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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未知之雲 第1節

第三部 未知之雲

1978年春

第1節

我看一眼那張圓桌。兩個女人在吸煙,另外兩個女人穿著配有裝飾釘的西部牛仔馬甲。一個人是近視眼,低頭看著菜單,另一個人的口音我無法確定。所有的女人全都經過精心打扮,有的戴著項鏈,有的套著手鏈,有的別著胸針,有的掛著珠子垂飾的耳環,有的戴著設計成經過錘打的面孔——受到敲打的面孔——的珠寶。一個女人一邊咀嚼胡蘿蔔條,一邊說著自己的孩子。
「我不知道,這不是我關注的領域,」西姆斯說,「不過,關於那船的謠傳涉及許多方面,除了它運送的東西之外,還有船主是誰?駛向什麼地方?」
我把手縮回來,坐在床上,兩個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腦袋偏斜,表現出一種後退的姿態,一種面對神秘的自卑,一個地位卑賤的年輕男人的樣子。
「很久以前,我閱讀了一本書,書名叫《未知之雲》,是一位不知姓名的神秘論者撰寫的。我記不清作者是哪個年代的人,可能是14世紀吧,就是黑死病暴發的那一段時期。對,他就是在那段歲月里撰寫這本書的。一位神父給了我這本書,那就是僧侶對我生命的影響。他促使我讀了那本書,過了這麼多年,我已經忘記了其中的大部分內容。不過我覺得,它讓我把上帝視為一種力量。上帝是這種力量的基礎,所以它使人們看不到上帝。我記得書中的一個句子。」
「不喜歡交際,和陌生人上床。」
她看著那個維修人員反覆推著滑門。
「我喜歡自己的工作。」
漂浮在大坑邊緣上空的雲朵四周開始發亮,天空依然像中午那樣,一片淡藍。可是,大坑內部很快黑了下來,巨大的塑料薄膜邊沿被風捲起,發出一陣使人毛骨悚然的響聲,飄向大坑外面的雲朵。天空這時變為靛藍,依然浮現一條條淡淡的雲彩,光影和雲彩的運動形成梯度變化。我們站在那裡看一陣,然後轉身回到車旁。德特威勒坐在後排中間的位置上,用帶著刺|激意味的口氣,談到我們在印第安人奉為神聖的土地上傾倒垃圾的事情,談到奇才公司所處的行業先鋒地位。他認為,這家公司帶有赤|裸裸的慾望,與任何傳統的公司沒有什麼兩樣。
西姆斯說:「那艘船一直徘徊在海上,從一個港口航行到另一個港口,幾乎有兩年時間了。」
「音節太多了。」
德特威勒站在大坑的邊緣,伸頭往下看。
「完全正確。」
她說,這解釋什麼呀?然後,她回答說,虛無。
「從哪一種換?」
我們僅僅告訴了對方名字。
「我們斷定我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推銷那種冰藍色的韋爾瓦須后水。」
「我在教養所里待過。」
「精妙的書名。」
「沒有,沒聽說。」
「出就出吧。我希望聽你說說。」
她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餐廳幹嗎不讓動物吃垃圾呢?」
「開槍殺人。我開槍殺了一個男人。」
「你丈夫在哪裡?」
「這裏的人上班時臉上蓄著鬍鬚,腳上穿著網球鞋。打網球,打籃球。我每天晚上安然入睡,早上醒來精神抖擻。」
「我們走到室外,在那裡等候。那個傢伙把我們的車開來。這時,我朝小巷裡看了一眼,發現了稀奇古怪的東西。那是一個圈起來的地方,沿著牆壁有一個用鐵條圍起來的地方,基本像一個籠子,三面和頂上都圍起來,熟鐵條圍欄,上面有一個大掛鎖。」他說話過程中不時停頓,詞語從他的胸膛中吸取出來。「我只得後退幾步,進入小巷。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一陣臭氣便撲面而來。籠子裏面裝著成袋的垃圾,用塑料袋裝著的食物垃圾,堆放了一天一夜的餐廳垃圾。」
「可是,我以前卻沒有看到這些東西。」
「喂,你叫什麼來著?」她淡淡地說,調侃的口氣中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複雜諷刺——嘲笑她自己和我,嘲笑游泳池和棗椰樹。
「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吧。我聽說了,它正在往回開,返回美國來。」
公司是規模龐大、駭人聽聞的機構。它們一把抓住你,徹底改造你,完全扭曲你,完全操控你。它們無需公開勸導就能實現這一點,採用的方式是微笑和點頭,讓聲音實現一種集體的曲折變化。一個人從走廊入口開始走,到了走廊盡頭,就已經接受了公司的整體哲學,公司的Weltanschauung(世界觀)。我使用的這個詞語給人嚴肅的感覺,具有多種意義,在其深層意義的某個位置上,存在著神秘思考的低語,看來完全適合廢物這一主題。
「教養所。」
他模仿傳統電台脫口秀主持人,使用了富於變化的男中音。
「過去我們收聽電台的消息,」西姆斯說,「我們知道孤膽騎俠與印第安人唐托的故事。」
「離開哈德森河上一個碼頭時,那艘有一個名字,我不知道那時它叫什麼。不過,三個月之後,它在西非海岸換了名字。後來,他們又再次更名,那次是在菲律賓的什麼地方改的。」
「我們不是60年代出身的人,我們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
「不,分享幻想,實施幻想。」
「那船的註冊國籍是不是賴比瑞亞?」
「那家公司擁有我們租賃的船隻。那個黑幫大量染指陸上廢物運輸活動。為什麼不搞廢物處理,廢物海運,不搞與廢物相關的其他生意呢?」
「那人是幹什麼的?」
完事之後,我們覺得自己被掏空了,就像用勺子舀過的番石榴。我們的肢體疼痛,我非常口渴,彷彿身處沙漠,我們在纏綿中度過了整個上午。我起來撒尿,看著尿液濺入陽光照射下的馬桶,泛起一陣琥珀色。在激烈的性|愛活動之後,打著赤腳撒尿,這種感覺真是舒服極了。她在房間里吸鼻涕,發出嘶啞、刺耳的聲音。我把一條毯子搭在她的身上。她假裝睡著,是那種想讓我單獨待著的睡態。可是,我小心翼翼地挪到毯子上面,用身體壓住她,感受她額頭散發出來的溫馨熱量,用舌尖舔食發燒冒出的微小汗珠。我聽到客房女服務員在走廊里說話,知道我們已經從對方的生活中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可是,銷魂時分之後的某種東西依然存在,讓我們靜靜地躺著,使我們——朵娜和我——的生命在那一片刻以這種方式度過,處於性|愛之後出現的全有全無的狀態。
五架噴氣式戰鬥機排著緊湊的隊形,從我們頭上飛過,飛得很低,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山谷中回蕩。西姆斯衝著天空蹺起一隻拇指,彷彿要把我腦海里一閃而過的什麼念頭標示出來。
「我聽到了關於那艘貨船的消息。」
「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不願考慮這個想法。
「貨物的毒性有多大?」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姓名全稱。她說,這聽起來是假的。
「我尋找,我思考,我認真對待。我那時年輕。」
「那艘船在世界上巡航,伺機傾倒某種可怕的物質。」
「令人讚嘆不已的駿馬賽爾弗。」
「嗯,我想是的。」
然而,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互相矛盾的——是這個場景:我站在圍欄圈起的場地中,周圍是小平房組成的貧民窟。我抬起頭來,仰望這個奇特巨大結構的尖頂。它叫瓦特塔,表達了某個人天真的無政府主義理想。我看的時間越長,想到傑米的事情就越多。整個結構表面塗著家裝油漆,包括高塔、供鳥戲水的水盆、人造噴泉、裝飾精美的柱子、華麗的小配飾。綠色的七喜飲料瓶子、藍色的氧化鎂乳液瓶子、色彩斑斕的瓷磚碎片,這些東西一一用水泥鑲嵌起來。整個建築群——包括大門和裝飾——全都出自一人之手。那個人是義大利移民,來自那不勒斯附近的某個地方,可能目不識丁。他離開了妻子和家人,也許他們離開他——這一點我不確定。關於這個人的敘事幾乎一片空白,出生年月不詳。他花了三十三年時間,完成了這件藝術傑作,使用的材料包括鋼筋、陶片、小卵石、貝殼、汽水瓶子、鋼絲網等等。所有材料全都手工砌合,用了三千袋沙子和水泥。在那些歲月里,他身上系著玻璃清洗工人高空作業所用的繩子,懸在塔上,也許在九十英尺的高空中。他穿著破爛不堪的工作服,頭戴沾滿灰塵的淺頂帽,面孔被陽光晒成棕色。他配戴頭燈,以便夜裡工作,玻璃片在他的雙手和胳膊上磨出了硬皮,玻璃粉末落入他的眼裡。下面的電唱機播放著卡魯索的歌曲。
