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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未知之雲 第2節

第三部 未知之雲

第2節

「penultimate(倒數第二)。」
「格陵蘭島的秘密是什麼?」
「傳承線索。」
飄浮的慾望地帶。這是什麼來著,把慾望分解為無數個亞種,分解為副產品和細小的東西,分解為自我的邊緣絮語。一家低級夜總會設有一間密室,那裡播放的色|情|電|影涉及殘肢角色。這裡有同性戀之夜和非同性戀之夜。如果你願意聽從建議,你可以飄過這個地帶,一點一點地品嘗這裏的特色美食,通過你喜歡的東西,發現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你被自己的心理固戀所界定。
「我認為那裡有一個大城市。」
「這是我妻子。」
有一家咖啡館名叫陰謀論咖啡館,裏面的書架上擺放著圖書、影片、錄音帶,還有用藍色夾子裝起來的政府文件。埃莉諾想喝一杯咖啡,順便瀏覽一下,可是馬文擺手表示拒絕——全是枯燥乏味的東西。在他看來,陰謀的源泉處於更深的層面,不那麼容易被人發現,既深奧又膚淺,看一看廣告牌和紙板火柴、產品上的商標吧,看一看身體的胎記,看一看寵物的動作吧。
9.猶他州那個罹患骨癌的孩子,他母親說,孩子的病是政府造成的。
「penultimate。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在查克·溫賴特那裡發現的東西。」
「就一點氣味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說。
「我就到這裏吧。」她這時說。
「他長眠地下的父親是怎樣得到棒球的。」
她用手捋著他那耐火的頭髮。
「你見到任何人都應感到驚奇,坦白說,誰願意到這裏來呢?」馬文問。「你至少應該把這裏弄得稍微像樣一點才行。」
「如果他真的在那裡待過,那就是他在空軍服役時駐紮的地方。」
8.查克·溫賴特出海了,留下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他是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嬉皮士,打著赤腳,戴著珠子。馬文從一艘船到另一艘船,向船上的人打聽,追尋他的行蹤。
「他有沒有一個小小的後院,每個夏天種一點澤西本地的西紅柿呢?」
「世界上最大的島嶼,」馬文說,「不過,在你認識的人中,沒有哪一個去過那裡。而且,它的面積一直在變。你聽說我,位置也在變。如果你仔細看了一張地圖之後,接著看另外一張,你會覺得格陵蘭島似乎移動,在海洋中的位置會出現微小的變化。這就是我的觀點的總體意思。」
「這沒什麼關係。」
「刺|激。」這個想法多麼新穎。「依我所見,這刺|激來自內心。這裏的材料顏色褪去,皺成一團,沒有什麼審美興趣。陳舊的紙張,這裏全是這類東西。這裏的顧客大都是衝著這種雜亂來的。他們覺得,這是他們參与的一段歷史。」
「我是在度假哦。」她說。
「沒錯。與你的相比,我的處境更不真實。你至少還可以四處溜達,我卻靜靜地坐在這裏,周圍全是皺成一團的陳舊紙片。這裏的一切包含著一種富於詩意的報復。」
「你今天賣什麼?」
「讓我們把這裏當作自己居住的城市吧,馬文。」
馬文覺得,假如他在遇到埃莉諾之前已經活了一百歲,他每天按照同樣的順序做三件事情;假如他在一百零一歲遇到埃莉諾,他立刻會和她一起坐在鋪著榻榻米的地板上吃海藻。
「他在溫哥華跳下了船。」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來到街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推著一輛購物車,裏面裝著她的隨身物品,似乎朝著一個具體的目標走去。是否有家人正在等候她?她是否正在走向未來?是否有人住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擁擠在——那叫什麼來著——基礎設施的狹仄空間里?是否有人住在隧道里,住在大橋下?
「流行文化對認真對待它的人施加的報復。」
「你的溫賴特先生在什麼地方呢?」
還有一個去處。那個地方他以前去過,是一個熟人經營的。那人名叫湯米·尚,可以稱為同事。如果有這個說法,他也許是全國第一家出售棒球紀念品的商店。
這條叫飄浮的街道具有一種優勢,帶有一種午夜終止的色彩。
當時,他和埃莉諾一路向東,穿過歐洲大陸。在旅途中,馬文的腸道蠕動方式似乎出現了變化,病情慢慢加重。那氣味越來越濃,越來越刺鼻,形成了一種密度,慢慢成熟,漸漸變老。他開始對早餐之後的時間感到恐懼:那時,他不得不挪動身體,走向廁所。
「看他那樣子,我覺得沒有種西紅柿的長相。」
