚上,還是兩分鐘以前。她重複這句祈禱詞的原因在於,她的時間概念已經混亂不清,然而卻不願在不確定是否已經祈禱的情況下進入夢鄉。
「你沒有那麼大的地方。」
「喂,這一點我沒有弄明白,幫幫我吧。首先,他離開的原因是有了我們兩個人。接著,他離開的原因是他無法支付賭資,有人從遠處朝他開槍。」
「為了方便,有了這家旅館,就可以性|交,可以吸毒。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呢?要麼,是為無家可歸者開設的,無家可歸者居住的地方。現在,他們把無家可歸者安置在汽車旅館里。」
他們聊到他們的母親,她服用的藥品,去看病的情況,聊到諸如此類的家常話題。但是,哥哥的問題中帶著一種嚴肅的口氣,一種特別的興趣和關注,相當於某種質疑。
「珍妮特是護士。你想和我爭嗎?珍妮特是護士。」
「看鞋子是否合適。怎麼說呢,這種機器是一種熒光鏡,它讓X光穿過鞋子,進入足部。這叫差分傳輸,形成綠色陰影圖像。我勉強記得這一點。傑米給你買了一雙鞋子,然後讓我有機會看一看那機器,看到鞋子裏面的腳,看到腳裏面的骨頭。」
「你知道很多,我卻覺得這沒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說,電視上那麼多動物,看都看不過來。我無法讓她理解看活生生的動物有什麼不同。」
「這樣做行嗎?」
多虧了兒子經常接濟,與她認識的人相比,她擁有更多物質方面的東西。她有更好的傢具,更安全的住宅,更多的醫療服務。她們要她去看婦科,珍妮特和瑪麗安先後打來電話。世上的女人都會覺得不錯,但是她卻不會說誰比我的境遇更好。
「瑪麗安好嗎?」
馬特把幾個盤子疊起來,送進廚房。
尼克所說的也許是正確的,然而她無法接受。她覺得有人把他帶走了。這會證明她的傑米是無辜的。尼克小時候也相信這一點。可是,也許另外一種情況更糟糕,真實情況更糟糕——沒有誰用暴力方式強行把他帶走。
「很好,他們都不錯。」
「他遇到一些麻煩。某個神槍手從遠處向他射擊。對機會極不均等的賭注所下的一次大注。那時,傑米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意,與所羅門兄弟沒有關係的生意。我甚至知道那匹馬的名字。」
「我們不想讓它一樣。我們希望它有所不同,這就是目的。」
尼克在櫥櫃中找到了放甜食盤的位置。
「媽媽,他希望讓你坐在他的露台上,天上掛著明亮的星星,月光里顯出仙人掌的影子。」
「肯定是這樣的。」
那些義大利人。他們坐在門階上,扇著紙扇,端著橙汁。他們形成他們的世界。他們問,誰比我更好?她不會那樣說。他們知道如何坐在那裡,如何說,如何過得開心。回憶幾十年的所見所聞。她看見一個女人拿著一本雜誌,把它當作扇子使用。那雜誌彷彿是一本微風構成的百科全書,囊括可以吹過的所有微風。城市被熱浪麻醉了。馬匹在街道上死亡。誰比我更好?
