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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未知之雲 曼克斯·馬丁-2

第三部 未知之雲

曼克斯·馬丁-2

曼克斯朝著阿姆斯特丹大道的方向走。三個孩子從他身邊跑過,腳步飛快。他看見,弗蘭佐·庫珀穿著套裝,系著領帶,站在鞋匠鋪前。
「他不過只想要用一個晚上的汽車而已。」
「你的意思是,讓他發現真相。他是不會學到任何東西的。」
「沒有人知道是哪一天,哪一個時刻。」
「你已經干過她了。還有什麼在乎的?他是一個好小伙兒,弗蘭佐。讓他去學吧。」
「對,安托萬。我在床邊跪下。」
曼克斯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什麼鏟子呀?」
有人停下腳步,聽一聽這位傳道者講些什麼,一共有六七個人站在風中。曼克斯看著那個老人。他穿著翻邊的褲子,那就像小孩在玩打仗遊戲時想象出來的某種服裝。他顯得有些聰明,光光的腦袋青筋暴起,看上去頭皮很薄。一個男子頭戴法國式帽子,黑色貝雷帽,聽得饒有興趣。兩個女人穿著修女服裝,是從臨街教堂出來的某某修女。她倆頭上圍著餐巾,眉頭緊皺,嘴裏念叨著見到你很高興。
「我記住了。」
「什麼東西的預付款?」
「媽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
他看到的唯一活物是一條鬼鬼祟祟地走動的狗。它可能經常遭人腳踢,覺得這就是寵愛的表示。曼克斯無法理解,菲爾的話怎麼可能是錯的?菲爾是一個直爽人。如果菲爾說,球迷們為了買到球票將會通宵排隊,你到那裡去,發現整個地方空無一人,你就會懷疑,是誰讓自己的腦袋犯了糊塗?
坦白說來,這是一種不可靠的運送和貯存行動。他們給他打電話,他就幹活,他們不打,他就沒活干。
「瞧,你不是一個愛嫉妒的人。聽我給你解釋一下。我是一個愛嫉妒的人。我所說的嫉妒是這個詞語的完整意思。人人都嫉妒,」安托萬說,「如果你不表示完整的意思,這個詞是貶義的。它需要一個修飾語,比如說,瘋狂地嫉妒,或者難以自拔地嫉妒。所以,如果我說我嫉妒,你得想象我的眼球已經充血了。」
「長途,那才是辦法。我在阿拉巴馬州有一個表哥,住在伯明翰。他有大量的事做,長途運送傢具。」
「四十三年那一場騷亂是怎麼一回事兒?我回憶是怎麼開始的。許多警局的牢房裡都關滿了人,他們只得動用國民警衛隊訓練中心,充當臨時牢房。」
「四十三年。我當時在軍隊服役,夥計。」
一條狗從一樓的窗戶伸出頭來。
「送到百老匯就可以了。」
他捏著那張紙幣的邊沿,抬起胳膊,展示上面的內容。
這時他意識到,他們把雪鏟落在酒吧了。它們在那地方不錯,不過明天去就沒有了。把犯罪記錄上的那個小項目叉掉吧。
「我們自己也經歷了騷亂。」安托萬說。
「正因此,他們利用金字塔上飄浮的那隻眼睛一直盯著我。他們一直盯著我,跟蹤我。」
「我覺得,按照我們說好的,應該把它們放在車裡。」
「我覺得,你讓自己的工作倒退了,」曼克斯說,「在這個街區,我們看到的是遭到搶劫的人家,而不是遭到搶劫的鏟子。他們到處破門搶劫。」
「我覺得,這裏沒有在三州之間發布的聯邦調查局公告。你說呢?」
街道上,車流時停時動,消失在夜色之中。一個男子站在拐角處講道。三四個人停下腳步,聽他說的大意,一分鐘以後繼續向前。又有兩三個人來了,聽了一陣之後,紛紛離開。汽車慢慢駛來,信號燈改變之後,呼嘯而去。
「你和孩子們相處得好吧?」
他們唱著,騎在小馬背上。
「駐紮在朝鮮的第二步兵師。」安托萬說。
「為了看大賽,人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巨人隊打入了比賽。」
「這張紙幣我已經研究了整整十五年,甚至上廁所時也帶著它。我反覆琢磨這些數字和字母,對著燈光細看,放在水下細看,距離破解密碼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兩人出門時向菲爾揮手致意,然後走到那個街區盡頭的停車位置。曼克斯轉到前面的乘客座位一側,把手伸向車門把手,停下來,看了看。