「非常大,非常遼闊。可是,根據不同的地圖,它有時候會變得小一點。」
一輛警車駛過,警笛鳴叫,發出循環不止的噪音,就像他們家廚房裡的食品攪拌機——她總是抑止不了心裏的強制性衝動,動手製作新鮮果汁。他倆覺得,從道德方面考慮,這樣的飲料非喝不可。
「你知道嗎,這幢大樓沒有被大地震破壞,可是那大鍾被震壞了,停擺已經整整一年了。」
「我不知道。誰會問他呢?在紀念品收藏者的圈子裡,人們不問這樣的問題。」
「不,我不知道。」
二十分鐘之後,他倆已經在那條街道上漫步了,手裡打著雨傘——天上細雨霏霏。附近徘徊著幾個乞丐,一個女人穿著莫霍克人的衣服,滿臉塗白,把一張宣傳世界末日的傳單塞進馬文的雨衣腰帶里。和平就要來臨,做好準備吧。儘管——或者說因為——很晚了,大多數店鋪正在營業。那些店鋪似乎全都低於街道地面,必須透過鐵欄杆,才能看到裏面出售的東西。角色顛倒的性活動所用的橡膠製品。瀕危時裝——用正在消失的動物皮製作的短上裝。
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在不可名狀的馬文式思維中,依然存在著某種模糊不清的東西,讓他深感不安。
船名無法辨識,已被銹跡和塗鴉覆蓋。這艘遠洋大船外貌寒磣,攜帶著田野中的移動公廁發出的惡臭。
「什麼報復?」
「你這樣做是為了得到什麼結果呢?」
「可能是污水管什麼的。斷斷續續。我們再走一段吧。」
「提醒什麼呢?」
「有三個小時的時差,我覺得,我不能再等了。」
一個男童與他們擦肩而過,他衣衫襤褸,可能剛剛參加了一場盛大的遊行。
招待員給她端來了日本清酒,給他的是啤酒。她把它稱作飲料。馬文覺得,自己彷彿在乘坐飛機。他去了很多地方,度過不修邊幅的日子,他說過的句子,用過的詞語,這一切全都與棒球相關。
好吧。馬文並不是一個喜歡夜生活的人,但是知道一個地方,可以帶著她去。其實,那是一條街,僅此而已。那條街名叫飄浮,就在原來的嬉皮士聚居區附近。那裡的店鋪通宵營業,房子沒有門牌號碼。那一條街道滿足某些人隨著月相變化的特殊需要。
後來,他們經過了舞廳的窗戶,他放眼望去,看到了霧靄中海灣大橋射出的燈光,那條被遺棄的陳舊油輪安穩地停靠在錨位上,外觀顯得刺眼,遠離其他船隻。他挨個數到7號碼頭,發現幸運阿耳戈斯號船已經卸貨完畢,離開碼九九藏書頭,看見一個幽暗的影子以——那叫什麼來著——最高速度,駛向黑夜,駛向深不可測的巨大危險。
「傳承線索。」馬文說。
湯米的笑容稍縱即逝,讓人難以捉摸,只有用美國國家航空和航天局開發的生膠片才能拍攝下來。他的面孔在黑暗中飄浮,讓馬文產生一種強烈慾望,想要伸手去觸摸它,想看一看它是否和他自己的類似,與他每天早上擦洗和剃鬚的臉龐類似。
她說:「你就不能給人一點刺|激,讓他們購買你的東西?我並不是說,我需要刺|激。」
「馬文,你要戴它嗎?」
他竭力掩飾自己的回憶,就像當年掩飾自己的氣味一樣。那時,撤離的緊張氣氛越來越強烈。他倆有護照、簽證,去了平斯克,去了明斯克。他在座位上發牢騷,知道所有的東西全都冒了出來——土、氣、火、水。
他們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裏面的石膏天花板支離破碎,護牆壁板骯髒不堪,出售罕見錄音製品。不過,這裏出售的不是傳統的爵士樂,而是電話竊聽器或者叫入牆式竊聽器,還有集團犯罪分子聊到女友或者律師的錄音。他手提公文包,是一個對人嚴厲的傢伙——這裏所說的是在11點新聞節目上露面的那種人。他們身穿羊絨外套,擁有的東西足以包裝一支來自台灣的少年棒球聯盟的隊伍。他們給普通的無名男女安裝電話竊聽器,也許更使人反感、更讓人入迷的是給隔壁的鄰居安裝電話竊聽器。馬文心裏明白,購買這類東西的人會花費若干小時的時間,頭昏腦脹地偷聽別人說話,生活可能完全被這樣的行為控制。如果還要進行完全枯燥無味的錄音活動,情況將會變得更加糟糕。此外,這樣的活動可能提供任何嗜好帶來的誘惑,讓人虛耗時間而不能自拔。
「我找到了那條船。那個人嘛,算了吧。」
「他為什麼沒在那裡待過呢?」
「實際上有關係。我過去覺得你這樣干是發瘋了。可是,我現在理解了。不錯,你發瘋了,不過這樣做是有一定道理的。一種可愛的天真邏輯,一種可愛的童話情結。你需要知道故事的結尾,親愛的馬文。失去了關於那個棒球的最後線索,就無法確定故事的結局。如果一個故事沒有結尾,那算什麼呢?不過我覺得,我們需要的不是故事的結尾,而是它的開頭。」
「湯米生活在黑暗中,可是看上去非常開心。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前方一百碼處是一個已經停止施工的築路工地,停放著推土機和大型裝卸卡車。人行道被翻起來,鋪上了碎石。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裝郵件的口袋裡,那樣的人馬文這些日子在四周都能見到。除此之外,見不到一個人影——那些人藏在什麼地方呢?