「這你知道,我卻不知道。不過,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幫幫我吧,給我解釋解釋。」
幾隻貓從藏身之處出來,有的踡伏在椅子下面,有的拱起背部,有的用身體在人腿上摩蹭,有的在傢具下面迷宮式空間中活動,身體忽高忽低。
「他犯下了無法想象的義大利罪行。他離家出走。這種做法甚至沒有正式的名稱。」
「我小聲了。」
他等著客房服務人員送來他點的白蘭地。
他們再次播放那段錄像,不過尼克並沒有看。他站在酒店房間的窗戶前,望著在大道上無聲移動的汽車。在街燈的黃色亮光下,路過的車輛稀疏。
「這你知道,我卻不知道?」
「我盡量讓自己遠離浴室門,但是沒有逃離公寓。我讓大門開著。女友在浴室里大戰老鼠,我可以聽到老鼠發出令人噁心的尖叫。過了一陣,女友把腦袋伸出來說,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我在這裏第二次消滅這隻老鼠!我已經用了畫有骷髏頭的鼠藥!它又回來了!她轉過身體,繼續追趕。我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價值,還有什麼心思和她睡覺?我簡直無權和她住在同一個城市裡。我可以聽到老鼠在浴缸里跑動的聲音。你聽過老鼠在浴缸里跑動的聲音嗎?我告訴你吧,那聲音簡直可怕極了。」
他要我去動物園,因為那裡的動物是真的。我告訴他,那些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在布朗克斯,有活著的動物。在電視上,我看見在熱帶雨林或者沙漠中的動物。這麼說,哪一種是真的,哪一種是假冒的?他聽了以後,哈哈大笑起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謝謝。我將來也會這樣的。」
「不就是一條過道嘛。」馬特說。
「我不知道。」
「對她那麼大年齡的人來說,這一點很重要。」
她沒有表達她的愛。她表達read.99csw.com了,但是分量不夠。她並不善於這樣的表達,不過他也有一定責任。她愛他越多,他越害怕。他晚上給她講滑稽故事時,眼光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
他看著電視屏幕,錄像快要到司機揮手的那個位置了,就是方向盤上方那個乾淨利落的揮手動作。他等著客房服務人員敲門的聲音。
「他與電腦對抗。他的電腦裝有國際象棋的程序,可以悔棋,他出了昏著后可以反悔。」
尼克不喜歡貓。他曾經勸說她,要她點頭同意,把那些貓送走。
一名男子坐在樹脂玻璃分隔間里。尼克在記錄本上籤了名,循著嘈雜的聲音,進入大廳。那裡到處都是孩子,小的,還有更小的,有的玩耍,有的轉圈,空洞的大廳中回蕩著他們發出的尖叫。他乘坐電梯,上了十二樓。看到另外一隻老鼠是後來的事情了。那時他十二歲,那隻老鼠的體型也一般,人們常說的大鼠而已。但說到老鼠,體型一般也就夠大了。
「很火。廢品生意每分鐘都在擴大。」
馬特把一隻杯子放在尼克拿在手上的毛巾里。尼克可以看到,自己的弟弟童心未泯,非常快樂,應邀參与到這個情節之中,了解某一蹩腳活動的細節。敘述者讓愚蠢要素附著在自己嚴肅的表面形象上,表現出某種不幸或者不明確的恥辱。這時,那些細節更豐|滿,更罕見,更詳盡,更有感染力,令人更感溫馨。
「她在這裡有朋友,你知道。」
她與那個沒有家人的義大利人邂逅。那個男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彷彿從牆上下來的一個影子。最初,她並不在乎這一點。她喜歡,不想看到親友端著用白色盒子裝著的意式麵食,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喜歡他修長的身體,喜歡他沒有什麼親友牽挂的狀態。可是,她後來逐步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在那個男人的深色身體之內,只保存了一樣東西,它就是活在虛無空間中的一個年輕人。那個慣耍花招的青年處於好運耗盡的邊緣。
「你知道很多。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呢?」
