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1節
「對,怎麼說呢,這種東西到處都是。」
「她要找一名男孩子,是搞塗鴉繪畫的。」
「我離開丈夫的原因不是為了繪畫,」她告訴克拉拉,「我離開他的原因是,我不想和他一起生活了。」
「《諾曼爾·伊利諾斯》的事情進展如何?」
「這東西掛在這裏,肯定有什麼作用,對吧?」
她用很低的聲音耳語,擔心被人聽到,產生誤解,把它當作冒犯之辭。在地鐵里,語言與其他場合中的情況不同,帶有一種可能引起激烈反應的特徵。
阿西在芝加哥長大,父母都是教師。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最初學習鉛筆和鋼筆素描,接著學習西印度群島拼貼畫,儘可能採用老一套的表現方式。後來,她認識了街頭幫派組織黑石幫的一個成員,隨即墜入愛河。不久,她離開了那個人,去了洛杉磯,與一位社會學教授結婚,進入卡爾藝術學校學習。最後,她與那位教授離婚,單身從事繪畫工作。
邁爾斯打來電話,她在下城一個製作船帆的老式閣樓里和他見面。他所屬的那個影片團隊放映冷門電影,其中的大多數由於這個或者那個方面的原因,無法在影院上映。那些放映活動流動性很大,取決於邁爾斯能夠在什麼地方找到合適的場地。
她給自己的朋友艾斯特·溫希普打電話。溫希普總是給從事繪畫或者雕塑的人提供諮詢,恐嚇態度軟弱的藝術工作者接受她提出的所謂合理策略,接受採取明確行動的某種計劃。其實,真正需要從中受益的是艾斯特自己。艾斯特總是一身女老闆的打扮,戴著珍珠項鏈,穿著細條紋面料的正裝。她手裡掌握的畫家越來越少,承受著房東催租的壓力,心裏十分悲傷。克拉拉在電話里告訴艾斯特:「喂,你聽我說,如果你邀請我去鄉村,我可以重新開始工作。」
她低聲說,讓自己盡量低調。有的人喜歡張揚,她卻變得越來越低調,或多或少淡出人們的視線。假如邁爾斯不在這裏,要過多久那個招待才會注意到她?
「從一定程度上說,我有所理解。你把自己的作品從塵封的骯髒畫室里拿出來,放進博物館里。那裡牆壁雪白,掛著古典作品,你的作品在那樣的語境中變為一種充滿力量的東西,變為一種論點。它實際上是什麼呢?從舊工廠窗戶上取下的玻璃,還有撿來的粗麻布。也許,它變得很有哲學意味。」
「你甚至連低熱量甜品也不吃,是嗎?」
克拉拉喜歡街對面的那個小廟,它在頂樓正面,凹槽柱之間是嵌壁式窗戶。小廟裡是否真的有人居住呢?
「他還好嗎?」克拉拉問。
他問及繪畫的事情,她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回應,耐心解釋,細緻分析。即便在過去面對學生時,這樣的情景她往往也盡量避免。她發現自己熱衷解釋,非常投入,這時才意識到,她的做法簡直堪稱毫無保留。
阿西長著一張橢圓型臉蛋,額頭突出,頭髮略帶一點肉桂色。如果她坐在公共汽車過道的另外一側,你每隔一站都會偷偷地瞟一眼。這也許是因為她的嘴巴——它粗獷,俏皮,稍稍有一點歪斜。她的表情不斷變化,讓她的笑容有一種意外的效果,就像不期而至的新聞,那樣的嘴型可能被稱為嘲笑。
「你應該去看一看爸爸。」特雷薩說。
她看見有人在進行日光浴。他們無所顧忌,佔據了主導地位。一個身披毯子的女人躺在露台上,旁邊擺放著一壺冰茶、一個飾有花朵圖案的兒童用玻璃杯,還有一本克拉拉沒有看到封面的平裝本圖書。他們有的在石頭露台上,有的在人字形房頂上,有的在灼|熱的瀝青表面上。那場面彷彿在說,我在這裏。在一座塔樓的側面,懸挂著一個窗戶清潔工所用的裝置,上面空無一人。她看見,一面磚砌的牆壁表面閃著紅光,在一定程度上被光線點燃了,磚頭與光線幾乎融為一體。經過烘烤的黏土展現出某種強烈的美,遠遠超過她原來的想象。那位老婦人躺在涼椅上,旁邊散落著星期天出版的報紙,構成一幅似曾相識、令人振奮的畫面:她手裡握著一個反射鏡,放在下巴下面,神態從容,面對日光的烘烤,腦袋呈棕色,彷彿是木乃伊的頭部。
她倆用西班牙語解釋說:「不,不,不,不,是月球人一百五十七。」接著,她倆用手比劃噴塗動作,嘴裏說:「塗鴉,塗鴉。」
「不是。我住在北面,離這裏一英里。」
阿西露出鄙視的笑容,動作緩慢,顯得刻意。
她笑了起來。
這是在房頂上度過的夏季時光,小酌一杯或者享用宴席。楔形花園中擺放著一張熟鐵桌子,帶有曲線的四條腿上露出氧化痕迹。攀爬在煙囪上的也許是法國玫瑰,那種顏色被稱為少女紅暈。有時候,在鋪著石板的狹長天台上,在銅質大桶中栽種著的白樺樹蔭下,十來個人在夜裡談笑風生。他們的聲音拂過涼爽的菜湯,飄向房頂的天窗,飄向穹窿頂和水箱。有時候,克拉拉在房頂上與一位老友共進午餐,坐在沙灘椅上,吃著從中國餐館叫來的外賣,金魚草在陽光下散發出一陣陣黃油的氣味。