「可是溫賴特。」她說。
「你在地圖上看到過格陵蘭島嗎?」
「別那麼得意吧。」
「他有家嗎,有孩子嗎?」
他倆在各家店鋪里短暫停留,有的出售解剖照片,有的出售電影明星的垃圾——冷藏在倉庫中的真正的垃圾。顧客查目錄,下訂單。
「讓我告訴你吧,我認識的人中也沒有,我最近聊過的人中也沒有。」
「你認為那裡有一個大城市,你知道那地方叫什麼嗎?」
7.當有人在一英里半之外按動相機快門時,那個對化學變化敏感的人整個身體都在顫動。
「悲觀從何說起?我站在這裏聊天。」
他喜歡她裹著毛巾的樣子。他們在戰爭快要結束時相遇,開始是點頭之交,後來互相寫信。那時,她手裡握著一把手電筒,是防空隊員,他們是這樣叫的。他是軍需官,分發避孕套,那是諾曼底登陸日需要的,套在槍口上,防止沙土和海水進去。如今,兩人結婚已經二十七年了,他依然喜歡她裹著毛巾或者穿著襯裙的樣子。
此時此刻,他倆躺在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張陌生的床上。馬文頭戴塑料假髮,懷裡摟著一個英國姑娘,看著她的粉紅的胴體,看著她的顯得清純的模樣,心裏不禁感慨,人生道路曲折多變,世間萬事難以預料。
她衝著他揮舞了一下導遊手冊。
馬文把自己的腸道蠕動視為BMs(電池系統)——他曾經聽到一名軍醫咕噥了這個術語。他的BMs轉而反對他,在某種意義上變得暴烈起來。他和埃莉諾經過義大利北部的多羅邁特山,穿越奧地利,從旁邊進入匈牙利的西北角。那時,那玩意兒又冒出來,肚子咕咕作響,排泄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然而,讓他覺得不安的主要是那種氣味,他擔心埃莉諾會注意到這一點。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婚姻生活初期的一個正常組成部分,嗅到對方的氣味,克服它,不理睬它。這樣,人就能生活下去,生兒育女,購買一幢小房子,記住家裡每個人的生日,駕車在藍橋大道上兜風,最後生病死去。可是,那種氣味非常濃烈,讓人覺得羞愧,深深地帶著個人特性,似乎顯示了發出氣味者的身體之中的某種可怕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身為丈夫的人必須非常謹慎。
4.查克在美國空軍服役,先後在格陵蘭島和越南駐紮過,AWOL(不請假而缺席)——這叫什麼來著,是首字母縮略詞。後來,查克四處漂流,長出了絡腮鬍鬚,有了一個孩子,孩子的名字叫達科他。
他走到建築垃圾的邊緣,發現那不是臭味的源頭。那臭味依然明顯,讓他清楚地回憶起他自己的蘇聯之行,不過沒有他排放的那麼濃烈,稍稍淡化一些,既不是來自破裂的主污水管道,也不是來自無家可歸者使用的公共廁所。
「走路時把腿抬高些。你是一個健康人,可是卻裝出一副病人的樣子。」
「你可別趴下哦。」
「告訴我,我們晚餐以後幹什麼。」
「我中午以後一直在這裏。其他商鋪開門時間非常晚。」
「你會找到他的。」
那個詞語叫什麼來著?羞於啟齒?
兩人在矮桌子邊,打著赤腳,面對面席地而坐。
查克是棒球擁有者鏈條中的關鍵人物。那個棒球以前幾易其主,馬文收集了各個擁有者的大量信息,溫賴特的名字終於——那個並不表示最終而是表示接近最終的那個詞語叫什麼來著?——出現了。
這個說法立刻奏效。馬文覺得,自己胸中有一種東西,那就像身穿寬鬆褲的朝鮮人,正在用手掌擊打磚頭。不過,他接著對自己說,我怎麼可能不認真對待呢?不認真對待的是什麼呢?還有什麼東西讓我更認真對待呢?如果我不想將世界上的巨大未知力量與自己生活中的某種強有力的東西結合起來,早上醒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2.那個人有八分之一印第安人——馬文忘記了那個部落的名稱——血統,讓馬文知道了查克·溫賴特的前妻。
「在另外一條船上幹活。駛向北方的什麼地方。他喜歡氣候寒冷的地方,這個查克。」
「像樣一點。」這個詞不錯。「馬文,你想一想,我這裡是賣什麼的?我這裏不是小購物中心裏出售居家用品的地方。」
「你https://read.99csw•com的觀點是什麼呀?」
一個人買了一本雜誌,順手把雜誌塞進雨衣,很快離開。
1.在叫什麼來著的那個小鎮中,有一對雙胞胎的母親。
馬文覺得,那些人感興趣的並不是落日餘暉下凍原上的狼群照片,他們尋找的是別的什麼東西,也許是被人遺忘的低語,也許是內地的漂亮住宅中的家庭感——一條西班牙獵狗垂著耳朵,趴在地毯上。也許,他們尋找的是一種溫暖舒適的純真感——房子外面是沒有發現的世界,廣袤無垠的大地。也許,他們尋找的是帶著懷舊情感的色情作品,或者是別的什麼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絲笑意從湯米的嘴唇上飄過,就像蜂鳥的呼吸那樣,非常微弱。
3.那個女人名叫布莉絲,那個男人那時年輕一些——馬文也年輕一些——可能和她一樣,長著漂亮的眼睛,可能在密西西比州的印地諾拉做一點事情。
「船到了,幸運阿耳戈斯號,7號碼頭,時間和他們所說的分秒不差。」
他知道,埃莉諾希望離開,知道她心裏正在想:馬文讓家裡的地下室保持整潔。
