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7節
「我們要搬家嗎,阿爾伯特?」
「有時候。這並不重要。」
「他們安裝了鐵絲網,保護我們不受毒販的騷擾。可是,下雨時怎麼辦?雨水徑直流進來。雪融化就會淌水的,我不願看到冬季結束。我寧願挨凍,寧願用報紙去塞那些裂縫。」
他把她的眼鏡摘下來,用薄紙擦拭,然後給她戴上。
史蒂夫走過來,史蒂夫·西爾弗拉,西爾弗拉兄弟之中的一個。他穿著套裝,是開殯儀車的。阿爾伯特總會問:誰死了?
他爬上樓梯,到了埃迪居住的公寓門前,摁下門鈴。沒有叮咚聲,沒有嗡嗡聲,也沒有刺耳的哀鳴。他敲了敲門上的金屬護套,聽到鞋子發出的一陣啪啪響聲,梅塞蒂斯來到門口。
「有人告訴我,我記不得是誰說的,我們要搬家。」
「你和其他七百盒骨灰一起發射,有人的,也有寵物的。你給那家公司打電話,他們就把你的名字登記在等候表上。」
「也許,我們會再去看特雷薩。我們坐大客車去,路途景色不錯,這是我們唯一要動的時候。」
臉皮厚,玩個夠。小孩得到第二個機會,繼續被打斷的遊戲時,就會這樣說。來個本壘打,踢開罐子,穿過街溝的灰塵,然後擊中靶心。臉皮厚,玩個夠。
「有等候表,我在新聞上看到過,外加優惠發射。那裡非常寬敞。」
「我報一個名吧。」布龍齊尼說。
埃迪說這話時語氣確定,帶著愉悅,使人覺得恐怖。
阿爾伯特從雪茄盒子里取出工具,擺放在桌子上,一一散開。經過上膠處理的黑色短梳,是用來梳理鬢髮的。帶手柄的玳瑁梳子,缺了三個齒,叫做寬齒梳。一把漂亮的剪子,是義大利製造的,幾代人用過的傳家寶。那東西是故人留下的物品之一,突然以新的方式出現。它帶有做工精細、飾著金銀絲的手柄,一個圓圈上有一根鋼針,彎曲的突出部分用來支撐中指。使用時把食指放進圓圈裡,中指剛好靠在突出部分上。其他還有什麼呢?修面刷,不需要它。鼻毛剪,讓埃迪自己動手剪鼻毛吧。電動推剪,又黑又重,是在伊利諾斯州艾爾克格羅夫市製造的,刀片上還留著六周以前剪下的埃迪一小束頭髮。還有什麼呢?一管推剪用潤滑油,以及從廉價品商店購買的軟毛小刷。
他把一張唱片放在電唱機上。勞拉坐在椅子上,那樣子與其說在聽音樂,毋寧說在看音樂。
他走進俱樂部。他有時在裏面玩紙牌,偶爾小酌一杯。現在玩的次數已經沒有從前那麼多了。牆上掛著照片,有身穿圍裙、戴著帽子的魚販子,有站在餐館外面、頭髮截然分開的男招待,那些照片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迹。他聽到從卡梅爾山傳來的教堂鐘聲,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在一張貼著塑料薄膜的桌子旁獨自坐下,細心觀察倒入杯子的紅酒——旋轉的細流順著酒杯內壁而下,告訴你這酒有多醇厚。這種葡萄酒長著腿。它渾身是腿。它擁有相撲選手的那種腿。
「我今天早上醒來,知道了這件事情。」布龍齊尼說。
「在暴風雪中。你醒來,但是沒看窗外。」
「現在骨灰盒放在牆壁里,流行做法。」
「我那時從來沒有想到過今天他們會搶劫我。我從來沒有這樣的念頭,也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有一次,一個女人對著售票間的小孔嘔吐,那是我個人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如何應付搶劫。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有了計劃,事情就會發生。她把雙手放在窗台上,猛地嘔吐起來。」
「那就行了,是嗎?」