這裏曾經是一排五層樓住宅,經濟公寓。他就是在這裏看到老鼠的,一隻死老鼠,渾身濕漉漉的,就在人行道上一堆煤炭的旁邊。他那時九歲或者十歲,那一幕這時浮現在他眼前。計程車帶著詳細的直接性,離開了路緣。那是一隻死老鼠,然而他清楚地看到它,心裏產生一種雙重性,一種具有形狀的透明,非常具體。這讓他回想起當時的情形。他記得,他仔細觀察了老鼠軟弱無力的身體,非常仔細,當時有一種恐怖感。他可以看到尾巴下面有一條粉色的東西,隱隱約約的,棕色、灰色、粉色、白色,既融為一體,又相互分開。但是,老鼠的體型使他感到失望——他不得不誇大其辭,增加老鼠的分量,說它嘴裏流淌著口水,兩隻眼睛冒著黃光。
「我給你說過城裡老鼠的事情沒有?」
尼克仔細觀察她的神情,理解每一個手勢,每一種表情。她的目光里包含著一種深邃,激發了兒子的想象力,讓他了解到對她心靈的噬咬,體會到隱藏在溫和敘述之中的痛苦。她的聲音不乏真實,母音拉長,帶著一點變化。那是從老街上發出的聲音,一曲年代久遠的通俗歌曲,如今在附近的郊區中已經不復存在。她說話還有一點愛爾蘭口音,把整個故事從她孩提時代記憶的某個隱藏位置上逗引出來。
「你待在這裏?」
「一個智庫。」羅斯瑪麗說。
在人們講述的老鼠故事中,老鼠總是碩大無朋,拖著肚子,個頭有貓那麼大——這是一個令人滿意、有聲有色的故事。在尼克·謝的孩提時代,關於老鼠的傳說大行其道。在牆壁里,在院子里,都可以聽到它們發出的響動。在月光下的房頂上,可以看到它們跑動的影子。老鼠的身影形成揮之不去的虛構故事。碩大無朋的老鼠長著棕色的皮毛,出沒于污水管,出沒于房屋拆遷工地,出沒于煤炭箱子,在無人居住的廢墟中發出沙沙響聲。
「街道上沒有噪音。在那裡,製造噪音的人會遭到逮捕。如果你門前的花園沒有打理整潔,鄰居家的孩子是不會和你家孩子說話的。」
「多少朋友?」
「我們會帶她到新的教堂去的。」
「你小聲點。」
「你去了那裡?仔細看過那東西?」
「搭空中快巴來的。說認真的,你真的想把她帶回去?」
兩人都不說話。馬特沖洗並且擦乾了一個盤子,然後想把它放進櫥櫃中的適當地方。這時,那輛汽車終於離開了。後來,尼克站起來,端起桌子上剩下的杯盤,送進廚房。他沒有走,是挪動的,兩腿沉重,動作遲緩,神情憂鬱。
「是那種感覺。一個夢魘,讓人想起某個斯大林式勞動營。行了,我有點反應過度。」
「又換了工作?」尼克問。
他們一邊接過購物袋,一邊怨她沒有讓他們幫忙。他們說,她這樣干會引起背部疼痛和中暑。她要他們閉嘴,動手取出剛買的食品雜貨,一件一件地放好。尼克擁抱著她,笑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是無法被他們說服的。https://read•99csw•com
相信她活該遭此厄運,這可能更容易理解一些。他離開的原因是,她無情,愚蠢,易怒,不會管家,是不稱職的母親,冷冰冰的女人。可是,她無法編出任何可靠的情節,讓這些託辭能夠自圓其說。
「你不知道。我知道,就他們的情況而言,這裏方便,有這家汽車旅館。」
「什麼?」
「這話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辦點兒私事。」
「到鳳凰城。」馬特說。
「不錯的工作。」
「我想讓她離開這裏。」尼克說。
馬特擰開水龍頭,一邊沖洗,一邊用海綿擦拭。那輛汽車回來了,那個汽車大小的收錄機,在遠處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尼克把身體靠在桌子上,目光痴獃,眉頭緊鎖,嘴巴張開一條小縫,形成一個沒有生氣的微笑模樣。他似乎幾個小時之前就開始飲酒,一定要達到某种放縱狀態。
馬特沒有回應。
尼克說:「我明天上午必須到澤西市去,否則我會自己帶她去看病的。」
然而,他們兩人情投意合,非常甜蜜。兩人躺在床上,他低聲講述關於賭客和警察的故事,講述他和制衣廠老闆打交道的那些日子。在那些充滿愛意的夜晚,在夜深人靜的時刻,他給她講這些故事,逗得她哈哈大笑。兩人依偎在一起時,他低聲耳語。即便在他腰無分文時,他也會在晚上給她講滑稽、怪誕的故事。
「不知道。你會看到什麼呢?」
