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未知之雲
第3節
「可是,你我之間應該說實話。我們逆流而上,西姆斯。流行的做法避重就輕,不負責任。我們是負責任的人。我們確定了這一點,不相信有什麼破壞我們生活的秘密力量。」
「你在說什麼呀?」
他與我們在三四家之前見到的那個人不同。這並不是說他的模樣像誰。他與我當天早些時候——或者前一天——遇到的那個計程車司機相像。那個傢伙說:「點一支好彩吧,該抽煙了。」
「你的頭頂有點禿了。」
「說真的,回家吧。我沒事。我喜歡這些傢伙,音樂充滿陽剛。」
「你認為他們不可能。」
「喜歡你的孩子,對吧?」
我們點了酒,聽了一陣。這時,西姆斯靠近我。
他坐在長著青草的高速公路邊,腿上橫著一根金屬拐杖,車輛從幾碼之外的地方飛馳而過。即使那不是步槍,他究竟在那裡幹什麼呢?
他瞟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投向畫面之外,投向畫框之外。」
我們兩人再次攻擊,各自一次。那個傢伙手裡拿著汽車鑰匙,在旁邊看著。
這就是我們當時的狀態,我們頭暈目眩,視線模糊,只有撞擊留下的感覺,兩眼瞪著,渾身疼痛。
「他們說,他頭髮有點發白,他就冒火了。」西姆斯說。
「真的妄想。這就是我在這個問題上看到的唯一的真東西。」
「我沒有說我想離開。我不想離開。」
「什麼事情?」我問。
「兩千五百萬。沒錯,幹嗎不呢?」
「你不覺得這個數字太小了。」
「告訴她你感到抱歉。回家吧,西姆斯。」
我槍擊喬治·曼扎之後,開始理解這種感覺的性質。他們把我塞進一輛載著抽煙警察的警務車,把我送到紐約州北部,一個顯示刑法制度的古怪特徵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微縮型高爾夫球場,九洞的,配有角樓和風車漫畫。你知道嗎,我們這幫人是年輕犯人,也許訓導員認為,我們在那些幼稚造型和明亮色彩中,在高爾夫球和球洞的陪伴下生活舒適。這一點我不知道,那時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可是,夥伴們和我全是一些D級重罪犯,E級重罪犯,有的扭斷了別人脖子,有的夜裡行竊。我們種族不同,信仰不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的人夜裡發出喊叫聲。我們常常走過骯髒不堪的窗戶,表情輕鬆,看著下面院子布局:循環道路、隧道和小湖泊,地上覆蓋著光亮的草皮——我們管它叫加利福尼亞。
嚴格說來,夜總會裡人不多,算上西姆斯和我,一共七個客人。演奏台有四個人,一名蓄有山羊鬍鬚的薩克斯手,還有三名俯身伴奏的樂手。
我想到了傑西·德特威勒,那位垃圾考古工作者,很想知道他是否會提出那些人放棄定居點的原因是垃圾。他們自己製造的垃圾越來越多,把他們包圍起來,他們失去了生活和呼吸的空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想法是有道理的,或許可以解答那些具有浪漫色彩的居民留下的疑案之一。這個答案就在我們的面前。
「我覺得自己到了天涯海角。我們在這裏住了四年了,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想想自己身在何處。這裏遠離一切。」格雷塔說。
他看著我,嘟起下嘴唇。
「這是音樂,一口乾了吧。」他說。
他似乎喜歡這樣,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目光投向一側,愉快的樣子中帶著些許嚴肅,審視著人際交流的本質中可能存在、使人具有可預測性的東西。
「出了什麼事了。家裡有什麼事可出的?」
「它叫shit。」
「她還在生氣,我已經沒事兒了。」
我漫步返回主體建築,站在十來個遊客中間,聽那個工作人員講解。那個女人身材矮胖,不時撓著胳膊,告訴我們說,這座建築有三層,頂部的圖畫依稀可辨,沒人知道它的用途。我發現,自己對起到保護作用的遮雨篷很感興趣,超過了這座古老建築本身。工作人員說,建築完工大約一百年以後遭人遺棄,建築和整個定居點都被遺棄,目前尚未找到確切原因,這成為那個族群消失之後留下的疑案之一。可是,我自己卻仔細觀察了那個起到保護作用的遮雨篷。它的巨大柱子傾斜著,高度大約七十英尺,整個房頂由格子結構的框架支撐。
爵士三重奏,外加一個歌手。她披著紅色頭髮,皮膚呈銅色,把話筒靠在綴滿亮晶晶飾片的大腿上,伴奏者給她提示歌詞。
我們沿著城市街道向前,大道兩邊風景如畫,有某種墮落的氛圍,一種不合時宜的氣息包含在明顯的遺憾感覺之中。
