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8節
一個小時之後,她頭上罩著面紗,身穿修女的傳統服裝,上了一輛黑色小客車,在乘客座位上就座。小客車出了學區,向南行駛,路過一段可怕的水泥高速公路,進入廢棄的街道,那裡有幾乎燒毀的大樓和無主的靈魂。開車的年輕修女名叫格雷斯·費伊,穿著世俗衣服。在這家修道院,所有的修女都穿樸素的上衣和裙子,唯一例外就是埃德加修女。她得到修道會的特許,可以穿名稱晦澀的傳統服裝——包頭巾、裙子腰帶、背心裙襯衫。她知道,有人翻出她的陳年老賬,說她揮舞大個念珠,用鐵十字架猛打學生的嘴巴。那時,事情比現在簡單一些。那時穿的衣服有很多層,可是生活卻非常簡單。不過,埃德加多年以前就停止體罰學生了。那時,她不算太老,仍然可以教書,可是附近居住的人群出現了變化,學生的膚色變得更深一些。那時,滿腔帶著正義感的怒火已經離開了她的靈魂。她怎麼可能動手去打一個與她的膚色不同的小孩呢?
貨物裝好之後,她們開車回到靈牆,完成伊斯梅爾要辦的事情,接上他手下的幾個成員,讓他們協助分發食品。伊斯梅爾手下有幾組尋找廢棄汽車的人,他們在各個行政區中巡視,特別注意大橋和高架路下那些背靜街道。兩名修女作為他的代表,在北布朗克斯區開展工作。她們給他提供清單,詳細標明丟棄在布朗克斯河沿岸的汽車的位置。那裡是丟棄車輛的主要場所——被盜的車,偷來兜風的車,經過拆卸的車,汽油被偷的車,運流浪狗的車,什麼樣的都有。伊斯梅爾派出人員,開著配有絞車的小型平板車,去尋找車身,尋找其他完好的零件。在他們那輛車的駕駛室、車底板和擋泥板上,畫著以地獄中的靈魂為主題的塗鴉繪畫。廢棄汽車被運送到這裏來,由伊斯梅爾驗收之後定價,然後送到位於布魯克林區邊緣的廢鐵加工廠去。有時候,堆放在這個地方的廢棄汽車多達四五十輛,簡直夠開一家博物館,或者搞一個廢品雕塑公園。有的車遭到猛擊,彈痕累累,有的車沒有發動機罩,有的車裡藏著用雨篷包裹的屍體,有的車手套盒裡老鼠亂竄。
「遲早有一天。」格雷斯說。
「我在數植物的種類,」麥克修士說,「我有一本書,要帶到那裡去。」
他們看到一個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的男子,因為那隻眼睛里有一個五角星,一個惡魔的象徵。埃德加在與這個人交談的過程中了解到,他砰的一聲把眼睛弄出來,接著用刀切斷連接眼球的肌腱,然後把眼球扔進他住的小格子間外面的公共廁所里,放水沖走了。她用英語和他交談,他們中沒誰能夠聽懂他說的語言,然而她能理解他的意思。
所有的喧囂在陰沉的天空中聚集。
「好吧,這裏艾滋病泛濫成災。可是,伊斯梅爾是聰明人,做事小心,注意安全。」
「她可以照料自己。」
她把那本雜誌放進保存在衣櫃里的那些舊的影迷雜誌上面——多年之前,她不再喜歡影星,不再閱讀那些雜誌了。
格雷斯說:「你就待在外面,好嗎?」
一名旅遊者買了一架紙制玩具風車,返身回到大客車。格雷斯開車離開,嘴裏仍然念叨。在歐洲,修女們要戴女帽,那種帽子的形狀就像採用懸臂結構建成的海濱別墅。那才是超現實主義的。在距離靈牆不遠處,出現了交通擁堵。兩個修女坐在車裡等候,看到放學的兒童吃著椰子冰棒,步行回家。人行道上擺著兩張桌子,一張上面是免費發放的避孕套,另一張上面是免費發放的注射器針頭。
那天夜裡,勉強睡了一陣之後,埃德加又看見了那些地鐵乘客,其中有成年男子,育齡婦女。他們被人從煙熏火燎的隧道中救出來,在狹窄的通道中摸索前行,順著升降梯到了街面上。在長著螢光色翅膀的沒有面孔的天使的引導下,父親和母親失散之後重新相聚,抓著對方的襯衣,深情相擁。
