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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6節

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6節

「好的,不去。」
「我搭下一班飛機。那是空中快巴,一架起飛之後,另一架正在那裡等著的。」
「我看到了尼克,他當時正要離開酒店。我告訴他,你的狀況不錯。」
他們在門口握手。
「什麼是空中快巴?」
「代我向上帝問好。我會煮好咖啡,等你回來。」
「不用操心。」他說。
「你想要我幾點醒來?」
「為了適應你對弈中出現的變化,我們給你找到了更合適的對手。」
「我不知道。」她說。
「你為什麼這樣干?」
「什麼怎麼樣呀?」她問。
「讓我這樣說吧,我所在的地方天氣不錯,風和日麗,白雲朵朵。如果這一背景提示了我所在的位置,你可以把它當作提示。如果這一切全是遊戲,你把它當作遊戲。」
他父親出去買煙的那年,他剛要讀完一年級。他發現了一本棋書,傑米將它保存在一個五斗櫃里。那是一個重大發現,他讀完了那本書,擺好棋盤,進行對弈推演。他哥哥常常走進房間,把棋子打下棋盤,一言不發地離開。馬特撿起棋子,一一放到原來的位置上。他希望研究黑棋的防禦方法。他哥哥還會走進房間,把棋子打下棋盤,然後再次離開。
兩人用了晚餐,馬特走進廚房,拿來他剛買的水果,很大的無籽葡萄,深紅色,還有帶葉的桃子。
在屏幕上,駕車的人被擊中,畫面令人毛骨悚然。那輛汽車在一段時間里慢慢靠近,接著落在後面。
馬特很小的時候,他哥哥常常坐在大鍋上,給一群小聽眾朗讀連環漫畫書上的故事。那些鄰里的孩子大約四歲,本該由附近的一名大人照看。馬特站在門口,隨時準備大喊報警的信號。尼克坐在大鍋上,褲子耷拉在膝蓋下面,朗讀神奇隊長或者持盾士兵的故事。他繪聲繪色地展現角色的對話,時而慷慨陳詞,手舞足蹈,時而模仿惡棍的聲音,時而模仿女人的聲音,時而模仿流氓夜裡駕車呼嘯而過的聲音,裝腔作勢地嚇唬那些小孩子。接著,他稍停片刻,嘴裏發出糞塊拉出來、噗咚噗咚地落入水裡的聲音。這是自然中最滑稽的聲音,聽眾的臉上露出帶著敬畏的興奮表情。那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超過他能在帶有插圖的書頁上找到的任何東西。
兩人默默地吃飯。兩隻貓從卧室里跑出來,從他們身旁溜過,皮毛光滑,宛如液體。
他說:「我一直在徘徊。這件事情很複雜。我覺得自己不願接受標準的對應走法。」
「讓我這樣說吧,嗯,警方幹警方的,我干我的。」
「我本來一直覺得你做事比較小心。」
「也沒有給我說。」
那輛汽車在一段時間里慢慢靠近,接著又落在後面。
「對,你不想看。把你盤子里的蘆筍吃了吧。」
「我相當小心,已經失去狂熱了,」她說,「你會把這不鏽鋼磨穿,磨出洞來的。」
接著,她和那個人通話,問他打進電話的原因。
「我不想看它。」
「我到611號去看了看。」
得克薩斯州公路殺手打進來的電話。
「順便說一句,正確的術語不是狙擊手,不是一個人手持步槍,從較遠的距離射擊。你是運動的,你在移動,希望盡量靠近,同時又不能讓兩輛汽車接觸,避免留下油漆摩擦的痕迹。」