建築工人已經下班了。我們站在地上的一個大坑前,那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大坑,深五百英尺,直徑大約一英里。在一梯一梯的土道上,四處可見停止工作的推土機。一張巨大的薄膜閃著亮光,覆蓋了大部分傾斜的底部。那種聚乙烯纖維薄膜呈淺藍色,在風中翻動。眼前的場景讓我大吃一驚,它就像一個帶有槽口的大碗,用不乏藝術感的塑料包裹起來,是我看到的第一個物質符號。這個項目規模相當巨大,也許甚至會給人一種宏偉的感覺。在落日餘暉中,翱翔著長著紅色尾巴的老鷹,春天長出的絲蘭草立在那裡,就像一根根如意杖。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高密度薄膜以奇特方式給人美感,是一種預防性裝置,一種控制氣體的系統。它覆蓋的大坑一天可以容納數千噸垃圾,你我扔掉的垃圾,把它們埋葬在沙漠之中。我聽著西姆斯說出一長串數字,可以回收多少甲烷,發出的電力可以為多少家庭提供照明,心裏又出現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感,對這家公司和它所從事的工作深表支持。
說到這裏,西姆斯哈哈大笑起來,露出了嘴裏的切達乾酪細絲。
「你說什麼?沒人願意接受這批貨物?」
「沒錯,完全正確。」
「愛你的妻子?」他問道。
「有意思。」
我試圖理解傑米在這裏表現出來的力量,腦海里浮現出他的身影:在某個地方,在一個小如鞋盒的房間里,他衣衫襤褸,嘴裏咕噥著,握著一把鉛筆刀切梨子,無拘無束,無需對任何事情負責,無需對任何人負責。活靈活現的傑米。這時,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它發生在我大約八歲時,對它的回憶釐清了兩者之間的聯繫。當時,父親站在街道對面,看著兩個年輕人——兩個生手——在某人的簡樸房子前,用磚頭砌門柱。他先是觀看,接著提供建議,一邊用手比畫,一邊用剛學的蹩腳英語解釋,以便讓他們能夠理解自己的意思。後來,他決定親自動手。他隨手把短上裝遞給旁邊的人,拉起墨線,重新定位,抓九九藏書起泥刀,刮平灰漿,準確砌磚,動作麻利。我原來不知道他能做那樣的事情,現在覺得母親也不知道。我過了街,隱約的自豪感在心裏油然而生。周圍是中老年人,看熱鬧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那麼高興。在他們眼前,一個身穿白色襯衣、系著領帶的男子非常熟練地干起了磚瓦工的活。
「如果不這樣看,我怎麼了解你呢?」
她的目光不時轉向不遠的地方。
「執行一項命令。」
黃昏時,我們三人往東開了半個小時車,前往那個垃圾填埋場。有些道路被划為軍事禁區,西姆斯持有特別許可證,可以在特定時段通過。這是奇才公司和某家與五角大樓關係不錯的中介公司所做的特殊安排,為我們省去了費時繞道的麻煩。
「你的意思是,不要把它置於大庭廣眾之下。然而,你這樣看的原因在於,你依然是一個不乏浪漫的人,也許與你二十歲時狀態完全一樣。如今,性|愛已經不再那麼隱秘了。秘密不復存在。你知道性|愛對大多數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你看到的是遍地垃圾,因為確實遍地都是。」
「給我說說這事兒吧。」西姆斯說。
「Todo y nada。」
直升飛機形成編隊,大約有十架或者十二架,正對著我們飛來。體積龐大的攻擊運輸兩用直升飛機,燈光四射,彷彿是狂躁天使。它們掠過我們的頭頂,發出轟鳴,狂風抽吸我們車裡的空氣,讓我們覺得軟弱無力,連忙低頭躲避。
他設法表現出極大熱情,眼睛鼓起,聲音洪亮,讓人覺得這是一種帶有個人特點的攻擊。
「我希望聽到你的版本。」他說,聲音中帶著一絲屈尊俯就的順從意味。
「殺死了?」
「那匹名叫賽爾弗(銀色)的馬奔跑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蹄聲。」
「天氣不錯。請安靜點。」
「不,不會吧?你長著這麼迷人的嘴巴和眼睛。」
「你和巴里。」
所有的廢品最終變為令人討厭的東西,所有的廢品往往會變為令人討厭的狀態。
他把頭轉向我,眼睛一鼓。
「下落不明。」
「我喜歡自己的工作。」
「你不了解我,你不想了解我。我們在這裏的沙漠之中。」
「你們兩人,你和巴里。」
在雞尾酒會期間,我們所在的房間顫抖起來,大家的臉上露出一種原始的警覺。就在我們恢復常態之前,那樣的神色引起一種感覺——大家對剛才表現出來的恐懼,對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突遇的地震,產生了陣陣惶恐。伴隨著接待套房中飄過的微風,這樣的神色在小酌伏特加雞尾酒的人們的面孔上傳遞,在那些經理人中形成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聯繫。
她的腦袋一揚,嘴巴噘起,一副假裝的自以為是的樣子。
「我告訴你我這裏看到的東西,西姆斯。未來的景象,最後留下的只有這樣的景象。廢品的毒性越高,遊客願意承擔的費用就越高,其目的就是要一睹為快。不過,我覺得,你們不應把這樣的地方圈起來,可以只圈毒性最厲害的場所。這樣做可以使它顯得更宏偉,更有不祥感和魔力感。不過,基本的家庭垃圾應該放在製造垃圾的那些城市中。應該把垃圾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讓人看到它,重視它。不要隱藏你們的垃圾處理設施,應該用廢物搞一個建築。應該設計外觀華麗的建築來循環利用垃圾,讓人們收集他們的垃圾,自己動手,送到垃圾處理機器所在的位置。必須讓人知道自己製造的垃圾是如何處理的。有毒垃圾、化學垃圾、核垃圾,全都送到這裏來,把這裏變為一個遙遠的懷舊垃圾填埋場。可以用大客車拉人到這裏來參觀,還可以印製明信片,我保證能夠賺錢。」
「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嗎?你讓我想要表現進攻性,顯示一點肆無忌憚的樣子,」我說,「哪怕坐在這裏,我也故態復萌,一分鐘倒退一英里。」
「也許他現在正和誰的妻子做|愛。」
「她在家裡講德語嗎?」
「我記得書名,記得其中的一個句子。」
「我看誰呢?」
「你弟弟呢?」
「我試過,斷斷續續地。我保留了那個瞬間,盡量去分析它,清楚地考慮它的組成部分。可是,有那麼多動機和潛在可能性,令人頭暈目眩。那麼多如果這樣,那會怎麼樣的之類的念頭。」
他坐在桌子對面,滿臉堆肉,身體壯實,下唇突出,耳朵小得古怪,沒有耳垂,圓圓的,是搗蛋鬼長的那種小耳朵。
這些是電影場景,色調略微簡略,也許連續鏡頭隨手拈來,偶然出現的動作讓畫面顯得模糊。首先是展覽場地里的無語瞬間,角色身處卡車之中,在那裡交換眼神。接著是游泳池畔的交談,使用了特寫鏡頭和停頓,兩人與對話之間似乎缺乏聯繫。整個場景瀰漫著一種上午的倦怠感,背景是常見的鳥語花香,修建樹籬的園藝工人的動作不乏節奏,漂亮的綠松石在背景中閃閃發光。
「難道你不覺得,這就是我們看到這些建築時應該出現的情景?」
「黑暗力量的科學。他們顯然認為這種科學很合理,應該有個名稱。」
他哈哈大笑,用帽子打了我一下。
「這就是你我——包括這裏的所有人——最終處理的東西。這樣做高於或者低於我們明確闡述的職責。」
「這就是我們知道的事情,傑西。」
「一切事情都是相互關聯的。」傑西說。
他喜歡這樣說下去,這並不是因為他相信,他根本不信,然而卻希望我信,或者希望我接受這個想法。這樣,他就可以諷刺我。他的臉上掛著生硬的微笑,會嘲笑以個人陰謀信條為名義加以庇護的任何膚淺看法。
後來,她脫去連褲|襪,遞給了我。我把它們拋到床上,然後脫去自己的衣褲。
德特威勒下巴一偏,表明他可能對這個說法持有一定的調侃態度。他對這一行持不同意見,表現了精明的自信。這個局外人對每個自滿的信念規則均持調侃態度,試圖以此攪混局面。他看上去產生了新想法,獲得了新工具。他腦袋颳得溜光,小鬍子非常濃密,是一個擁有明確控制力的傢伙。他雇有運動教練,信用等級良好,穿著黑色高領運動衫和名牌牛仔褲。我覺得,如果不考慮他那光禿禿的腦袋,他也可能是換偶者。