「這麼多年了,特雷薩。有什麼意思呢?」
他倆上了閣樓,看到街道上停著一輛超市購物推車。汽車從它旁邊繞過,一個男人從裝卸平台的陰影里出來,嘴裏低聲念著獻給耶穌的祈禱。
「儘管顯然是兩座塔樓,」她說,「我認為它是一體的,而不是兩座分開。它是一個整體,對吧?」
克拉拉手臂一揮,指著遠處的牆壁。在那裡,有的油畫布擺放在一個矮架子上,有的固定在畫架上,有的覆蓋著她剛才看到的圖畫用紙。那些紙張貼在沒有完成的作品上,用作變換顏色的標記。
「在一個房檐下生活和工作,你不在乎嗎?」
「我喜歡在那裡工作。」
她們走進兩家小酒館,在櫃檯上打聽。
「我聽說,你正在搞一個關於黑豹的系列作品。」
「搞繪塗鴉畫的。」
下面的街道上,堆放著用同樣大小的黑色塑料袋裝起來的垃圾。她步行回家,路過一個大垃圾堆,它淹沒了整個消防栓,覆蓋了半個公共汽車站牌。她發現,路人全都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這個夏季,他忙著彙集資金,準備拍攝一部紀錄片,反映的是一位罹患名人疾病的女性。那個女人住在伊利諾斯州的諾曼爾市,要麼由於某種古怪的神經催眠術的作用,要麼受到某個諸如此類的東西的影響,表現出某些癥狀。它們與伊麗莎白·泰勒在某個時期中表現的癥狀類似,與約翰·韋恩、傑基·歐納西斯或者其他明星的類似,包括類似感冒的疲憊感覺、單純性皰疹、癌癥狀身體虛弱。
她發現自己很少讓目光超越局限的空間,看到矗立在眼前的東西,很少看到這座城市的單調生活包含的基本感覺具有的新穎性。假如她不受標牌、街燈、計程車和腳手架的干擾,不受自己忙於整理數據、已被玷污的心靈的干擾,不受行色匆匆的人群——吃午飯的人、坐公交的人、騎車送信的人——的干擾,不受順著曼哈頓的水槽流下的所有意識的干擾,她的目光就可以超越街道,看到某個陶制牆面上的綠松石瓷磚,看到楣石上方雕刻的長著翅膀的野獸。
世貿中心大樓正在建設之中,已經高高聳立起來,兩個塔樓,頂端有幾部起重機,工作電梯在大樓外側快速地往上移動。她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它。她吃了飯,喝了一杯葡萄酒,走到欄杆——或者露台——前。它就通常出現的那個地方,凸顯在曼哈頓島的漏斗形狀的末端。一天黃昏時分,在一個展覽大樓的房頂上,一個男子站在她的身旁喝酒。她覺得,他大約六十歲,大塊頭,下顎寬厚,不過也算不乏保養,自信,穩重,優雅,一個看似家境殷實的歐洲人。
克拉拉無法將這一觀念應用於她自己的創作活動之中,不過喜歡反覆提及它。她喜歡這個理念:一位著名藝術家被自己的行為震撼。
她倆明白,不能長時間站在這裏。她們走到第一百五十七大街,尋找那個年輕人的住址,結果發現根本沒有這個門牌號碼。
「很好。他們叫我口袋女士。」
那就是房頂上展現出來的口才。你可以佩服但是不要效仿。
一個裸體女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撫摸自己,用一隻手撫弄陰|部,然後把手放在嘴裏舔食。阿西停下話頭,哼了一聲:「嗯。」
她在指頭上貼了一片創可貼,等著邁爾斯把她的香煙拿上來,因為他比她可靠一些。
她感覺良好,慶幸自己改變了生活方式。現在,她睡眠良好,節省開支,而且重新與朋友們見面。
「可是,你幹嗎不把它們扔掉呢?這裏放了這麼多東西,你無法逃避。它們無處不在,你在這裏工作,得一直看著。」
「我那時是典型的女孩子,」阿西說,「總想讓自己快快長大。現在,我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成年人階段,真的。這座城市是一座嘀嗒作響的大鍾,讓我感到緊張,不過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克拉拉脖子細長,戴著一條項鏈,上面的護身符來自北非,一件避邪之物,是第二任丈夫詹森離婚時送給她的。
「和他分手?這是必然的。如果不分手,我才會擔心的。」
「你老是提及我不認識、從未聽說過的人。你提到他們的口氣讓人覺得,」她說,「我應該知道你在說誰。其實,我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很想知道街道對面的那座廟宇里有什麼。有人住在裏面嗎?」
克拉拉問,什麼F呀?