「我不知道你是忘記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打長途電話是一種經過精心準備的行為,他在腦子裡盤算的時間超過了他通話的長度。他為此花去整個黃昏,等候通話資費變化的時間到來,然後搬一把椅子到電話機旁,面部朝下,對著撥號盤,小心翼翼地撥號。
「不。我們哪兒也不去。」
科學課老教師布龍齊尼腦袋朝下,興奮地挪動腳步,在雪地上行進。他的腋下夾著雪茄盒子,裏面裝著剪刀、梳子,還有用來對付埃迪脖子後部上的毛髮的電動理髮剪。
他轉了一圈,來到學校門前,很想走進門廊,與站在那裡的男孩和女孩們交談。可是,不行,他們不認識他,不會搭理他。那麼,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呢?那一堆石灰岩和磚頭保存著他教師生涯留下的資料,他說出的一百萬個詞語彌散在那裡的溫熱空氣中。沒有理由讓他覺得他需要再次經過這裏。這是如實記錄的一瞥,以便將這個場景凍結起來。他繞過學校所在的街區,慢慢朝家走去。
「你得告訴我,這樣我才知道。」
「有人想出了一個新主意,可能你已經聽說了,」埃迪說,「叫作太空喪葬。」
布龍齊尼把雪茄盒子遞給她——卡西亞維加潘牌,1882年創立的精品雪茄。他脫下防寒帽,遞給她,然後脫下那件配有腰帶的老式外套。外套是在大賣場購買的便宜貨——那裡可以購買廠家打折出售的東西,例如,斷碼套裝和上衣,還有遭人read.99csw•com誤劫的羊毛衫。他們以為搶劫的是香煙。他把外套遞給她,然後轉動兩手,表示沒戴手套。接著,他彎腰,去解高統橡膠套鞋的鞋扣。他彎腰太久,脫下鞋子時覺得頭暈目眩。
太空喪葬。他想到藍天上的航跡雲——如果他沒有記錯,那是在兩年以前,出現在大西洋上空。推進火箭分離之後,在寧靜的天空中畫出一個可怕的字母Y。那一團蒸汽保持完整,久久不散,宇航員墜入大海,然而蒸汽懸在空中,埋在凍結的煙霧裡。他徹夜不眠,望著大西洋上的深邃天空,浮想聯翩。這樣死亡是一種經過升華的東西,正在遨遊,清清爽爽,飽受困擾的軀體進入蒸汽和火焰之中,在世界之上形成一個花押字母Y,表示英年夭折。
房間角落裡擺放著一台電視機,上面播放著那段錄像。這段錄像他以前只看過一次,就是在這裏看的。他知道,他們讓它反覆播放,讓這個星球上的每個人都能看到。他知道,如果在一段間歇之後再次開始播放,這意味著那個殺手又槍擊另外一個人,出現了新的受害者。如果沒有槍擊案的新影片或者錄像,他們就會播放原來的錄像帶,唯一的錄像帶。他們會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它。
在一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遇到一條體型很大的流浪狗。它看上去病痛纏身,瘦骨嶙峋,口水流淌,他側身避開。在一個喜歡飼養看門狗的文化中,總有一些狗失去寵愛,最後浪跡街頭。遇到這類狗的訣竅是,小心迴避,不要露出害怕的樣子。Festina lente(慢慢加快)。讓快速的步伐慢下來。
麵包是可靠的,幾乎每一餐都吃麵包,剛從磚爐中取出來的麵包。他把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籍堆放在麵包盒子旁邊,這樣就能確保在到期之前歸還。
「在半夜?」
現在,他走路拄著拐杖,這讓他有一種榮譽退職教授的感覺。本地的圖書館是以物理學家恩里科·費米的名字命名的,牆壁上掛著這位科學家的肖像,身邊是首枚原子彈的最初模型。多年以前。阿爾伯特喜歡將自己與偉大的費米進行比較,找出某些相似性:幼時身患疾病,與猶太女人結婚,當然還有科學本身,文化傳統的繼承,義大利人感到自豪時臉色微微發紅,不過,談到這一點時情況略有不同,費米的研究與毀滅相連。過去,這幢大樓是一家電影院,那裡酸味不絕,垃圾遍地,附近的孩子們管它叫骯髒屋。他心裏想,我們不要忘記,事情會變好的。如今,這裏到處都是書,書架之間一片寧靜。