「紐約揚基隊,還有誰呢?」
他心裏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情緒低落,覺得掃興,其實感到憤慨。他想躺下睡一覺,腦子裡有點亂,想要以某種方式,從什麼人那裡弄一點錢。
他抓起棒球,放在自己的口袋裡。
他走下長長的坡道,左面是球場,保羅球場,目光尋找排隊的人。那些想要得到球票的男人和青少年隨身攜帶毯子和食物,要麼站成一行,要麼三五成群地坐在人行道上。票販子付錢給孩子們,要他們在寒風中排隊等候購票。第二天,急不可耐的球迷將會爭先恐後,高價購買。
「他們鳴喇叭,吹口哨,這就是他們的策略,那些中國人。他們突然發起衝鋒。」
不過,他一腳跨進酒吧大門,感覺就迥然不同了。這裏到處都發出低沉的嘈雜聲音,暖烘烘的,人們坐在凳子上,非常開心。他頓時覺得呼吸輕鬆多了。與星期三的不景氣時段相比,今天晚上光顧塔里酒吧的客人較多,嘈雜聲也不同尋常,空氣中的凝滯氣氛顯得更加濃厚。這時,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情了。酒吧里瀰漫著一種氛圍,一種顯露內心活動的唰唰聲。他拍了拍短上裝的口袋,碰到了那個棒球,知道他們在談論那場比賽的事情。
「你們大家看看吧,這個金字塔上方有一隻眼睛。在美國的錢幣上,金字塔表示什麼意思?你們大家看看,在金字塔底部,他們印了這個數字。這是他們互相傳達共濟會密碼的方式。這是共濟會、密碼和握手。這是薔薇十字會員,是光線。這張紙幣上九-九-藏-書到處都有秘密符號,正面和反面都有,包含了一個寓意。這不是沒條理的廢話,不是已經煮熟的意大利麵。它們預測了日子和時刻。他們互相通知準確的時刻。你們在聖經中找不到答案,在人權法案中找不到答案。我告訴諸位,歷史就寫在你們口袋裡這張最普通的紙上。」
這時,他看見一輛車停下來等紅燈。他走過去,腳步飛快——那是他遇到事情時的步態。一個男子坐在駕駛座位上,看見曼克斯過來,急忙將車窗搖起來。他是一個白人,那神情彷彿說,我不願死。曼克斯兩手比畫著,意思是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對方搖手,不,不,不,不。那個人一踩油門,很快離開,輪胎髮出一陣臭味,根本不管紅燈仍然亮著。
他差一點想轉過身體,加入他們的行列。他明白了他們這樣做的可笑之處。他們會在三個街區之外的某個門洞里笑呵呵地會合,氣喘吁吁,覺得成年人這樣做是愚蠢的。他們會找到一個地方,比如,理髮店的裡屋,或者妻子外出的某個人的起居室,然後接著賭博。
可是,他在生活中面對的是該做或者不該做的行為規則,而不是世界新聞,不是在街頭電影院打鳴的公雞。
他頭戴一頂帽子,帽沿上插著一根小羽毛,鞋子又黑又亮。廣告牌上的霓虹燈鞋子斷電了。
「讓我瞧一瞧這東西吧,整個髒兮兮的。」
「也許,我可以把它倒在街上。」
他把目光投向第一百五十五大街,看到南邊的經濟公寓。在那個寫著「祈禱」的力量的標牌下,一個女人站著,費力地拉客。
「這裏就行了,」曼克斯說,「就在拐角這裏。」
曼克斯·馬丁站在那裡,兩手抱著,這時不用昂頭——擺出高人一頭的姿態還為時過早。
「威利和我一直在談我的車。一個快速賺取現錢的方式。我自己並未破產。不過,我可以使用快速賺來的現錢。」他喝了一小口白蘭地。「這是我得到的第一筆預付款,來得輕鬆,就像吃冰淇淋。」
「你看見那些鏟子沒有?」
那個男人轉動腦袋,目光轉向別的什麼地方。
後來,他轉過身體,看著曼克斯,在椅子上俯下身體,目光帶著神秘,越過酒杯,向外探視。
可能是安托萬在提前傾倒垃圾。
他年齡很老,腦袋乾癟,太陽穴處青筋鼓起,兩隻手露在衣袖外面。短上裝的袖子縮了一大截,可以看到整個手腕。他說話時晃動著長長的手指,褲子上夾著騎自行車用的夾子。