「讓我們澄清事實。我在成長過程中腦部沒有受過什麼創傷。大致說來,我兒時的生活屬於健康的類型。」
「他們停止使用機票時,我在什麼地方?」
「我就待在這裏吧。」她說。
「他們開始這樣做時,我在什麼地方?空中快巴。除了我之外,人人都知道。」
這時,畫面上的汽車慢慢滑向公路九-九-藏-書護欄。打進電話的那個聲音古怪,送氣平穩,尾音輕微顫抖。那是古怪的電子風暴,就像有人試圖利用經過條碼化處理的信息,發出人說話的聲音。
「阿爾伯特。他是夏天綻放的最後一朵玫瑰。我上次看到他時,我告訴他,去理髮吧。他穿著室內拖鞋出門。我說了他。」
「我到那裡的時間。」
陶瓷碗里放著成串的大葡萄,已經用水沖洗過,閃閃發光。他等著她開口說起,或者吃上一顆。
女主播兩眼盯著鏡頭,當然,她只能看鏡頭,沒有別的選擇。對著她的是鏡頭,不是打進電話的人。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他僅僅是一個聲音,或者說,連聲音也不是。古怪的發音,使有聲之音變為無聲之音,聲音的輪廓和變化被過濾了。聲音經過電子處理,然而依然帶有真人說話的音色。馬特覺得,這聲音帶著一種輕微轉向的痕迹,是竭力表達的嘗試。最簡單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內心衝動。
「我不想去。」
「對,我看不到。」
「他瘦了。」
他們又開始播放那段錄像,畫面上的那個男子駕駛著一輛中型道奇車。
「沒有。」
「我說了吧?你快要變成古怪老頭了。」
畫面切換到桌子上方的面孔——正在直播的女主播,肘部靠在桌面上,兩隻手托著下巴。馬特很想知道,這姿勢究竟意味著什麼?位置的每次變化都表示新聞狀態的變化。那雙綠眼睛從屏幕上凝視觀眾。那個經過處理的聲音繼續說著,語調平穩,編排適當,實際上是在聊天,顯得自信,有上媒體的感覺。女主播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聽著,觀眾看著她聆聽的樣子。在大霧瀰漫的俄羅斯北方城市莫曼斯克,人們也看著她的面孔。
「請你不用客套。現在,你叫我阿爾伯特吧。你氣色很好,非常健康,我覺得驚訝。在我的記憶中,你是一根火柴棍,一根長著靈敏腦袋的火柴棍。」
「你會把它擦穿的。」她說。
「我逐漸討厭所使用的這種語言,」馬特說,「摧毀對手。這並不是一個輸贏問題。摧毀對手,消滅對手。讓對手沒有尊嚴,沒有男子氣概,沒有女人風度。毀滅對手,讓對手公開受辱,被視為低人一等的傢伙。然後,當著對手的面,露出洋洋得意的樣子。後來,我開始討厭所有那些曾經給我純粹愉悅的東西。」
對,這就是他所說的畫面。馬特看到這裏就想大聲呼叫,珍妮特,快來,就是這裏。讓她感到惱火,對錄像帶,對馬特感到惱火。他們播放的次數越多,他叫喊的聲音越單調。快——來,快——來,就在這——里。一種充滿焦慮的玩笑,包含在某個人聲音之中的玩笑,其目的不是為了搞笑。珍妮特罵他,說她受夠了。但是,並不夠,根本不夠。
「通常並不開。不過,如果你看見開著,我想它就是開著的吧。有點反常。」
「你的發展遇到了牆壁。不,不是牆壁,你的進步不再呈指數式增長。」
「你不願遭到衝擊,不願指責任何人。可是,你去了老街。」