唱針出現一陣跳動,聲音模模糊糊,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他在牆邊坐下,這樣就可以感覺到從廚房射來的陽光,可以看見勞拉的面孔。音樂讓他倆在兩個房間的邊緣上連接起來。他相信,他可以進入她的遐想之中,通過音樂理解她,或者說差不多理解她,感覺她的天真,重新認識原來的那個女孩,那個跟在父母身後的十二歲女孩。他可以在姐姐神色憂鬱的臉龐上發現那個女孩的影子。她幾乎就在那裡,那個女孩出現在她的眼囊里,出現在她的胎記里,出現在她煙灰色的頭髮里。在一段音樂中,在表現回憶的過渡小節之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瞬間:某種黑暗的東西似乎飄了進來,獨奏者的左手推動著演奏速度。她抬起一隻胳膊,動作非常緩慢,是神經受到一定震擾的姿勢,若有所思——她聽到了低音表現的不祥之兆,內心受到了驚嚇。這是他倆分享的另外一樣東西,時間包含的悲傷感和清晰度,音樂中讓人深感哀痛的時間。那種音樂——琴槌敲擊琴弦形成的具體顫動——讓兩人感覺到一種奇特的悲傷,不是因為具體的東西,而是因為時間本身。一年或者一個時代給人帶來具體的感覺,那種未經量度的時間具有質感,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擁有。她轉過頭去,視線掃過她抬起的胳膊,投入某種透明的東西之中。他覺得,那東西可以稱為她的人生。
「今天是埃迪理髮的日子。」
布龍齊尼擁抱了這個女人,擁抱了她穿的衣服,然後搓著手,走進起居室,彷彿踩著波斯地毯,走向燃燒著白樺木的壁爐,走向一杯珍品白蘭地酒。埃迪站在那裡,笑眯眯的——真實的埃迪·羅布爾斯。他生活在冒名頂替者的外表之下,生活在備受困擾的相似特徵之內,患有關節炎,肺氣腫,兩腿靜脈潰爛,在一定程度上已經退出所有社會活動。
「你告訴我,我會忘記。」
「四層樓梯?」
「走走,」埃迪說。「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坐下吧,你讓我感到緊張。」
「我會告訴你的。」
她從廚房抬來一把高腳椅子,讓埃迪坐在上面,然後端起雪茄盒子,擺放在桌上,動手打開。她找來一條浴巾,圍在丈夫身上,蓋住他的膝蓋,把浴巾的兩角寬鬆地固定在他的脖子後面。然後,她把目光轉向阿爾伯特。這些準備工作對理髮非常重要,他對此也深感滿意。
過道里人多時,他更https://read.99csw.com多的時間待在室內。他曾經看到二樓樓梯平台上有一支皮下注射器。這時,過道里有人,他們同時既忙碌,又遲鈍——兩眼忙碌,可是身體僵化,幾乎無法讓胳膊在空中揮動。他覺得,雨停下來后,他們要到運動場或者空曠的地方去。但是,電梯卡在兩層樓之間。他最好不要離開公寓,對他來說,爬樓梯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每磅一萬美元。」
「那麼多年,一次也沒有。」
當女兒接了電話時,他把視線投向房間另外一側的勞拉,然後點一點頭,表示聯絡成功——進步的世紀繼續前進。
「你知道灰泥嗎?」她問。「我在裂縫裡塞了一些報紙。人們將來某一天發現這個地方時,根據報紙上的日期,就會知道毛病出現的準確時間。」
「我確實告訴你了。」
「你知道了。」