曼克斯在觀察。他透過車窗,看了看後座,上面堆滿了垃圾。剛才,他走在街道上就聞到垃圾的氣味。不過,這不是什麼特殊的氣味,他覺得它是普遍存在的東西,是小巷裡或者空地上垃圾發出的氣味。這時,他看見安托萬的汽車塞滿了臭氣熏天的垃圾,臭味是從安托萬的汽車裡冒出來的。
「你這是當面侮辱我。」
安托萬套上短上裝,扭動肩膀,把拉鏈拉到領口處。他還拍了拍睾丸,讓它們對稱擺放,舒舒服服的,處於世界的中心。曼克斯穿著上衣,他根本沒有脫下上衣,早上離家以後一直穿著,喝酒時穿著,吃飯時穿著,洗碗時也穿著。他把拉鏈拉到領口處,讓襯裡把身體包裹起來。在這個季節,這種衣服的面料已經略顯單薄。
「你喝點什麼?」
「對,安托萬。他們在我老了時會照顧我。」
「總是有東西不見的。在洗衣店裡,新買的一把剪刀也不見了。」
「紐約職業棒球大賽。人們已經開始排隊購買了,我聽電台上說的。他們通宵排隊,帶著睡袋。我自己也想去。」
可是,管理員推了他一把,想要走過去。曼克斯身體一偏,想要擋住他。可是,管理員還是擠了過去,行動笨拙,身體一步一扭。曼克斯再次覺得狼狽——他本來正準備發表長篇大論。
他把紙幣放到胸前,摺疊五次,折到比郵票還小,最後放回口袋裡。
「他在哪個師?」
安托萬身體往後一退,伸出兩手,掌心向外,露出蛇頭式微笑,既冷酷又卑鄙。
他們唱著,帽上插著羽毛。
「我的意思是說,這可能很值錢。」
「哪個師?」
「這就是他們說的。他們研究了這個問題,所以我相信他們的話。上帝在世界上創造了許多生靈,只有昆蟲可以逃過一劫。他們聘請的科學家仔細研究了蟑螂生活的全部過程。他們觀察蟑螂如何睡覺,讓蟑螂從牆壁縫隙中爬出來時,有人從黎明開始就手持放大鏡在那裡等候。他們說,原子彈將推倒房屋,毀滅人類,殺死鳥類和其他動物,讓貓狗無法繁殖,只有那些昆蟲可以倖存。我相信他們的說法,毫無保留地相信他們。可是,我也給他們帶來了福音。我在他們之前知道了這些。我們都了解了,現在站在這裏的人,因為我們都熟悉一個特別的地方。我們需要別人來告訴我們昆蟲是如何在衝擊波中倖存下來嗎?人類從誕生之日起就知道這一點。我給你們說吧,這裏沒人需要科學證明昆蟲將是活在世上的最後生物。他們已經有了漂亮的結論。我們人類一直都在死亡,蟑螂不停地從牆壁中爬出來,從縫隙中爬出來。」
「他想去找一個小妞。那女的他最好別碰。相信我,我已經幹了她了。」
「我說,提高你的判斷力。目前的事實是,你無法證明任何東西。不管怎樣說,你準備把它賣給誰呢?」
安托萬長著長腦袋,細脖子,為人詭計多端,年輕時人稱毒蛇。他覺得有必要轉過上身,面對後面的牆壁,這樣就可以確定曼克斯所說的東西。哦,對呀,過了白色聖誕節以後,這些工具九*九*藏*書可以用來清理露台上的積雪。
「你在前面一點讓我下車。」
「我要到澤西市去,拜訪一位女士,為我的事情。沒有誰去世,你幹什麼呢?」
曼克斯喜歡那個說法,人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他叫菲爾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知道那個人會讓步,總是要讓步的。曼克斯覺得,自己也有一點像毒蛇了,這是從安托萬那裡學來的。
「我只是把聽到的說出來而已。」
「對。」曼克斯說。
「你的自行車在哪裡,朋友?」
「氣味很難聞,吸引有害動物。如果留在餐館里,可能會出現老鼠和顧客聊天的情形。」
那個傳道者說:「有人說了,只有昆蟲可以逃過一劫。」
這時,曼克斯希望看到的是泡騰式消食片。它在裝滿涼水的杯里晃動下沉,發出噝噝的聲音。
他說:「媽的,你把鏟子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誰去世了,弗蘭佐?」
「我看見弗蘭佐站在黑暗處。」
「我這是為他好。他想要的那個女人簡直是兩面三刀。」
「看上去有點烈。」曼克斯說。
「本來放在地下室里,可是不見了。」
「你不時祈禱,那就是你做的事情。」
一元美鈔上的那些密碼,除了割斷與知道相關事實的人之間的聯繫之外,它們還有什麼意義呢?