但是,這次有所不同,出現了旁白,聲音隱隱約約。他轉過身體,找到遙控器,摁了兩下按鈕,那聲音變大了,內容與錄像帶的圖像相關。那聲音與圖像一樣,毫無掩飾。一個男子的聲音,不太清楚,沒有多餘的內容,說的是天氣。
她說:「扼要重述一遍。我聽到一個自稱得克薩斯州公路殺手的人打進的電話。他告訴我們的信息只有殺手本人和有關當局知道。我們已與有關當局聯絡,核對了信息的真實性,以便證實這個人的可信性。」
「空中快巴。」
九*九*藏*書「我寫了很多封信,告訴你我離戰場非常遠。」
「你確定不想走?」
「電梯沒開。」
「作為一個團隊,我們可能有些不穩定。但是,我們還是維持了好幾年,分享了一些榮譽,阿爾伯特。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喜歡那個小孩,不願想到他。」
「我以前在軍隊干過這樣的事情,我喜歡。這是軍隊中最值得留念的事情。」
「我猜想他可能幹別的什麼。」
馬特看著她,有點著迷,那雙眼睛令人驚訝,彷彿是從飛機上面看到的近海的綠色。
「對,你的主意很多,變化無常,將來很快就會拒絕考慮我的建議。當然,你看到我看不見的東西。你的技術不錯,不乏洞見,這一點令人振奮。但是,我也感到自卑,我缺乏大師那種深層次感覺。」
「他說了什麼嗎?」
那個聲音說:「我打電話是要澄清事實。有人在報刊上撰寫文章說,有人在廣播電視上說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人說的是什麼。我覺得,我自己的情況被人歪曲,他們把電腦上儲存的其他許多人乾的事情強加在我的頭上。我常常聽人說,我沒有自尊,他們總是嘮叨這一點。使用你自己的判斷力吧,蘇·安。一隻手握著方向盤開車,另一隻手扣動手槍扳機,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怎麼可能如此精確地開槍殺人?那樣得需要多好的駕駛技術?」
「你看到你住的房子,周圍骯髒不堪,空蕩蕩的場地周圍拉著有刺鐵絲網。」
「他教了我不少東西。我們練習如何開局,下了許多局。我們還下快棋玩。他管它叫高速交通。」
「然而,這就是你曾經住過的地方。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回憶時光流逝的儀式,對吧?探訪舊居。首先,你會懷疑,你當初怎麼會心甘情願,住在這樣糟糕的環境里?與記憶之中的情形相比,街道更狹窄,房子更矮小。你彷彿回到了小人國。還有,再想一想那些房間,想象一下那些狹小的浴室——一家人共用,外加爺爺、奶奶,還有尚未成家的叔叔。可是,你還看見別的什麼嗎?這些人你幾乎沒有正眼瞧一瞧,怎麼可能清楚地看到他們?你看不到。」
「我不下棋。」馬特直截了當地說。
馬特穿過附近的街道,想看一看那一幢老房子,門牌號是611,閑暇之間很想知道住在他們原來那套公寓中的人是誰。講什麼語言。家裡有多少過著單調生活的人。不過,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主要形象還是九歲的尼克,還是尼克坐在那口榮耀無比的大鍋上的情形。還有別的什麼人會給他們朗讀連環漫畫書上的故事,表演罪犯惡魔與勇敢英雄之間的激動人心的戲劇對話呢?