「我知道,不過我不在那裡工作。我至多打打電話,那就是我乾的工作。我們正在審查一部片子,你肯定喜歡看。下周吧,我給你打電話。」
她正在電話里和艾斯特·溫希普交談。
「可是,你們兩人在電話里交談。」
她看見,那些雕像四周的建築材料全是花崗石和石灰岩,心裏相信了這個說法。後來修建的大樓窗戶透明,用的是玻璃幕牆和經過陽極化處理的鋁材,辦公室里完全沒有顯示人的不同愛好的痕迹。也許,地下室是例外部位,無數縮九*九*藏*書微照相機在那裡飛速運轉,每秒鐘處理十億張支票。
「我一直想拍攝一部片子,用鏡頭日夜跟拍一名男孩子,和他一起進顏料店,到車站,上火車。」
有一天,她發現她和邁爾斯玩的那種撲克遊戲是怎麼一回事兒了。他倆使用的那一副撲克非常昂貴,上面的傑克和皇帝形象印製非常精細,是某種帶著簡約主義色彩的不祥角色。那種玩法名叫斯克帕,和她當年看見小夥子們在她家房頂上玩的相同。那時,她和阿爾伯特還沒有離婚,那些小夥子是阿爾伯特自己的學生,也有幾個是布龍齊尼的學生。當然,他們用一副普通的破爛撲克,他們管那種玩法叫全勝。
「沒錯,那是我觀看的東西。」阿西說。
那個夏季在房頂上度過,閃電劃過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充斥著英雄的意味。狹窄的角落裡豎立著橢圓形的神靈雕像,兩尊帶有基座的法老雕像分立在空調左右。她喜歡在第五大道上看到的飾有美人魚的柱子。那些神秘的雕塑造型奇特,她想不起它們究竟出自哪個神話故事。它們主要分佈在下城,有的在古老銀行大廈的頂上,有的在護牆上,有的在縮進的外牆上,其中有穿著長袍的神使,還有立法者或者武士,形形色|色,數不勝數。
「你是惡棍。」克拉拉說。
克拉拉正和阿西·格林交談。當然,阿西並不需要被誰重新認識。阿西有點小氣,但是身上有很多優勢,年輕,聰明,雄心勃勃,性格隨和。她不時採用一些並置手法,將它作為一種與自己的諷刺性對話。這種策略可以給她提供幫助,以便面對將要成為名人的前景。
她的目光透過閣樓的高大窗口,看到在建築外面拐來拐去的防火樓梯。這是她看到的主要景象,黑色的金屬結構,在背街上空反覆交叉。她感到疑惑,那些線索可否告訴她什麼東西呢?
她希望聽清那個人說些什麼,但是卻無法集中注意力。那個名字在她的腦海里發光,那種閃光埋藏在心靈深處,經過了整整四十年時間才浮現出來。
你拍他的馬屁?