可是,再來一次意味著什麼呢?他不想因為妥協而失去自己的靈魂,第二次機會把他的內心世界暴露出來。反正我們最終不依靠時間。在時間的連續體與人的實體——由軀體和心靈構成的脆弱結合體——之間,存在著一種平衡,一種均衡。誠然,我們最終都會屈服於時間,然而時間也依賴我們。我們在自己的肌肉和基因中攜帶時間,將它傳遞給下一批代管時間的生靈,傳遞給我們長著棕色眼睛的女兒,傳遞給長著招風耳的兒子。如果不是如此,世界怎麼繼續運轉呢?不要理會那些研究時間的理論家們,不要理會量度那極小的萬億分之一秒的生死的銀色銫元素裝置。他覺得,我們是唯一重要的時鐘,我們的心靈和軀體是分配時間的驛站。請想一想吧,愛因斯坦,那個名字也叫阿爾伯特的人。
「這樣我就知道了。」她說。
他告訴她,他準備給他女兒特雷薩打長途電話。他喜歡大聲宣布事情,每次打電話都要告訴勞拉,以便讓她參与進來,比如,聊一聊天氣或者季節變化。
在兩人一起準備晚餐的過程中,每當阿爾伯特擋住了她,她都碰一下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一擊,提醒他不要進入她的管轄範圍。
「五層樓梯。」
「猜猜吧。」埃迪說。
兩人坐下來,喝著熱巧克力飲料。阿爾伯特需要的是一杯進口烈酒。他想象一口scotch(蘇格蘭威士忌)流入喉嚨時那種暖暖的辛辣感覺。回味悠長,這就是那玩意兒的魅力所在。它讓你陶醉,所以經久不衰。那位主席scotch(粉碎了)關於收購的謠言。你把楔子卡在輪子下面,防止車子滑動。阻止車輪滑動的那種木塊叫scotch。他覺得,畫在地上的刻痕也叫scotch。
「你已經不願和我下棋了。這世上已經沒有我可以戰勝的對手了,我可以打敗——我可以用打敗你的方式,打敗其他的人。所以,你得規規矩矩,按照理髮師的套路行事。這雪景非常漂亮,讓人想起往事。順便說一句,梅塞蒂斯呢。她在哪裡?你們家的門鈴有問題。」
「窖藏。」阿爾伯特滿意地說。
「我自己的電梯,這是一個問題,」布龍齊尼說,「定期出現毛病。」
「是的,那就行了。」
「我沒有告訴我。」
他清理廚房的窗檯,清掃灰塵、頭髮、蒼蠅腦袋、灰泥碎片——石頭樣的小碎片。
那隻鴿子再次騰空飛起,在穹窿頂附近撲騰。他覺得他回想起來,聖靈是以鴿子形式出現的,對吧?他認為,每個幽靈都是神聖的,不過,你得給我指出一個來,我才會屈膝下跪。不過,他喜歡獨自坐在這裏,在建築的細部中,在石頭和木頭構成的信念中,在玻璃的繽紛色彩中,默默沉思,深深哀悼。
「門鈴,有問題的只有門鈴嗎?」梅塞蒂斯問。
「你可以選擇各種軌道,有一條軌道圍繞赤道。在這條軌道上,你隨著地球一起轉動。哦,不是說你,是你的骨灰。」
「我已經告訴你了。」
「我會的。我會告訴你的。」
他看見她打開修道院的大門,然後消失在門洞里。這個修女因為在學生中實施恐怖行為而聲名狼藉。她殘酷對待五年級或者六年級的學生,毆打,謾罵,放學后留置學生,強迫學生冒著暴風雨到外面敲打黑板擦。他從來沒有和埃德加修女說過話,這時真想敲開修道院的大門,和她聊一聊,問她這些年來究竟是遵照誰的主意行事的。他一直為自己能在公立學校供職而感到自豪,從來不用擔心學生紀律不好。他與充滿愛心的同行共事,聽說過這個修女的名聲,聽說過她在日常工作中的殘酷行徑。
「是的,有時候會的。」
「我知道你喜歡。」
「你喝這種酒呀?」
「可是,上去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
「這個男人很開心,讓他活下去吧。」埃迪說。
她打開門,轉身大聲對埃迪說:「你肯定猜不到是誰來了。」
「每磅。我們死後,骨灰有多重呢?」阿爾伯特問,「我覺得,這價格聽起來合理。」