他等候查克·溫賴特到來。周圍是碼頭所用的大型機械,重型起重機、架空吊車。牽引式挂車依次駛入標出的位置,碼頭專用吊車發出轟隆響聲,在薄霧中裝卸貨物。大船甲板上碼放著集裝箱,你幾乎無法相信那船有多大,也不知道它叫什麼。在海灣的遠處,一艘航空母艦慢慢駛向金門,航道上晃動著由這種艦艇組成的船隊。三艘消防艇正在噴水,噴出的水流形成巨大的弧形,就像道別用的香檳酒。
「你這樣問,我就告訴你吧。最大的秘密就在我們的面前,我們卻什麼也看不見。」
12.那個球的中心裏有化學物質,促使那個人每天早餐以後都要跑步。
10.馬文常常迷失方向。有一天,他動身前往佛羅里達州的墨爾本市,結果差一點去了澳洲。
馬文回過頭去,想看一看他漏過了什麼可愛的東西。
他頭腦敏銳,本來是討人喜歡的,然而他的面孔並不顯示年齡。這讓馬文覺得沮喪,因為他並不知道與自己對話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大歲數。
「他出差時會帶著新娘嗎?」
「見到女人,真的覺得有意思。」湯米說。
他們看到,街道對面有一家高個女人用品商店,名叫長腿美女薩莉,不過並不出售服裝,招牌上寫著:性幻想提升用品。出售的東西包括圖書、影片和用具——高個女人專用。
等候換乘航班的旅客倫迪,請您與服務台聯繫。
「這讓你覺得噁心?有人用手抓著駱駝肉吃,上午返回崗位,照常工作。」
「我想見過,也許有一兩次吧。」
「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格陵蘭島的樣子。」
1.查克·溫賴特的前妻,那個叫蘇珊什麼的女人——別管那些細節。
「那口大鍾是在上午早上5點17分停擺的。5、1、7親愛的。如果把三個數加起來,得數是13。」
「船晚點了。」他說。
她這時對他說:「走吧。」
2.在一個由對化學變化敏感的人群組成的社區中,住著一個人。那裡的人穿著白色的寬鬆直筒連衣裙。
「你說的這個詞語非常棒。」
在返回西歐的路途上,他的系統逐漸正常,變回麩糠BMs,工作狀態良好,氣味已經淡化。
後來,他們在瑞士——一個中立國度——坐上了火車,穿越隧道,經過月光晶瑩的湖泊。馬文聽到前面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收音機發出的干擾聲和說話,於是循著聲音,走到車廂前部。兩個美國兵躬著腰,對著一台伸出短小天線的攜帶型收音機,收聽武裝力量廣播網轉播的拉斯·霍奇斯主持的節目。每當列車進入隧道,霍奇斯的現場解說就會中斷——一次中斷恰恰是湯姆森打出了那個本壘打的時段。列車在阿爾卑斯山脈里穿行。
5.一個名叫蘇珊什麼的人談到了一個擁有輝煌歷史的棒球。誰知道她呢?馬文忘記了那個部落。
「這是人民頻道上的閑談。」
埃莉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也許她的特殊身份已經讓她部分癱瘓。
「你需要這個叫溫賴特的傢伙告訴你什麼呢?」
「行了,馬文,我現在該睡覺了。」
「表示接近最終的那個意思的詞語是什麼?」
「戴不戴帽子,你都是我的男人。」
她說氣味一詞,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那是她對某些氣味的特殊反應,嘴巴嘟起,兩眼睜大,盯著可恥東西的源頭。
他需要它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它可以蓋住他的大耳朵,遮住可憐巴巴的馬文式鼻子。即便她並不在乎他的模樣,他也希望盡量讓自己在她眼裡顯得好看一些。今天晚上,他穿著最好看的襯衣,袖口是法國樣式的,他簡直忍不住要說,這叫什麼來著。
「我需要它,這樣能夠看到自己。」
「我聞到的是什麼氣味?」她問。
「它的面積很大。」她說。
她讓毛巾滑落,把一個膝蓋靠在床頭上。他們依然擁有蜜月時的激|情,略顯靦腆,不乏急切。馬文依然帶著布魯克林人的性格,回應的動作中帶著些許疑慮。當初,根據她的口音和模樣,杜撰出來他倆相差很大這個虛構的神話。後來,他開始發現,這麼多年以後,要堅持相信這個感情用事的看法非常困難。結婚以後,他一點一點地了解了埃莉諾:她在慾望方面與他不相上下,她的抱負比他的還大,主要追求目標是美國——美國的事物、地方、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以及命運的特殊眷顧。不過,他設法讓自己忘記了這一事實:她的主要追求目標是美國。
諸如此類的俄羅斯故事。可是,馬文現在卻要尋找一個棒球。不過,他不想輕視自己關注的東西。它有它自身的史詩特徵,有它自身的歷史,記錄著挫折和甜蜜回憶,記錄著家人外出野餐的情景,記錄著在房子後面門廊上度過的與臭蟲為伴的黃昏時光,記錄著希望的浮現和破滅,記錄著唱片里無法聽到的迷失之歌。
他走過去,準備付錢。牆上掛著一張照片:卡特總統和他的女兒——她叫什麼來著?——站在白宮的玫瑰花園裡,旁邊是博比·湯姆森和拉爾夫·布蘭卡,每個人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笑容。
「我知道會在這裏找到你。我過來看看這幢漂亮的大樓。」