他們在一幢新建大樓的房頂上,大樓有四十層,高高矗立,俯瞰公園裡的那座儲水池。他們在房頂上站了一會兒,觀看在夜色中跑步的人。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一大批人圍著儲水池跑,讓邁爾斯覺得,他們類似一部日本恐怖影片中的逃命人群。他有一個與逃離的人群相關的創意,希望就此搞一本畫冊。他收集了不知名影片的宣傳劇照,比如,望著某種令人敬畏的東西倉皇逃命的亞洲人。
艾斯特喜歡以脫離現實的方式說愚蠢的話,這樣做可以把她密封在更安全的參照框架里。
「你已經夠好了。」克拉拉說。
「人們從我身邊匆匆而過,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這對他有什麼影響?」
阿西創作的最佳作品是黑石幫系列畫中的一幅。畫面上是芝加哥冬天的景象,年輕人穿著帶有兜帽的寬鬆無領長袖運動衫,悶悶不樂,無所事事,充滿暴力。他們有的面對裝有鐵條的窗戶,有的坐在雪地里的一張破舊沙發上。克拉拉認為,這些繪畫作品在一個方面絕對帶有現代主義的特徵。畫面上的人物似乎是用相機拍攝的,有的明顯擺出了姿勢,有的處於沒有察覺的狀態,有的故意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態。他們的身後是正在修建的房屋,一個男子眼瞼下垂,戴著一頂保暖抓絨帽,穿著一件太空棉滌綸面料上衣,手裡握著一把插有彈夾的步槍。由此可見,阿西匠心獨具,讓整個畫面沿著子彈夾的弧形,以難以形容的方式飄浮,從而證明照片式畫面是虛假的。
一個星期天,街道上熱浪襲人,死氣沉沉。那個紳士重新出現在一處房頂上,就是她曾經交談過的那個歐洲人。他抬起頭來,目光穿過鐵絲網,望著沒有完工的世貿中心。
她站在露台的欄杆附近,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聊天,得知她面對的那座大樓叫弗雷德·F·弗倫奇大廈。它大約在北面十個街區的位置上,一幢稍舊的塔樓,中間由許多部分組合起來,頂部鑲嵌著馬賽克。
「找到之後通知我。」邁爾斯說。
「也許吧,」他說,「不過,我覺得,所有金融活動都是秘密進行的。」
「你見過的,每個人都見過。那個小夥子真是個塗鴉高手。」
她沒有說出的事實是,特雷薩也知道這一點。
「你在船上?」
「我倆知道,我們必須合作,必須住在狹窄的空間里。我們輪流駕駛,輪流做飯,共用船頭,裝載設備,盤繞纜繩,整理物品。沒錯,我在船上。我們遵守規矩。我們尊重帆船和自然。在船上那一陣,我們的婚姻相當不錯。」
這就是克拉拉·薩克斯在房頂上度過的夏日時光。在發燒的街道構成的方格上方,她發現一個隱秘的城市。過街信號燈上有走或者不走兩種顯示。一千萬個腦袋上下移動,漂浮在計程車條紋形成的波浪線的上方,他們的腦電波各不相同。沒錯,街道上充滿個人特性,人的方向各不相同,可是你必須爬上房頂,才能看清保留在石頭和銅件之中的東西。她放眼望去,安放在房頂上的通風口和天線密密麻麻。突然,一種無法解釋的奇異姿態凸顯出來。長著蝴蝶翅膀的天使隱藏在布利克街上的一個飛檐下;在一幢寫字樓房頂上,用白色護牆板搭建的小房子顯出某種神秘;奇妙的裝飾性頭像帶有復活節島藝術的風格,貼在中城一幢塔樓的四個角上。她發現,那些出自無名工匠之手的東西給人靈感。遠處是大橋的鋼纜,轟隆隆的聲音不時在天空中響起;不過,那並不是真正的雷雨。
「為什麼要獲得益處呢?為什麼總說什麼益處呢?」
阿西說:「我去了演出現場,看到一個保鏢。也許,我在這些鏡頭中可以看到他。一個黑人,身上的T恤衫寫著兩個單詞:滾石,安全。這兩個單詞出現在那個場合中,你知道的,表示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嗎?我得先創出一片天地,然後才談得上擔心失去它。可是打拚並不容易,我一直都在付出,付出。」