車裡的臭味讓他難以忍受,慢慢喝了一天威士忌形成的無憂狀態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突然發起衝鋒,那就是他們的策略。」
那聲音消失在深夜的寧靜之中,一種深沉的寂靜重新出現。球場的老建築矗立在大街上,形成它巨大的沉寂,與街道和河邊的情形不同。夏天,小孩們依然在哈萊姆河裡游泳,就在哈萊姆河與哈德森河分開的位置上。他自己的兒子過去常常從一塊岩石上跳入河裡,兩隻胳膊伸開——他看見他們在空中的樣子。
他慢慢挪動腳步,回到桌子前。
「小夥子們。小夥子們各在一方,」曼克斯說,「蘭達爾在南部的什麼地方,露營,你知道的,接受野外訓練。還有韋農。」
曼克斯把目光投向另外一個方向,希望最後看一眼管理員,以便強化自己心中的怨恨。
曼克斯在安托萬對面坐下,椅子側放,這樣他就不用對著鏟子。
「我的小兒子,他帶著這個棒球回家。這就是那個人——他叫什麼來著——打到看台上的那個球,取得比賽勝利的球,贏得錦旗的球。」
曼克斯感到不安,覺得自己與所說的東西是分離開來的。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彷彿是一個謊言。就謊言在空中飄動的方式來說,沒有對錯可言,這讓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責任。
「賣給那家棒球俱樂部。他們需要它,作為戰利品展示出來。」
「所以,你和那個人達成一項安排。」
「如果我發現是你拿走了鏟子,我會向房東報告的。那樣,你們一家人可得到街道上去過夜了,兄弟。」
那個人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幣,慢慢打開,彷彿在表演魔術。接著,他向站在面前的人揮動紙幣。
管理員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他在街道上還沒有走上五步,管理員便從街區盡頭的一幢房子出來,腳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晃動的臀部幾乎佔了半個人行道。
「讓他自己去弄明白吧。他年輕,想要找點刺|激的事情。」
後來,他到了第八大街,在球場的周圍遊盪,尋找有人在此的跡象。整個地方死氣沉沉。
曼克斯環顧四周,聽到了低沉的嘈雜聲,聽到談笑中冒出的半截句子。他決定不提鏟子的事情,看到鏟子讓他感到驚訝,它們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這裏。他已經決定,對這件事情隻字不提。
他站在引橋附近,側耳傾聽。男人在唱歌,許多人的聲音,有的領唱,有的跟著,散漫凌亂,高低不齊。他知道那曲調。
曼克斯走到吧台前,向菲爾要了一杯施格蘭酒——他喜歡把這種裸麥威士忌酒放在矮杯里,然後加上一個冰塊。
他走過船隻通過時可以開啟的迴旋橋,聽到有人在街道上,後來看到了他們。有的人穿過公園,穿過田野和小道,朝著體育館走去。有的人從高架列車下來,男人和男孩形成長長的人流,在高高的樓梯上一邊轉彎,一邊唱著,笑著。
「誰去世了?你打扮得規規矩矩的,弗蘭佐。」
「我會把它記在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清單上。」
曼克斯戴著的手錶六周以前就停止不動了。當他的生活回到正常軌道上時,這就是他將要關注的場景。
「我聽到一些說法,所以問你。」
他聽到揚基隊球迷的回應聲音,是那首戰前的老歌《躍動的喬·狄馬喬》。他記得,全國的每家廣播電台那時都播放那首歌,我們要你站在我們一邊。歌聲混亂,氣氛熱烈,他的情緒漸漸好了起來,用手掌猛地打了一下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棒球。它渾圓,堅硬,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進來吧,夥計。今晚太冷了。」
「你找到工作了嗎?」
這時,他把棒球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等著安托萬在百忙之餘注意到它。