他走過來,取下她的眼鏡,用薄紙擦拭,然後重新給她戴上。
「我坐下就沒有辦法給你理髮了九九藏書。我的工具在什麼地方?」
教堂的鐘聲再次敲響,史蒂夫匆匆出去。阿爾伯特只需稍稍俯身,就可看見其他司機和護柩者熄滅煙頭,快步離去,抬棺材的時間就要到了。另外一個魚販——另外一張照片——掛在那裡的時間看來有幾十年了,象徵著某種莊重的純真,顯示著年代久遠、一去不復返的甜蜜時光。記憶與人工製作的物品共謀,把時間壓扁,引起一種充滿溫柔的回憶。
「我得參加葬禮。」
他看見一個小販站在一輛側面敞開的小客車旁,出售水果。芒果裝在板條箱里,甘蔗成捆擺放。阿爾伯特心裏說,有些事情是要變好的。一座圖書館,一條遊戲街,讓他的樂觀感覺隨著一個個街區逐一增加。
麥片粥在爐子上鼓起了氣泡,撲撲作響。
「你破壞了我講這件事情希望達到的效果。」
「只有她和我。如果忍不住要嘔吐,幹嗎不吐在軌道上?整個車站上只有她和我兩人。她衝著投幣孔嘔吐起來,彷彿那地方是用來嘔吐的。」
「有沒有等候表?」
「雪花飄飄,讓人懷舊。你應該出去走走。」
一年四季混到一起了,這些歲月模糊不清,讓人覺得暈乎乎的,就像書本里的時間。在書本里,時間在一句話之間便過去了,有時是幾個月,有時是許多年。寫下一個單詞,跳過一個十年。在他這個歲數,生活在這個沒有餘地的世界上,現實的時間與書本上的情況已無大的差別。
他在自己用的盤子旁邊放了三顆藥片,一一擺放,間隔一英寸,以供服用。他的心臟病葯、便秘葯、肝病葯。
「你是不是說你要出去?」
他走進學校後面的一條街道,發現道路被封閉了,不禁覺得驚訝。一條遊戲街,人行道上畫著遊戲用的坐標,畫著跳房子遊戲所用的標有數字的方格,還有玩托球遊戲的場地。阿爾伯特一陣驚喜。他本來以為,封閉街道、供兒童遊戲的古老做法已經不復存在,死去數十年了。這是留存在心靈之中的一件遺物,讓人想起不受轎車和卡車支配的那種生活。他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做遊戲的孩子,手裡抓著橫在腰間的手杖,彷彿抓著體育館里的欄杆。許多年齡不大的孩子,身體瘦長,行動敏捷,其中一些聲音帶著牙買加人講話的節奏。一個女孩臉上長著斑點,也許是馬來西亞人或者南亞人。這是他的猜想。那個女孩正在跳房子,動作靈巧,力度把握恰當,空中旋轉非常輕巧,頭髮幾乎沒有弄亂——青銅色皮膚時而變深,時而變淺,兩眼下面露出一抹橄欖綠色。他真想讓她在半空中停下,真想讓一切活動暫停半秒鐘——原子鐘,生物鍾,物理學家在其中探索時間的微觀世界。然後,讓時間倒流,讓那女孩的跳躍動作倒退回去,讓生命倒轉,讓所有人都有機會重新享受生命。他冥思苦想,表示重來一次的那個詞語怎麼說呢?當偶然駛過的轎車或者推著嬰兒車的婦女打斷遊戲時,小孩就會大聲說出這一個詞語。有人叫,因——都。那發音究竟是因都,還是印地?他無法完全確定,叫喊的是那個穿著運動鞋和牛仔褲的印度女孩。
「把骨灰送上太空。」
「當然,電梯也有問題。不過,我們知道電梯的事情。」
他聽見他們在過道里發出的呼吸聲,知道他已經有了足夠兩天的食品。牛奶變酸時,他可以開一聽桃子罐頭,把水果和甜果汁倒進早餐麥片中。這和吃新鮮桃子一樣,桃子罐頭裡有黏核肉,黏在果核上的果肉。他夜裡聽見他們的聲音,知道他可以扒開肉片,用通心粉做番茄湯。他們並不住在這幢大樓里,將會找到另外一個地方。
「如果你告訴我,我就知道。」