半個小時之後,我們在當天晚上的最後一家夜總會裡。那裡表演布魯斯,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氣息。那裡的招待員與之前的兩三家夜總會裡的那個老招待員相像,模樣類似。他一身標準的招待員打扮,我覺得那樣子很像那個穿著足球T恤衫的招待員。那人我們在之前的三四家夜總會裡見過——別管之前的第幾家吧。那人穿著T恤衫,鼻孔里塞著一團棉花。
「我要去坐飛機。」我告訴他。
「從一個港口駛向另一個港口,已經航行了近兩年時間了。」
「你只能這樣說。其實,我們面對的情況需要——用你的詞來說——仔細調查。」
不知對方姓名,沒有考慮後果。這就是萍水交歡的約定。可是,我給她說了自己的姓氏,那不是什麼漫不經心的做法,對嗎?那是一場邂逅中的古怪做法,我喜歡與她取得聯繫,平定她的呼吸,讓她沒有呼吸,是的。朵娜身上有某種東西,讓我說不清,道不明。後來,我有了內疚感,覺得瑪麗安就在我的身邊,在黑暗中安睡。
他再次向我撞來,我腦袋一揚,後退一步,想要減輕撞擊的力量。他抬起頭來,兩眼怒火噴射。
「如果那是實際數字,那就是實際數字啰。」
我不知道如何應對。
「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西姆斯說罷,聲音提高了,就像一個二手車車商,一個吹牛的人。我哈哈大笑。「這真有意思,關於謠傳的最妙的之處。」
她提到她母親,兩年前的今天,她母親去世了。我給孩子重複了她的說法,孩子們心裏稍稍平靜一點。我伸過手去,從萊妮那裡弄到一片口香糖。兩年前的今天發生的事情,瑪麗安肯定知道。但是,我們當時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沒有探問這件事情,現在感到一絲寬慰,孩子們也是如此。不管怎樣說,還是有一個原因,至少這不是父母刻意掩飾的滑九九藏書稽表演,至少這不是孩子們假裝一無所知的事情。
「幹嗎不信呢?」
「不是隱藏人,而是瞞報了數字。這樣做很容易。」
「你認為這個數字沒被壓低,沒被壓低40?」
「兩千五百萬,不算小了。兩千五百萬哦。」我說。
西姆斯和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喝水。
「很棒的照片。」我說。
「到其他地方去想吧。」
「查利·帕克穿著白色上裝,出現在紐約的一家夜總會裡。」我說。
對我來說,鳳凰城更好一些。我需要私密的生活。如果人的感覺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人內心的強烈情感以及可以保留在小房間里的東西全被暴露在白色的光線之下,變得很大,固定下來,讓人無法與環境和天空分離開來,人怎麼可能擁有私密的生活呢?
「回家。帕克穿的鞋子叫什麼來著?我老是記不清。告訴她,你很擔心。別讓事情惡化。老式的兩色鞋。」
我說:「讓我來開吧,我開。」
那感覺在我腦海里不斷出現,我試圖深入理解它,理解那種震顫。我倆的面孔映射在酒杯中的冰塊上面,時而模糊,時而清晰。這並不反映我自己的感覺,僅僅讓我理解隱藏在所經歷的事情之中的觸發點,理解形成生存狀態的那些深孔和突然變化。
我們帶上防晒霜和飲用水,帶水是瑪麗安的主意。那地方只有低矮的沙漠植物,溫度非常高。
我點了點頭,等著他說下去。他坐在那裡,神色非常嚴肅,兩眼望著杯子。
「他們根據它拍了一部電影。我當時在德國。」他說。
次中音樂器奏出了立體音符,我們喝下幾個半杯,鼓手打出一陣激烈節奏。在雜訊之中,在陌生夜色里更大範圍的錯位中,我試圖理解西姆斯所說的意思。
「音樂不錯,音樂。」
「這是第二次了。」他說著,對我伸出兩根手指。
「我們跑吧。」他說。
「你沒有保留?」
「換句話說,我得表示尊敬。我提到他的名字時,應該恭恭敬敬的。那個傢伙操控一個犯罪集團,從事毒品、敲詐和別的違法活動。謀殺、試圖謀殺,以及別的什麼勾當。」
「這地方讓我想起一件事情。你知道嗎,人們總是這樣的,某件事情發生時,你在什麼地方?肯尼迪遇刺時,你在什麼地方?怎麼說呢,還記得那次停電嗎?這地方讓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次東北地區的大停電。」
「聽起來像音樂死亡了,被埋葬了。」
「不知道。」
「留下幹嗎?太難聽了。」
瑪麗安出生在大十鎮,在安全環境中長大,處處受到保護,沒有受到社會習氣的侵蝕,感情未因此遭到剝奪——一方面享有特權,一方面遭到剝奪,這樣的情形具有美國特徵。她看電視時遇到這樣的場景會皺起眉頭:本地發生了犯罪案件,街道上躺著屍體,死者親友悲痛不已,疑犯潛伏隱藏。瑪麗安甚至不願看到偵探按著疑犯的腦袋,把他塞進沒有警方標記的汽車。那是一種暴力,給精神帶來損害。可是,她希望聽我的故事,我的事情,無論涉及多麼強烈的場面都無所謂。