沒錯,那是他創作塗鴉作品的地鐵列車,但是她倆沒有找到那個年輕人。艾斯特曾經問過一名撰寫了關於塗鴉作者報道的記者,打聽月球人的地址。月球人沒有告訴那名記者真實姓名和地址,只說了年齡——十六歲。她們手上的地址是從另外一個孩子那裡得到的,那個孩子自稱是月球人手下的工作人員。兩個女人翻出寫有地址的紙條,走過一個區域。那裡到處都是經過焚燒的房屋,大片街區全被縱火的人夷為平地,遠處還有仍在燃燒的房屋。她倆駐足觀看。三四幢房屋散發著淡淡的煙霧,既看不見消防車,也看不見站在警戒線後面的焦急的人群,只有幾個過路的人。看來,這裏平常是有人居住的。她倆默默地看著,覺得難以理解,無法相信。它彷彿是紀錄片中的場景:在遙遠的地方發生了幫派爭鬥,將軍們烹煮對手的肝臟,然後保存在塑料口袋裡。整個場景完全籠罩在奇異的氛圍之中。
兩個白人男子出現在房間里,其中一個用黑人的口音說:讓兄弟們接觸他們的文化遺產。第二個白人把針頭插入胳膊,那個用黑人口音講話的白人男子說:在第一百三十七大街和倫諾克斯大道上,出現未知毒販的墳墓。他說,從上到下,全是用丟棄的針頭製作的。
克拉拉與自己身體對話,在起身離開椅子之前提醒自己,自己要到廚房去拿一把勺子,應該怎樣走到那裡去。在這樣的情景中,她需要給自己的身體定位,告訴自己身在何處,有時會回頭看一看,彷彿自己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請你相信我。」
「你說的是他?」阿西問。
她倆搭乘的是戴爾大街線。火車裡外都有塗鴉,給克拉拉刺眼和壓抑的感覺。她不喜歡在列車上做標記這個做法。這是自我的浪漫故事,是窮孩子炫示幻想的行為,目的是獲得虛榮。
「好。我希望有這種高人一等的感覺。」
「她當然病了。這就是她的現狀,對吧?」
「我有一件內凡爾森的小型作品,」他說,「一件小雕塑,我幾年以前買的。今天,你給了我一個理由,讓我以不同方式欣賞它,這將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儘管如此,我還是應該向你表達更多的敬意。」
這種做法並非總是有所幫助。克拉拉聽到讚譽,覺得那些恭維言辭乏善可陳,對她沒有什麼用處,而且複述的方式也很糟糕。當她聽到報界對她的批評,聽到私下傳播的謠言和小道消息時,她不得不擔心,他們的意見可能是正確的: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膚淺的,缺乏勇氣的,可以拒絕考慮的。
「惡棍的女人,黑幫女人。他們在洛杉磯就是這樣叫我的。你知道,就因為我畫了那些反映黑石幫的作品。他們覺得,我雖然出生中產階級家庭,但是卻參加了黑幫。」
她站在一座廠房的房頂上。晚餐聚會在那個地方舉行,可能是一個人數不多的劇團發起一次募捐活動。五十個人喝著紙杯里沒有經過冰鎮的葡萄酒,呼籲說,我們需要戲劇。
「還有,我想說一件事情,你聽我說吧,以便讓他意識到他腦袋中的那些念頭完全是想入非非。嘿,紅糖。可是,就我們幾個處在這個回蕩著巨響的地方,混雜的聲響在我們上方嘶吼,紅糖,他就是紅糖,紅糖。」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他知不知道你有女性戀人?」
他通常穿著牛仔衣褲,腳下是蜥蜴皮靴。他皮膚不好,但是長著漂亮的彎鉤鼻子,頭髮向後梳理。他住在上西區一套一間半的公寓里,家裡擺放著大量影片,還有生活中留下來的零碎物品,全用盒子裝著——那樣的東西是人所喜歡的凌亂心境的一種表達形式,所以人不願丟棄,保留下來。他在一家影片發行公司做一份非全職工作,有時也製作——或者聯合製作——紀錄片。他通過電話工作,這樣的方法效果不佳,往往勞而無功。他read.99csw.com也為電影協會安排影片審查工作,可以看到許多東西,可以收集影片海報和劇照,可以背出最冷門導演拍攝的影片名稱。導演越是冷門,相關的知識就越顯寶貴。在這個行業中,這一直是一種榮譽標誌。
她暫時從傑克那裡找了一支。
「沒錯,這我知道。」
克拉拉以審慎方式感受自己的快樂,讓它保持在自己身邊。她覺得自己受到眷顧,最近的創作受到好評;在飽受背部疼痛和失眠折磨之後,恢復了良好感覺;在短暫的憂鬱之後,頭腦恢復了清醒;在無節制的狂熱購物、外出尋歡交友之後,重新開始節省開支。她站在露台欄杆後面,內心寧靜,感覺快樂,呈現出多年未有的良好狀態——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你怎麼展示他的藝術呢?」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知道什麼人,聽我說話的人藉助某種技巧,也應該知道這個人。」她說。