伊斯梅爾站在那裡咳嗽,埃德加聞聲後退,一直退到對面牆邊。她知道,她應該以更加同情的態度對待這個人。然而,面對致命疾病,她並不感情用事。死亡僅僅是聖灰星期三的一種延伸形式。她希望,當她走到生命終點時,她自己的五官感覺完整無缺。她可以伸手抓住死亡,最終認識它,讓自己接受那個神秘過程,接受那個被其他人誤認為奇特怪誕、難以言喻的東西。
「我會先聾的,修女。」
「他沒病,身體好著呢。」格雷斯說。
「瞧,牆上又出現了一位天使。」
「誰?」
「我自己可以弄,只是沒有工具。」
「巨人力量浸禮會教堂。」
伊斯梅爾付給兩名修女的報酬被送到男修道院,用來購買食品。
伊斯梅爾說:「也許,她母親會回來的。她的內心受到懊悔的折磨。其實,這些孩子離開父母可能還好一些。父母會危及他們的安全。」
「下一次我就有些資金了,」伊斯梅爾說,「實際上,這些汽車並不賺錢,利潤很薄。我正在尋找機會,向海外發展。如果你們聽說我的廢鐵出口到了北朝鮮,可別感到驚訝哦。」
在這些街道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孩子,他們無家可歸,無學可上。埃德加很想把他們帶進一間安有黑板的房間,給他們的小腦袋裡裝入拼寫規則和標點用法。她希望向他們灌輸巴爾的摩市教義問答手冊上的內容,然後讓他們填空,標示出正確或者錯誤,肯定或者否定。
「誰認識你?那些狗認識你?那裡有染上狂犬病的棄狗,麥克。read.99csw.com」
「叫伊斯梅爾看看吧。」
埃德加心裏泛起一絲苦笑,那東西在她上顎附近飄浮。她並不渴望遠離大城市的生活。在這裏,就在這裏,在她靈魂自身的家園裡,她看到了真實的世界。她自己呢?她把自己視為脆弱的孩子,必須面對街道上的真實恐懼,以便清除徘徊在她內心深處的毀滅陰影。除了伊斯梅爾·穆尼奧斯那一面勇敢、瘋狂的牆壁之外,這世上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她完成自己的使命呢?
埃德加向格雷斯示意,這時女孩鑽入廢舊汽車構成的迷宮之中。格雷斯走到窗前,那個女孩的身影再次閃現,然後消失在老消防站矮牆旁邊的廢墟里。
「她吸毒,你知道的,那樣的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那個女孩跑得很快。」
「待在外面吧。」她對他說。
血液中的逆轉濾過性病毒,空氣中的首字母縮略詞。埃德加知道這些字母的意思:AZidoThymidine(疊氮胸苷)、Human Immunodeficiency(人類免疫缺陷病毒)、Acquired Immuno Deficiency Syndrome(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Komitet Gosudarstvennoi Bezopasnosti(國家安全委員會)。對,克格勃是這一傳播集群的組成部分,這種現實細胞胚必須經過提煉,用首字母表示出來,才能被人看到。
他們魚貫而入,走進一條通道,兩名修女分開,在隊伍的一前一後。埃德加想到那些身處地獄邊緣、沒有受過洗禮的嬰兒,想到活在半地獄狀態之中的孩子,想到墮胎下來、尚未完全成形的嬰兒,覺得被濺潑的胎兒形成宇宙雲,飄浮在土星的光環中。她還想到出生時就沒有免疫能力的嬰兒,想到由計算機控制餵養的泡泡兒童,想到生時就帶有毒癮的嬰兒。這樣的嬰兒她經常見到,有的新生兒只有三磅重,就像民間故事里提到的小東西。
她覺得,她理解那些遊客。他們勞神費力來到這裏,不是為了參觀博物館,不是為了欣賞日落美景,而是為了看一看廢墟和遭到轟炸的地域,勾起心裏對痛苦和戰爭的久遠回憶。在一個半街區之外的地方,大量救護車呼嘯而至。她看見工人冒著滾滾濃煙,撬開地鐵格柵。她感到,自己應該吟誦一段快速祈禱辭,進行一種表達希望的活動,獲得三年的赦罪。然而,她只是在那裡觀看和等待。這時,人們的腦袋和軀幹開始從地下冒出來,那些身影變得漸漸清晰。那些人來到地面上,張開嘴巴,大口大口地拚命呼吸。
