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特別獻給左手的輓歌
第10節
巴德把鋸下的一半木頭扔進角落,仔細看著另外一半,就像有人在擁擠的街道上剛剛把它遞給了他。
「電話帶來的悲痛多於歡樂。」
他心裏說,保持鎮靜。
理查德的父母生病在家,或者說一個生病,另一個脾氣極壞。可是,在超市快速收銀出口前,排隊等候的肥胖女卻給他說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比如,番茄醬減價十六美分;那不是紅梨,那是蘋果。他只好在購物區的另外一側提出問題。這不是紅的,難道你看不見?這是蘋果,卻要我按紅梨的價格付錢。他不得不站在購物區的另外一側,大聲和其他收銀台的人說話,讓站在兩條隊伍里的人都能聽到。
他驅車經過那些旗杆,上面系著的旗子升降索啪啪作響。那是大風吹動旗子升降索,擊打在旗杆上發出的聲音。不知何故,這種噪音表示的重複意義讓他心裏發虛。
「還有伊特娜所說的事情,這一點她說的沒錯。你看上去像是戴眼鏡的人。不過,你並不戴。我們不能確定她是什麼時候說的。我們說,他戴不戴?」
理查德順著房間邊沿走動,手掌放在刨平的窗台上,檢查固定窗框上塑料覆膜的鐵釘。這種動作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可以阻止日常談話帶來的痛苦。
他塗抹蛋黃醬。他把蛋黃醬塗抹在麵包上,然後把午餐肉放在上面。他從不把蛋黃醬抹在午餐肉上,而是抹在麵包上,然後蓋上午餐肉,看著蛋黃醬順著麵包邊沿滲透出來。
「我已向電話公司報修。」
「原因明擺著的,你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嗯,我們是不是應該打電話問一下新劑量的事情?」
「她沒有看到你,會感到遺憾的。」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攪拌某種溶液,那是父親次日第一餐的食物。
「和你那幫人在一起。」巴德說。
「你開了五十英里車到這裏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我家的電話出了故障。」
「我本來是要打電話的。」他說。
「不過,我卻覺得,自己只有這個歲數的一半,真的。」
「四十英里,巴德。」
沒有動靜。他走進去,看見巴德正在一個大房間里,鋸著一塊放在兩條高凳之間的小木材。巴德已經認認真真地幹了幾個月,然而房子仍舊是一個空架子。理查德覺得,與其說巴德是在修建房子,毋寧說是在毀滅某種可怕的幽靈。也許,巴德是在克服多年養成的服毒習慣,來個一次性了結。
他能夠坦露心扉的傾訴對象只有蘇·安。在電話里和她說話讓他有真實感,讓他覺得找回了自我,進入他一直希望的狀態,成為他真實的自我。這彷彿是一種填充過程,有什麼東西從自我的中心傾瀉出去,形成自己希望實現的形象。你是否有過這樣的感覺呢?怎麼說呢,這就是他和蘇·安談話時的感覺。你可以懷疑,可以漠視,然而他只有在和她交談之後,才發現了自我。
「我會聽到電話語音服務的聲音,告訴我他不在那裡。」
「我可以考慮一下。」
「我沒有注意到。」
「告訴你吧,巴德,我下周就滿四十二歲了,下個星期四。」
他走進他的卧室,坐在椅子上,動手脫鞋。一個人生命的全部意義定位這個動作中:俯身解開鞋帶,把鞋子放在固定的位置,為下一天的開始做好準備。
「怎麼說呢,也許你應該戴。眼鏡能改變人的樣九_九_藏_書子。去配一副與領帶相配、厚重的深色鏡框吧。」
理查德聽到塑料窗戶砰的響了一聲。
他開了一個愚蠢的玩笑,一邊敲擊巴德的家門,一邊念著:「烈酒、香煙、手槍。」
「超過慣用右手的人。」理查德說,一副虔誠相信的模樣。
「左撇子,我前幾天在報紙上看到。」他停下來,努力回憶在狹窄的專欄上看到的那些正規說法。「一般說來,左撇子——我不是——的壽命比慣用右手的人短一些。慣用右手的人比左撇子多活十年。你相信嗎?」