「你必須闡釋那張嘴的意義,彷彿它是一種諷刺。」阿西說。
「非常認同。」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天晚上,可是節目相同,城市相同,那個雜種樂隊的成員也相同,一個個面容憔悴,腰纏萬貫,同他們的黑人保鏢前呼後擁。」
在大橋中央,克拉拉注意到,身邊這個年輕女人仔細觀察著橋上的動靜,觀察騎車和跑步的人,觀察他們的穿著,觀察他們是幹什麼的,觀察他們一起形成的某種展示自我的行為。阿西說,與芝加哥的人不同。在芝加哥,人們在湖畔汗流浹背地跑步,一心只想著抖落辦公室工作形成的薄膜,抖落反常的遮蔽物。這裏的薄膜是他們所處的環境,是視野之中的清新天際。阿西似乎願意接受這樣的東西。
鏡頭轉向通道中的一群人。他們有的圍坐在一起,有兩個人一起酣睡,或者死了。他們的死可能不會被人注意。巡迴演出中沒完沒了的噪音令人厭倦——畫面上出現了通道和延伸到觀眾席的舞台。
「他其實喜歡女同性戀者。我告訴了他這一點。我說,詹姆斯,我會給你寄一些這方面活動的快照,寶貝。」
克拉拉覺得有意思,這是片子中唯一一個不像姑娘的女性。她覺得有意思,在這部片子中,所有的女性要麼是姑娘,要麼變為姑娘。影片中的男男女女做著相同的事情:吸毒、性|交、照相。不過,男人一直是男性,女人變為姑娘,只有這個撫弄陰|部、舔舐手指的女人例外。在這類影片中,音響的重點在於營造氣氛,所以觀眾根本聽不清她究竟說些什麼。
她也發現他的嘴巴帶著滑稽誇張的模仿的特徵,完全是用諷刺方式表現出來的,是來自60年代的反喜劇的一種會說話的肛|門。在一定程度上,人們表現的所有那些譏笑和奚落,人們含糊地說出的所有那些半截句子都來自相同的身體通道。
她倆折返,重新來到橋上。
「你不能沾上它,走遠點。」
「為什麼呢?」
她禁不住問:「你思考些什麼呢?」
「那就是他,那就是他,那就是他。」
「路易斯·內凡爾森曾經告訴我,她看著一張畫布或者一塊木頭,覺得它一片空白,質樸,純潔。無論她在上面塗抹什麼,無論她在畫面上增添多少色彩,形成什麼意象,最根本的一點是,要讓它回到原本狀態。這是一個發人深省、令人震撼的觀念。」
海灣里的船隻在霧中航行發出警號,他們聽到后停下話頭,側耳傾聽。那聲音帶有讓人敬畏的成分,滾滾而過,在狹窄的街道中迴響,產生共鳴,形成一種類似風琴的效果,在空氣中膨脹。鐘樓里的鴿子聞聲起飛,翅膀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我想還行吧。」
「他到時來接她。我不能一直送下樓,只能到第一層的樓梯口。那時,我住在一幢東倒西歪的破樓里,我們兩人有約在先,我把她送到第一層的樓梯口,讓她自己走下去,以免讓他看見我。這對他有什麼影響?我不知道,可能是某種災難性後果吧。」
她還沒有重新開始工作,然而那一時刻正在慢慢到來。在她的身體中有某種東西在萌動,某種需要她處理和具體化的東西,其實是更深層的東西,某種牽動整個身心的東西。她可以獨自坐在閣樓上,小心謹慎地對待它。
克拉拉最為欣賞的是阿西使用油彩的方式。阿西駕輕就熟,信手塗抹,底色飽滿,肌肉處理成漂亮的棕色,皮膚層次豐富,畫面上還有深淺不一的灰色。天空呈淡灰綠色,畫面表現的總是芝加哥的冬季。那些黑幫成員的形象與他們的地盤,與褪色的磚牆和覆蓋薄冰的窗戶非常協調。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可能是翁布里亞的某座教堂壁畫上的長著橄欖色皮膚的男子的兄弟。這些畫作說明,阿西具有16世紀義大利藝術家那種沉靜和嚴肅的目光。
「對,就在走出一家迪斯科舞廳時,」她說,「如果那樣,你會帶我到那裡去跳舞的。」
他們站在房頂上,目光越過公園,投向遠處的建築物。它們的名稱像是遠洋巨輪的船名,有貝雷斯福特、莊嚴、埃爾多拉多,還有安松尼婭、聖雷莫。
「這是空調的作用。」克拉拉低聲回應。
在一幢高樓的屋頂上,栽種著果樹和紅花菜豆,她和一些朋友在那裡飲酒。他們看到,一個女人在一幢寫字樓頂上慢跑,覺得那情景讓人很開心。那個慢跑的人渾身汗水,遠處是中世紀的角樓和煙囪,哈德遜河緩緩如絲,從曼哈頓旁邊流過。