一名修道士騎著快要散架的自行車過來,那批旅遊者看著他吃力地前行。他們聽到格雷斯發出的叫喊,看到一名戴著黃色無檐便帽的黑人老頭走了過來。他正在叫賣電動紙制玩具風車,色彩鮮艷的風向標固定在小棍子上。遊客們看見了那片臭椿樹林,看見了堆積如山的廢棄汽車,看見了那一面六層樓高的牆壁,天使圖案的上方還畫了一條條飄帶。
格雷斯高聲叫喊:「布魯塞爾是超現實主義的!米蘭是超現實主義的!這裡是真實的!布朗克斯區是真實的!」
在那幢大樓的門口,格雷斯讓大家下車。這時,一輛大客車靠邊停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你相信嗎?那是一輛色彩斑斕的旅遊大客車,前擋風玻璃上方的狹窄空間中有一行字:南布朗克斯區超現實主義之旅。格雷斯覺得自己呼吸急促。大約三十名歐洲人肩上斜挎著照相機,挪動踟躇的腳步,踏上人行道,看到了木板搭建的商店和關閉的廠房。他們的目光從近景轉向中景,映入眼帘的是街道對面廢棄的廉價公寓樓。
他們沿著過道走,三個男孩和兩個女孩與兩名修女組成一個整體,一個帶有許多活動部分的單個軀體,背部因勞累過度已經凹下。在一幢廉價公寓地下室里,他們完成了發放工作。那裡的人支付租金,住在用膠合板分隔起來的小房間里,條件比牢房還要糟糕。
格雷斯仔細觀察老埃德加,先看了看老修女戴著的乳膠手套,接著看了看她的面孔——神色凝重,兩眼發光。她一邊觀察,一邊思考,什麼也沒有說。
小心針頭,繞開針頭,這些是自暴自棄的人使用的靈巧工具。格雷斯無法理解為什麼癮君子們不使用乾淨的針頭。她忿忿不已,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埃德加想到了可能帶來重大危險的誘惑,想到了那種看似蜻蜓尾巴的東西可能造成的傷害。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毫無用處,只有與死亡進行的賭博可以滿足其虛榮心理。
「不要離他太近。」埃德加說。
所有的聯繫保持完整。那個女人與當地的一個男人結了婚。那個男人是國際象棋教練,輔導埃德加原來教過的一個學生。那個男孩的脖子上系著歪斜的領帶,名叫馬修·阿洛伊修斯·謝,常常把手指頭咬得顯出粉紅的肉色,是她教過的比較聰明的學生之一。
格雷斯就此開起了玩笑。可是,埃德加對這樣的事情卻不會輕視。她是經歷過冷戰時期的修女,曾經把雷諾公司生產的防輻射薄膜貼在自己房間的牆壁上,作為保護措施,對付可能出現的放射性塵埃。那樣的落塵滲透力很強,似乎無孔不入。這並不是說她認為戰爭並不可怕。甚至現在,她也常常想象到原子彈爆發的閃光,USSR(蘇聯)這幾個巨大的字母在閃光中墜落,就像聖人西里爾的雕像一樣,一九-九-藏-書個個轟然倒下。
「他有病。」
她們把車停在男修道院里,以便裝上發放給窮人的食品。男修道院在一幢古老的磚砌房子里,房子兩側是提供食宿的廉價公寓。三名穿著灰色長袍、系著腰帶的修道士在前廳里忙碌著,準備當天的貨物。格雷斯、埃德加和麥克修士一起動手,把一些塑料袋搬到汽車上。麥克以前是消防隊員,留著漂亮的絡腮鬍鬚,頭上系著馬尾式辮子。從正面和背後看,他簡直判若兩人。兩名修女到了之後,他提出來為她們引路,而且可以起到一種保護作用。可是,埃德加立刻婉言謝絕。她覺得,她身上的傳統服裝和面紗足以保證安全。在南布朗克斯區之外,人們見到她時也許會認為,她是過去時代遺留下來的怪人。然而,在這片廢墟中,她是非常自然的角色,她和這些身著長袍的修道士們都是。對付老鼠和瘟疫,什麼樣的角色比他們更合適呢?