「他登記的第一批賭注來自警察,這事兒真滑稽,我的意思是,既滑稽又不可思議。他在紐約人酒店學做水暖工,後來轉到保安辦公室。我到那裡去過幾次,我們那時經常見面。那是一間非常嘈雜的大辦公室,在卸貨區里。保安隊長騰出了一個地方,供當地的賭注登記經紀人使用,讓他每天上午在那裡記錄下注情況。保安隊長收取租金,我敢肯定,費用相當合理。很快,那個經紀人讓傑米為他跑腿,傑米喜歡那份差事。他給贏家送錢,從輸家那裡收錢,每天都去,跑遍了今天的成衣街。他的行動迅速,可以避開那些搞敲詐的男孩子。後來,他開始做更多的業務,為他自己做,稱為坐莊。他仔細挑選,多處下注,他的主要生意來自那些警察。那時,保安人員和警察都參与了,還有別的什麼新東西。後來,一名偵探——那是收回扣的人——每月到所羅門兄弟車行去,收取保護費,然後在轄區辦公室中分發給同事。所羅門兄弟負責整個地區的賭注登記。阿瑟和我忘記了所羅門車行里的另外兩個人——阿瑟和伯納爾。阿瑟和伯納爾穿著筆挺的套裝,在保羅球場擁有自己的包廂,認識球員和演員。後來,傑米終於有了自己的生意,後來越做越大。所羅門兄弟每周付他八十美元,那是你出生以後的事情了,」她告訴尼克,「那時,他已經離開過我一次。除了工資之外,碰著生意好的月份,還有獎金。」
「你看見老鼠沒有?那地方肯定是個老鼠橫行的星球。」
後來,馬特站在洗滌槽前,動手洗盤子,把水開得很小,他們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他沒有轉過頭來看哥哥的表情。
馬特樂得喘不過氣來,喉嚨里發出一種響聲,一種無意識的顫音。尼克講完了故事。結果老鼠乾淨利落地鑽入牆壁上的一個通風口,整個晚上都被破壞了。兩人又喝了一杯咖啡。弟弟發現了電話簿,叫了一輛計程車。尼克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尋找汽車旅館房頂上那個穿著彈力纖維緊身衣的妓|女。
馬特仔細看著哥哥的表情,嘴巴顯然跟著尼克的講述不停地嚅動,預測將要出現的單詞,根據尼克的講述,改變表情。
「她保護你。」
他們邊吃邊聊,接著又添了一些飯菜:煮玉米棒,還有大土豆。大土豆是家住城市島嶼的食品雜貨老闆在自家院子里種的,保存在商店後面的房間里,留給特殊顧客的。土豆帶著老品種的味道,夏季出產的,抹上新鮮黃油,非常爽口。
「售貨員給孩子穿上鞋,孩子走過去,把腳伸進狹槽中。」
「繼續相信這個說法吧。」馬特說。
「你會看到最漫長、最糟糕、最令人沮喪的東西。就是那種感覺,你明白嗎?」
「我們有你住的地方。」尼克對母親說。
「我知道這事兒嗎?」
有一隻貓在他的腳踝上摩擦身體,那是母親在街上撿到的名叫湯姆的橘黃色小貓。他晃了晃腿,讓它離開,然後給每個人逐一續上咖啡。
「這我知道?多少朋友?什麼樣的朋友?」
我住在鳳凰城郊區的一幢不起眼的房子里,過著平靜的生活。
馬特——就是他弟弟馬特——打開門,出現在他眼前。馬特仍舊帶著一些孩子氣,個子矮小,身體壯實,額前留著蓬亂的鬈髮,戴著一副厚鏡片眼鏡。頭髮剛剛理過,頂上的頭髮也許有一點灰白,給人添上去的感覺。他可能有四十五歲了。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面,今天相遇,純屬偶然。
她聽到他們關上了櫥櫃門。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杯盤應該放在什麼地方。他們幹嗎應該知道呢?她撓了撓手背,拚命https://read.99csw.com地撓,然後又說了一次萬福瑪利亞,擔心上次是在前一天晚上說的。
「什麼遊戲。我會說什麼遊戲呢?你的遊戲。」
「他沒有出走,是被人抓走的。」
尼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我在沙發上湊合吧,」馬特說,「你呢?」
「我帶她去了動物園,」馬特說,「在她家的街對面,有一家動物園。不過,那是二十年中我第一次把她帶到那裡去,實際上是為了強迫她走出家門。」
「她告訴我的。她告訴我從來不給你說的事情。」
羅斯瑪麗·謝走進來,兩隻手都拿著購物袋,身體向更重的那一側傾斜。她看見尼克在這裏,於是停下腳步,兩隻眼睛咕嚕直轉,上下打量他。她總是在他身上尋找什麼東西,比如說,具體的標識,或者特定的變化。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她的臉上幾乎遍布皺紋,溝溝壑壑,嘴巴上方長著小小的羊皮紙式褶皺。她的兩手蒼老,傷痕纍纍的指關節青筋凸起,那是長期勞作留下的痕迹。
「對。」
但是,馬特的身體已經不是小孩子的了,上身增加了大量肌肉,顯得相當壯實。
「怎麼會在這樣的地方建汽車旅館呢?」
「給他說說工作的事情吧。」羅斯瑪麗說。
「沒關係,她的情況不錯,孩子們也不錯。」
「他是你哥哥,給他說說吧。」