「嘿,西姆斯,回家吧,好嗎?你不喜歡聽音樂,我不想看到你胡思亂想的樣子。」
「說的是泥漿里埋著的那個人。」
很快,我自己也變得像西姆斯了,要麼眼裡看到的全是垃圾,要麼把垃圾與什麼情景結合起來。
「什麼?」
「我不知道。在你這樣的人面前,我簡直太小了。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說。」
他坐在那裡,領帶鬆開,短上裝皺巴巴的。他重新點燃已經熄滅的雪茄,下嘴唇突起部分的上方出現了一道粉紅色的痕迹。
「理了,喜歡嗎?」她回答說,依然和誰在電話上交談。「你的臉怎麼啦?」
「三千萬人受到影響。」
我感覺南加利福尼亞太有趣了。飛機進行實驗飛行,系統錯誤頻出,汽車遍地,煙霧瀰漫,簡直就像地獄,女人來歷不明,街道幫派猖獗,活動明目張胆。我到那裡出公差,去過第一次之後,後來便盡量縮短行程。這個地方的特出之處潛入無害的言論中,並引領疏離的感覺。
「在舊金山海岸。」
「你不覺得這個數字完全被報低了?」
她面對他,兩眼卻看著正在吃早餐的孩子。我們三人都看著那孩子。
「他們到這裏來進行人口普查。」
「關於泥漿中的那具屍體,你聽說了什麼沒有?」
「從當鋪買的一把舊小號,後來扔掉了。」
「我曾經吹奏小號。你知道嗎?」
「休閑鞋。」
「我不想看比賽。」
「你突然嘮叨起來了。」
「所以就成了我的詞?」
「今天晚上,我聽到你提到多少次紐約了?」
我掙脫他的雙手,用頭撞擊他,兩手抓住他的肩頭,用頭撞擊他的額頭。我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重複了剛才的動作。
「我可以感覺到我們將要涉及某種棘手的話題。」
「因為我遇到過,我的家人遇到過,」他說,「我應該謝頂,我會這樣的。她說,躲著吧。」
「你瞧,西姆斯,這就是那東西。」
「而且,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西姆斯說,「因為船上的貨物不是海洛因,不是有毒化學品。它既不是工業餘燼,也不是海洛因。」
「那只是人口普查。」
「我對他穿什麼鞋子不感興趣。」
「我想讓你知道我們的情況。」
「我相信人口普查。幹嗎不相信呢?」
「聽到有關船上貨物的什麼情況嗎?」
「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
「好吧,我想一想。」
「你們兩個還在生氣?」我問。
這時,我倆思維敏銳,視力清楚。聊了一夜,喝了一夜,這是頭腦非常清醒的時段之一。
「在這裏可以叫計程車嗎?回家吧,和她和解吧。如果這事耽擱十個小時,你倆都會胡思亂想。」
「因為你用過。」
我走進門,看見光線灑在冰冷的牆壁上,讓地毯顏色凸顯出來——杏黃色、紫紅色、炫目的黃寶石色。
「你相信人口普查嗎,尼克?」
第二天晚上,或者是第三天晚上,我向瑪麗安坦白了在莫哈維斯溫泉與朵娜之間發生的事情。我覺得自己必須告訴她。這樣做是為了我們兩人,為了挽救我們的婚姻。當時,她在床上看書。在那之前,我極度痛苦,不知道應該選擇什麼時候開口。後來,我突然說話,不再猶豫。我沒有告訴她我向朵娜說了些什麼,也沒有告訴她朵娜出現在https://read.99csw.com那家酒店的原因。不過,她也沒有追問。我站在扶手椅旁邊,手裡拿著襯衣,覺得她沒有做出什麼強烈反應。她知道,這是一個孤立事件,我與陌生人在酒店裡邂逅,萍水相逢,已經結束。我告訴她,我覺得必須向她解釋清楚。我告訴她,自己難以啟齒,然而隱瞞真相更是難上加難。她點了點頭。我覺得,她沒有做出什麼強烈反應,只是聽我陳述,沒有追問其他的事情。房間里有一種使用策略的氛圍,有一種對感覺的敏感性。我站在扶手椅旁邊,等著她翻動書頁,然後我可以脫衣睡覺。
「好好哄她,」我說,「回家去,和她談談,學乖一點。你知道這個說法嗎?學乖一點。聖路易斯的黑人小孩使用這個說法。西姆斯,你知道嗎?」
「可是我覺得,你不用帶我去看什麼風景。回家吧。我再待一會兒,坐計程車回去。」
「我們有權知道人口數量。」
「為什麼?」
「我是不是應該問你當時在什麼地方?」他說。
「回家吧。」
「他總是在法庭台階上被人拍照,他是法庭台階之王。」
疼痛的感覺像電流一樣穿過我的身體,我覺得渾身麻木,頭暈目眩,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小了。
「你的頭髮怎麼啦?」
「我們背靠,」西姆斯說,「一片非常遼闊的大海。」
「我母親要我躲藏起來。」
他動手脫去襯衣,採用大個子的方式,兩手拉起襯衣,脫了下來,晃動幾下,帶著幾分優雅,胸部一起一伏。