格雷斯遞給他一份清單,上面記錄著她們過去兩天里發現的廢棄車輛,包括時間、地點、車型和車況等詳細情況。
「修女,我有時候想,你是怎麼忍受所有這一切的,」格雷斯說,「你已經獲得了某種平靜和安寧,本來可以住在遠離大城市的地方,為教團做一些開拓工作。我真想自己能夠坐在玫瑰花園裡,手裡捧著疑案小說,腳下踡伏著老佩佩爾。」老佩佩爾是城外修道院長養的那隻寵物貓。「你可以在池塘邊享用野餐。」
「我三天前見過他。我在這裏,你不在。你怎麼知道他病了呢?」
他們搭乘電梯,接著進入狹長的過道。每個房間里都住著默默無聞的人。最卑賤的孤獨者在那裡生活,他們的境遇誰也無法想象。格雷斯修女認為,這一事實證明了上帝具有的創造性。
「開車吧。」
幾個星期之後,埃德加在去餐廳的路上取了一份《時代》周刊,看到上面有一張大幅彩色照片:一個白髮女人坐在導演椅上,背景是美國空軍轟炸機的飽經風霜的機翼。她認出了那個人,克拉拉·薩克斯,因為她能夠辨識一切,因為有人低聲告訴她人們的名字,因為她在修道院覆蓋著塵土的走廊里,在散發著鉛筆和作文本氣味的學校庫房裡,感覺到信息引起的振動,因為她知道,在神父的香爐飄出的青煙中,浮動著某種隱晦的知識,因為她能夠從陳舊地板發出的咯吱響聲中,從衣服的氣味中,從濕潤的男士駱駝絨外套中,把握事物的輪廓,因為她將消息、謠傳和災難全都吸進了修女服裝和面紗的極其清潔的棉花纖維中。
「也許,我的耳朵會聾的。」
「她行動敏捷,受到保佑,不會有事兒的。」
然而,如今她是否依然相信呢?
「咔——咔——咔——咔?聽到沒有?」
幾個人的腦袋從連環漫畫冊後面冒了出來。
「什麼事情?」格雷斯問。
伊斯梅爾說:「你們幹得不錯。我們真的很喜歡,我們現在的規模越來越大了。」
「我是方濟各會修士,明白嗎?就連小鳥也會停在我的食指上的。」
「我什麼噪音也沒有聽見。」埃德加說。
她們周圍一片喧鬧,有氣無力的喇叭聲、警車發出的警報聲、消防車報警器發出的震耳欲聾的響聲。
「為什麼呢?」
埃德加修女沒有說話。
「有一個女孩我常常見到,大概十二歲。我想和她談談,她卻一溜煙跑了。我有一種感覺,她住在那片廢墟里。我們到那裡去問問吧。」
他們一行下了樓,走到小客車前,兩個修女和五個少年。他們動身去分發食品,從項目單上所列的最貧困對象開始,地點就在靈牆外面。
格雷斯看了她一眼,發動了汽車,又看了她一眼,聽著發動機動了幾下,沒有說話。埃德加遇事從不持樂觀態度。也許,正是這一點讓格雷斯心裏有些感到不安。
伊斯梅爾赤腳站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穿一條破舊的黃色絲光斜紋褲,嘴裏銜著大號雪茄,就像一個沉浸在無憂無慮的幸福之中的島民。
小客車靠近那幢大樓時,埃德加伸手在腰間摸索,尋找塞在腰帶上的乳膠手套。
「樓梯平台上有針頭。」格雷斯提醒說。
當然,埃德加與他保持一定距離。她掃視那一批人,七個男的,四個女的。搞塗鴉繪畫的人,沒有文化,小偷小摸。他們講起英語來很不規範,軟軟的,口齒不清,後綴使用錯誤,她真想在他們所用的代名詞後面加上一個發音清晰的字母G。
住在靈牆地區的人喜歡說,當地獄塞滿時,死人將會在街道上行走。
黎明,老修女起床,覺得渾身的每個關節都在疼痛。自從擔任聖職志願者以來,她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黎明起床之後跪在堅硬的地板上禱告。首先,她掀起遮光簾,外面是上帝創造的東西,既有綠色小蘋果,也有傳染性疾病。接著,她身著白色睡袍跪下。這件睡袍經過無數次洗滌,飽受旋轉泡沫的侵害,變得皺巴巴而僵硬。艾爾瑪·埃德加修女的孱弱身軀飽經世事,已經變得蒼白,就像抹了白堊粉。兩手斑點遍布,青筋凸起。頭髮剪短,亞麻灰色。那雙曾經讓許多男女青年在夢中偷窺的眼睛依然透出藍光。
埃德加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見有人在楊樹和臭椿樹叢中穿行,那裡是廢墟中植物最為茂盛的區域。一個女孩穿著肥大運動衫和條紋褲子,在矮樹叢中搜尋,可能在找可吃、可穿的東西。埃德加發現,那個孩子身體瘦長,顯露出野生動物具有的某種智力,舉手投足之間帶著確定性。她看上去睡眠不足,然