「這提醒了我,」曼克斯說,「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只在杯子里烈,喝下之後很爽口。」
「我和我的汽車。」
他們唱著,叫它通心粉。
「看來你還過得不錯。」
「運到布朗克斯區去。在白石大橋下面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大堆垃圾。我把垃圾弄下車,然後猛踩油門。」
「你讓自己的弟弟站在寒風中。」
「不認識。」曼克斯說。
一個姑娘和她的男友一起站在那裡。她說:「他是在蠱惑人心,我們走吧。」
但是,安托萬的態度似乎緩和了。他的身體小九_九_藏_書心翼翼地移向桌面,肘部攤開,下巴幾乎要碰到白蘭地酒杯了。
「你見到他時告訴他,我需要用他的車。」
「這是白蘭地,夥計。今天晚上喝的是進口酒。」
「你認識威利·馬布里嗎?」
管理員態度如此明確,讓曼克斯大吃一驚,簡直有些不知所措。這應該是房東處理的問題。幹嗎東奔西跑,干偵探的活兒?讓房東自掏腰包,購買新的鏟子吧。房東的口袋太深了,兩個膝蓋已被嘩嘩作響的硬幣磨破了皮。
「你看見我弟弟沒有?」弗蘭佐問。
那個男友頭上斜扣著帽子,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的女友說:「他是在蠱惑人心,我們走吧。」
「你和我,我們兩人已經浪費了這麼多時間,」他說,「你到我房間的門口去,左手拿著一把鏟子,右手拿著一把鏟子,那麼,我就會聽你解釋。」
那個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腦袋青筋暴起,就像一個孵化的雞蛋。三個小孩從旁邊跑過。那個人的面孔毫無掩飾,褲腿翻著邊,讓人覺得自己認識他許多年了。幾個孩子從旁邊跑過。
兩人一口喝乾杯子里的酒,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這抖落了故作的自滿姿態,抖落了酒館的幽默,讓他們自己重新面對外面存在的東西,面對寒風凜冽的街道。
他看見,體育館頂上旗幟飄揚,外牆上高懸著世界職業棒球大賽的彩旗。他看見,有人在人行道上點燃了火堆,使用的是五十五加侖圓桶。這麼晚了,還有這麼多的人出來買票,整個場面讓他目瞪口呆。他自己匯入人群,彷彿被人推著往前,在他們中間真的覺得開心。有的人帶著吃的,扛著椅子,那種可以摺疊的輕便沙灘椅。有的人背著睡袋,十來個留著短髮的大學生傳遞熱水瓶。蓋子打開之後,裏面熱氣騰騰,裝著濃咖啡,喝下之後讓他們頭腦清醒,身體暖和。
曼克斯說話時轉過身體,希望最後看一眼管理員。他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為了狠狠地瞪那個身影一眼。
他看見許許多多的人,父親和兒子圍著火堆取暖,騎警們的坐騎嘴裏噴著熱氣。他心裏湧起一陣罕見的快|感,希望加入他們的行列。這樣的場面令人激動,他被深深吸引,嘴巴幾乎合不攏了。有的人高聲唱著鼓舞士氣的歌曲,有的人在街道上來回走動,笑話飛揚,妙語連珠。在凌晨兩三點——管它確切時間是幾點——這些球迷向著排成長龍的購票隊伍大步邁進。
「聽我說,你可以把這東西賣到其他地方。不過,依我看,你是不會賺到足夠的票子從路德維格·鮑曼百貨店買一張沙發,」他說,「或者買一套餐桌椅的。」
「我的話他是會考慮的。」
「噢,真難聞,和我想象的不同,我本來以為——」
「雜品儲藏室的兩把雪鏟,今天早上靠牆放著的。」
「我知道。」安托萬說。
曼克斯可以理解那個老人所說的話,不過覺得稍稍有些離譜。他的觀點不錯,因為它放大了曼克斯在日常生活中採用的那些該做或者不該做的行為規則。
他走過最後四個街區,一直把面部轉到背風的方向。寒風是從哈德森河上吹過來的,曼克斯行走的樣子就像一匹長著幽靈腦袋的老馬。
「你問人可要小心一點,有的人聽到這事情時脾氣不太好。」
「我兒子從球場上弄回來的,我的小兒子。他說,贏得比賽的本壘打就是這個球。」
「已經裝好了,垃圾就在車上。他們吃晚飯時,我就把垃圾裝好了。接著,我開始在車裡忙活,從前座到後座,騰出空間來。挪一挪板條箱,上車吧。」
在美鈔上面出現了金字塔,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應該提出的問題。
這樣的話出自一個跛子之口,顯得太自負了。
有人站在街道拐角處,迎著大風傳教。