「答案呢?」
「我愚蠢?」
「告訴她,你很抱歉,然後洗個澡。」我告訴他。
「它是用詞上出現的混亂。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穿著白色套裝。」
「別提了,」他說,「一口乾了吧。」
「為什麼呢?」
「就是這個意思。」
「等一等。我愚蠢?」
「好好想想吧。」
「黑人音樂。你喜歡有你喜歡的原因,我喜歡有我喜歡的原因。改天我給你看看我家裡的一張照片。非常棒的照片,我不知道確切拍攝日期,大約是20世紀50年代吧。查利·帕克,穿著白色套裝,在某個地方的夜總會裡。很棒很棒很棒的照片。」
「我想要你說,你相信。」
「你相信什麼呢?」他問。
他瞟了我一眼,目光之中帶著令人愉快的神色。
對於過去,我有自己的考慮,帶著私念,心存戒備。我不知道應該採用什麼樣的方式讓瑪麗安了解那些歲月。而且,我覺得,保持緘默是審判你的罪行時你所接受的條件。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臉上眼淚依然。我覺得,那笑容是面部肌肉的一種抽搐,不過也是真實的笑容,裡面包含著她母親的影子。
「我不關心他穿哪種鞋子。」
「我倆也從不吵架。我們的朋友吵架。」
「我讓你知道了某些東西,對吧?你得接受這一點,」他說,「我在這裏,你卻不在。」
「其實,我們從不吵架。」
我們跑步向前,穿過煙霧瀰漫的窪地,經過新修的狹窄道路兩旁一幢幢的房屋,進入綠樹成蔭的地帶。那地方一片寂靜,房頂上覆蓋著白色的塵土,看上去像是一層火絨,給人一點就燃的感覺。也許並非如此,我可能在設計自己的紀錄片場面。
我笑著,吻了吻她,她抓起電話。孩子在後面大聲說話,我們的孩子和鄰居的孩子在一起,正在玩著萊妮設計的遊戲——這一點我是從他們發出的尖叫判斷出來的。萊妮搞了一些惡魔遊戲,它們會形成富於刺|激的痛苦和羞辱場面。
下一個地方在洛杉磯市中心。洛杉磯市中心——這名稱擁有神秘生命,我無法清楚解讀。樂隊正在休息,房間里瀰漫著濃濃的煙霧。
當然,那樣的動作讓人覺得疼痛,劇烈跳痛,砰的一聲。那樣的撞擊是一種打擊,產生從頭到腳的震撼,一道電流穿過後腦勺,進入頸部和肩膀。
「你所說的是巴達拉圖?他叫馬里奧。那人我在電視上見過一次,」他說,「當時,他們讓他上了一輛普通轎車,送他去受審。有個偵探把手放在他的頭上,以免他的腦袋撞著車頂。我坐在這裏,心裏納悶,為什麼警察非常注意保護那些罪犯,不讓他們的腦袋受傷呢?最近,當犯人上車時,警察特別注意用手保護犯人的腦袋。」
「誰的屍體?」
「我那時年輕,在上中學。我只和他聊過那一次。可是,我父親早就認識他,他曾經給我說起這事兒。巴達拉圖給我說的,不是我父親給我說的。他們是朋友,是熟人,在什麼地方見過面。」
我個子比西姆斯高,然而身體沒有他那麼壯實,以前從來不把腦袋當作武器,像中世紀人那樣進行攻擊。
「聽我說,這就是你應該做的,」我告訴他,「回家去,說你很抱歉。在浴缸里弄一點起泡的東西,洗一個澡,然後睡覺。」
我問:「出了什麼事?」
「你說的沒錯,我們走吧。」我說。
工作人員說到了幾個原因,解釋那些沙漠居民為什麼會突然消失。她提到了洪水、乾旱、外族入侵。不過她說,這全是猜想,沒人知道事實的真相。
「怎麼說呢,這實際上是一個好問題。」
「他穿著白色套裝,腳上的鞋子我記不清叫什麼來著。」
「不是鞍脊鞋,那叫作休閑皮鞋。」
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值得保留的東西。一把舊小號?順便說一句,它們不叫鞍脊鞋,鞍脊鞋不是我剛才所說的兩色鞋。」
「我們從不吵架。瑪麗安和我。回家吧,和她好好談談。我去叫計程車。在這裏可以叫計程車嗎?」
我們駛入一條小路,兩旁長著巨形仙人掌和野花,巨形仙人掌上有刻痕,是在上面築巢的小鳥留下的。後來,我們到了州際公路,匯入飛奔的車流之中。
我倆不喜歡對方,這種感覺通常出現在晚上外出玩樂之後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厭倦對方的樣子和聲音,厭倦對方說話的語調,甚至厭倦最細小的動作。你已經看過它一千次了,它非常簡略,然而告訴你許多含義,讓它們一覽無餘。其實,那是錯誤的。當我們——瑪麗安和我——有這種體驗時,我覺得原因是這樣的:我們已經讓意義消耗殆盡,讓兩人之間的親和力消耗殆盡。晚上出去玩樂引起這樣的感覺。不過,我們其實沒有耗盡任何東西,還有尚未度過的時光,尚未講述的事情,尚未完成的事情。瑪麗安就是在這些方面覺得自己受到九*九*藏*書了冷落。
「回家,對。不過,先告訴我,你在生誰的氣?」
「等一等,你知道那家夜總會嗎?紐約的一家夜總會。」