後來,場景轉為室內,轉為我的房間里。她脫去牛仔衣褲——主要原因是它們太小——以後,穿著襯衣和三角褲,坐在床上,兩腿伸向踏腳板。我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擺出諮詢的姿勢,一隻手握著她的腳踝。
「還有呢,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她說,「剛才你說了你過去的情況,懦弱,可憐。」
「如果你干我,那會是帶著仇恨的行為。這就是你想要做的?這就是你所說的進攻性的意思嗎?」
她的目光一瞟,投向正在陽台上檢測滑門的那個維修人員。
「明白了吧,我們看到的一切都在倒退。」他說。
「這個句子出現在開頭部分,給我感覺是,我直接面對作者。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許是詩人。在我想象中,他是具有詩人氣質的神父。『稍停片刻,你這個可憐的懦弱者,估量一下自己吧。』瞧,這就是我那時的狀態,彷彿被一語擊中,處於一種停頓和估量的狀態。我那時二十歲,沒有我的同伴們聰明,渴望在世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我讀了這本書,開始覺得,上帝是一個秘密,一個沒有照明的隧道,沒有盡頭。這就是我做出的可憐嘗試,希望去理解在面對上帝的廣大時自己感到的空虛。這就是上帝讓我尊敬的地方。他保留他的秘密,我試圖通過他的秘密,通過他的未知性,來理解上帝。也許,我們可以通過愛的祈禱,通過靈視,或者通過迷|幻|葯來認識上帝。可是,我們無法通過智性來認識上帝。《未知之雲》闡述了這一點。於是,我學會了如何尊重秘密具有的力量。我們通過上帝的非造性來感悟上帝。我們是製造的,創造的,上帝是非造的。我們怎麼可能去理解這樣的存在者呢?我們不知道他,無法確認他。然而,我們珍視上帝具有的否定性。你明白嗎,我們這些可憐的懦弱者。我們試圖形成一種純粹的意圖,讓自己依附在上帝這個理念之上。《未知之雲》建議我們圍繞一個詞語來形成這樣的意圖。更確切地說,圍繞一個單音節詞。這一點讓我深感興趣。於是,我開始全神貫注地尋找那個詞語,那個音節。這不乏浪漫,上帝的神秘性不乏浪漫。有了這個詞語,我就可以排除干擾,逐漸靠近上帝的無法認知的自我。」
「死了。」
我們沿著一條卵石小道,經過幾個池塘,經過金髮女郎雕塑,經過肉桂樹成蔭的慢跑道。
「有人需要這門科學,我會想法告訴他們,我們擁有真正的科學,硬科學,不需要想象的科學。」
我們大步流星,經過高爾夫球場,走向別墅客房,看見了衣冠楚楚的人流。他們彷彿用柔軟的彩色粉筆勾畫出來,三三兩兩,談笑風生。終點就在前面,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一男一女走過大廳,我仔細看著那個女人的身影。也許,吸引我眼球的是她走路的方式。她滿面春風,小心翼翼地看著地面,扭動髖關節,屁股一翹一翹,彷彿是從B級影片中出來的角色,生活經費充足,灌下了大量杜松子酒。我走到轉門附近的公告板前,查看活動安排日程表,包括註冊時間和咖啡時段。許可法、核廢料儲藏,所有這些論題和發言人都用白色字母標示出來,時間是上午10點至12點,下午2點至5點,晚餐后一直持續到夜裡。這時,我心裏想到了剛才見到的那些換偶者,想到了他們之間的安排。
我倆坐在他的辦公室里。
「義大利語中有一個詞語叫dietrologia,意思是某種事物背後的科學。一種可疑活動。一種活動背後的科學。」
他俯身面向我們,說話帶刺。
「你討厭公開進行這一事實,無法容忍我們到這裏來,表達出來,付諸行動,表演出來。我們在晚餐時說到了這一點。」
「聽我說,這與淫穢無關。儘管我坐在這裏,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這裏,把手放在我的陰|戶上。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不是淫穢的人。」她哈哈大笑起來,聲音非常響亮,略微有些狂野。她的臀部開始扭動,摩擦讓她發出了嗷嗷的呻|吟聲。那種聲音既是戲仿,但也不乏認真。
「別看著我。」
「朵娜,我喜歡你的嘴巴。」
「你覺得九*九*藏*書議程限制太死?」
「假如你我決定……怎麼樣?也許,你必須要自己喜歡的類型?」
「你真的相信這一點?」我問。
「那艘一直在更換船名,你聽說了嗎?」
「什麼樣的懷舊感覺呢?」
「可是,我知道,我不在英語中尋找,這個做法是正確的。後來,我發現了一個詞語,它似乎具有純粹的意圖,具有我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中了解和感覺的某種東西。一個祈禱用語,聲音悅耳,發自本能,包含五個音節。不過,那又怎麼樣呢?三個詞語,五個音節。不過,我覺得,自己找到了這個短語。它出自另外一位神秘論者之口,一個西班牙人,聖人若望。在那個冬天里,這個短語讓我帶著赤誠的心靈,慢慢進入黑暗,進入上帝的秘密。我反覆念著,反覆念著,反覆念著。Todo y nada(萬事皆虛無)。」
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告訴我們,與船上廢品相關的情況高度保密,與幽靈船相關的情況僅僅是難以捉摸的傳言,這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驚訝。它出自垃圾考古學家傑西·德特威勒之口。大約在地震發生一個小時之後,他向與會人員發表講話,所談內容涉及垃圾,不大適合當時品嘗的烤乳鴿和帶有禪宗風味的鮮嫩蔬菜。
他看著我。
我們驅車開上一條空無一人的道路。
招待員送來經過冷卻的叉子,供我享用自己喜歡的色拉。大個子西姆斯嘴裏嚼著芝士漢堡包,那是用三種切達乳酪做的,每一種在菜單上都有詳細說明。餐廳的牆壁上,露出前一天地震留下的一道縫隙。西姆斯大笑時,我看見他的嘴裏塞滿了發亮的乳酪細絲。
傑米標新立異,善觀手相,能夠根據他自己的血肉之軀預測未來的事情。但是,根據我弟弟說法,他有一天看著自己的手,發現上面一片空白。他是否變為離家出走的怪人?我是否可以把他想象為離家出走的怪人?在某種意義上,我可以這樣說。他既不洗衣服,也不換衣服,蓬頭垢面,在街道上自言自語。一天,他突發奇想,用水泥和製作雞籠的鋼絲網創作一件標新立異、散漫凌亂的藝術品。
「讓你和一個討厭你的男人上床?」
「神氣活現的美國大兵。」
一架三角翼飛機從太陽方向飛過,然後慢慢升高,消失在令人頭暈目眩的天空中,給人夢幻的感覺。
我念著她的名字。
「就未經處理的污水而言,」他說,「我們應該小心從事。首先通過深埋在地下的分離篩子進行分流,然後用水泵把它抽到沉澱池和曝氣池裡,接著進行分離,撇去表面的浮物,利用細菌進行培養。」
「你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
「去了一個又一個國家。」
「也許吧。」
「有什麼矛盾之處?」她說,臉上露出溫馨的笑容,眼光沒有看我,掃過卡布奇諾牛奶咖啡表面的泡沫。「實際上,你對我們抱著一點敵意,對吧?」
「你信上帝嗎?」他問。
「船員一直在換。你知道嗎?」他說,「他們頻繁更換船員,超過了更換船名的次數。」
幾個男人穿著翻領印花襯衫,扣子解開,露出了胸部。他們渾身是毛,當然並不是60年代那種表達抗議的風格。他們袒露胸毛,蓄著刷子一樣的鬢髮,留著好萊塢式髮型。那樣的真發類似於品味低俗的假髮,類似於地毯表面,讓人覺得是用口水弄濕,然後整理出來的。
傑西依然滔滔不絕。
「對,弄不懂,」西姆斯說,「不過,它與另外一個謠傳有聯繫。你知道那個謠傳嗎?」
「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臉上飄過勉強的笑容。
「這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內。」
「我聽到了謠傳,」他說,「當然,這並不是我的工作範圍。這個謠傳出現在我們公司駐紐約辦公室的某個密室里。它叫飛行自由號,是一艘幽靈船。」
「不過,我覺得你並不想聽到這一點。這完全是我的一己之見。」
「你不覺得,這是一種新的觀察方式?」
這就是互相矛盾的事情。在傑米出去買煙的那天夜晚,他的未來就已經終結了。在我的想象里,他此時此刻在這裏浮現出來,現身一半,出現在別樣的現實之中,沐浴著洛杉磯的陽光,享受著地中海式氣候。這是為什麼呢?