「我們可是有言在先的,安托萬。」
「問題在於,你得提高你的判斷力。這些東西是不會帶來什麼回報的。」
曼克斯目送安托萬的汽車離開,開始往東走。已經過了午夜,街道上給人空蕩蕩的感覺,冷風從哈德森河上吹來。貪婪的傢伙在他身後,凜冽的寒風刮著散落的垃圾,在街道上飄過。
「生日那天,他們送來了蛋糕。」曼克斯說。
曼克斯打開車門,把板條箱放在腳墊上,坐下來,把兩腿放在板條箱兩側。
「你應該搞一點長途運輸。」
「不遠,不過你快一點。就在第一百五十五大街。這些東西要運到哪裡去?」
菲爾問:「有什麼事情?」
「沒有幹什麼。」
這時,曼克斯意識到,不應該讓安托萬碰到棒球。安托萬應該望著棒球,說些令人掃興的話,說些讓曼克斯生氣、發牢騷的話。他已經覺得非常緊張,胃病開始發作。
整個地方靜悄悄的。曼克斯胃裡冒酸,空腹狀態下大量飲酒引起了消化不良,讓他覺得非常難受。他知道,他是吃了飯的,他回想起艾薇給他留下的飯菜,他當時嘗了肉餡餅和蔬菜。可是,他覺得胃部疼痛難忍,彷彿自己已被吸幹了。
「送到任何地方都行。」安托萬說。
兩個穿著套裝的男人走來,帶著穿著體面的妻子。男士想聽聽,女士說不用,謝謝——關於蟑螂的談話不是她們感興趣的東西。
曼克斯揚起頭,眼睛一鼓,故做集中精力的樣子。他盯著對方,想讓他屈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
「你喝的什麼?」
「你把它拴在柱子上了?」
「對,我很喜歡那個小伙兒。他是一個好小伙兒,弗蘭佐。不過,我的車現在不好弄。」
「你要去哪兒?」安托萬問。
曼克斯走到吧台前,獨自安靜read.99csw.com地喝酒。過了片刻,菲爾走了過來,他們聊了一陣。這時,酒吧安靜了許多,只剩下真正的酒客。他們談到了那場比賽。菲爾背闊腰圓,為人直爽,看人時目光相對。他談到比賽,曼克斯仔細聽著,希望找到一個插話的機會。道奇隊全年比賽結束了,徹底完蛋了。巨人隊明天開始打世界職業棒球大賽。菲爾看了看表說,就從今天開始——時間已過午夜。
安托萬說:「進來吧,夥計。你快點進來,我們早點開車。想去哪裡?」
「通宵?」
冰塊主要是為了美觀。
「你做點好事吧,現在就猛踩油門,」曼克斯對他說。「我坐在這裏,簡直快要死了。」
「我知道。他要用我的車。不過,他不能用。」
「他們在裁員,沒招工,在裁員。」
管理員的兩隻胳膊也讓曼克斯大吃一驚。它們很有力量,你知道的,那兩隻手搬動垃圾桶,推著它們穿過人行道。
「這不值得爭論。你是對的,是我的錯。不過,你得提高你的判斷力。」
曼克斯覺得,他不能繼續瞞下去了。可是,他沒看安托萬,而是把目光投向一盞壁燈。那是一種安裝在牆上的燈具,兩隻衣袖造型的東西握著燈泡,燭液狀造型的東西順著兩邊流淌。
「有人直接告訴我了,」他對曼克斯說,「去和那小偷談一談。」
她說:「他是在蠱惑人心,我們走吧。」
「我害了相思病,夥計。告訴他,把那破車弄到這裏來,不會白跑的。」
「我告訴你,那些鏟子可值大錢了。我需要那些工具幹活。那些大鏟子,明白嗎?你試試用煤炭鏟怎麼鏟雪吧。」
三個孩子從旁邊跑過,似乎在逃離這個現場。
曼克斯發現,車裡有用紙袋裝著的垃圾,有用紙板盒子裝著的垃圾。在前排座位和後排座位之間,放了兩個裝著垃圾的金屬罐,大小與街道上擺放的一樣,蓋子上有凹痕,像是被硬生生撬開的。後面座位堆滿垃圾,似乎擋住了車窗。前排座位上,一個桃木板條箱裝著垃圾,發臭的黏液滲出來,就在眼前,埋頭就能喝上。
「我把你送到家吧。」
他聽到河對岸傳來一陣聲音。
他最後意識到的是,安托萬晚上一直要他提高判斷力。安托萬自己卻開了一輛裝滿垃圾的德索托牌汽車。
「就在城市睡覺時,」安托萬說,「就在警察喝海鮮雜燴濃湯時。」
「他們今天打的那場比賽?」
這讓他發出一聲悲嘆,老天啊。
「洛西算一個,很好的姑娘。只有她一個人對我表示尊敬。」
「你見過的最綠色的東西。」安托萬低聲說。
「我知道韋農在什麼地方。」
曼克斯回過神來,安托萬沒有照他的主意把雪鏟放在車裡,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車裡沒有地方了。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把時間用在這件事情上。傑米看門。」
「我到塔里家去。」
他抬頭望著天空,那樣子似乎在問,你覺得要下雪嗎?我覺得不會。天氣預報說要下雪?