「我很想知道,你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教了你那些走法,不過我懷疑他是否在認真下棋。我對他不夠了解,不便提及這個話題,不便提及任何話題。我們是否可以說,他並不是那種鼓勵別人提問的人。」
「你說什麼?」
當然,阿爾伯特說得沒錯,馬特笑了起來。集中起來的力量,棋盤上黑白棋子具有的內爆式生命,取得勝利的那種專橫之美,回蕩在心間的無法掩飾的驕傲感覺。他擊敗男人、男孩、老年的智者、充滿活力的快手、波希米亞咖啡館里的詩人。他們有的和顏悅色,有的臭氣熏天。可是,在他十歲或者十一歲時,他看到自己的銳氣開始消退,承受了一些失敗,常常遭遇使他覺得噁心和軟弱無力的大逆轉。
「我坐空中快巴。」
馬特望著窗外,把目光投向運動場,荒蕪的模樣觸目驚心,籃球場洞坑遍布,空無一人,只有一面籃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在他的正read•99csw•com下方,義大利式室外保齡球場長滿荒草,不見人影。在第二層上,壘球場也是空蕩蕩的,只有兩三個人。瀝青地面上熱氣騰騰,露出一種沉重、膨脹的慵懶,破碎的玻璃在黑色表面上閃閃發光。他看見他們站在靠近左外野的圍欄邊上,有點死氣沉沉的模樣,彷彿是義大利人拍攝發行的美國西部牛仔片中的角色:身體枯瘦,沒有名字,滿臉胡茬。他覺得,他們並不知道平均壽命意味著什麼。
「你為什麼殺人?」
「我在機上付款。」
「別激動。」
母親進來時,他正用一枚短柄刷子擦洗炒鍋。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說:「有時候,我坐火車到城裡去。格林尼治村裡有一家國際象棋俱樂部,那裡也是咖啡店,我在那裡下一兩局。我輸了,但是並不覺得尷尬。有時候,我和一個鄰居在下面的運動場里下棋,在長凳上下。他們——那些小孩——不打擾我們。」
這個人的兩隻眼睛里露出笑意,一陣溫暖的嘶嘶聲中包含著一種急迫性,一種了解的願望。他的好奇心,這就是剩下的東西。他顯得非常蒼老,枯瘦如柴,臉頰輪廓就像盒子。過去的布龍齊尼鮮活,生動,不乏色彩;他現在的模樣是原來形象的一張底稿。他已經幾天沒有刮臉,須茬包圍著沒有修剪的小鬍子。馬特覺得,這個人已經把握了老年狀態,並且以一種不在乎後果的贊同態度,從心裏接受了它。
他們再次播放錄像帶。電視在空房間里開著,錄像帶上出現了受害者坐在方向盤後面的圖像,那個隨機出現的駕駛中型道奇車的男子在陽光下重現——他們再次播放那一段錄像。
「洗鍋子,擦盤子。」
他的眼睛閃爍,彷彿是冒泡的蘇打水。
她道了晚安,然後進了卧室。他整理沙發時,那些貓消失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尼克總是主題。每個話題最後都會歸結到小尼基,要麼歸結到遠處那個成人版本的尼基,要麼歸結到那個準備打人的年輕笨蛋。這些就是家裡人的談話方式。他躺在黑暗中,聆聽雨聲。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價值,微不足道,前途渺茫。他妻子也沒有什麼價值,他的孩子個頭矮小,他們在世上的言行是不會引人注意的。他們是無辜的。他身上有一種無辜之詛咒。與他哥哥相比,與那個危險和憤怒的高度相比,他只能擺出自己低人一等的事實。這讓他脫離內疚,獲得怯懦的自由。
「因為你開始輸棋了。」阿爾伯特說。
他聽到,西面傳來雷聲,給悶熱的夜晚帶來了下雨的希望——遙遠的過去留下的記憶之一。
「他們把你派到那裡去了。在那些日子里,我不知道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
「可是,我進步得慢了。」
「我其實並不需要眼鏡,有時候戴一戴。它們是我的教師行頭的組成部分,我的教書裝備。上電梯吧。」
畫面切換到那段錄像,畫面上的那個人正在駕駛一輛中型道奇車。