「也許,伊特娜開了五十英里。我忘記了準確數字。」
他想到了另外那個人。
等待通知親屬。
這是一條無人使用的道路。在這條路上驅車三十英里,可能看不到另外的車輛。從透視的角度說,電線延伸到視野盡頭,沉入大地。大風停止之後,大地上落下一陣懸念,讓他想到宗教中所說的審判日到來之前的靜謐。
他們聽到,狗在外面發出一陣狂吠。理查德的目光穿過滿是塵土的塑料覆膜,看見狗拖著鐵鏈,身體直立,睾丸繃緊。他希望伊特娜提前回家了。伊特娜曾給他們做過酥皮餡餅,這是他記住的東西。他發現不是她回來,而好像是樹林中有什麼動物驚動了狗,他感到完全不成比例的傷心。可是,一切事情如今全都不成比例。大風擊打著塑料覆膜,讓它顫抖,發出啪啪的聲音。根據長期研究得出的結論,純可卡因可能是吸毒者最希望得到的東西。
「嗯,晚安。」
「她沒有見到你,會感到遺憾的。」巴德說,目光離開腐爛的木頭和揚起的灰塵,注視著理查德。
這時,巴德終於抬起頭來,注意到他的身影。
「你是左撇子,開車時死於撞車的概率高出常人五倍。」
「你瞧一瞧,脖子上拽著什麼。」
「什麼?」
「老年人。他們就像壞了的牛奶。」
「睡一個好覺。」她說。
剛才,理查德走進這幢房子時,巴德幾乎沒有注意到他。房子里沒有擺放什麼東西,空空蕩蕩,給他死氣沉沉的感覺。驅車四十英里,進入透明狀態,令人害怕,然而他已習慣。可是,現在巴德開始詳細審視他的穿戴,審視他的外表,這讓他覺得詫異,心裏泛起一陣驚惶。他絞盡腦汁,希望找到合適的話題。也許,可以說說那條狗。他的目光透過塑料覆膜,希望看到那狗的身影。塑料覆膜保留灰塵,吸收灰塵,看上去太髒了。
「幹嗎不好呢?」
「歲月不饒人啊。」
「對我來說,這不是問題,」巴德說,「因為到外面方便是有一定道理的。你想一想方便是怎麼一回事,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我到巴德家去了。」
「你有時間去巴德家嗎?」
「可是,你系著領帶?去看食品?」
「還要開車從這條道路進來。」
「有時候,他們在公司里就能排除故障。」
晚餐以後,他給父親的胸部敷軟膏。父親躺在床上,滿臉須茬,好像一個被拋棄的老人,一件被丟棄在海島上的東西,只剩下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淚光閃閃,非常深邃,懇求給他更多時間。理查德替他敷上軟膏,扣好寬鬆褲,心裏想到時間。也許,在將來某個時間,父親就需要他幫忙擦屁股。
「因為他們自|慰時面朝北極。」巴德說,所用的句子意思讓理查德根本無法分read.99csw.com析。
他在它們之中復活,活在它們的歷史中,活在報紙上的照片中。他在家人的記憶中倖存下來,與受害者一起,繼續活下去,融為一體,成為一對,成為兩對,成為兩位數。
理查德等著巴德說出下文。他曾在超市工作,坐在玻璃隔間里,批量處理個人支票,清理購物卡,用紙卷好硬幣,分發給負責的收銀員。可是,不知何故,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角色,再次出現在出口櫃檯上,動手掃描貨品,記下水果和蔬菜的價格,偶爾引來過路陌生人的辱罵。
「我會死於壓力過大的,」巴德說,「我告訴你吧,我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向她轉告我的問候。」
「嗯,把藥物給他吧。」
他突然想起來,他沒有按照藥瓶上用黑體字標出來的提示給父親倒兩杯水,以便服用那種藍黃兩色的膠囊。他知道,沒有注意服藥是父親的錯誤,需要她時不在場是母親的錯誤,然而自己的小失誤也讓他覺得信心受損。在理查德的內心世界中,總是出現雞毛蒜皮式糾結:這是誰的錯?是我的,對不起。我希望他死去,完蛋了事。
他看見巴德把釘子從舊地板中撬出來,於是上去幫忙,四下尋找拔釘鎚。