小號手終於上場了,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戴著金項鏈,門牙中間缺了一顆,腳下穿著涼鞋,一身度假打扮。
「回家。」
「淤泥船,這證明傳言是正確的。」
「這是另外一次談話。我是在這裏談話時說這番話的。你想一想吧。」
「運輸廢品。」我說。
我倆把酒喝乾,離開那家夜總會。不到十五分鐘,我們已經坐在另外一家夜總會裡,聽到小號奏出的響亮聲音。四個樂手頭戴土耳其氈帽,身穿阿拉伯男式上衣,齊聲吹奏小號,一名鼓手高聲歌唱,聲音凄厲。
「明白了吧,船上裝的不是海洛因,船上裝的是shit。」
牆壁上裝飾著太平洋爵士樂專輯的封套。我們扭頭看著演奏台,感覺到音樂的力量。這種爵士樂具有質感,深奧微妙,彷彿向人訴說生死。
「也許,應該感到內疚的不是我。想過這一點沒有?誰引起的?」
「那麼我們就離開吧。」
「你的頭髮有點白了。」他說。
「是什麼呢?」
「你知道傳言是怎麼一回事嗎?沒有誰告訴你,你只是聽到而已。」
「也許,另外那個地方沒有爵士樂。也許,曾經有過,後來停止了。他們制定一項關於爵士樂的政策,後來成為不準演奏爵士樂的政策。如果你仔細想想,那大概是相同的東西。」
我告訴他:「對,對,我的頭髮有點白了。不過,我不理解,為什麼這比完全禿頂更糟呢?這就是你自己承認的宿命。」
過了片刻,孩子們開始唱歌。
「這些傢伙演奏得不錯。」
當然,那件事情發生在東部。來到這個地方以後,我常常聽到東部這個詞語。不過,我覺得,這根本不是表示地理位置的標記,所指的僅僅是時間。它是一個與時間相關的說法,一個與存在和經歷的密度相關的說法。它是偽裝的,它是抽煙時間,變化無常的煙霧時間冒出來,成為某種穩定安排的場所。人們使用這個詞語時,所說的是他們遷徙到這裏以前的方式,世界過去的方式,並非僅僅是新澤西州或者南菲利市的方式。也許,他們所說的是自己父輩或者祖父輩遷徙到這裏之前的方式。在某種個人信奉的相對論中,事物依然以那樣的方式存在,是某種變換不定的心理層面。也許,它存在於其他男人和女人以這種方式來到這裏的時段。那些人坐著康內斯托加式寬輪篷車,來到這裏——在中學時,我們學了康內斯托加式寬輪篷車這個詞語,一個東部人使用的詞語,源於那種馬車產地的名稱。
「告訴我實話,你覺得我所說的話里沒有事實。」
「誰的屍體。你希望是誰的屍體?那是誰的屍體?我聽說,是某個歹徒的。採用槍決方式,在腦袋上打了一個洞。」
「愚蠢。你應該把它留下來。」
我們上車十分鐘之後,瑪麗安開始哭起來。她在開車,臉色不錯,可是卻輕聲哭泣。萊妮從她站立的地方往後退了一步,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兩手放在大腿上。傑夫看著車外的風景。
「不知道。這個數字非常危險。真實數字讓你有了多大的威脅感?我提醒你,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你相信那些數字,例如,相信美國只有兩千五百萬黑人。」
「你願意接受這個數字。」
「好吧。不過,你應該回家了。告訴她你很抱歉。」
「要忍住。」
「躲著。」
「男高音演唱。」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可能是長灘、聖摩尼卡,也可能是郊區的某個記不起名字的地方。這是當晚我倆光顧的第三家夜總會了,我的方向感幾乎蕩然無存。那天晚上,大個子西姆斯言語不多,神情嚴肅,態度堅決,端著半杯酒,走出房門,彷彿是史詩中一個被人賦予使命的男人。
「這沒關係,真愚蠢。」
格雷塔要送孩子上學,然後要去她任教的學校。學校背靠大海,她每周在那裡教三天化學課。
「我的頭髮快要掉光了,可是你的頭髮只有一點點白。」
「怎麼說呢,我在電梯里和人幹了一架,就在酒店裡。傷痕明顯嗎?我以為已經消失了。打了兩個醉鬼,一個黑人,一個白人。」
「這地方的牆壁上沒有畫棕櫚樹。」
他沖了一個澡,穿好衣服,把我送到酒店。我很快衝了一個澡,穿上衣服,抓起旅行袋,回到車上。高速公路邊有一個男子,就在堤岸上,衝著車載收音機點了點頭。他坐在草地上,膝蓋上橫著什麼東西。西姆斯說那是一支步槍,我說是一副拐杖,是那種帶著前臂支具的金屬拐杖。我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西姆斯是在開玩笑——那不過是高速公路上使用的語言而已。
我看著一個牌子上面的說明,發現傑夫沒戴帽子,正在追一隻地松鼠。我沒有作聲,心裏說,好小子,別說我們沒有警告你。後來,我心裏一軟,把他叫過來,掏出汽車鑰匙,遞給他。看著他懶散的樣子,自己心生憐憫,放寬心態,表達愛意。這是舉手之勞,看似微不足道,然而卻不易做到,非常之難。我叫他過來,給他鑰匙,知道他會感到高興。我要他拿上帽子,鎖閉車門,把鑰匙還給我。他轉身離開,高高興興走向汽車。