「我今天去了那邊。好些房子沒有了,留下空蕩蕩的地面,停車場上沒有汽車。看到那場面,我心裏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突然看到了天際線。」
「我去機場,上飛機,飛到波士頓。除非我上錯了飛機,那樣的話,我會飛到華盛頓。」
「他可能幹別的什麼呢?」
房門附近傳來一聲響動。他暫時沒有動,躺在那裡,側耳聆聽。雨越來越大,傾盆而來,擊打在窗戶上,啪啪直響。他聽到又一聲響動,於是站起來,戴上眼鏡,從貓眼往外看。他慢慢打開門,把目光投向過道。過道很長,燈光十分昏暗,就像監獄,兩邊是關閉的房門,沒有什麼動靜。他是待https://read.99csw.com在母親家裡的一個成年男人,過道里傳來的響動讓他害怕。
「你究竟和她談過沒有?」
「那些人。他們是誰,站在那裡,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窮人。他們的樣子令人震驚。」
「難以對付。」
「你想問我,你幹嗎還在這裏呢?我在市場上看到你母親,聊過這事兒。我們不想看著這些老街,心裏哀痛。我們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們抱怨,但不哀痛,不悲傷。這裡有些東西,這裏的人顯示了最高尚的人品,沒人看到。有誰到這裏來看呢?我的根子深深扎在這裏,無法離開。我僅僅說我自己,根子深扎這裏,視野狹窄。我的內心肯定可以接受任何東西,然而我的生活難以改變。我不願意再去適應。我是一個老派的羅馬式禁欲主義者。不過,我總是太老派,視野太狹窄。克拉拉曾經因為這一點攻擊過我——她不是攻擊我,她責罵我,要我換個方式看待事物。」
「對。」
「你比許多人的運氣都好。」
「你的航班是什麼時間?」
「我常常聽到大腦受傷的病史。你聽我說,在那種情況下,人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要是沒有座位怎麼辦?」
最後一隻貓從卧室里出來,那隻膽怯的白貓。馬特把它抱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個聲音說:「我希望我們的談話有助於更好地理解現在的情況。就我而言,要求與蘇·安·科科倫一對一交談是刻意而為的事情。我看過你搞的訪談節目,你曾經說過,你希望保持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樣便可養家糊口。我覺得,一個人不應該因為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而受到懲罰,所以你供職的這個超級電視台應該負起責任,保留這個位置,對吧?」
「尼克?」
她接著說:「顯然,這不是那個人的聲音,與我們在電話上聽到的不同。這是刻意控制的聲音,經過處理的聲音。」
「亞利桑那州的情況怎麼樣?」
在圖像下端,出現了一行文字。
女主播聽著。
「那是平民特徵最強的活動,」他說,「是基本訓練中最棒的內容。」
「越南那個國家並不小。如果他們在溪山開戰,我在那時所待的地方是不可能被擊中的。我坐在室內,舒舒服服的,做單調的工作。」
馬特進來,發現電視開著,吃了一驚,在屏幕旁邊的踏腳凳上坐下。錄像帶播放時,他無法將頭轉開。錄像帶沒有播放時,他根本不考慮與它相關的任何事情。後來,他通過網站傳給了他家附近的超市。那家超市安裝了電視機,以供顧客在收銀處觀看。那些電視機播放了這段錄像,一共有九台或者十台電視機,全都播放著這段錄像。
「我進來時,電視是開著的,」他說,「你通常讓電視開著嗎?」
「你過去是戴眼鏡的,阿爾伯特。」
「你訂票沒有?」
「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對。」