他想到他可以說的事情。
「哦,那是上班系的,」他說,「我下班直接回家,沒換衣服。」
「只得這樣。不過,她很快就記住了。室內沒有可用的廁所,她盯著我,簡直想把我殺了。」
他走進房子,看見父親在電視機前蜷作一團。母親在廚房裡,操作著放在白色大碗中的攪拌器。
理查德不是左撇子,可是卻讓自己使用左手射擊。這是巴德永遠也不能理解的事情——他必須讓自己不受情緒的影響,以便逃避自己所處的孤立狀態。他依據的是這個說法:如果靠著車門坐著,使用右手開車,從實用的角度講,最好把右手放在方向盤上,把左手——握槍的手——伸出車窗外。這樣,就不用從身體的右側對著左側開槍。理查德本來可以給巴德解釋這一點,巴德或許也能理解。但是,巴德不能理解,理查德總是將隱私告訴外人,與別人分享,讓這樣的事情成為他人歷史的組成部分。這是理查德可以使用的唯一逃避方式,目的是為了擺脫和他個人身份相關的無足輕重的細節。
「所以,理查德。」
「這麼說,我心裏好受一點了。我想請你喝一瓶啤酒。」
「正在上夜班。」
當他被安排在隔間里時,他通過那個小孔說話。可是,他們把他安排在收銀台,他不得不在空曠的地方說話,那裡的每個人都能聽到。
「從來不戴。」理查德說。
「我自己也覺得電話出了問題。」
他們聊到腦部創傷,聊到他究竟是被認養的,還是被虐待的這個問題。他們談到的問題都與距離有關。如果你在駕駛座一側開槍,如果不想隔著你的汽車的寬度,隔著你的車和另外一輛車之間的距離開槍,你仍然得面對這個問題:另一輛車的駕駛座在遠離你的方向盤的那一側,你只得隔著兩車之間的距離外加另外一輛車的寬度開槍。你不會朝坐車的人開槍。如果你開槍打坐車的人,那麼,開車的人往往會採取閃避行動,注意到你的車牌、生產廠家、頭髮顏色,如此等等。所以,你槍擊獨自駕車的人,用左手握著武器,從駕九九藏書駛座一側開槍。不過,事實是,正如他最後所發現的,如果用右手——用人自然使用的手——持槍,與自己學到的左手射擊方式相比,子彈穿越的空間和飛過的距離也大致相等。他在槍擊了第五個或者六個人——他忘記了究竟是哪一個——之後,發現了這一點。儘管左手控制方向盤,用右手——因為右手是人天生慣用的手——射擊更合理一些,他還是決定繼續使用左手持槍。
「衛生間還未建好,我們只有在外面方便了。我在外面弄了一個地方,它是這段時間中唯一可行的辦法。可是伊特娜卻倒霉了,你可以想象,她覺得多麼不爽。」
「效果應該不錯。」
「我們所說的是平均壽命。」
他不明白,巴德為什麼用這種方式和他說話?巴德坐在地板的狹窄縫隙處,兩腿交叉,榔頭放在肩頭上,兩眼盯著理查德的面孔。理查德強裝笑臉,試圖使整個場面顯得輕鬆一些。他覺得他的臉上掛著愚蠢的表情,彷彿一動嘴巴就會改變外面的世界。
巴德從地板上掀起一塊木板。
「我打吧,」她說,「你給他敷軟膏。」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回家上廁所還得用這樣的東西。」
心理殺手漫遊於世,收銀員上班系領帶。
他出了房門,走向汽車,在路上聽到巴德劈開木頭的聲音。
「我們得給爸爸服硝酸甘油了。」
他後來給蘇·安打過兩次電話,但是總機無法接通——許多人試圖和她通話。總機的人做事狡猾,態度不好,疑心重重。他需要她,用她來讓自己保持完整狀態。他可能會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她可能會反覆打電話,接連打幾天,在屏幕上監視他,讓他徹底瓦解。他可能在強烈燈光的照射下,向她投降。理查德·亨利·吉爾基表示投降。頭戴牛仔帽的人簇擁著他走進過道,蘇·安·科科倫伴隨在他的身邊。
他拿著三明治,走進隔壁房間。他父親正在看電視,坐在他那一把潛望鏡式椅子上,身體彎曲,彷彿要跌倒在地毯上。他父親身患醫生無法確定的疾病,治療一種疾病引起的另外一種疾病。如果一種疾病需要某種藥物,這種藥物可能加重另外一種疾病。有疾病複發,有副作用。理查德和母親盡量按照服藥時間讓他吃藥,仔細閱讀說明書上所寫的減半劑量和警示文字,例如,需要服用這種葯,不要忘記那種葯。