「嗯,對呀。我沒有想這一點。」
「不,問題是,你這樣做的次數是否足夠多,是否已經給你的腳造成傷害,因為那機器其實讓你的腳暴露在射線下。」
「你看到了過道嗎?」尼克問。
「售貨員通過裝置上面的觀察窗口,可以看到鞋子裏面的足形。」
馬特關了水龍頭,轉過頭來,看著俯身坐在桌邊的哥哥。
「喂,你覺得他們蒸發了,或者正在蒸發,產生了幻想,你總是有這樣的感覺。這並不是你發揮想象力的地方。」
「就像流氓。我開始時也這麼想,後來才了解到詳細情況。警方開始抓人,甚至逮捕那些向他們付錢的賭注登記經紀人。投訴的人——那些正直的人——讓警方備受壓力,你知道的,還有直接來自市政廳的壓力。那種做法被稱為假逮捕。當警官在三十大道的轄區內逮捕你時,他們會向你表示歉意。然後,你去中央大街,所羅門家僱用的律師在那裡等候。你對法官說,有罪,支付二十五美元罰金,然後回去繼續干。你出生那天,」她告訴馬特,「你父親被抓了兩次。那個轄區之內出現了混亂。他們上午逮捕了他。他被釋放之後,搭乘地鐵去了布朗克斯,我在那裡的醫院里準備分娩。那天又悶又熱,他進了房間,擦拭我額頭上的汗水,一邊用賽馬消息報給我搧風,一邊對我說,你還沒生。過了一陣,他說他得去見一個人,非常重要的人,很快就會回來。他去了下城,再次被捕。另外一個警察抓的,同一個警長詢問的,我不知道是哪個法官判的案子。當他冒著酷熱,乘坐地鐵,急急忙忙地回到醫院時,他的情況比我的還糟。不過,你們肯定相信,他沒有得到我的同情。」
後來,她給他們講述了傑米在城裡時的一段往事。她一邊喝咖啡,一邊講故事。他們兩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沒有其他什麼話題能夠讓他們這麼感興趣。父親多年沒有音訊,相距非常遙遠,迷失在他的榮耀之中,搞他的賭注登記。不過,就是這一段逸事讓他們成為了一家人。
「過道,這些過道?哪些過道呀?」
「我一直想說,這是你知道的。我們等你發話,說你想好了。」
「到鳳凰城去。這樣做能行。沒有理由讓她繼續待在這裏。」
「是的,」馬特高興地說,「我們提供信息,我們吸斗煙——我們中抽煙的人吸。」
「她有她熟悉的教堂,熟悉的神父。」
「不就是一條過道嘛。其實,那裡大多數時間有許多小孩子。」
「他離開了,以免遇到可能出現的情況。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他一直沒有安心家庭生活。聽她說,他之前曾經離開過她。他一直尋找機會,讓離家出走成為長期存在的情況。」
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的:去聽彌撒,尊重父母的意見,嫁個勤奮工作的人,平常的人,就是他們所說的能夠賺錢購買火腿和雞蛋的人。那些修女曾經告訴她,你是瑪利亞的孩子,你不要和他接吻。可是,他不是平常的人,所以她吻了他。
他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馬特遞給他一個杯子,讓他擦乾。兩人一言不發地幹了一會兒,擦拭杯盤,先擱在一邊,然後放在櫥櫃中的適當位置上。
「你讓我看你的表情。」
「怎麼說呢,我還沒有。我們吃甜食吧。誰要咖啡?」她問。「我有不含咖啡因的咖啡,我知道馬特要喝的。」
「問題是,那些鞋子現在在什麼地方?」
「看鞋子是否合適。」尼克說。
「聽我說,你沒有地方。我們有地方,我們那兒氣候也不錯。」
「沒有這樣的戲劇性場面:幾個男人把他推進汽車,然後開車揚長而去。他欠了錢,無法支付。傑米是小本經營,每周付給一名服務員read.99csw.com十美元,讓他計算比賽分數。傑米操作的賭注數量不大。」
「我有地方。」馬特說。
「我的遊戲。」
「我這是親眼看著你說這些話的。」
「那是最後的重量,最後的壓力,把他推了出去。」
那個多米尼加人說,他們要麼搶你,要麼殺你。要麼他們搶你之後,給你一條活命,要麼你以非常有效的方式,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他們可能付錢給你,也可能分文不給。
「廢品生意怎麼樣?」
「你小聲點。」