他並不確定人們是否希望看到這一幕,願意看到系統失靈,看到宇航員死亡?但是,那種美,那種崇高的太空信念,那樣的品質怎麼可能與死亡聯繫起來呢?七個男人和女人。他們的美,我們的美,這兩者在一次失敗的使命中得以揭示,這是以前上百次成功發射中聞所未聞的東西。尊奉為神。是的,他們被賦予神靈的形象,變為那種天鵝般純潔而美麗的條紋,充滿詩意,稍縱即逝,成為得到他承認的唯一神靈。他覺得,那一經歷意義深遠,超過了首次月球漫步。月球漫步激起人們的興趣,然而僅僅是一次無線電通話而已。電視圖像上的宇航員表演詭異,動作看上去經過計算機處理。他從來沒有完全排除那些妄想狂精英人士提出的質疑,從來沒有完全排除那些頭髮斑白的廓爾喀軍團老兵提出的質疑——整個場面是在拉斯維加斯城外的一家牧場里拍攝的。
阿爾伯特拿起寬齒梳,梳理朋友頭頂的頭髮。他反覆地梳,讓頭髮成形,然後再次梳理。他喜歡這樣做。他盡量少用剪刀,因為一不留神就會顯露弄錯的痕迹。他輕輕梳理埃迪的稀疏頭髮,用梳子把頭髮托起來,然後讓它們落下。在廚房裡,梅塞蒂斯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準備晚餐——或許可以說午餐。最近,阿爾伯特的時間概念有些模糊。一次心跳,九*九*藏*書一次脈動,一次踏腳,這些是可以辨識的時間。他用梳子托起頭髮,然後放下。
春天,他們——阿爾伯特和勞拉——依然在那裡。他妹妹沒患某種災難性疾病,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你坐在那裡,知道自己的身體漸漸虛弱,失去活力,不走路,不見人,對任何東西都毫無興趣,彷彿萬念俱灰。
「讓人輕鬆一點,」埃迪說,「聊聊別的事情吧。」
他女兒在一座小城裡經營了一家託兒所,花銷較大,還撫養著兩個孩子,曾經行為失檢的丈夫嘗試新的職業。阿爾伯特有時給她寄一點錢,那是從他的教師退休金中節約出來的。
「不過,你得告訴我。只有這樣,我才知道。」
「那就行了。」
「非常寬敞。你和星星共眠。」
蘋果和乳酪,他們吃的是蘋果和乳酪,那本身就是一頓飯了。
「這樣你就知道了。」
「如果人已經死了,那又怎麼辦呢?」
後來,他走進空無一人的教堂,在最後一排坐下,獨自和埃迪·羅布爾斯最後待一段時間。一隻鴿子飛過耳堂,落在一排蠟燭附近那扇轉動式窗戶的邊沿上。他對這座老教堂抱有一種崇拜之情,兩側是科林斯式立柱,聖人像放在壁龕中,玫瑰色玻璃容器中豎立著點燃的蠟燭。附近的街道變了,這座教堂保持不變。在為埃迪舉行了彌撒之後的那些日子里,他開始再次發現,在一定程度上,失去朋友,失去生活之中的任何東西,這都是克拉拉離開的一個側面,它重複那種影響,重複那種破壞。
他出去時,他們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嘴裏咕噥華爾街之類的東西,最後阿爾伯特推測是一種現售的海洛因。華爾街,華爾街,他聽見他們——大樓里的陌生人——在過道里發出的聲音,聽見他們的呼吸聲。
「可是,我卻忘記了,對吧?」
可是,他依然對她心存感激。他身邊曾有女人,至少有一個女人,女人或者女孩,他倆共用浴室、廚房,很久以前還同床共寢。他需要有人作伴,需要女人以及女人對時間持有的驕傲感,需要女人對未來抱有的充滿活力的感覺。他娶了一個猶太人,也愛過她,可是克拉拉的未來計劃卻沒有他。他照料自己的母親。母親是天主教徒,講起過去便滔滔不絕。她身穿修道士的肩衣,把拇指關節放在嘴唇上,為她自己祈福。他愛她,為她送終。他撫養自己的女兒,教她把握自己的命運,教她不受宗教儀式的約束,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他非常愛女兒,她現在住在佛蒙特州。他姐姐不時遊盪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然而總是理解他的心思,直接看到他樸素的內心世界,採用的方式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他愛她,愛姐姐的理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她把她的生活歸納為若干語句,他覺得非常動人。