「什麼?」
「他們自己無法弄。」
他習慣早起。他聽到雨點敲擊在房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起來穿好衣服。他站著吃鬆餅,一隻手呈杯狀,放在嘴巴下面,以免酥皮落在地上。這時離報到時間還有三個半小時。他聽到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打在他有時給流浪貓餵食的那個裝餡餅的鐵皮盒上。
「公司規定,整個州都這樣,大概是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壓力越來越大,真的讓人覺得難受。」
他認為,巴德可能會說出這個句子。
這時,他們把畫面切換到那段錄像。錄像上的遠景和他經歷的不同,所以他對那段錄像的真實性持懷疑態度。他總是在想,那個女孩將要移動鏡頭,把他放在畫面中。他坐在飽受病痛折磨的父親身邊,已經看了十幾次了。他每次心裏都在想,他會出現在自己的起居室,與他真實的自我分離開來,半眯著眼睛,觀看他那輛緊湊型汽車的輪read.99csw.com子。
他是從自己破門而入的一幢房子里給蘇·安打電話的。在那裡,他打開電視機,給位於亞特蘭大的那家特大功率的電台打電話。他隔著手帕接觸物品,把那台處理聲音的裝置固定在電話機上。那東西是他根據促銷雜誌的封底廣告訂購的,那樣的刊物理查德通常並不仔細閱讀。他既不是安全監視人員,也不是槍支愛好者。他使用的是父親那把0.38口徑的老槍,力量並不大,不能穿透水泥牆體,不能在人像靶上打出大洞,然而可以打死人。
「我應該回去了。」
理查德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圈套?巴德·沃林是否在為他慣用的尖刻言辭進行鋪墊?也許,這僅僅是一個普通的表示感謝的說法。
「誰能呢?我的問題是針對你的。」
理查德欲言卻止,小心翼翼,思考著如何應對,擔心這是一個圈套,擔心巴德可能說出的後半截話。
「你的電話出毛病了,」理查德說,「我覺得應該開車出來,看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他把手槍藏在車裡,入睡之前心裏想到這一點:在他曾經開槍射擊駕車人的一條高速公路上,另外的人射殺了一名駕車人,時間就在一天之後。這就是所謂的盲目模仿槍擊。他不願去想這一點,然而最近覺得,心裏總有一種嘲笑的意味,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打吧,」她說,「不過,他不在那裡。」
「你系著領帶。」巴德說。
「我會的。」
理查德吃了半個三明治,把剩下的放在椅子扶手上。在廚房裡,他給他的朋友巴德·沃林打電話。沃林住在四十英里之外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其實算不上什麼朋友。
「好吧。」
「左撇子的一般死亡年齡,讓我想一想吧,是六十五歲。」
大風刮在塑料覆膜上,發出讓人緊張不安的聲音。理查德感到疑惑,這個人曾經吸毒成癮,怎麼可能在這種噪音中整天工作?塑料覆膜凸起,發出刺耳的聲音。純可卡因使人上當,覺得毒品有益。
巴德說:「警察是這樣說的,請你兩腳併攏,腦袋後仰,閉上眼睛。當他說請時,伊特娜便開始發笑。他說,現在,兩手平舉。收回左手,用食指摸鼻子。我冒著大雨,站在那裡,他在車裡給我講解。他告訴我,用食指摸鼻子。」
「你考慮吧。」