這時,沉默再次出現,只聽到茶具發出的叮噹聲,聽到街道上卸貨平台上卡車發出的聲音。那些卡車兩側裝有金屬擋板,車身上沒有公司名稱。
米克站在房間里,嘴巴張著,漱口,吐痰,舔食錐形冰淇淋。這一段連續鏡頭呈現出凝膠狀紅色,發光的身體。克拉拉心裏說,這就是大家喜歡搖滾音樂的原因,它以背光的形式呈現出更高層次的死亡光輪。
她的頭髮搭在兩個臉頰上,隨意晃動,可以說基本沒有打理,下端有點像用刀切過,分開的位置上明顯露出灰白。她的兩隻眼睛之間的距離比較大,稍微有一點鼓,眉毛向著太陽穴傾斜。她略顯靦腆——不是靦腆,而是不願拋頭露面。有人如果那個夏季在房頂上見到她,走過去搭訕之前,肯定會考慮再三。
「現在,你到了這裏,也許會長期待下去,重新開始的感覺肯定非常強烈。」
「是嗎?」
「做進出口生意。」
「六個月之內,阿西將會死於名氣太大,」邁爾斯說,「她將在走出一家迪斯科舞廳時遭人槍殺。」
「我自己正在弄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弄。」
對呀,喂,我們又見面了。
她們所到的地方全都堆放著裝有垃圾的黑色塑料袋。罷工已經持續了七天,出現若干暴力事件,一名個體搬運工幾乎被人打死。垃圾堆積如山,一些地方有五十袋之多,特雷薩對此保持沉默。她住在佛蒙特州,能說什麼呢?可是,她利用垃圾問題來對付她的母親。垃圾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譴責,在她們兩人之間傳遞。一個角落裡有一百袋垃圾,發出的臭氣熱烘烘的,包裹著整個身體,像天氣系統一樣,讓人喘不過氣來。
「阿西告訴我,她在一次聚會上問一個男的,男人真的想從女人那裡得到什麼。那個男的回答說,口|交。阿西說,你們也可以從男人那裡得到。」
「我是新來的,女士。這你可別忘了。」
「他們現在還這樣叫你嗎?口袋女士?」
「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場音樂會?」克拉拉問。
克拉拉坐在黑暗中,用一把勺子吃著裝在紙盒裡的酸奶。她發現,在最近一段時間,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她都會看見米克·賈格爾那張嘴巴。也許,它是西方世界的公司標識圖案,那張嘴巴噘著,微微歪斜,在街道上跟著她走。她喜歡看他在台上跳舞,興奮地高視闊步。可是,她發現那張嘴巴是一個與身體分離的東西,幾乎是為了增強效果而加上去的東西。
「謝謝你,艾斯特。不過,那時的情況不是這樣的。」
羅舍爾說,就是弗雷德·F·弗倫奇這個名字中的F。
有人說:政府的人來了,把我孩子弄走了。
邁爾斯望著圍繞儲水池跑步的人群,覺得這幢俯瞰公園的四十層樓建築高聳入雲,壯觀宏偉,改變了這裏的小氣候,形成的下行氣流非常強大,足以讓走過的人跌倒在地,應該有一個新名字。
在閣樓里,特雷薩說:「他整個夏天都在聽歌劇,整個夏天,一直聽到暑假結束,學校開學。他想讓勞拉大嬸搬過去,和他一塊兒住。勞拉,我怎麼說呢,並不是老態龍鍾,僅僅身體有點顫抖而已。不過,我覺得她希望一個人住。」
克拉拉可以聽到,女兒說話時聲音帶著拖腔,還是那個老毛病,母音發得不準。特雷薩好像從小就以誇張的方式發出含混的母音,說話帶著混混的口音。那種曲折變化和發音她的父母有幸逃脫了。對,就是這個詞,逃脫。克拉拉聽到街頭混混的難聽口音距離自己如此之近,感覺非常奇怪,似乎眼前的這個年輕姑娘只需再退一步,便可進入街頭生活的深處,像他們那樣表達關於忠誠和信念的看法了。
「有一次,我到她的工作室去,她讓我看了一件黑色雕塑,一件上了黑色的木雕。我談到那色彩,談到材質。她看著那東西說:『不過,它既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木頭的。』她認為,現實是膚淺的,虛幻的,稍縱即逝。我們兩人在這一點上差異很大。」
就在這個非常關鍵的時刻,羅舍爾·阿布拉莫維茲的目光越過男孩的肩膀,投向克拉拉·薩克斯。她若有所思地問:你覺得,那個F表示什麼意思呀?