「不過,你得告訴我。」
「你懷念過去待過的那間小亭子吧,埃迪。」
「如果你告訴我,那麼我就知道。」
「你喜歡坐車到那裡去。佛蒙特州。樹葉變色的時候,我們就動身。你喜歡那時去。」
「他叫什麼來著?以前是魚市上的。」
「聊聊別的事情吧。」
「甚至連試也沒有試過。」
他有一台電唱機。曾幾何時,它設計先進,顯得時髦,如今卻毫不起眼。不過,用了這麼多年,它還能播放音樂。他發現了自己尋找的唱片,使用經過處理的棉布,擦拭唱片表面的聚乙烯薄膜,放在唱機上。聖—桑的鋼琴作品,柔和舒緩,帶著沉思,與布龍齊尼常聽的歌劇迥然不同。後者帶有低俗的情調,折磨情感,可以打碎茶杯。他轉過身體,確定勞拉不在房間,然後躺在扶手椅上,腦袋靠著手工編織的椅罩上,抬起頭來,準備聆聽和音。他轉動調節控制器,看著拾音臂抬起來,唱片下降,放在轉盤上。接著,拾音臂滑向邊沿,唱片開始轉動。這一系列動作之間略有停頓,踉踉蹌蹌,顯得笨拙,發出一些響聲,讓他覺得彷彿置身於已經逝去的機械時代,回到使用擺鐘的時代,回到用曲柄啟動摩托車的時代。
四季交替,年復一年。儘管電視機很久以前——另一輩子以前——就開始閃動,勞拉依然閱讀肥皂劇的劇情概要,以便跟蹤電視上的那些角色的變化。
「他們從來沒有搶過你。」
「我已經喜歡上了它。」
「我應該給你理髮,你才是需要理髮的人。你應該帶一把小提琴,阿爾伯特。」
我們不斷探索空間,勇敢面對空間,把最佳發射時機和升空計劃排列起來,在歌聲中環繞地球。然而,時間把我們與日漸衰老的肌體捆在一起。這並不是因為他擔心自己正在一天天老去。他將此作為一個論點,至少在理論上很想知道,通過深入探索傳統模式之下的結構,研究小於古希臘人眼裡的原子體積的千萬億分之一的量子,我們究竟能夠了解到什麼呢。
「我喜歡那工作。」
「深度太空。」
「我會告訴你的,肯定會告訴你的。」
那是紐約城的天才之作。埃迪·羅布爾斯用一副小象棋,凌晨兩點鐘在他出售代用幣的小亭子里進行對弈練習。你https://read•99csw•com別以為沒有人把臉湊到小孔前,提出挑戰,要跟他對弈。你別以為他夜裡在五層防彈玻璃後面下棋,列車在身邊轟鳴而過,就沒有人和他對弈。
「如果你告訴我,那麼我就知道。」
「這樣我就知道了。」
他用一塊打濕的破布擦拭窗檯,清除蒼蠅的翅膀——蒼蠅的殘肢,清除透明的綠色甲殼蟲留下的皺成一團的外殼。
「你覺得這價格合理。這樣看來,你破壞了我講這件事情希望達到的效果。」
「他那心臟,去爬五層樓梯?」
「埃迪,你看看,他在套鞋裡面穿的是拖鞋,真叫人哭笑不得。」
他有教師退休金,有一小筆減扣稅額的年金。他還有一本銀行存摺,上面顯示著用舒適愜意的字體列印出來的利息數額。
「誰死了?」
「什麼?」
早上,他喝無糖咖啡,僅僅加一點裸麥威士忌酒,一小點,一小滴。下午或者黃昏,他加一點茴香酒,一小口,一小口甘草汁。睡覺以前,他也許會再來一點裸麥威士忌酒,這次不喝咖啡。當然,這是醫生禁止的,不過就那麼一點,嚴格控制的一小口,讓人內疚的喝酒史中最短暫的痛飲。
梅塞蒂斯身材矮胖,喜歡使用手勢,坐在椅子上搖晃身體,揮動手掌。不過,她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孱弱的冒名頂替者埃迪,照料著身體疼痛、關節僵直、氣喘吁吁的埃迪。當年,埃迪身強體壯,在地鐵工作。他在漆黑的小亭子里出售代用幣,全然不理會那裡的糟糕空氣,不理會火車的刺耳噪音,不理會快車駛過時發出的地獄般的響聲。如今,梅塞蒂斯以專註的愛心,利用知識,帶著權威,悉心照料埃迪。當她對什麼事情感到惱火時,阿爾伯特希望躲起來——他性格怯懦,情感遲鈍,以直接方式處理事情。