九_九_藏_書而卻不乏機警,沒有洗臉,然而不知何故卻非常乾淨——面孔乾淨,飢餓難耐,行動迅速。她身上的某種東西讓修女著迷——一種迷人的品質,讓人感覺到某種受人讚許、可以維持生命的東西。埃德加覺得,儘管他給人見多識廣的感覺,其實相當年輕,也許只有三十五歲左右。他長著稀疏的絡腮鬍鬚,如果嘴裏沒有爛牙,笑起來的樣子肯定更加可愛。他的小組成員有的坐在撿來的沙發上,有的坐在臨時湊合的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連環漫畫。他們在一位修女眼裡年齡太小,在另外一位眼裡又顯得太大。她心裏知道,他得了艾滋病。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格雷斯問。
格雷斯伸手敲門。
「而且,他畫女孩用的是粉紅色,畫男孩用的是天藍色。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格雷斯說。
「她不會出事兒的。」
住在這個區域的人稱它為靈牆,一定程度上是因為那些塗鴉繪畫的內容,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普遍存在的被排斥的感覺。它是一塊隱蔽之地,遊離于社會制度之外。
仁慈的聖母,為我們祈禱吧。三百天。
「十二歲可不算太小啰,」伊斯梅爾說,「在我最棒的塗鴉繪畫製作者中,有一個人的畫風狂野,年齡只有十一二歲。他的名字叫華諾。我在他身上繫上繩子,讓他下去,噴塗非常複雜的字母。」
他們與一個身患癌症的男子交談。那男子俯身,想要親吻埃德加修女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掌,她急忙後退,朝房間門口走去。
「差一點就抓到她了。我們跑進了樹木最密集的那個區域之後,我受到了干擾,其實是被嚇了一跳。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活生生的真蝙蝠,看到了地球唯一能飛的哺乳動物。」她說著,用手指比劃著具有諷刺意味的動作。「它們從填滿紅色袋子的大坑裡旋轉而出。那些袋子里裝的是醫療廢品,實驗室廢品。」
「那裡的人認識我呀?」
非法居住者佔據了好幾層樓面,埃德加既沒有必要探訪他們,也沒有必要了解他們從事什麼職業。他們形成一個窮困潦倒的群體,沒有暖氣,沒有電燈,沒有自來水。他們是由玩具和寵物構成的核心家庭。那些拾荒人穿著從死人腳上脫下來的運動鞋,在夜裡四處遊盪。她通過吸收和消化瀰漫在街道上消息,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他們有的收集破爛,有的回收易拉罐,有的手持紙杯,在地鐵車廂搖晃穿行。有的女人天氣好時在房頂上曬太陽,有的男人顯然沉迷於肆無忌憚的危險行為,表現出帶有頹廢意味的冷漠態度。當然,還有宣傳神靈的人,她確實知道這一事實:有一幫人自稱具有神賜力量,他們跳上了大樓頂層,嘴裏嘟嘟囔囔,用祈禱來醫治人們身上的刀傷。
格雷斯問:「你能不能找到那個女孩,然後通知麥克修士?」
「那個女孩是一個跑得很快的傻瓜。」
「還有數百隻老鼠,顏色慘白,肚子扁扁的,身體僵直。它們就像棒球卡,你可以翻著玩。」
他們看到了一個妓|女。她的硅膠乳|房出現了泄漏和裂口,有一天終於爆炸,裏面的聚合物猛然噴出,飛向壓在她身上的那個男人的臉上。現在,她失業了,住在一個狹窄的房間里,大小與兒童使用的遊戲圍欄不相上下。
她懂得許多東西,其中包括國際象棋。她深諳斯拉夫人慣用的各種隱秘伎倆,了解那些圈套和策略。她知道,博比·菲施爾1972年大戰鮑里斯·斯帕斯基時,把他牙齒中填補的材料全都取了出來——她完全理解那樣的做法。這樣,克格勃就無法向他的磨牙中的填補混合物發射電波,對他進行控制。