埃莉諾在這裏,這是她首次和他一起,為了尋找那個棒球外出旅行。別忘了,這裡是舊金山,是她不願生活的地方,不願回憶的地方。
「有時候,厄運顯而易見。」
6.震撼,日常生活具有的力量。在無塵房間裏面,對著一排排電腦是不可能杜撰出來這樣的東西的。
4.與你不同的生活給人帶來衝擊。幸福、健康、孤獨、迷惘。八分之一印第安人血統。即便平平常常,生活也是模糊的,無法預見的。
「我一直弓腰駝背,沒精打采。這是當年在工廠上班時落下的毛病。」
她要去日式餐館,不過還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他們必須去旅遊指南所說的那家有榻榻read.99csw.com米座位的餐館。
「讓自己解脫出來。」湯米說。
「她想去閑逛。」
「不要這麼悲觀吧。」
「騎馬者。」埃莉諾說。
他倆沿著污穢的階梯,走進一個燈光昏暗的小房間。裏面擺放著計分卡、歌集以及許多與棒球相關的古怪東西。唱片和文件堆放起來,搖搖欲墜。
5.馬文就是在那裡找到查克的前妻的,在嗒達科他州的急流城碰巧遇到的。她當時領著病人,從水深四英尺的游泳池裡趟過。
埃莉諾的話沒錯。埃莉諾的判斷出過錯嗎?他有時候衝著她發牢騷,然而他倆都知道,她幾乎總是正確的。她說話帶著英國口音,烤制的鬆餅是他提前一天期待的東西。她對穿著非常講究,他覺得那可能是她身上的一種疾病。他幾次看見她對著衣櫃喃喃自語,不過總會使用一個他喜歡的詞語,以頗有情趣的方式,恰當表達這樣或者那樣的意思。她做事意圖堅決,然而總是低調處理,確保他能明白她的意思。現在,他們的女兒已經獨立生活,工作不錯,住的公寓環境安全。埃莉諾以審慎的態度防止馬文對棒球的痴迷走向極端,防止被調侃掩蓋的憂鬱癥狀日益加重。
「這是誰在說話?」
他們翩翩起舞,身體時而搖擺,時而傾斜。其實,算不上傾斜,僅僅停頓而已,它在形式上說明,這裏應該做出身體傾斜的動作。他們喜歡跳舞,兩人共舞時感覺美妙。他倆以前常常一起跳舞,不過後來忘記了,讓那個習慣在歲月中慢慢消失了,就像忘記某種曾經非常喜歡的食物,例如,當初大受歡迎的奶油蛋糕。
「每天獨自一人,待在那個地牢中。」
「它們叫角馬。」埃莉諾說。
馬文告訴埃莉諾:「我從前一直以為,保留這些老東西的人——保留這些與棒球有關的東西的人——住在東部。我從前一直以為,只有東部的人才會記住相關的事情。湯米是我在匹茲堡以西發現的第一位收藏這些東西的人。」
兩人進入了捷克斯洛伐克,廁所里的馬桶沖水無力,他只得沖一下,等待一陣,然後再沖一下。接著,他打開窗戶,揮舞毛巾,心裏覺得內疚,感到困惑。許多人遭到逮捕,受到審判,街道上瀰漫著某種冷酷無情的氣氛,讓人覺得緊張。在一家咖啡館里,這對新婚夫婦和一名鋼鐵工人發生了爭論。那工人說,他對籠罩在城市上空的濃煙感到驕傲:這是進步,這是工業力量和動力——天空越黑暗,被關進監獄的有產者越多,社會主義國家的未來就越美好。
查克·溫賴特是船員,在一艘不定期貨船上工作,該船從阿拉斯加出發,正在沿著海岸南下。馬文又是打電話,又是發電報,與輪船公司、港務局長以及該船船長聯繫過,知道了這艘船的行蹤,知道了船員名單。已經多次確認,多次判定,充分證明小查爾斯·溫賴特——那個叫作查克的人——就在這艘船上。貨船名叫幸運阿耳戈斯號,裝載著沙子和碎石,已經離開了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港。
「總是有停擺的大鍾。」馬文鬱悶地說。
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夜晚,在某條背街上看到一些古怪的東西,這不禁讓人感到疑惑,它們為什麼顯得搶眼呢?馬文覺得,這裏存在著某種東西,它可能是什麼巨大力量開始爆發的早期跡象。他並不確切知道那是什麼,總之並不知道,不知道它在世界上什麼地方——大地之中的一種震蕩,可能改變世上的一切。
他再次看表,然後凝視海灣的另外一側。
「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島嶼。」
他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活動,慢慢從地板上站起來。他們打電話叫了一輛計程車,然後走出餐館。
「我從地上爬起來,還能做什麼呢?我腿上長了一個硬塊,食人者咬下后也會吐出來的。」
「中午以後,一直沒客人。」
他們發現,一家門面陳舊的廉價旅館前,停著一輛空計程車。
「光顧我們這裏的女性不多。」湯米說,彷彿是一名來自邊遠鄉村大院的和尚,彬彬有禮,智慧洋溢。
「我們先說好吧。走到前面那個建築工地,然後返回。」
「你注意到沒有,在任何兩種地圖上,它的面積都不一樣?在每種地圖上,格陵蘭島的面積各不一樣,每年都在變化。」
「首先,它是否存在?第二,為什麼它的面積和位置一直變化?第三,為什麼在我們認識的人中,沒有誰去過那裡?第四,一架B-52轟炸機十年之前在那裡墜落,有關事實卻完全秘而不宣。我們現在依然不知道那架飛機上是否裝載了原子彈。這是為什麼呢?」
「你在問我嗎?」
埃莉諾剛剛出了浴室,馬文便走了進來。他情緒不佳,讓房間里的氣氛一下變得沉悶起來。她站在那裡,兩眼望著他,身上裹著毛巾,露出粉紅色腳趾。