馬特買了晚餐,然後直接走向動物園的西區,返回母親的住所。他看見,在遠處那片樹林的上空,有一道噴氣式飛機在高空形成的白色航跡雲。那一道蒸汽慢慢變形,開始散開,漸漸變淡。當然,他想到了那片沙漠,想到了排列在那裡的武器,想到了航線。就他可以看到的情況而言,壓縮氣流在空中出現的方式是人類活動的唯一標識。一個城市男孩在野外露營,將他靈魂的掙扎帶到偏遠地區,飛機以兩倍音速掠過天空,隆隆響聲傳到地面,蒸汽在天空中形成一條冰尾巴。
說話人詢問亞特蘭大的天氣情況。畫面從錄像帶切換到現場直播:桌子上方的一個人的面孔,一個長著紅色頭髮、眼睛碧綠的女人。女主播。女主播告訴打進電話的人九_九_藏_書,氣象預報員說,下雨。
「他把它抹了。」馬特說。
「我要去聽早彌撒。」
「我不去那裡。」羅斯瑪麗說。
在屏幕上,開車的那個男子輕輕揮手,對著鏡頭,對著未來,對著觀看錄像的人,態度友好,動作含蓄,一隻手在方向盤上方僵硬地搖晃。
「對,他們是這樣的。」馬特說。
他去看布龍齊尼,那位曾經教他國際象棋的老師,一個脾氣特好的人,一名不太心甘情願這樣做的教練。現在,布龍齊尼住在一幢環境糟糕的房子里,門口到處可見城市貧民的樣本——噴塗的油漆、尿液、唾液、頗像血跡的黑乎乎的斑點。電梯壞了,馬特爬了五層樓梯。樓梯平台上有一隻小孩的涼鞋。他敲了敲門,等著裏面的回應。他覺得,在貓眼的另外一側有一隻眼睛。他想到了自己居住的那條街道和房子,想到了已經實現電腦化的那個郊區的生活,想到了收費高速公路旁邊的那些擁擠的飛地——那些地方的位置讓人望而卻步。他還想到了出售十一種——不知何故,種類總是不夠——法式羊角麵包的便利店,想到了自己在那以前所過的生活,想到了他研究和參与改進的武器,想到了在沙漠里的那段經歷。它與基本現實,與自己要見的這個人完全沒有聯繫。他覺得,在貓眼另外一側,那個人觀察著他周圍破爛不堪的環境。他就出生在這個這樣的星球上。
顯然,這個人已經忘記了最近見面的事情。他們坐在窗戶附近的一張桌子旁,喝著泡好的熱茶。布龍齊尼現在和他妹妹住在一起。她沒有結過婚,坐在她自己的房間里,說話抑揚頓挫,聲音甜美。他說,不過信息打了折扣,經過了大量壓縮。但是,一旦他習慣她的重複話語,習慣她經過減弱的聲音,他開始發現,她的在場是一種巨大的安慰之源。他說,減緩了來自他內心的激昂情緒。
那個聲音說:「怎麼說呢,這是一種偽裝聲音的裝置,大概有三英寸高,兩英寸寬,可以放在電話聽筒上,讓聲音變得無法確定。」
「我去看了布龍齊尼先生。」
「他給你說了什麼嗎?」
「電梯沒開。那麼,我看你得走路了。不過,別耽擱,」布龍齊尼說著,眼睛一亮,「樹林里有危險。」
母子倆坐在那裡,水果放在兩人之間。他聽到雨滴在窗戶上一掃而過,感覺空氣涼爽,清新。他看著母親,她並沒有把帶葉的桃子當作藝術品。
「我不需要訂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再說了,這鍋已經乾淨了。不管你感覺如何,你也不會讓它變得更加乾淨。」
他做好晚飯。空調好像出了問題,只起到一半作用,他們讓電扇開著。
「他把它抹了,」她說,「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麼做呢?」
「你知道,對吧,在這些案件中,有一起被認為出自盲目模仿者之手。你能不能就此說幾句呢?」
「你在國內,對我來說,離我很近。」
「他們將把所有檢查報告寄給我。」
「你哥哥請求我,要我讓你放棄。不過,你給我出了難題,」布龍齊尼說,「我需要別人幫助,以便對付你。」
「我有時研究理論,閱讀一些象棋歷史著作,知道對弈方式會反映棋手的個性。這是一種帶有巨大對峙性的遊戲。」
「沒有。去阿瑟街看一看吧,馬特。看一看那些商店,看一看那些顧客,他們稱魚,割肉。這將讓你恢復精神。有一天,我領著你母親去了那家豬肉店,讓她看了看天花板。幾百根義大利蒜味香腸掛在上面,鼓鼓的。那地方充滿香腸的氣味和質感,整個天花板都掛滿了。我說,羅斯瑪麗,你瞧。一座用豬肉組成的哥特式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