「我們去看比賽。」他說。
「你知道那家夜總會嗎?」
我撞擊的位置剛好在他的鼻子上方,自上而下,讓他疼痛不已。這一點我看得出來,我那一撞肯定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
「為什麼。這個問題問得好。我那時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我不知道她的想法。我躲藏起來。兩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寫字夾板。她說,請進來,躲著吧。」
不知怎麼的,我想到我們的表情是如何變化的,想到如何在別人眼睛里發現信號,知道我自己究竟多麼焦慮。不過,這樣的信號同時也告訴我,我應該迴避別人的目光,直到自己找到了解周圍情況的機會。在這裏響起的口哨聲和抱怨聲中,我倆看來形成了共識:假如我們的面孔與這些人的相同,我們就可以免於任何傷害。
「還有一個地方。」
「那鞋子有一個名稱,我正在想是什麼。」
「不要只說人口普查。」
「早扔掉了。」他說。
「你知道?我不知道。它是我的照片嗎?我們是在我家裡說的?」
「你我之間應該說實話。」我說。
「也許,她應該這https://read.99csw.com樣對我說。」
一個老招待員把我們的酒端來。他的鼻孔里塞著一團棉花,身上穿著的T恤衫上寫著:星期一晚上在羅伊厄爾利的強力球場舉行足球比賽。那天不是星期一,我們不在那裡地方。
萊妮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幾乎可以說靠在我的臀部上。那方式顯示,她覺得非常無聊。
「可是,數字很大,操作起來很難。事情是明擺著的,也許是母親們的原因,」我說,「一千萬母親告訴孩子們,躲起來,躲起來。」我說。
「我相信這個數字。它對我來說是可信的。」
「有人說,是海洛因。有人說,是中央情報局運送海洛因,以便為某個秘密行動提供資金。不過,我們不相信,你和我。」
那天之後的第一個空閑的周六,第一個我不去辦公室上班的周六,我們帶著孩子,驅車向南,去看一處古老的廢墟。
「很大的錯誤,西姆斯。」
「你說得對,我們走吧。」我說。
「覺得心裏有疙瘩,沉甸甸的。」
鋼琴師最先出場,接著是貝司手。鼓手系著頭巾,戴著墨鏡。
「裝載的是經過處理的垃圾。」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轉向道路。孩子們繼續唱歌,從九十八一直倒數到一。瑪麗安抓著方向盤,一邊哭泣,一邊開車。
「你希望成為我的朋友,你得聽我把話說完。」他說。
「可是你還有。」
「對。」
兒子只有五歲,坐在餐桌旁邊,面前擺著早餐吃麥片所用的碗和一把大號勺子。他叫洛亞爾·布蘭森·畢格斯,文靜,帥氣,天生一副漂亮臉蛋,完全吸引了我。我和他的父母談話,兩眼卻一直看著他。因為看著他,他倆也看著他。我提醒他們,小孩隨時都會讓他們覺得驚訝。
我走進房間,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小孩在玩耍,收音機播送著新聞和交通信息,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洗碗機循環注水。
「有一點我是正確的,傳言顯示,那不是一艘普通的船。」
十分鐘之後,我們站在那家夜總會外面,等人把車開過來。西姆斯伸出兩手,抓住我的肩頭。
「值得保留的東西。人們收藏這樣的東西。二手小號,很棒的藏品。」
「一艘船在大海上漂蕩了兩年,不斷改變船名和船員,這也許是另外一個故事。最近,那艘船完成了另外一段航程,從東海岸到了西海岸。淤泥運到了加利福尼亞,準備作為化學品加以處理,就像是普通的海運貨物。」
「幹嗎不信呢?」
我欣賞那名布魯斯小號手的演奏。他年輕,穿著破舊上裝,皮膚呈非洲人的那種黑色,就是非洲大陸某個地方的人具有的那種飽和的黑色,沙漠中的某個遊牧部落的膚色。不過,就動作和站立姿態而言,我看見他在演奏即興重複片段的過程中,吐了一口唾沫。他是本地人,來自下城某個地方,打扮大眾化,走路拖著腳步。
「可是你留下了,現在還在。」
「你幹嗎說仔細調查是我的詞呢?」
那處廢墟已有六百多年時間,主要建築是單體的,附近有幾個分散的遺迹,是附近某處牆體的痕迹。我們冒著中午之前的灼|熱,聽那裡的一名工作人員講解,幾分鐘以後便一個個散開——其實,其他地方也沒有什麼可看的東西。
招待員端來了酒。