「讓人輕鬆一點。」埃迪說。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理髮,已給埃迪理過許多次發,但是仍未找到讓他感到滿意的方法。他常常停下來,仔細觀察效果,時而喀嚓修剪,時而退一步審視。他慢慢修剪,想辦法把頭髮從這個傢伙的頭上弄下來,轉移到地板上。梅塞蒂斯不在這個房間里,似乎覺得沒有必要在一旁觀看。
埃迪死了,梅塞蒂斯去了波多黎各。停止走路,你就會死去。
「猜不出來。」
時間究竟有多麼深奧?我們必須進入物質生活的哪個深度,才能理解時間是什麼呢?
他插上電推剪電源,推去埃迪脖子後部上的毛髮。他把推剪伸到浴巾下面,伸到襯衣領裏面,推去肩膀上的體毛。他用刷子徹底清理脖子,然後叫梅塞蒂斯弄一點爽身粉來。他的雪茄盒子里只缺這一樣必需的東西,他心裏默默記住,應該準備一些,供下一次使用。
克拉拉離開了他,釋放了某種東西,一種喊叫,一種沒有文字的聲音。它引起的感覺非常多樣,五味雜陳,強烈抗拒分離和審視,讓他覺得非常困惑,在那樣的動蕩中全然無助。它是活下去的障礙,讓他對自己過去的形象表示懷疑:言語輕柔,談吐文雅,反思溫和。哼,那個婊子,他那樣看她,真是不值。後來,他姐姐勸他擺脫了絕望,另外一種聲音,來自一個性格內向、陷於孤立無援困境的女人的聲音。不過,她以奇妙的方式,對他充滿愛意。
他需要走路,讓肌肉放鬆。他出了教堂,到了街上。不錯,人們聊天,吃飯。忠實的購物者從別的區,別的縣來,汽車停成兩行。他可以感覺附近街道上展現激動的心跳。他向西走,穿過阿瑟街,然後緩緩向北,沿著一條最近被遺棄的老路,走向曾經執教三十年的那所中學。
這是另外一個春天或者初夏,讓人覺得心曠神怡的一天。他去圖書館還書,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過街,朝女修道院——那是天主教會的語法學校的組成部分——走。那是很久以前就熟悉的身影,來自過去之地的身影。他此前沒有意識到她依然活著,她的模樣讓他深感驚訝。埃德加修女面孔依然清瘦,兩手依然乾枯,步伐依然匆忙,枯瘦的身體套著衣服,走起路來唰唰作響。她穿著傳統的修女服裝,披著長長的黑色面紗,裹著白色的包頭巾,脖子和肩膀上是一塊經過漿洗的棉布,一個鐵十字架在腰間搖晃——她可能是從16世紀的某位繪畫大師的傑作上取下來的一個局部。
大雪紛紛揚揚,巨大的星形雪片,像羽毛一樣,濕漉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面,隨即融化。他抬起頭來,看見停放在路邊的車輛頂上堆著積雪,街道上沒有活動的東西。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立刻消失了。
「你的子女打電話,你的律師打電話。重要的問題是骨灰有多重,這關係到你需要支付的費用——猜猜多少吧?」
「你得告訴我。」
「阿爾伯特,你得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出去。這樣我才知道。」
「土葬還是火化?」
「我想和它聊聊,可是它不出聲,」阿爾伯特說,「坐下,和我一起喝吧。」
「是一磅骨灰哦,埃迪,那可能是一家人骨灰的重量。埋葬在太空中,永久保存。」
「阿爾伯特。」
「我會告訴你的,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