都是從一個BM(電池)中釋放出來的能量。
她說的是他的旅行帽。
「兩位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馬文,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他穿著短褲,坐在床沿上,脫去皺巴巴的襪子。他們喜歡像廣告里所說的旅遊者那樣,在舒適的酒店裡做|愛。他們的房間可以看到絕佳風景,從窗戶望出去,鄉村景色盡收眼底,遠處是寫字樓,酒店餐廳的落地玻璃窗上反射出朵朵雲彩。
11.還有那個長著破碎牙齒的女人——那事說來話長,你不應該去問。
埃莉諾自有辦法,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是受到命運眷顧的。她的做法是正確的,基本總是正確。他們種西紅柿,辦乾洗店,居住的房子擁有寬敞的地下室,女兒沒有什麼偷偷摸摸的出牆舉動,沒有做出什麼讓他們感到煩惱的事情。反之,想一想湯米吧,半夜三更起來,在店鋪里吃柬埔寨外賣。想一想阿夫拉姆吧,穿著高爾基式服裝,每次洗澡都得勞神費力,拿著廚房的水龍頭,到走廊盡頭去使用。
「你這是什麼意思?」
無論他倆身在何處,都有蘇聯國際旅行社的導遊如影相隨。一名導遊離開,另外一名繼續接待他們。有人偷看他們攜帶的行李,一名導遊確保他倆的目光沒有投向某些敏感建築,沒有投向在一百英里之外的上游修建了大壩的河流,沒有投向通往一千英里之外的軍事要地的公路。在整個旅途中,他們彷彿與私家警察一起,共享每一次呼吸。在那裡,甚至天氣也是秘密,報紙上沒有刊登天氣預報,人們提起天氣時總是壓低聲音。
他手裡拿著一把裝在護套——那護套是另外一把傘的——里的摺疊傘,天藍色的風衣里是鮮艷的黃綠色衣服,這樣的搭配只有她妻子喜歡。
他了解到名字和地址,與十余個人交談,循著線索追蹤,最後到了高爾基市。住在那裡的一個遠房親戚讓他去了一條街。那裡矗立著許多尚未完工的房子,他找到了阿夫拉姆。馬文和他第一次相互注視。阿夫拉姆和第二任妻子住在一套狹小的公寓里,他的第二個、第三個和第四個孩子和他住在一起。馬文和阿夫拉姆互相擁抱,眼淚汪汪九_九_藏_書。那眼淚可能是真實的,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能是為了表現親人相見的效果。兩人講一點俄語、英語和意地緒語,不久便費力地爭吵起來。阿夫拉姆是一個具有獻身精神的共產黨員,長著甲殼蟲樣的眉毛,對美國嗤之以鼻。他以不屑的口氣說,美國的制度是腐敗的,我們會把你們當作午餐,一個一個地吃掉。你們的文化叫什麼來著?米老鼠文化。那天晚上,馬文不得不緊急上廁所,釋放出一面由化學廢物構成的防火牆。那氣味包圍著他,充滿著——叫什麼來著?——地緣政治,他拿起毛巾,揮舞了整整五分鐘時間,接著還打開了窗戶。但是,那氣味一直不散,他接著揮舞一張捲起來的《真理報》——他還是沒有放棄尋找棒球賽比分的嘗試。後來,他走出去,站在他們住的房間里,看見埃莉諾已經入睡。她來自溫文爾雅的鄉村地區,聞到他散發出來的濃烈氣味很可能會氣絕身亡。
「你以前到過這個城市,我沒有。」她說。
「客體越大,越容易隱藏。你怎麼去格陵蘭島?坐什麼樣的船隻去?沒人知道那個主要城市叫什麼,沒有人去過那個地方。你在哪裡找到一個有航班飛往那個主要城市的機場?而且,那是一個主要城市,邊遠地區呢?整個島嶼面積遼闊,本身就是一個邊遠地區。它是什麼顏色?是綠色的嗎?冰島是綠色的,冰島在電視上看得到,可以看到那裡的住房和鄉村。如果冰島是綠色的,格陵蘭島是白色的嗎?我這樣問的原因是,沒有誰這樣問過。我自己在那個地方沒有什麼個人投資。不過,我觀看自然頻道節目,看見新幾內亞的人往身上塗抹泥土,看見那些角羚,它們在非洲的某個山谷里交配。」
「走快點,馬文。你是健康人,又沒有生病。」
「我想要你帶我出去,看看這個城市的另外一面,陰暗的一面。」
「我們還沒有走到建築工地呀。」
馬文看了一下手錶,過去一個小時里,這是他第二十次做出這樣的動作。他站在中轉貨棚附近,保持安全距離,一身裝束就像一個在大霧中迷失的異教徒:頭戴絨面革旅行帽,身穿雙排扣風衣。風衣上有許多扣子,帶有肩飾、肩部加層、連肩袖、寬邊衣袋、腰帶、袖口搭帶——這些名稱他是在經營幹洗店時知道的。他覺得,他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打扮過。
這時,她戛然而止,穿著鮮艷雨衣的身體一動不動。
他走出來,站在微風中,吸了一口氣,嗅到了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一股臭味。那氣味勉強可察覺,但是夾帶著奇特的情感力量。後來,它飄過去了,與微風一起飄走了。他聽到汽車駛過大橋,發出陣陣響聲,看見埃莉諾打著天藍色雨傘,滿面笑容,朝他走來。
他等了半個小時,然後去輪渡大廈,希望詢問幸運阿耳戈斯號的情況,看一看他是否應該感到擔心。那裡的人告訴他,該船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將要停靠第七碼頭。