我們跑步穿過集水口,腳下是堅硬的地面。
「你提問,我可以回答你。你想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如果你過分好問,我會讓你閉嘴的。」
「好吧,還有什麼呢?」
「不要低估人們形成複雜渴望的能力。對禁用的文明物質的懷舊之情,對傳統工業和傳統衝突的懷舊之情。」
她稍停片刻。沒錯,離開了游泳池畔的陽光,她的臉龐失去了剛才那種淡定色彩,失去賦予她骨骼分明的輪廓的閃光動感,在這裏確實顯得沒有什麼格調。可是我覺得,這讓她表情更嚴肅,顯得更有韻味,更有影響力。我追尋真實時間,抱著誠實的態度,解讀面前這個女人。
奇才公司擁有面向未來的內部戰略。廢物的未來。這就是我們給在沙漠舉行的那次會議所取的名稱。會議涉及整個行業,不過我們公司提供了推動力量。我們是領跑者,幹勁十足,已經做好準備,去理解這個主題在各個層面上的真正意義。
「我認為可怕的物質常常傾倒在LDC的土地上。」
「那人是幹什麼的。他既不是我的敵人,也不是我的對手,可以說有點像是朋友。他有時幫助我出去,一個年齡比我大的人。我覺得他對我根本沒有什麼影響,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一支獵槍。」
「閱讀關於上帝的書籍。」
她坐在桌子曬不到太陽的一側,伸手端咖啡時兩手閃閃發光。遮陽傘邊沿在微風中盪起,陽光時而照在她熱情的臉龐上。
「他們暫停下來,以便享用午餐。我尊重這種做法。」西姆斯說。
「它是不是一條普通的貨船?在這一點上是否存在什麼混淆視聽的東西?」
我應該告訴妻子,我心裏這樣說。我告訴她,不要棄我而去。我告訴她,有一個義大利語詞或拉丁語詞,它可以解釋一切事物。後來,我給她說了那個詞。
她抬起頭來,朝我這個方向看,我立刻明白她是誰了。一兩天以前,要麼那以前的什麼時候,我曾經看見她和丈夫並肩從大廳走過,腳下穿著高跟鞋,在閑逛者和行李員組成的人流中,非常引人注目。現在,她站在那裡,兩眼盯著我,可能被什麼東西給逗樂了。
「如果它運送貨物,但卻不是貨船,它是什麼樣的船隻呢?」
「你們猜到我穿什麼內褲嗎?」
「是的。」
「你懂義大利語嗎?」他問。
「怎麼處理有毒垃圾?」
奇妙的是,她這時伸出手來,抓住我的一隻手,讓它沿著她的大腿內側移動,挪到她兩腿的交叉處,不偏不倚,就像放在杯子里。然後,她調整姿勢,以便讓自己舒服,彷彿是一個孩子,準備聽人講故事。
「照你這麼說,就像犯罪分子那樣?不過,我們並不是犯罪分子。我們希望有自己的聯盟,開會時擺放著點心和小餐巾。美國有太多的孤獨,太多的秘密。讓它們釋放出來吧,把它們公佈於世吧。你別這麼細看我,你看得太仔細了。」
「對。」
「廢物危險的程度越高,吸引人的力量就會越大。這是一塊遭受輻射的土地,在下一個世紀將會被人奉為神聖之地,其方式與印第安人現在對這片土地的崇拜不相上下。這裏將成為鈈國家公園,白人神靈的最後棲息地。遊客到這裏參觀時必須頭戴防毒面罩,身穿防護服裝。」
「對,因為我們覺得,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說,你討厭我們。」
「然後,等待淤泥船來裝載。在東北地區,人們管它叫蜂蜜桶。泥漿車把它倒入海洋,就像在你自己的家裡倒了一車垃圾。從合法傾倒的角度說,那地方距離澤西市海岸一百六十英里;從非法傾倒的角度說,其實沒有那麼遠的距離。」
「你在追尋相關的傳言吧,西姆斯?關於那條船的傳言。」
「被黑幫操控的。」
「對。」
「你怎麼知道他現在不是和誰的妻子做|愛呢?」
付賬之後,我們在大廳中看到了德特威勒。西姆斯走上前去,抓住他的領口,真的將他的頭緊挾于腋下,假裝嚴厲地連續擊打他那颳得溜光的腦袋。兩人看來是老熟人,我們三個約定,改天駕車去西姆斯設計的一處垃圾填埋場,看看那個正在實施的規模巨大的項目。
「那是過度咬合造成的。」
我沒有繼續她的話頭,讓她說的那些字眼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逐漸成形。我用一隻手握著朵娜的腳踝,感覺到一種半推半就的意味。我需要那樣的態度,以便去克服我們兩人之間的不一致性。管他媽的,我心裏想,碰碰運氣吧。
「我不知道。悄悄地,秘密地。」
「二英。」西姆斯附和說,咬了一大口用牧豆樹木柴烤制的牛肉。
「獨自。他們獨自描寫,讀者獨自閱讀。」
「我只是告訴你這個詞語。我贊同你的觀點,西姆斯。不過,這個詞語確實存在。」
「什麼讓你變得不安全呢?」
「我們知道的東西很有限。」西姆斯說。
西姆斯需要回電話,需要閱讀郵件。我和別的人待了一陣,然後乘計程車返回酒店——我要在這裏待兩三天。計程車司機給我講了一件古怪的事情。我們沿著公路往前,我不知道朝著哪個方向。你到了一個城市,計程車司機決定你的去處,你別無他法。他說了一句話,要麼是對我說的,要麼是在自言自語。計程車司機歲數較大,兩手發抖,顯得緊張,聲音有些哽塞,一半是在喘息,似乎他的婚姻不太順利。
「我們找時間去打一場球吧。」
「它就是我們在這個階段得到的培養基,一種瀝青狀物質,散發出濃烈臭味。」
「總是有詞語,可能還有博物館呢。它叫黑暗力量博物館,他們有一萬張模糊不清的照片。也許,黑手黨把它們全毀了?」
我一直有一個心結。在我內心結構中,存在某種距離,一定程度的分離。我覺得,這一點與我父親的類似。我有時候試著去淡化,有時候想到去淡化,有時候說,見鬼去吧。
「防止公園裡的流浪者出來吃那些東西。」
那次會議的最後一天里,我們進行一段長距離跑步,最終力量相當,打了一個平手。我倆——我和西姆斯——相互撞擠,爭奪空間,已經開始忘記五天中的地震經歷,忘記這個房間向我們傳遞信息的方式。我覺得https://read•99csw.com,就在這時,就在我們忘記地震五天之後,我們感受了餘震。
「我學過一段時間,在學校時學的,後來又自學,通過強化方式學習的,所以懂一點德語和義大利語。」
我們在游泳池畔喝咖啡。時間是上午10點,游泳池管理員和園藝工人在旁邊遊盪,可能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
「還是說說那艘船的事情吧?」他說。
「我們知道什麼呢?」西姆斯問。
「一個說法是,船上裝有海洛因,真是無稽之談。另外一個說法是,裝著來自紐約地區的焚化爐灰燼,,共計兩千萬磅,以毒性極高的工業廢物為主,其中包括砷、銅、鉛、水銀。」
「家裡情況怎麼樣?沒有什麼問題吧?」
「我不知道。」
「我們對任何事情都了解不多。」
「你認為是什麼,是毒品嗎?偽裝成有毒廢品?我也聽到了傳言。」
「《未知之雲》中還有一個句子。可是,我只能想起它的片段,說的是充滿渴望的愛戀形成的鋒利衝擊。」
我不喜歡德特威勒,但是願意聽他神侃。可是,西姆斯不願意,希望用另外一種辦法制服他,這時顯得不太友好。對,他確實不知道那個印第安人的坐騎,也許這讓他稍感惱怒。
我四十歲出頭,受聘於一家公司,擔任講話撰稿人兼公共關係助理這份缺乏刺|激的工作。我做好準備,去探索新的東西,接受新的信念。