這時,格雷斯下了車,脫離了安全帶的束縛,在街道上奔跑起來。車門敞開,埃德加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她轉過身體,看見了那個女孩,埃斯梅拉爾達,正在跑向靈牆,距離格雷斯半個街區。格雷斯拖著沉重的鞋子,穿著邋遢的裙子,在汽車中穿行。她跟著那個女孩,繞過一個街角。那輛旅遊大客車就堵在那個位置上,遊客們望著兩個飛奔的身影。埃德加看到,那些人的腦袋同時轉到一個方向,窗戶上的紙制玩具風車呼呼轉動。
格雷斯幾乎狂怒起來,把頭伸出小客車,高聲叫喊:「這不是什麼超現實主義,它是真實的,真實的!你們乘坐的客車才是超現實主義的,你們才是超現實主義的!」
她清洗之後,開始祈禱。
那天晚上,她在她房間的洗滌槽里,先用消毒劑清洗了鋼絲棉塊,然後用鋼絲棉塊擦洗了刷子,每一根鬃毛都不放過。不過,她沒有用去污力更強的消毒劑來清洗最先使用的消毒劑。她沒有那樣做的原因在於,那種倒退是無限的。那種倒退是無限的,因為它被稱為無限的。你可以看到,恐懼是如何散播,是如何超越事物的咄咄逼人的擠壓,進入文字對自身產生作用的更高層面的空間的。
「今天我不付錢給你們,行嗎?我手裡現在有個項目,需要資金。」
「那個女孩是誰?」格雷斯問。「躲在廢墟里,不讓人看到?」
「就算他是同性戀,可這也並不意味著他有艾滋病呀。」
他們看到一個癲癇症患者。
「咔——咔——咔——咔。」
「你們好,給我帶來點什麼呢?」
他們看到患病兒童,看到病童的床頭上擺放著氧氣瓶。
在這裏,在靈牆區域,許多人都認為,政府——美國政府——在傳播病毒。埃德加心裏明白,克格勃是這種誤導性信息的背後推手。克格https://read.99csw.com勃還應為這種疾病本身負責,這是細菌戰的產物。他們製造這種病菌,然後通過僱用的特工人員形成的網路傳播這種病菌。
「車流開始動了。」埃德加說。
「她會出事兒的。」
「艾滋病。」
「她母親為什麼會離開呢?」
她在清洗時就作了虔誠的簡單祈禱。那種懇求被稱為突然叫出的聲音,攜帶的赦罪符是以天數——而不是以年數——來計算的。
「我正在制定計劃,給這裏供暖供電,還有私自接通的有線電視,可以觀看紐約尼克斯隊的比賽。」
他們分發食品,埃德加在這個過程中幾乎一言不發。格雷斯說話,給人提供諮詢。埃德加僅僅站在那裡,以黑白兩色的嚴肅方式,烘托出整體一致的氛圍。
「我能夠感覺到。」
「埃斯梅拉爾達。沒人知道她母親在哪裡。」
她用手劃了一個十字,低聲說著聲音和諧的字眼,阿門。這是一個古老的詞彙,其詞源確實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文和希伯來文。這是普通祈禱者最熟悉的一個詞彙,說出來就享有三年免罪權。如果你先把手放進聖水,然後才在身體上畫十字,那就享有七年免罪權。
懷疑和非真實構成的信仰。那種信仰用放射性,用阿爾法粒子的力量,用構成它們的無所不知的系統,用無窮無盡的緊密聯繫,取代了上帝。
電線短路引起了地鐵火災。
「我感覺到了,有些日子了。」
「他可是專家哦。」
她祈禱,冥想。
兩個女人環顧四周。一處處殘垣斷壁,堆放著多年積累起來的廢棄物品——家庭垃圾、建築廢渣、遭到破壞的汽車車身、鏽蝕的汽車部件。在傾倒的廢棄物品中,長滿了野草和小樹。成群的野狗,偶爾可見老鷹和貓頭鷹。市政工人定期來這裏清理現場。他們站在巨大的土地平整機械——粘著黃色泥土的反鏟式裝載機和推土機——旁邊,就像步兵面對轟隆駛來的坦克,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可是,他們很快就離開了,而且總是留下挖了一半的土坑、隨意丟棄的設備,還有泡沫塑料杯子、意式辣味香腸烤餅的殘渣。這些東西一一進入兩名修女的視線。在這裏,有害動物成群結隊,管道配件和石棉水泥板塞滿大坑,廢舊輪胎堆成小山,上面的藤蔓根深葉茂。落日西沉,毀壞建築的矮牆邊傳來了槍聲。兩名修女坐在小客車上,四下觀察。遠處矗立著一幢孤零零的大樓。那是一幢廢棄的廉價公寓,一面牆壁暴露在外,原來毗連的另外一幢建築已經不見蹤影。那面牆壁就是伊斯梅爾·穆尼奧斯和他帶領的塗鴉小組的工作場地。每當附近社區里有小孩死去,他們便用噴塗槍畫一位天使,表示對死者的懷念。天使圖案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粉紅色的,幾乎覆蓋了一半牆壁。在每位天使的下方,寫著死去兒童的名字和年齡,有時候還有關於死因和家人的紀念文字。小客車慢慢靠近,埃德加看到,死亡原因有肺結核、艾滋病、毆打、駕車槍擊、麻疹、哮喘、新生兒遺棄,還有丟棄在大型垃圾裝卸卡車中、遺忘在小汽車裡、遺棄在格拉德貝格的暴雨之夜。