然而,氣味已經不是一點了,這時變得越來越強烈,吸引他慢慢靠近。他回想起那些破舊旅館,回想起旅館里的廁所——值得慶幸的是,廁所在走廊盡頭。他想到火車站裡的公共廁所,想到旁邊廁位上那個散發著異國食物氣味和身體氣味的陌生人。那氣味飄過了英國、法國和義大利。可是,開始讓他感覺強烈的並不是別人的氣味,而是他自己的氣味。
她既沒有吹毛求疵,也沒有過分挑剔,而是輕言細語地和我說話。她對他的態度超過了他的預期,她回英國探親時會給他寄明信片。想象一下吧,收到自己妻子寄來的明信片是什麼感覺。
「沒有,沒有。」埃莉諾說。
「那叫什麼來著?」
「你找到那個人沒有?」湯米問。
她說這句話時刻意讓嘴巴微微顫抖一下,讓他覺得他擁有整個地球。
這時,他看到了那艘船。它停泊在前面一個碼頭上,離他站立的地方很遠,在若干個空船塢與寬闊的內港之間。它看來已經被人廢棄,艦橋和甲板上空無一人,船體上銹跡斑斑,煙囪上遍布塗鴉。那些文字他無法辨識,那些字母他從來沒有見過。
「你坐在這裏,呼吸灰塵,就像什麼塑像來著。」
毋庸置疑,馬文想到這些,不禁充滿煩惱:一個男人在這樣的條件下生活,手裡抓著龍頭、噴頭和兩個閥門,在走廊里來回奔跑。水管里流出來的只有冷水,一家人擠在狹窄的公寓里。但是,這個男人卻非常自以為是,容易激動,這一點差一點把馬文氣瘋。沒有基本生活條件,沒有構成物質享受的東西,這個人怎麼過下去呢?埃莉諾知道這個詞語,清晰地說了出來。
他覺得幸運的是,每天都是埃莉諾先上廁所。一個長著幾乎純金色頭髮的英國姑娘不應面對令人尷尬的場面。他確保做到不讓她路過他剛剛用過的廁所。
是否總有密室?是否總有另外一種分裂的慾望,稍微高雅一些,個性化一些呢?有這樣的密室嗎?在那樣的密室中,雜誌並不裝在醋酸纖維夾子里。也許,有珍藏版雜誌或者表示珍藏版的標籤。也許,那些夾子矇著灰塵,帶著人手留下的污跡,本身就是戀物癖需要的東西。有的夾子幾乎是沒有光澤,就像舊塑料,散發出微弱氣味,手感就像避孕用具,用來存放閱讀材料的避孕套。也許,還有另外一個房間,需要低聲說出密碼才能進去,裏面只有文件夾,空文件夾,被人擺弄過無數次的文件夾。這個地方簡直讓埃莉諾覺得毛骨悚然,根本不是她想看的——身穿雨衣的男人翻閱《國家地理》,鬼鬼祟祟地細看上面的標籤。
有一樣東西他得預先買到。那是一個空盒子,像是被人遺忘,放在一個角落裡,上面寫著:斯伯丁全美職業棒球聯盟正式比賽用球1號。多年以前,那個盒子曾經裝著一個新棒球。他想暫時留著它,如果得到那個傷痕纍纍的棒球,就可以派上用場。
海灣大橋就在他的右側,每分鐘成千上萬輛汽車從橋上飛馳而過,車上的那些人從未聽說過馬文·倫迪,從未聽說過他對棒球的痴迷。
6.胃病複發。
最大的一家店鋪在平街的那一層,裏面站著十幾個男人,身穿雨衣,行動詭秘,有的翻閱著過期的《國家地理》雜誌。那是些舊雜誌,有人讀過,翻過,隨身攜帶過,上面附有收件人的地址標籤,還有機器處理時蓋的郵戳,有的還有墨水污跡、汗跡。標籤上印有喜歡雜誌的真實美國人的地址和名字。穿著雨衣的男人站在桌子和書箱前面,一邊翻閱雜誌,一邊閱讀那些標籤,腦袋一直埋著。
湯米高坐在椅子上。那椅子和收銀機放在一個高台上,彷彿是一個小島,漂浮在已經變為棕色的牆紙上面。這使馬文想到他在尋找棒球的過程中看到的比賽錄像中的情形:在那天比賽臨近結束時,道奇隊瀕臨失敗,保羅球場里的球迷們把計分卡和報紙扔向場地。那天的暮色中到處一片狼藉。也許,有些垃圾今天就在這裏,被球場清潔工保留下來,最read•99csw.com後進入由記憶和收藏品組成的地下網路之中,其中有孩子摺疊成飛機形狀的計分卡,有球迷歡呼時從上層看台上扔下的用廁所紙撕成的碎片,也許還有寫著球員的精緻簽名的紙片。那場比賽已經時隔多年,那個場面距離遙遠,那些碎片卻依然歷歷在目。
「他們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嗎?」
他倆在共產主義國家中深度旅行,他的BM在旅途中變得愈發難聞。
馬文開始理解那氣味為何引起他如此強烈的興趣。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來自他自己。他回想起他倆二次大戰結束六年之後在歐洲旅行的情景。那時,他們新婚燕爾,埃莉諾是一個家境一般的姑娘。兩人以最便宜的方式,度過了時間很長的蜜月。他們乘坐慢車,入住破舊旅館,省去了一切舒適。不過,他們還開始一項重要工作,對馬文的家庭來說意義重大。馬文想要找到他的同母異父哥哥阿夫拉姆·魯巴斯基。阿夫拉姆曾在紅軍中當兵,在列寧格勒負過傷,在斯大林格勒負過傷,在格羅德諾開槍自殘,打傷了腳趾。後來,阿夫拉姆冒著斯圖卡轟炸機的攻擊,划船渡過伏爾加河,結果被德軍抓住。他逃跑成功以後,一路向南,足上裹著報紙當鞋子,在喀爾巴阡山脈與一個吉卜賽姑娘結婚。他吃的是從黑海里抓到的白鮭魚,最後消失在烏拉爾山區的某個地方。
「格陵蘭島,我總是對那個地方心存疑慮。」
「我們回去吧,行嗎?我覺得,自己不想靠近這種氣味了。」
「坐直。」她對他說。
馬文緊緊地摟著她,腦海里冒出一種不信的感覺:他們即使有時可能一致,其實在許多方面相距甚遠,可是竟然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他知道,這種不信之感力量巨大,如果可以量度,它與被愛震撼的感覺完全相同。