我站在一個水門牌破碎機模型旁邊,與一名銷售人員討論技術問題,了解信息,一邊談話,一邊記錄。這時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一排新型計算機產品前,穿著緊身斜紋棉布上衣,挎著一個飾有緞子貼花繡的女用手提包。她肯定不是干我們這一行的人。
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裡,輕輕地改變她的盆骨位置,以接觸我的手掌。
「你知道,這說起來很滑稽。我四年以前得到這個職位,工作不錯,工資高,福利好。如果我過度勞累死了,我妻子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可是,我發現——你發現沒有,尼克?從上班第一天開始我就發現,自己見到的全是垃圾。我原來是學工程的,不是研究垃圾的。我本以為,我可以去突尼西亞,修建公路。我曾經有一個浪漫的想法,你聽我說,自己穿著獵裝,在世界各地修路。結果,我幹上這份不錯的工作,實實在在的工作,具有重要意義的工作。垃圾填埋很重要。我遇到的問題是,這份工作跟著我,如影隨行。垃圾問題黏上了我。上周,我去了一家新開張的餐廳,全新的地方,本來是不錯的。可是我發現,自己看到的是別人盤子里剩下的食物殘渣、剩菜。我看見煙灰缸里的煙蒂。當我們來到野外時——」
「實際上猜到和你在一起。」
「什麼被黑幫操控的?」
我覺得,房間里瀰漫著一種疏離的氣息,覺得她可能旁觀她自己的體驗,從一個角度親歷這一時刻,以某種未來心態進行記錄。可是,她這時把我拉倒在床上,抓起一把頭髮,拽著我親吻起來。她的身體散發著熱度,一種類似狂風的饑渴脈動。我們兩人緊緊摟著,扭在一起,施加力量,既沒有空出手來抓住對方,身體也沒有壓住對方。我們想要更多的擁抱和控制,那是一種一一對應的身體接觸。後來,我抬起頭來,發現她的身體非常嬌小,在床上一|絲|不|掛,與在酒店大廳里見到的那個帶著電影氛圍的女人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現在,她更真實,展現出已被挖掘出來、受到性|欲驅動的自我。我覺得自己和她非常接近。儘管她這時閉上眼睛,把她的自我隱藏起來,我覺得自己終於了解了她。
「義大利語中有一個詞語。」我說。
「大概就是那樣的吧。不過,我在空軍服役。」
他腳上穿著人們過去所說的笨重鞋子,鞋面上有寬大的鞋罩。
「情況正常,家裡一切都好,謝謝關心。」
「你是幹什麼的呢?」
我們在石板和凝灰岩上跑步,腳上穿的運動鞋成為輕薄、易損的東西。小道上到處都是租借的馬匹排泄的糞便。我們氣喘吁吁,邊跑邊聊。西姆斯臉上汗水流淌,我努力趕上他的步伐。必須趕上,一直奔跑,顯示我可以邊跑邊聊,顯示我能跑,可以趕上他的步伐。汗水順著身體流淌,襯衣貼在背上。
「你們不可能想到這麼遠。」
「這麼說,你考慮了許多。」
我倆沿著過道構成的迷宮往前走,遇到電動門時,西姆斯就會掏出一張鑰匙門卡,插入鎖具之中。這是一個由微處理器構成的奇妙新世界,到處都需要密碼卡片。我喜歡門卡插入鎖具發出的咔嗒聲和嗡嗡聲。它表示連接成功。我喜歡這樣的感覺:擁有密碼門鎖的人可以掌握某種力量的來源。在電梯上,他對著聲紋閱讀器,說了他的名字,西梅翁·布蘭森·畢格斯,隨著他的洪亮聲音第三次響起,機器應聲起動。
「我妻子是德國人,」他說,「我當兵駐紮在德國時認識的。」
「我曾經想過。」
「你知道得比我們多。」西姆斯不喜歡這樣說。「我們知道什麼呢,尼克?」
她的眼神中本來包含著質疑,然而卻沒有心領神會的意味。她被逗樂了,腦袋略微偏斜——不是蔑視,而是不願承認她感到驚訝的可能性。後來,這些全都不復存在,她的臉上呈現出一種不那麼純粹、不那麼明顯的好奇。
西姆斯給我們兩人講述,不過主要對象是傑西·德特威勒。在我們三人中,德特威勒是空想家和廢物理論家,提出的觀點在整個行業引起很大反響。西姆斯喜歡這個話題,講起來滔滔不絕,兩手不停比畫,示意如何處理塑料薄膜和土層,如何把輪胎破碎,如何把化學物質與窯灰混合起來。我本人沒有見過這些東西,可是很容易想象出它們在西姆斯眼裡意味著什麼。這項工程綜合運用了技術和傳統手工藝,非常令人滿意。塵土鑽進嘴裏,周圍散發出刺鼻的臭味,工人們在這樣的環境中付出了艱苦勞動。
「一艘船上裝著數千桶工業廢料。也許,裝的是中央情報局的海洛因?我本人可能會相信這一點。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很容易相信這一點。如果不信,那才叫愚蠢。兩位知道我們了解的東西。」
在這裏,解釋虛無的這個詞是lontananza(遠處),表示的意思肯定是距離或者遙遠。不過,照我的用法,照我的解釋,這個詞意思明確,清晰,它表示歹徒——犯罪集團的歹徒、打造出來的人——擁有的精心計算的距離。一旦成為打造出來的人,你就不需要不斷施加的外部影響了。你已經擁有全部本事,你被打造出來,你是精心培養的,你是一面牢固的羅馬城牆。
「我考慮的是另外一個方面的問題。」西姆斯說。
「這可能嗎?在航行過程中改變貨船註冊的國籍?」
我和大個子西姆斯一起,沿著徒步旅行者——穿著堅固耐用的靴子的背包族——使用的小道跑步,然後順著騎馬專用道,進入山區。我們戴著墨鏡和大舌帽,在亂石嶙峋的紅沙土路上奔跑。西姆斯沒有停止說話,嘴裏一直念著,穿過沙漠中的低矮植物,我吃力地跟在他的身後。
「就是那些有色人種居住的小國家。沒錯,這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買賣,規模在一直擴大。接受一批有毒貨物之前,那些國家要收取巨額費用,可能高達其國民生產總值的四倍。接受之後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們不想知道。」
「它的意思是,我這輩子全部有趣的事情都出現在年輕的時候。」
「從哪一種換?從待在這裏現在做的事情換。」
他的運動式上衣搭在椅子靠背上,太大了,遮住了上方的棕櫚葉裝飾。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衣,系著黑色領帶,領帶夾的形狀像一把土耳其人或阿拉伯人使用的短彎刀。
薩巴托·羅迪亞完成高塔之後,放棄了那塊土地和地上的藝術傑作。他離開了瓦特,他說,他離開這裏,到別處去面對死亡。他留下的是一種自由靈魂的旋動噪音,一座爵士樂的大教堂,一件充滿力量的作品。對我來說,它在我內心深處的引起震動,讓我覺得自己的幽靈父親活在那裡的牆壁之內。
「從來沒有想到。你應該這樣說。」
「而且,我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我們公開這樣做。」
我看見西姆斯眼睛一亮,於是面無表情地說:「我有處理公共關係問題的經驗。」
「也許,我們試圖避免某些尷尬局面。」西姆斯說。
「你有受到限制的感覺?」
我看著她,聽她說話,希望確定她的口音和舉止,把她定位在某個工業小城裡。也許,她是天主教徒,住在一幢搖搖欲墜的房子里,在生活枯燥的河邊長大成人。
該項議程的最後一個部分是西姆斯的單獨發言。西姆斯帶著老兵的熱忱發言,精到地掌握了講話的藝術,只有需要深呼吸,需要抹去上嘴唇冒出的汗珠時,才會停下話頭。