「鎮靜點兒,我送你去。」
「你不知道戰事?」
在我看來,即便我離家十英里之外,妻子也會看不慣我的樣子,肯定要不停嘮叨,不會讓我安靜地呼吸。她腦袋裡的嘮叨更多。她肯定在家裡。
「找你好久了。」管理員說。
安托萬問:「小夥子們怎麼樣?」
「六周以前,威利開了一家餐館,生意不錯,可是面臨如何處理垃圾的問題。市政府正在商議,讓私人公司來收集垃圾。不過,目前還是由政府在做。現行的法令規定,只有在白天或者晚上的特定時間,餐館才能把垃圾放在街道上。不允許把垃圾整夜堆放在街道上。」
「我原以為,你要去為那個傢伙收拾垃圾,然後運送到什麼地方去。」
「這就是那個球,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你究竟想說什麼呀。」
安托萬開動汽車。他開車很穩,駕輕就熟,汽車順著百老匯大街前行,就像一支毒鏢。
「要下雪嗎?」曼克斯問。
曼克斯返回自己的座位,一隻手以通常方式抓住杯子,另一隻手的手掌放在杯子下面,托著杯底,彷彿它是教堂中某種精心製作的物件。
「我也是這樣想的,這樣對自己說的。」
垃圾在罐子里碰撞,攪拌,有它自身的生命。翻騰的蔬菜形成一種威脅,似乎要衝出罐子和盒子。它躁動不安,響個不停。也許,那只是害蟲在裏面躁動,快要暈車了。
他聽到一幫人高喊,威利,加油。當然,他們是巨人隊的球迷,他們唱歌讚頌的人是威利·梅斯。
「我只是把聽到的說出來。」
「我不知道那個師。」
這裡有美容學校、鞋匠鋪,還有擺放著傢具的房間。鞋匠鋪的門上有一隻霓虹燈高跟鞋,他看見那燈發黑,冷冰冰的,這使他覺得不爽,情緒大受影響。
「我看見,有人在第七大道上大喊大叫,有人不停地摁喇叭,有人的窗口上狂呼亂吼。我對威利·馬布里——你認識威利嗎?——說,他們肯定打開了金庫。銀行打開了金庫,先來先得。我說,我們去撈一把吧。」
「武裝警衛押著鮮血長流的人,讓他們扛著搶掠的東西,送進帕克大道上的國民警衛隊訓練中心。」
可是,妻子在家裡。
他向菲爾揮了揮手。菲爾是塔里的弟弟,站在吧台後面,穿著樸素的襯衣,掛著時髦的弔帶。曼克斯示意:在哪個座位上?菲爾衝著遠處的角落點了點頭。安托萬·庫珀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個杯子,兩把長柄鏟子靠在後面的牆壁上。
兩人坐著,喝了一會兒酒,曼克斯考慮過離開,可是卻坐著沒動。他想過抓起鏟子,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沒有動作。一旦他站起來,抓起靠在牆上的九九藏書鏟子,就得帶著兩把大雪鏟,穿過整個酒吧。現在是十月初,這裏也不是搬動這些工具的地方。腦海出現的這個念頭,眼前出現的這個場景,這兩點使他沒有挪動屁股。
他聽到什麼聲音。他準備回家,除了家之外,沒有什麼可去之處。否則,他得找到另外一家酒吧。他知道,他得到地鐵去,在空無一人的車站上等待火車。他得站在長長的月台上等待,也許要等半個小時,那是另外一件令人掃興的事情。他聽到對面河岸傳來一陣聲音,距離遙遠,但很清晰——聲音晚上在水面上傳得很遠。
他內心湧起一個強烈慾望,想把球從桌子上拿下來,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在地球另外一面,俄國人試驗了他們的原子彈。諸位在廣播中聽到這一則消息沒有?我告訴你這條新聞吧,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們站在這裏說,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你們心裏會說,這是老一套,是將軍們和外交官們關心的事情。可是,此時此刻,我在這裏說,你在這裏聽,官員們正在制定計劃,在這個城市的各個地方修建防彈避難所。就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下面,修建可以容納兩萬五千人的防彈避難所。你們猜一猜,今天的新聞節目有沒有說什麼。你們站在風中,聽我給你們說吧。炸彈傾瀉而下,站在避難所里的全是白人。你們聽我說,哈萊姆區連一個避難所也沒有。算了吧。他們在上東城修建避難所,在下東城的第六大道下面修建避難所,在第四十二大街下面修建避難所,在皇後區修建避難所。如果許多原子彈落下來,你該怎麼辦?坐公共汽車到城裡去避難?」