馬文和阿夫拉姆爭吵了整整三天。他們在沒有暖氣的小公寓套間里吃飯。當初,不管房子是否完工,在這個街區修建公寓的工程必須在某個日期之前結束。其結果是,如果想要洗澡,你只得把廚房裡的水龍頭取下來,拿到走廊盡頭的浴室里去用。兩個男人講了許多家裡的往事,不過言談之間總是暗藏爭論,不時被公開的侮辱性說法打斷,不時冒出我們與他們這樣的字眼。馬文聽到這樣的事情從一個非常自信的人口中說出,覺得非常刺耳。阿夫拉姆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小人物。他身材矮小,說話時需要踮起腳尖,露出兩顆不鏽鋼假牙,簡直就像一件亮光閃閃的電器。他們一家人入住時,那套公寓沒有窗戶,阿夫拉姆只得自己動手安裝。他從自己工作的平板玻璃廠弄到了窗戶。玻璃很薄,人說話的時候必須遠離窗戶,一個包含太多輔音的詞語可能把那玻璃震碎。
埃莉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就像一隻被子彈打中的松雞。
他說原子一詞時發音出現了錯誤。
「如果再挪一步,我就會累死的。」
「你不可能準確地定位過去,馬文。放棄吧,放手吧。這對你自己有好處。」
「你必須放棄它。」
有什麼東西盯著你的面孔。
「不在船上。」
後來,他們開始沿著英巴卡迪諾大道輕鬆地往前走。馬文發現,碼頭編號的數字越來越大——數字越來越大,而且全是偶數。這意味著,他們離七號碼頭越來越遠。然而,這似乎是那氣味引導他去的地方,一縷刺鼻的氣味隨著微風不斷飄來。
「你覺得他是否享受人們的基本生活方式擁有的那些舒適東西?」
也許,微風中存在著變化。他再次注意到那氣味,發現它以奇怪的方式,讓他感動。這樣的氣味源於記憶之中,自己聞到的這種帶著刺鼻的泥土氣息。他心裏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衝動,希望找到它的源頭。
沒有油漆的地板,污跡斑斑的牆面,這樣的氛圍——她說氛圍一詞時帶著一點法語的味道——讓埃莉諾感到興奮。她挽著馬文的胳膊,來到街道上,看見一樓窗戶上寫著幾個大字:戀腳癖巡遊西班牙港口。
不過,老實地說,步履蹣跚的其實是馬文。馬文是真正經常倒霉的人,心裏總是覺得自己運氣不濟,身為道奇隊粉絲的馬文命中注定必然失敗,方方面面的困擾令他不願啟齒。
已經到了考慮就寢的時間了。可是,他把她領到酒店頂層的豪華舞廳,那個小而舒適的房間里有一支小型爵士樂隊。兩人在那裡一直玩到了午夜。
「它似乎是要提醒可以看到大鍾的每一個人。」
他轉過身體,看著埃莉諾。她有遇事不表現出焦躁情緒的本事。她身體微微一斜,腦袋微微一偏,變得軟弱無力,嘴巴做成一個打哈欠式的圓形。
他的氣味是一個秘密,他不能讓妻子知道。
「我往前再走一二十碼,」他告訴她,「我只是想看一看這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能是水管爆裂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3.他人生活形成的震撼。另外一種生活,那爆炸,那衝擊。
他們是幹什麼的?馬文心裏想,這樣的說法讓我覺得愚蠢,我怎麼沒有說服他們,讓他們明白這是錯誤的?
「你弓腰駝背,沒精打采。」
他倆經過波蘭東部,他的BMs釋放了更多的氣體。在一個站立式酒吧里,他們與喝早啤酒的工人爭論,和一個用算盤計算票價的女人爭論。馬文回到廁所,去取忘記帶走的報紙——他當時在一份華沙日報上尋找棒球比賽的結果,無功而返。他驚訝地發現,小房間里暖烘烘的,他剛才釋放的東西留下了帶著熱氣的味道。那氣味濃重,濕漉漉的,充斥著臭味——
「在你認識的人中,有沒有誰去過哪裡?」
「別鬧了,讓我去樂一樂吧。」
「公園裡的騎馬者塑像。」
「說到那棒球,你總是這樣弓腰駝背,沒精打采,比平時更加厲害。」
這個棒球沒有帶來什麼運氣,既沒有帶來厄運,也沒有帶來好運。它是從生活中經過的一個物體而已。然而,它促使人們告訴他的一些事,向他坦露家庭秘密,坦露難以忍受的個人遭遇,讓發自內心的悲泣流淌在他的肩膀上。他們知道他是他們的什麼呢?哦,他們釋放情感的媒介。他們的敘事可能得以升華,被某種更大的東西吸收,被棒球本身的跌宕起伏的漫長旅程吸收,被他自己在數十年中進行的荒唐跋涉吸收。
「你認為,格陵蘭島具有秘密功能,表示秘密意義。不過,你又認為,任何事物都有秘密功能,都表示秘密意義。」她說。
「這是誰在說話?」
不可思議的是,他一方面向前追蹤,詳細記錄這個棒球近來的動向,一方面又探尋它的遙遠過去。有時候,他覺得似乎看見那個球從自己眼前飛過。他希望找到查克,建立最後的聯繫,建立最初的聯繫,與保羅球場本身的聯繫。可是,如果他無法找到這個傢伙,他很可能也會買下那個棒球,那個著名的棒球。一旦確定它的歸屬,他這一輩子都會繼續尋找查克。
阿夫拉姆告訴馬文,我們正在製造大炸彈,那樣的東西西方人做夢也無法想到。這就是那些窗戶容易破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