「也許,它並不僅僅是一家海運公司。也許,它是我們的公司。我們就是由黑幫控制的。他們是一個沉默的夥伴。或者,他們完全控制著我們公司。」
「聽起來很色情。」
你不讓與你關係最密切的人了解你內心深處的東西,卻在一個標有數字的房間里,向一個陌生人傾訴。追問這樣做的原因有什麼意義呢?我回到鳳凰城以後,心裏有了內疚感。在那裡,我可以迴避日復一日工作中出現的令人煩惱的問題。
「殺死了,那時我只有十七歲。無論法律上怎麼判定,直到今天我也無法確定那個意圖是明確表達的,還是間接表達的。也許,那就是絕望之中的一個偶然行為?」
「那麼,這是為了他。」
文明不是隨著人們揮動榔頭,在銅門上敲出打獵的場景興起的,也不是隨著人們坐在繁星閃爍的夜空下,低聲說出哲學道理興起的。垃圾是文明興起形成的衍生物,它散發惡臭,被人清掃,被人遺忘。不,先出現的是垃圾,它激勵人們做出回應,在自衛過程中形成文明。人們不得不找到拋棄垃圾的方式,不得不學習如何利用無法拋棄的東西,不得不學習如何再生無法利用的東西。垃圾可以反擊,堆積起來,四處漫延,強迫人形成對現實進行系統探索的嚴密邏輯,形成科學、藝術、音樂、數學。
她長著滿頭黑髮,聽到她不喜歡的說法,嘴唇噘起,佯作端莊,表示異議。
「可是,我們喜歡自己的工作,對吧,尼克?我們用誰的船有什麼關係呢?」
「你懂嗎?」
九_九_藏_書我聽人這樣說過。」
「對。」
「哥們,這不關你的事。」她說這句話時帶著人們常在鄉村酒吧里聽到的那種鼻音。
「這裏的人不會死去的。在過道盡頭,我就能測量自己的血壓,這裏還有健身房。他們測量我的脂肪含量,告訴應該吃什麼東西,重量精確到公斤和盎司。」
「我們在這裡是為了擴展自我。」
「我最好懂一些。」他說。
「換一種節奏。」她說。
「怎麼說呢,在某個點上,我的手指已經開始扣動扳機。在心理活動的某個微小點上,在手指運動的某個微小點上,我大概可能會問自己:那又是怎麼樣的呢?其實,我並不確定。或者對自己說,幹嗎不這樣做,看一看會出現什麼情況吧。」
一隻鳥從大坑上空飛過,是一隻雀科鳴鳥或者鷦鷯,在落日的催促下,速度很快,一劃而過。
「那艘船的事情是愚蠢的謠言,無中生有的謠言。」
「這是生意,為什麼不應公開呢?」我說。「我們都是生意人,在這裏建立聯繫,擴展可能的業務範圍。」
「還是愛她吧,她愛著你。」
「我們在這裏參加由兩個交換配偶俱樂部組織的聚會。」
「愛我妻子。」
「那是一匹烈馬,跑起來快如閃電。」
「也許,你對我的看法並不全錯,朵娜。也許我覺得,把某些東西公佈於眾可能會造成損害。」
「我聽說船上裝載了大量海洛因。可是,為什麼把海洛因從美國往遠東運呢?這樣做真叫人弄不懂。」
我問:「那個印第安人的坐騎叫什麼名字?」
他說:「點一支好彩吧,該抽煙了。」
「性|愛是你能夠得到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對大多數來說,性|愛是他們可以得到的最重要的東西,無需考慮自己生來是否富有或者聰明,無需考慮自己是否要以偷竊為生。這是生活可以給予你的東西,它讓你與人平等,甚至比人更好。這是你無需在大學苦讀六年就能得到的東西。而且,它既不是宗教,也不是科學,然而你可以探索它,更好地認識自己心靈深處的世界。」
「很老的故事。」我說。
「說下去。我們對建設性批評一直很感興趣。」
「那些建築正在倒塌,你看見了嗎?」
「嗯,還有那船的問題。」我說。
「也許,我想到時沒有形成明確觀點。」
「也許沒有形成明確觀點。我明白了。這樣說不錯,其實非常好。」
「與神父交談。」
「從來沒有想到,對吧?」
「性|愛,」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最棒的性|愛。Todo y nada。」
我剛剛了解到,在銀行和其他全球性實體使用的語言中,LDC的意思是欠發達國家。
我們折返,回頭跑向一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玫瑰色灰泥建築。他擁有退役拳擊運動員的強壯身體,依然保持了耐力、脂肪儲存和礦物燃料,跑起來步伐有力。他擁有大量可以燃燒的卡路里,擁有大量可以散發的汗水。
他詳盡地描述了處理過程,強調某些詞語,說話慢條斯理:滲出的,軟軟的,半固態的,黏稠的,滑溜溜的,泥漿狀的。
「你現在受到了啟迪,應該心懷感激。」我說。
「性感。」
「我可能會出醜的。」
有意思的是,後來,德特威勒也提到了這樣的事情:老酒鬼和出走兒童溜進那條小巷,在垃圾中尋找吃剩的麵包和牛肉。不過,他說的方式不同,帶著一點60年代反叛戲劇的意味。
「你進教養所的原因是?」
我漫步在幾座高塔之間,三座高的,四座矮的,塔身為網狀結構。我看到,他在入口拱門上使用了代夫特陶器和熔化玻璃,泥磚表面中鑲嵌著珍珠母。儘管這些材料帶有遺棄性質,看似信手拈來,純粹的意圖佔據著支配地位,然而這個人無疑是建築大師。整個地方具有一種結構統一性,讓人覺得主題反覆出現,工藝靈巧使用。此外,如果薩巴托·羅迪亞確實是他的真名,高塔上四處都有這個姓名的縮寫。SR鐫刻在拱門上面,就像在外面街道上看到的表示幫派名稱的塗鴉文字。
「換句話說,我讓他從日曆上消失了。」
我在展覽場地里四處走動,時而記筆記,時而向周圍的人自我介紹。兩英畝大的地方擺放了許多東西:起重機、抓鬥、牽引設備,還有重型壓捆機使用的液壓裝置。那些垃圾車體積龐大,然而看似玩具,油漆透亮,一塵不染,似乎尚未做好開展骯髒工作的準備。
這時,我突然產生一個靈感,於是不假思索地用歹徒的聲音說:
「航程開始時是的。我聽說,現在是巴拿馬。」
「找個時間提醒我,讓我給你上一堂關於淤泥的課。」
「那麼,你的罪孽是什麼呢?你的秘密是什麼呢?什麼東西讓你處於可憐狀態呢?」
他一邊跑,一邊看著我。
「不過,它怎麼變成了培養基呢?」
「有意思,」他說,「對吧?」
「這就是你待在這裏的原因吧。」
西姆斯聽到愛德華茲基地里的試飛飛機的轟鳴,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他說,他們擁有的飛機可以從太空邊緣彈射出來,重新返回地面。
「幫助可以算一個。不過,即便對懦弱者來說,這個詞語也稍顯可憐。我認為,這是語言造成的問題,需要找到一個純粹的詞語,一個沒有引申意義和細微變化的詞語。我當時想到了義大利語中表示幫助這個意義的詞語。我們——我弟弟和我——惹父親生氣時,父親就會說這個字眼。他會先鼓掌,然後擺動雙手,眼睛往上一翻,嘴裏冒出Aiuto(救命)這個詞。他父親或者爺爺可能也是這樣說的。Aiuto(救命),一個可以滲透黑暗的詞。」
「我們把它們集中起來,進行隔離處理。不過,我們不會忘記對它們進行立體化計算機記錄。如果需要,我們就能找到相關信息。」
地震發生時,我和一些同事一起,站在會務組的接待套房裡,手裡端著飲料,兩眼盯著周圍世界慢慢傾斜。套房裡的人發出陣陣低語和呻|吟,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等著局面變得明朗。那是一次輕微地震,5級多一點,我們後來得知是5.4級。我們坐下用午餐時,發現餐館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我覺得自己地震時內心出現的恐慌感是有道理的。