「我在想,它會跑到這裏來。我曾經有一個女友,一個喜歡爵士樂的女友。我們去聽查爾斯·明古斯的演奏。讓我想一想。我覺得,我那時住在帕洛阿托市,編寫教材,回來開會,那時可能有二十六歲。我的女友是德國人,哲學系的學生,對,前途無量。現在看來,她屬於恐怖分子那一類人。我們到哈德森大街的某個地方去,欣賞明古斯的演出。明古斯站在那裡,搖著低音吉他,收銀機每響一聲,他就要瞪眼看一下。明古斯身材高大,體型魁梧,就像三個人鑽進了一件衣服。我走路送她回去,穿過街道,走過商業區,到了她住的地方,一幢老建築的地下室,走了進去。我們剛一進門,她就開了燈。突然,我們看到了一隻老鼠。我站在那裡,念頭一直往外冒。性行為與這些不無關係。這時,出現了那隻老鼠。我看見,它徑直爬上牆壁,在上面跑動,一隻體型很大的老鼠,發出的聲音我現在也可以聽到,就像一具發出尖叫的屍體。喔,還有我女友的反應。她用德語叫喊一聲,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東西,開始追趕老鼠。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凍結的慾望讓我不能動彈。慾望被凍結在腰部,女友在房間里追趕老鼠。」
「想象一下吧,我和仙人掌在一起。」
「你聞到氣味沒有?」
「對,是這樣的。」
「珍妮特怎麼樣?還好吧?」
「去澤西幹什麼?那裡的化學廢物正在吞噬人們的住宅。」
「兩個晚上了。尼克,你完全忘了那時的情景,忘記了在布朗克斯住的那一夜。」
「什麼遊戲?」馬特問。
「不久以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消息,讓我想到你,」馬特說,「還記得他們在鞋店裡安裝的那些機器嗎?那種操作台有點像落地式收音機,不過在底部有狹槽。」
「什麼情況呀?你這是聽她說的。他們不需要執法人員。」
「那麼,這並不是什麼變化。」
他們坐在桌子旁邊,低聲交談。
「不,當時有警察,但是不管這種事情。」
他們讓這個術語在色拉上飄浮。年復一年,工作頻繁變換,馬特正在脫離他自己在70年代中從事的科學領域的工作。尼克不懂那種工作的準確性質,那是政府部門的工作,涉及機密項目,地方遙遠。這並不是說尼克迫切希望與他取得聯繫。弟弟對工作變動守口如瓶,不願回答相關問題,這很奇怪,僅此而已。
「老鼠從另外一面牆壁上衝下來,簌的一聲鑽進了浴室,就像系在繩子上面的玩具,不過速度要快一千倍。一隻非常厲害的老鼠,身體肥碩,行動迅速。女友立刻追了上去,揮舞著手裡的東西——我一直不能確定她拿的是什麼東西。她打開浴室裏面的電燈,沖了進去。坦白說,我覺得自己遭到了冷落。不過,沒有關係。我記得,我當時待在原地,一動不動。我的爵士女友後來怎麼樣?那場面變成了一場追趕老鼠的大戰。後來,她的腦袋從門縫中伸出來。」
「這很愚蠢。」
「那不一樣。」
「沒有誰來找他,尼克。沒有誰發現他,然後把他帶走了。他離開的基本原因是我們。他不想當父親。身為丈夫已經讓他覺得很糟糕了。你知道,那是多麼大的負擔呀,有許多他無法承擔的責任,無法應付的場合。用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字眼來說,他是一個孤獨者,不過更厲害而已。從客觀上說,他的自我觀念太強,不是因為虛榮或者愚蠢,而是因為某種恐懼,某種與生俱來的看法,某種封閉的看法,幾乎相當於恐懼。這使他無法看到他人的長處,覺得他人是累贅,是模糊不清的形狀,干擾他的孤獨狀態,干擾他的生存帶有的嚴酷性。他在二十歲時本來可以加入法國外籍軍團。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為我準備拋棄我自己的存在,不過實話實說而已。那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流氓。」馬特說。
「他不想知道。」
街道上傳來一陣噪音,那是一個定製的汽車喇叭在用音樂轟炸夜色,那是一輛發出震耳欲聾響聲的汽車,那是一枚可以移動的聲音炸彈。尼克掃視弟弟,目光嚴厲。弟弟聳了聳肩,咧開嘴巴笑了。
「我最近沒有挨個去數。但是,如果她願意離開,我們當然很高興了。」
「我怎麼沒有什麼感覺。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真行。」
「我的孩子正在學玩這遊戲。我是說傑弗里。」
「另外一家研究所,非營利性的。我們收集研究成果,幫助第三世界國家開展衛生服務和金融服務。」
「我們來不及建立足夠多的垃圾填埋場,來不及挖掘足夠多的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