他們看到由一名十歲兒童照料的五名兒童。孩子們擠在一張床上,兩個嬰兒躺在旁邊的一張兒童床上。
埃德加暗笑。這裏讓她產生一種歸屬感,其原因正是這些天使形象展現的戲劇性場面,正是這些天使表達的可怕死亡,正是塗鴉繪畫作者在創作過程中面臨的死亡。這面紀念牆壁一無防火梯,二無窗戶,繪畫的人必須把繩索的一端固定在房頂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然後繞繩下降。需要噴塗的部位較低時,他們必須在臨時湊合的腳手架上工作。這面牆壁陪伴著那些死去的塗鴉繪畫人,伊斯梅爾說這番話時,面露凄涼的笑。
「好的。」格雷斯說。
埃德加有一顆渡鴉的心,狹小,頑固。
埃德加樂意在街上看到這些修道士。他們探訪行動不便的人,為無家可歸者提供棲身之處,為飢餓者收集食物。留在這個地方的男人很少,這些修道士起到重要作用。在附近街道上,遊盪著成群結隊的青少年,還有武裝起來的毒品販子。她不知道其他的人跑到哪裡去了。男人們有的第二次或者第三次結婚之後,與家人住在一起,有的躲在狹窄的房屋裡,有的睡在高速公路下面的冰箱盒子里,有的躺在哈特島上的公墓之中。
他們與兩個盲人婦女交談。她倆住在一起,共同使用一條導盲犬。
「這輛破車需要檢修了,」格雷斯說,「聽到噪音沒有?」
這種情況正在出現,比他們預料的時間稍早一些。
埃德加知道,伊斯梅爾早年曾經擔任塗鴉繪畫師傅,曾是搞噴塗繪畫的傳奇人物。大約二十年以前,他名聲響亮,人稱月亮人157號。他告訴埃德加,全城的地鐵車廂上都有他留下的標記,他的簽名出現在每一條地鐵線上。埃德加認為,車廂就是他開始與男人們性|交的場所。那時他才十幾歲,就在那些隧道里。她從他話語中聽到了這層意思。
埃德加在小客車的後視鏡里看到,有的遊客下了車,沿著街道緩緩移動,有的擺著姿勢照相。一些小學生走了過來,幾乎對那些人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他們夜裡常常聽到窗外傳來的槍聲,死亡在街道上和電視里交替出現。不過,她知道的是,一個老太太依然在星期五吃魚,開始感到無能為力,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遠遠不及格雷斯修女。格雷斯是一名戰士,一名為了人的價值而抗爭的鬥士;埃德加基本是一個級別很低的
https://read•99csw•com聯邦調查局探員,所作所為旨在維護一套法律和禁令的尊嚴。
祈禱是一種具有實際意義的策略,可以讓人在罪孽和赦罪構成的資本市場上獲得世俗優勢。
一個小孩開了門鎖——門栓,固定門栓,鋼製手柄。
伊斯梅爾瞟了他的手下一眼,其中一個人尖聲叫嚷起來。那是一個小個子男青年,穿著滿是塗料污跡的牛仔褲,皮膚黝黑,上身赤|裸。
其他人低聲贊同。
「名稱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是教堂就行。這個區域有許多教堂,信眾是正派的工薪階層。伊斯梅爾希望搞一面藝術牆,這些人才是他應該讚美的對象。要積極。」
伊斯梅爾的辦公地點在三樓,兩位修女快步走了上去。格雷斯不時回頭,看一看身後這位年長的修女——這樣做顯然沒有必要。埃德加覺得自己身上每個可以活動的部分都疼痛難忍,但是依然保持了速度,她身上穿的傳統修女服裝在樓梯間發出沙沙響聲。
她吟誦了早晨獻功經,站立起來,走到洗手池旁,用表面粗糙的棕色肥皂反覆擦洗雙手。如果肥皂不幹凈,手怎麼可能幹凈呢?在她的一生中,這個問題一直揮之不去。可是,如果你用漂白劑清洗肥皂,你用什麼來清洗漂白劑瓶子呢?如果你用擦洗粉來清洗漂白劑瓶子,你又怎樣清洗裝擦洗粉的盒子呢?病菌是有個性的,不同的物品包含形形色|色的隱含威脅。這些問題一直在她的心中縈繞。