「那麼,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什麼樣的詞語呢?」
「說下去,我們對有益的看法總是洗耳恭聽。」她說。
我是資歷最淺的員工,臉上總是掛著僵硬的笑容。那裡存在著熱情歡迎的精神,他們有時在說,你是我們之中的一員,有時關切地詢問你有多少個孩子,有時提出共進午餐的建議。我希望與公司緊密地聯繫起來,覺得自己與公司具有的某種心照不宣的功能形成了共謀關係。我推遲下班,周末加班。我糾正自己拖沓的走路方式,聽到自己的聲音,看到自己的笑臉,贏得了位於過道盡頭的一間辦公室。在那裡,我穿著筆挺的灰色套裝,擁有的力量與日俱增。
我倆加快了速度,他取下帽子,用它打了我一下,然後戴上。
「在某個地方坐著,喝著血瑪麗酒。」
「我來到這個偏僻地方,可不是為了讓人分析的。」
「我們玩了一場遊戲。」
我們兩人的手裡都沒有香煙,也沒有顯示出任何掏煙的跡象。也許,他在無意之中回想到那句廣告詞,不經意之間脫口而出,讓它從記憶深處的某個地方冒了出來。可是,它讓我產生一種怪怪的感覺,心裏掠過一陣不安。你到了一個城市,聽到那樣的東西,腦袋一片空白。我身體往後靠,想要看清他的側面輪廓,想要弄清他這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沒錯,你敵視我們。」
「一批船員離開之後,他們必須招募另外一批。」
「你不分對象地濫交,我可不是這樣的。」
「你是很色情,你的朋友們也很色情。你們自己還辦了雜誌,對吧?你們的做法與任何企業類似,與實實在在的企業類似,與殯葬業類似。不同之處在於,你們展現陰|毛,而且還通過郵寄方式傳遞家庭影片。」
「音節太多,而且太滑稽。他說出這個詞的主要目的是讓我們發笑,用笑聲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也許,我父親知道二十個義大利詞語,我不知道確切數字。他生在美國,也許他能夠比較流利地說那種語言,我真的不知道。不過,他說了這個詞語,那方式就像一部三幕話劇,慢吞吞的,聲音低沉,彷彿是一個服了毒藥的公爵。救——命——。我們聽了哈哈大笑。在某個意義上,他也是在調侃他的祖國,調侃那裡的老式習俗。這是一個發音響亮、意義深奧的詞語,不過我無法使用它。」
長焦鏡頭暗示某種壓縮,半露半藏的焦慮不僅出現這個瞬間里,而且瀰漫在那一天,那一周,那個時代中。
大個子西姆斯叫人把賬單拿來。
「我也不需要。我只是告訴你。」
西姆斯並不確定他是否會喜歡這個創意。
「一點點。嗯,比較多。」
我告訴他,使用自己名字的那個傑米已經死了,我們才是使用化名的人。
我們在莫哈維斯溫泉——位於洛杉磯城外的一個會議中心。最近,我開始在廢物控制公司供職。這家公司在行業內被稱為奇才公司。我在這裏所持的態度類似於參加學校介紹會的大學新生,希望適應這裏的語言和習慣。我的非正式顧問是西梅翁·畢格斯,他是從事垃圾填埋的工程師,已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四五年時間。幾家廢物處理公司的代表出席了在莫哈維斯溫泉舉行的會議。我們和一個規模較小、目標更為明確的團體共同使用這個會議室。那個團體由四十對已婚夫妻組成,此行的目的是交換性|伴|侶,然後討論交換之後的感受。我們是處理廢品的,他們是趕時髦的,他們讓我們覺得很不自在。
德特威勒說,隨著填埋的廢物慢慢增加,城市將在垃圾上建立起來,在數年時間里一點一點地抬高。無論是在房間里,還是在垃圾填埋場,垃圾要麼層層堆積,要麼向四周漫延。可是,垃圾有它自身的勢頭,它咄咄逼人,填滿每個可以利用的空間,規定建築模式,改變儀式體系。它滋生老鼠,產生偏執狂,人們被迫做出有組織的回應。這意味著,人們必須掌握有效的處理方式,形成社會結構,動員工人、管理人員、搬運工、拾荒者,將其一一付諸實施。建立文明,推動歷史……
「這是什麼意思呀?」
「也許,這是巴里想要的。」
「我們是這樣稱呼它的,青少年教養中心。https://read.99csw•com他們把我送到那裡去,待了一段時間。我出來以後,去了耶穌會在北明尼蘇達州經營的一個小居民點。那裡專門培訓有過坎坷經歷的孩子和具有罕見特性的孩子。」
他邊跑邊笑,蹦蹦跳跳,步伐中帶著波普爵士樂的節奏,肘部抬起,打著響指,猛地竄到了前面。我心裏湧起一陣競爭衝動,一種避免失敗之恥的精神上的強迫感,不禁加快了追趕的步伐。
「不。」我說。
這種聲音我妻子沒有聽到過,這段往事我從來沒有告訴她。這非常不可思議,讓我深感內疚。不過,這一點那時我並未感覺到。後來,我回到鳳凰城,那種內疚感便出現了。當然,我對四面牆壁擺滿書籍的房間,對用來祈禱的土耳其地毯,對浴室里擺放時裝雜誌的籃子是沒有內疚感的。
朵娜鼻塞。她半夜遊泳著涼,那就是我們談了好一陣的話題。我們聊到了夜晚的情況,聊到了帶著寒意的空氣,聊到了餐廳的飯菜。
「天氣一直不錯的。」
「因為那是他們的財產。」
「我是美國人,觀看球類比賽。」他說。
「一路上塵土飛揚。」
「想去看道奇隊的比賽嗎?」
「我並不是說,性|愛是我們的神聖性,請記住這一點。我只是說,性|愛是我們擁有的一個秘密,它接近一種升華狀態。我們分享它,男女雙方在一定程度上安靜地分享它,在一定程度上平等地分享它,讓它變得有力,神秘,值得庇護。」
「巴里為你做些什麼呢?」
「不管怎樣說,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公開的性行為,」她說,「色情作家描寫性|愛場景。」
「你說的是所有這些廢品吧?」
「他們幹嗎把垃圾放在籠子里?」我問。
「你讓我再度墮落。這並不是第一次,不過是很長時間中的第一次。就是這一點讓你變得不安全了。」
「對,它讓你想到什麼呢?它在你的生活中表示什麼意義呢?它描述什麼呢?」
在直接照射的燈光下,她並不像剛才那麼漂亮,兩隻眼睛抹了化妝水,流露出一絲悲傷,大腿上有一大片淤血,像是一個從房頂上落下的茄子。可是,我喜歡她注視我的樣子,那目光中帶著好奇,還有一點挑戰的意味。這個模樣讓我躍躍欲試,急於對事件進行重新定位,讓它變得融洽,真實。
他看著我。
我不願很快理解她的動機。也許,她到這裏來根本不是為了滿足性|欲,而是為了得到附屬資料,得到那種充實體驗的補充材料。我們可以聊到性|交,但是並不付諸實施,她會高興地回去見她的交換伴侶。我看著她大腿上的傷痕,想到她可能是她丈夫的代理人,在這裏的目的不過是遵命行事,然後回去向他一一彙報,不禁深感沮喪。那個叫巴里的老兄通過電話,向退休人員推銷房地產,以便賺錢謀生,有時候可能寫好了供她表演的腳本。我想俯身吻她,她非常老練地聳了聳肩,把臉轉開。那動作非常簡略,不帶個人痕迹,我僅僅觸到她的額頭外側。
「不。你想要什麼?你在我的房間里,衣服脫了一半。」
我眼前一直浮現出前一天晚上自己的面孔:當時,5級地震搖晃房間,讓應力達到平衡狀態。
我在洛杉磯,心裏想到這些事情。人們說,看到的洛杉磯只是它的一半。也許,這是我想到父親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我弟弟馬特一直強調的那個假設,那個掛在嘴邊的說法:老爸傑米住在加州南部的某個地方,使用那個通常的化名。