巴德的房子彷彿是被風從山坡上吹到下面來的,大自然在嬉戲過程中把它扔在了這裏。院子門開著,裏面堆放著歪歪扭扭的木頭,一個沒有建好的門廊立在煤渣磚上,非常低矮,整個房子像是陷在沙子之中。巴德養了一條土狼狗,是叢林狼和街道上的雜種狗交配生下的,用鐵鏈拴起來,關在房后一間東倒西歪的小屋裡。理查德覺得,這條狗並不像傳言所說的那麼危險,巴德養它純屬為了滿足年輕人追求刺|激的感覺:擁有一個用鐵鏈拴起來的動物。不過,他隨著自己的興頭做事,讓它飽一頓餓一頓地活著。
他有時先打電話,后開電視機,有時先開電視機,后打電話。電視不開聲音,一隻手用雙層手帕包裹起來。那天和蘇·安通話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在電話里說話,面對面說話,男人和女人說話可以如此輕鬆。他看著她在那裡,自己在這裏和她說話。他看到她在房間一個位置上,嘴唇活動著,話語輕柔,攜帶著溫暖,浸入他耳朵的深處。他在電話中和read.99csw.com她交談,望著電視上她的眼睛。這告訴他,他是真的在和她通話。這個女人長著外星人眼睛,頭髮非常漂亮,魅力四射,震撼他的心靈。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說話時越來越有信心,逐漸進入自我的狀態,有一點靦腆,然而卻坦然無愧,甚至有一點愛虛榮。然而,他誠實,聰明,需要時閃爍其辭,站在一個陌生人家裡的無影燈下。她側耳聆聽,提出問題,在十英尺以外的位置上望著他。她光彩照人,可能讓人以真實方式說話。
那個玻璃隔間有一個用來說話的小孔。可是,他們要他到收銀台去,強迫他隔著購物區說話。
理查德在角落裡,身體興奮地挪動,心裏喜歡婦女拯救任性男人這個說法。
他想到另外要說的事情。
我知道我是誰。他是誰呢?
「想什麼呢?」理查德問。
「我剛剛發現我感到不解的問題是怎麼回事了。」巴德說。
他開車到巴德的住處去,公路兩邊原來是農田,現在圈起來,用於房地產開發,柱子上掛著的布條在風中揚起。在這裏,大風是一種必須考慮的力量。現在距離那所中學已經四分之一英里,他依然可以聽到那面大旗在風中發出的呼呼聲,聽到旗子升降索擊打柱子發出的啪啪聲。他駕車駛入風中,看到塵土掃過路面,覺得彷彿進入白茫茫的天空,心裏不由產生一陣無用和愚蠢之感。
「你會聽到電話語音服務的聲音。」
他開車出了樹木茂密的區域,到了開闊空間。道路向下延伸,進入洪水衝擊平原,他感受到大風的真實力量。
他拉好短上裝的拉鏈,把手套戴在左手上——那是一隻女式白色手套。他出了門,到了他的車前。街道上空無一人,天空灰濛濛的,彷彿蒙了一張鐵皮。
「她在哪裡?」他問。
「電話把其他人的聲音帶進你的生活,這樣的聲音你並未做好面對的準備。」
「超過慣用右手的人。」
「我準備安裝鑲花地板,」巴德說,「可能將用人字形圖案。」
「最好不錯。不過,我可能根本不知道採用什麼方法。」
巴德總是談到涉及他妻子的隱私的某些事情,例如,她的性取向或者消化方面的問題。無論巴德什麼時候提到他妻子的名字,老理查德總會屏住呼吸,希望同時又擔心會說到私密的事情。理查德知道,巴德這樣說的目的是想讓他感到震驚,產生排斥,然而卻全神貫注,希望理解每一個字眼,理解對形象和氣味的描述,注意觀察巴德那一張長滿皺紋的長臉,尋找諷刺的蛛絲馬跡。
「我沒有打。你打了嗎?」她問。
「不是我的問題。」
巴德的妻子在德州儀器公司工作,待在裝配線上,用微型晶元組裝電路板。巴德說,那是用於信息高速公路的東西。理查德覺得,他差不多愛上了巴德的妻子。這種感覺不時出現,秘藏於心,似乎帶著一半憐憫,彷彿他的心是用某種棉製品做成的。假如伊特娜知道他的感覺,她會怎麼想呢?這個問題帶來的恐懼感實際上讓他有了生理表現——身體發熱,背上發燒,嗓子緊繃。
「也不是我的問題。」
「你沒有注意到。好吧。如果想感覺自己的正確年齡,就去找個老婆。這樣做有好處,說起來可怕,然而是有道理的。娶老婆是挽救你我這種人的唯一辦法。當然,她們不會讓你覺得自己年輕的。」
「難道他們沒有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