「有時候我想,只要我喜歡他們,我有時幾乎有冒名頂替者的感覺。他媽的,這樣的感覺一直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們從不吵架。我們的朋友吵架。」我說。
傑夫比萊妮小兩歲,只有六歲,喜歡蜷伏在後排座位上,身體蜷作一團,側向車門,完全與周圍的東西分離開來,用這樣的姿勢來做白日夢。
在酒店房間里,我站在洗面池前照鏡子。我兩手扶著牆壁,身體前傾,看到自己額頭上傷痕纍纍,瘀血斑斑,凝固的血痕周圍泛起葡萄酒那樣的顏色。我用冷水清洗傷口,然後上床睡覺。可是,腦袋一碰枕頭,便覺得頭暈目眩,只好在椅子上坐了一個小時,讓那種感覺慢慢緩解。
「紐約的一家夜總會。」
一組曲目結束之後,一陣倦意向我們襲來,讓人產生一陣厭倦感。西姆斯對著我的肩頭吐出一股煙霧。我把一個冰塊放入酒里,用一個指頭擺弄,看著它上下浮動。
「這就是我內心難受的原因。」
「法官發出了指令,一項禁止令,嚴禁他們傾倒那些淤泥,因為裏面埋著屍體,」西姆斯說罷,喝了一口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
「你告訴我,我的頭髮有點白了。我應該知道,為什麼這比完全禿頂更糟糕。」
她示意不用,執意自己開。那是她想乾的事情。
「而且,我知道他穿的那種鞋子。」
「我喜歡這個地方。」
「什麼意思?頭髮有點發白並不是男人遇到的最倒霉的事情。」
「真的嗎?」
「改天我們去看一場比賽吧。你幾個月以後就會回來,對吧?我們去看比賽吧。」
「因為我們是有責任感的人。」
「對。」
「她說,躲著。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想的什麼,不知道她當時想的什麼。」
「你心裏有疙瘩。」
「我倆從不吵架。」
「現在還吹嗎?」
「我當時沒有問是什麼鞋子。我不關心他穿什麼鞋子。」
「他們是找不到屍體的。那屍體不過是另外一種裝飾而已,」他說,「主要的問題是那船本身。」
「我們他媽的從不吵架。」
「躲著。」
「你確實知道呀。」
「早扔掉了。」
「西姆斯,就是你我兩個人。」
「黑人音樂。」他說。
我們出了那家夜總會,走進另外一家。那裡擺放著小桌子,牆壁上畫著斑馬紋。人比較多,亂鬨哄的,有的戴著飛行員眼鏡,有的穿著銀色襯衣。
我看著洛亞爾用勺子攪動牛奶。
「你問我當時在什麼地方。我在一家酒吧里,與這裏差不多,」我說,「死氣沉沉的靈魂,情緒悲傷的爵士樂,牆壁上畫著棕櫚樹。」
「他穿著白色褲子,棕色鞋子,是兩色鞋,不是鞍脊鞋。」
「一個地方停電,影響了三千萬人。可是,他們說,這麼大的一個國家中,只有兩千五百萬黑人。」
他讓我渾身一震,撞擊我的力量非常巨大,我後退兩步,頭昏腦脹,一個踉蹌,掙脫了他的雙手。那個傢伙已經把車開來,站在一旁觀看。
「我當時在德國,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是什麼原因呢?」
「我說得對嗎?你我之間應該說實話。我們並不相信事情背後的東西組織有序,非常邪惡九_九_藏_書,我們得從中編出一種理論。」
「那艘船回來了,」他說,「你知道嗎?」
「有可能。幹嗎不呢?我得尊敬他,因為他對你父親不錯。」
「一個黑幫成員。他是誰?」
「我們——你和我——沒有這樣的詞彙,它可以表示黑暗力量的理論,表示促成活動的東西,記得嗎?我們既不接受這個詞,也不接受這個理論的合理性。你還記得那次談話嗎?」
「你覺得人口普查局隱藏了一千萬黑人。」我說。
「你倆從不吵架,瑪麗安和我也從不吵架。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時——」
「面對這個問題吧。」他說。
「如果那是實際數字,那就是實際數字啰。」
「還有別的事情。」
「是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我正聽你說呢。」
「在紐約的一家夜總會。」我說。
大廳里幾乎空無一人,他們演奏著布魯斯。
「沒誰記得。三千萬人,沒有一個人記得。」
「我們走吧,好嗎?」
「你不覺得白人會感到非常沮喪,覺得受到真實數字的——我不願這樣說——威脅。」
「低俗、隨意。」
大個子西姆斯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一種反射性笑意,不過眼睛沒有放光。
疼痛僅僅是另外一種形式的信息。
「什麼問題?」
「我不關心它們叫什麼。」