「他們需要這樣的科學,我不需要。」
「我們計劃處理核彈廢物,所以聘請了尼克。」
「這可不是什麼陌生男人的手。」
「你們是如何處理核彈廢物的?」
德特威勒在60年代曾經是一個邊緣人物,一個垃圾游擊隊員,偷竊過若干著名人物家裡的垃圾,然後進行分析。在私人助理的幫助下,他發表了關於那些內容的文章,戲仿了共產國際宣言,地下出版社對那樣的東西趨之若鶩。他搞的活動在一件事情上達到了明顯高潮:他在位於華盛頓西北的聯邦調查局局長J.埃德加·胡佛的後院攫取垃圾,並且因此被捕。這就是人們記住的事情,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傑西·德特威勒這個名字首先想到的事情。在關於那個時代的編年史中,他贏得了曇花一現的名聲,曾經混跡于街頭賣藝女、炸彈製造者、遊手好閒者、迷|幻|葯販子和迷失兒童之中。
我並非完全不喜歡自己以前的工作,那時的主要工作是為企業總裁們撰寫講話稿。那些人面色紅潤,頭髮銀白,一個個挺著受過手術蹂躪的高鼻子,是這個或者那個行業的巨頭。他們往往酷愛運動,常常乘坐公司的飛機,到加拿大的人跡罕至的湖泊去,在這片大陸上最後未遭破壞的地方垂釣。我和一位名叫麥克亨利的總裁有過一次這樣的旅行。他待人和藹,舉止得體,實際上擁有若干家與政府關係密切的軟體公司。他的兩個孫子也在那個湖畔。他們兩人長著白色眉毛,穿著羽絨背心,已經做好了進行血腥運動的準備。我站在那裡,欣賞著眼前的景色:那座湖畔別墅坐落在高大挺拔的雪松樹下,房頂上煙囪矗立,門廊里擺放著原始風格的傢具,典型的邊遠地區靜修場所。我望著別墅,心裏在某個層面上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它可能是自己過去生活中的某件東西,某種在時光倒流中出現的徵兆。那些房間沒人使用,刻意打造的鄉土風格,天花板很高,散發著樟腦丸的氣味。客房的床上鋪著厚毯子,摸起來沙沙作響,那上面有大學徽章——那東西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但是不知何故卻出現在自己記憶的邊緣。兩個男孩擺弄獵槍,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讓你覺得他們好像天生就會。他們是小孩,我是成年人,然而我記得,自己當時要向他們——約翰諾和托德——討教。不過,我沒有和他們一起去追捕獵物,大部分時間待在門廊里,為麥克亨利撰寫講話稿。不過,我從那個孩子身上看到了人生長在那樣環境中所過的生活,看到了那樣的生活是如何與一個人應該擁有的東西相稱的。金錢構成的世界、直立的體態、清晰的表達、床上的徽章,還有對與生俱來的權利和可以利用的歷史的認識。晚餐時,我們聊到了他倆的學業和運動。無憂無慮的年輕時光,最佳意義上的儉樸的年輕時光,青澀未退,身體健康,充滿活力,這些東西讓我覺得愉悅。我還有第二種愉悅,想象自己邁出他們那樣的有力步伐,體會享受這種活動時的怡然心境:上午的溫暖陽光照在胳膊上,興緻勃勃地拋出釣鉤,然後伸手撫摸小船的粗糙木料,無憂無慮,優哉游哉。我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被激發出來,內心深處冒出某種帶著稜角的東西。即便如此,我也能夠在席間閑聊時把它壓制下去,把它送進用漂亮卵石砌成的壁爐里,讓它消失在悸動的火焰中。
他精通這個話題,以脫口秀的方式說話,滔滔不絕,重點突出,聯繫實際。他是一名研究廢物的說客,尋找寫書的交易和拍攝紀錄片的機會。我覺得,他並不在乎聽眾是僅有我們兩人,還是多達五十萬。
「在那些廢品機械中,以這種方式打發上午時光,真叫人覺得奇怪,朵娜。」
我們手肩並用,爭先恐後,西姆斯吹掉上嘴唇冒出的霧氣。
「我肯定相信。我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講授它。我領著學生到垃圾傾倒場去,讓他們理解他們所在的文明面對的困境。不消費,就死亡。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提出的要求。它最後以傾倒告終。我們製造大量垃圾,然後面對如何處理垃圾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不僅涉及技術層面,而且涉及情感和心靈層面。我們讓垃圾影響我們,控制我們的思維。我們首先製造垃圾,然後又製造出處理垃圾的系統。」
「哦,我願意聽。」
我俯身親吻,她這次沒有躲開,反應不瘟不火,暗示我們兩人之間還有障礙。
「你以為自己區分對象?什麼使你區分對象呢?我甚至連你的名字也記不住。」
他喜歡這樣說,說出這幾個字眼之後,眼睛微微一鼓。
「行了。不過,為什麼這批貨物成了不能接受的東西呢?船上究竟裝了些什麼?為什麼我們不知道呢?」
太陽落山了。
「怎樣才能見到有類似興趣的人呢?」
「別人覺得你們滑稽可笑,」德特威勒說,「我敢打賭,你們不知道唐托的坐騎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西姆斯?你知道那個白人的坐騎的名字,為什麼不知道那個印第安人的?」
「他是不是覺得,你和我?」
「童子軍,對吧?我覺得非常意外,深感震驚。這是深層次的文化缺陷,你們這些傢伙。它是唐托的坐騎,你們應該知道這一點。」
「那船的事情是一個內容不斷變化的玩笑。」
「他們干那種事情的時候,你幹嗎不待在那裡呢?他和另外一個女人在床上,卻不讓你看?你肯定可以向審查委員會申訴。」
她取下手錶,放在床上。這時,我湧起一陣衝動,想要和她做|愛,幾乎顧不上帶著幽怨的性|交易可能帶來的不適了——可以讓這種交易脫離那些交換配偶者的公開炫示,在我自己的房間中進行。我不知道自己說話的口氣多麼愚蠢,不知道自己顯得多麼認真,不知道了解她的這些個人情況之後,自己究竟可能會放棄什麼。
「我們研究餐廳的人。你不覺得他擅長這種事情?我們猜測他們有什麼習慣,有什麼秘密,最喜歡什麼,最後到穿什麼樣的內衣、內褲。」
四對夫妻在附近的一張圓桌旁邊坐下,西姆斯和我觀察到他們略顯遲疑。我們希望從中獲得娛樂,神色中略帶一點嘲笑。當然,這些人是交換配偶的,打扮引人注目,以第三者面目出現。招待員過來倒水,他們的身體逐一向後傾斜。
後來,我們一起開車返回,直接返回營地,返回我們設在洛杉磯的總部。那是一組由橋樑串聯起來的玻璃幕牆建築,矗立在高速公路旁邊。在我的想象中,我看到那一組建築以慢動作方式化為碎片。
他點燃一支雪茄,然後用帶著懷疑的目光,透過慢慢升起的煙霧看著我。
「愛情可以算一個。不過,這不適合你,你太感傷了。」她說。
「昨天,巴里發現你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我。我沒有看見,他看見了。昨天用晚餐時,他還特地把你指出來,讓我看你的樣子。」
他衝到我的前面,我奮力追趕,我們頂著灼|熱的陽光,氣喘吁吁地跑過高爾夫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