她聽到擁堵的車流中傳來了警車發出的鳴叫,看見一百來個地鐵乘客在身穿發光背心的工人的陪伴下,從隧道里鑽出來。他看見那批遊客啪啪地摁著快門,不禁回想起自己多年以前那次羅馬之旅。她到那裡去學習,去尋求精神上的更新。她在巨大的穹窿頂下搖晃著身體,在地下墓穴和教堂地下室里尋覓。她看到那些乘客從地下出來,到了街面上時,心裏想到的這個情景:她站在一座方濟各會教堂的地下禮拜堂里,目光完全被堆在那裡的骷髏吸引了,心裏對那些修道士們的行為感到疑惑。他們的血肉曾經裝飾了那些跖骨、股骨和骷髏頭。在壁龕和洞穴之中,堆放著許多骷髏頭。她記得自己當時懷恨在心,認為這些死者將會從地下爬出來,抨擊和痛打活著的人,以便懲罰他們犯下的罪過——沒錯,死亡將會取得勝利。
埃德加修女望著窗外。
她以愉悅之心接受她接觸的每一點知識,即便這樣的知識帶有不安因素也沒有什麼不妥。可是,她這次感覺到的不良預示讓她深為震驚。她感覺到,靈牆那裡有什麼東西,有一種慢慢挪動、處於混亂狀態的危險。它蜷伏在那裡,那個小女孩常常沿著彎曲的小路,在汽車車身、拋棄的肢體之間穿行,在數英畝寬的垃圾場地上穿行。
「埃斯梅拉爾達就躲在那些灌木叢和廢車堆里。我覺得,她很可能住在車上。」
「我不想聽這些。」
「我希望他們已經停下來,不再噴塗天使了,」格雷斯說,「這些繪畫簡直糟糕透了。14世紀修建的教堂,那才是看天使畫像的地方。這面牆壁宣傳的正是我們必須努力改變的東西。伊斯梅爾應該強調正面的東西,比如,城鎮的房屋啊,栽花養草的社區花園啊。瞧,走過這個拐角,你就會看到去工作、去上學的普通人,看到商店和教堂了。」
她已經不再給格雷斯說這些事情了。格雷斯聽到這些事情時兩隻眼睛往上翻動,彷彿是科幻小說中的人物。
「去抓住她。」格雷斯告訴伊斯梅爾那幫人。「她年紀太小,無法獨立生活。麥克修士說,她只有十二歲。」
格雷斯停了車,附近沒有可以移動的其他車輛。她取出覆蓋著聚乙烯薄膜的鋼鎖,套在方向盤上,把鐵棒插|進鎖套。與此同時,埃德加用力套上手套,心裏出現了矛盾,感覺到了衝突。沒錯,安全,從科學的角度看,戴上手套可以防止有機物帶來的威脅。可是,這也以可恥的方式,與某種她一知半解的東西形成了共謀。那些東西包括塵世中的力量,還有用偏執取代宗教的種種制度。這些合成纖維手套冷冰冰的,其中存在著恐懼、懷疑和沒有理性的想法。而且,她還有被男性化的感覺,彷彿戴上了十層避孕套——沒錯,安全,也許還有一點困惑。可是,干這樣的事情必須戴上乳膠手套,以免接觸隱藏在血液或者膿液裏面的病毒,以免接觸用蘇聯社會主義的蛋白膜包裹起來的非常微小的寄生蟲。
「你感覺到了什麼?」
「伊斯梅爾。」
兩位修女下車,走向大樓。
他們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她穿的T恤衫上寫著:紐約,去他媽的。格雷斯說,她要用他們給她的食品交換海洛因,交換在街上可以見到的最髒的海洛因。他們一行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禁怒火中燒。格雷斯咬緊牙關,眯縫著蒼白的眼睛,把食品遞給那些人。他們出現了分歧,格雷斯修女與其他人之間形成了對峙。甚至連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也表示,她不會接受分發的食品。
「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醫生把病人的肢體鋸下來以後,那些東西是怎麼處理的?它們最後被運到靈牆這裏。要麼傾入一個大坑裡掩埋,要麼扔進垃圾焚化爐里燒掉。」
過了片刻,格雷斯挪動緩慢的腳步,回到駕駛座位上,心中悶悶不樂,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她上床以後,輾轉反側,想到了埃斯梅拉爾達。他們發現她好幾次,但是沒能抓住她,格雷斯、那些修道士還有伊斯梅爾手下的人都無功而返。現在,埃德加覺得,埃斯梅拉爾達的安全可能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