「你需要干點事情,改變一下性情。你最近有點謹小慎微。」
曼克斯需要喝點東西。他沿著阿姆斯特丹大街快步向前,經過一家出售電視機和收音機的商店,看見一台電視開著,十來個人在寒風中觀看。他看見,一個人從一個街區之外朝他跑來。一個成年人,大步流星地在人行道上飛跑,腳下踩著地窖出口的鐵門,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他們表情尷尬,臉上帶著笑意,肯定是警察驚擾了他們在小巷中搞的什麼鬼名堂。他們從他身邊跑過,腳下踩著地窖出口的鐵門,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不時回頭張望,臉上帶著笑意。
對,黑人們在街道上飛奔。曼克斯發現,自己彷彿身處1943年發生的騷亂中,臉上可能掛著相同的表情,擔心因為幹了不該干但反正已經幹了的事遭到警察逮捕。他跑過奧金服裝店。艾薇曾在那裡買了一件樣品上衣,本來是穿在模特身上的,廉價賣給她。這件事情讓他覺得痛苦,久久不能釋懷。當時,奧金服裝店裡的所有模特全被扔到了人行道上,軀幹倒在街溝里,腦袋脫離了身體,細脖子和白頭髮散落一地,沒有胳膊的模特就像著名的人體雕塑。他現在回憶起來當時的情景:寬大的櫥窗被打破了,模特被扔在街溝里,模特穿著襪子,系著吊襪帶。小孩身上披著小夜禮服,男人們在街道上奔跑。有一個小孩大約十二歲,頭上蓋著大禮帽,披著搶來的小夜禮服,被警察帶到巡邏車前。他那樣子非常滑稽,扣著大禮帽,披著小夜禮服,褲子在地上拽著——甚至那個警察的臉上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附近的公寓管理員大都是飄浮不定的人。他們在一個地段工作,然後轉到另外一個地段去,流動性非常高,總是在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溜之大吉。這個人卻像步兵一樣,腳踏實地工作。
「他們在世界職業棒球大賽中的對手是誰?」
「換句話說,都是紐約的球隊。」
棒球俱樂部讓他進門的機會只有千萬分之一。他得見到願意出錢的球迷。剛才,他走到那汽車前,本來只是想問一問,那些球迷們在什麼地方?瞧瞧開車的那個傢伙的神色,那樣子像是在說,請別把我砍成肉塊吧。
「兩把鏟子中午就不見了,自個兒出了房門。我在街上到處都找過了。」
他聽見笑聲從對岸飄來,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個酒吧招待沒有說錯。菲爾並沒有說,人們會在保羅球場排隊,並沒有說是什麼球場。是曼克斯弄錯了。他們在揚基體育館排隊,就在河的對岸。巨人隊與揚基隊的比賽將在揚基體育館舉行。那聲音一點沒有變,彷彿有人在他身旁耳語。
「從誰哪裡聽到的?」
「氣味很難聞。」
安托萬望著他。曼克斯已經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安托萬坐在駕駛座上望著他,滿臉輕鬆,毒蛇式的眼睛流出懶懶的目光。
「如果你要把垃圾運到白石大橋,我告訴你該怎麼走。過橋以後,走第一百六十一大街,那是雙向的,你往布魯克納大道方向開。沒錯的。」
「他們說別付房租。我沒有說別付房租。我沒有說炸掉加油站和電站。他們說把房東押到河邊去。我沒有說把房東押到河邊去,也沒說讓房東靠牆站著。我說,從你們口袋裡掏出一張一元的紙幣吧,把它摺疊起來,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把錢打開,翻過來,他們在背面保留了秘密信息,保留了拉丁字母和羅馬數字。」
「他們到老人院來看我,在大門口偷偷把酒瓶塞給我。」
天氣這麼涼,管理員卻穿著淡薄的襯衣。曼克斯嗅到了換季的氣味,寒風刺骨,濕漉漉的。這個人站在這裏,兩隻衣袖捲起來,鬍鬚中泛起點點銀白,已經露出老態。
「我聽說,他們今天打了一場比賽。」
「韋農在前線。他們集結了二十五萬軍隊,盯著戰線對面。對面是中國人。」
「伯明翰出黃薯。」
「你不告訴我你要去哪裡?」
「我喜歡了解戰事,他們使用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