他們把我塞進那輛巡邏車,也許他們那時管它叫無線電聯絡車。不管怎麼說,那輛車綠白兩色,開車那個警察抽著煙——他不應該那樣做,穿著制服執行公務的警員不應抽煙。我記得,一個警官伸出雙手,把瀰漫在他兩膝之間的煙霧捧起來,那動作讓我覺得驚訝。我開槍打死了一個人,覺得自己將被送入一個管制系統之中。那裡的規則嚴格,恆定不變。我記得另外一點是,自己被塞進那輛警車,沒有人把手放在我的腦袋上。原因顯而易見,他們那時並不這樣做,這種做法是後來出現的——讓重罪犯上車時,伸手進行保護,以免犯人撞傷腦袋。
「你父親認識他。這意味著——什麼呢?」
我可以感覺到,身穿銳步鞋子的西姆斯心裏一陣竊喜。
我心裏稍感寬慰,應該說有點高興了。在此之前,我坐在那裡冥思苦想,時而覺得自責,時而心裏在想,也許她一直另有新歡。我怎麼知道自己不在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你相信。」
這樣的撞擊讓人臉對著臉,兩眼鼓起,形成一種對抗空間,沒有迴旋餘地,沒有其他的接觸點。可以表現的敵意到達一定數量,填充了人的整個視野。對方瞪眼怒視,目光咄咄逼人。也許,那是一種隱蔽之下的姿態,一種睡眼矇矓的攻擊動作,眼瞼下垂,沉默無語。
我讓萊妮去找弟弟,看一看他用車鑰匙幹了些什麼。後來,我們動身回家,就像幾個沒有看到雕像流淚的衣衫襤褸的朝聖者。
「而且你認為,他們不可能壓縮實際數量。」
「你和格雷塔吵架了。」
「哪一個詞?」
「對,那又怎麼樣呢?」
「我不用這個詞,你使用過。」
「有一個我曾經見過的人。我不認識他,曾經見過一面。那時我還年輕,」我說,「他到檯球室來。」
「當然喜歡。」
她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你想要我說什麼呢?沒錯,我相信它。不,我不相信。」
「沒有還更好一些,更像一些。突然之間,電燈全部熄滅。」
「這意味著他認識他。」
「不是生氣。如果你這麼看,這就算生氣吧。」他說。
「我們不能讓自己沉迷於低俗、隨意的幻想之中,西姆斯。」
「說下去,仔細調查吧。」
「等一等。」
他衝著我眼睛一鼓,撞了一下我的前額。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喝了一個晚上之後的一種衝動行為。我們兩人說話聲音嘶啞,喉嚨冒煙,幾乎醉得不省人事。他的舉動要麼宣告這個晚上正式結束,要麼是某種刻意而為。
「我不關心他穿哪種鞋子。」
「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們兩個人穿著短褲,站在廚房裡,不願挪動,擔心流淌的汗水會弄髒什麼地方——剛剛跑了幾英里,一路上要麼是起伏不平的丘陵,要麼是灼|熱的人行道。格雷塔給我們倒了水。她長著棕色頭髮,兩隻手很長,身體枯瘦,簡直可以說瘦骨嶙峋,彷彿是透視出來的X光圖像,突出特徵幾乎一覽無餘。
萊妮站在前排座後面,有時候把肘部放在瑪麗安和我之間,身體前傾,對著擋風玻璃,指出路上其他人愚蠢的開車動作。她對這樣的行為非常憤怒,她的這個習慣熄滅了我自己的怒火,熄滅了瑪麗安的怒火,讓我們原諒這樣的駕駛行為。
我走進房門,瑪麗安問我:「你的臉怎麼啦?」
「你先對她說吧。」
「你知道人們管海洛因叫什麼嗎?。它叫scag,它叫horse,它叫H,它叫smack,它叫this,它叫that。還有什麼叫法呢,尼克?」
「喜歡這裏嗎?」我問。
「自從我來到這裏以後,這樣的情況出現過兩次。他們把槍掏出來。我的生命掛在某個警察的彎曲手指上,要麼因為我和某個疑犯相像,要麼因為我的汽車尾燈沒有亮。他下了車,叫我下車。他說,我要你馬上下車。我下了車。他又說,我要你把手放在車頂上,手掌攤開。可是,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我們盯著對方,眼裡透出殺人的慾望。在某個意義上,這令人感到非常困惑,在另外一個意義上,這又非常自然。」
「那麼,跑吧。」他說。
他看著我,上下打量。
「可是,你記得自己當時在什麼地方。」
我問:「要我開車嗎?」
「什麼問題?」
「想象一下吧。」
「充滿陽剛、自由奔放的音樂。」
我們欣賞著音樂,從吧台一端傳來使用收銀機的聲音,從後面某個房間里,傳來時隱時現的收音機或者電視機的聲音。
「尼克先動手。」他告訴她。
孩子們正唱著:「牆上擺著九十九個啤酒瓶,九十九個啤酒瓶。如果落下一個瓶,還有九十八個啤酒瓶。牆上擺著九十八個啤酒瓶,九十八個啤酒瓶。」
「等一等。」
「你臉上怎麼啦?」格雷塔問我。
「聽我說,回家去吧,告訴她你很抱歉,然後洗澡,睡覺。」
「你不覺得有人可能擔心,如果真實數字被公佈於眾,白人會覺得渾身無力,黑人會覺得深受鼓舞。黑人會說,嘿,這些我們應該多得一點,那些我們應該多得一點,應該比別人多得一點。」
「這麼說,你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