後來,艾斯特問:「這就是你曾經住過的地方?」
「什麼問題?」
艾斯特的客人紛紛走上房頂,逃離公寓房間中電唱機播放的搖擺音樂。艾斯特的丈夫也來到房頂上——如果讓他單獨待上二十秒鐘,他那樣的人會慢慢融化。
邁爾斯洗好牌,聽克拉拉講述。
採訪中含糊地說話,採訪的內容被遮蔽,經過排演的最簡單的嚴肅問題被忘記九_九_藏_書了,接著重新考慮,然後再次忘記。那次巡迴演出由一系列評論構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飛機上性|交;那張嘴巴咀嚼著,被粘上和撕開的嘴巴;米克在音樂會上的動作非常搶眼,把手持話筒緊貼在嘴巴上,就像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德科寧筆下的某個長著幾個嘴巴的女人。
這時,克拉拉開始注意到街道上的行人,注意到人們的交談方式。他們大聲說話,有的突然高叫,有的發出威脅,有的一邊走,一邊做出手勢。於是,街道有了一種中世紀末期的質感。這也許意味著,人們得從頭再來,學習如何在瘋狂的人群中生活下去。
「他跟著我,」阿西說,「進入這條很長的通道里。他說,紅糖,你等著我,我這裡有你想看的東西。嘿,紅糖。我轉過身體。無可否認,那動作——你知道的——非常愚蠢。他沒有拿出來,而是伸手抓著它。」
有些夜晚,空氣非常潮濕,無法關上房門,必須靠上肩膀,用力頂住才能關閉。大橋變形了,人行道破裂了,街道上垃圾遍地。她必須勞神費力,與房門認真交談一陣,它才勉強關上。
角落裡堆放著樓板、粗麻布、長短不一的繩子。他問她,那樓板是做什麼用的?
她的嘴巴嘟起,顯得太突出,而且還微微傾斜,善於道出旁白。她的聲音富於非常有趣的抑揚頓挫,有些低沉,有些嘶啞。
「我是說,真的病了,不是其他方面的事情。」他說。
這是現代病症。一些醫生們受到低俗小報的資助,正在研究她的情況。如果這部片子能夠順利開拍,邁爾斯希望用這幾個簡單、響亮的字眼作為片名——《諾曼爾·伊利諾斯》。
「對,不錯,完全正確。這正是我思考的問題。我告訴你我想些什麼。它涉及所有的思潮和準則,變得非常深奧。那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智慧,像光一樣飛快閃過。」
「這不是我的做法。也許我覺得,不需要什麼語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穿弄皺的長裙,穿配有精緻修飾折邊的斜紋棉布裙子。
「特雷薩並不恨我,也許這更糟糕。我覺得她恨她自己,覺得她是那段失敗婚姻的組成部分。我們還是別談這事兒吧。」
她喜歡從房頂上看到的那些水箱。它們隨處可見,用陳舊的棕色木頭做的,頂端就像苦力戴的帽子。它們常常現場製作,方法與做圓木桶類似,使用金屬環,把表面有溝槽的木板組合起來。當然,遠處的雙子塔上的水箱不一樣,那是大規模批量生產的一個典範。那樣的東西從生產線上源源不斷地出來,每個一模一樣,擺放在超市中,標上當天的價格。
畫面上出現通道、伸展台、淡藍色燈光,然後是舞台開幕。接著出現了刺眼的白色眩光,響起了史前的怒吼。
「我覺得,非常可怕的東西,不過你得面對它。」
「哦,是嗎?你聽到什麼了?」
「你擔心結果嗎?」
「可是,我已經三十年沒有坐過地鐵了。」
我不在乎——這是在聖迭戈經常見到的情景。
有人說:我吸食迷|幻|葯,他們把我的孩子弄走了。
「我兩樣都喜歡。」
這時她知道了人們所說的經歷的意思,知道人們使用這兩個字眼的方式。這種經歷表現的形式不是性|交,而是知識。這樣的知識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它在她的內心深處抽搐,讓她覺得自己非常愚蠢,就像一條小狗。
「我不想沾上它,只是想舔一舔。」傑克說。
母親領著克拉拉和她最好的朋友羅舍爾到市中區去。她們在時報廣場附近的那家自助餐廳用午餐。在餐廳臨街的彩色玻璃窗戶上,牛奶從一條古銅色小魚的嘴裏流出來。她們看見,日場觀眾三三兩兩地進入劇場,母親議論那些女士頭上的帽子。她們在櫥窗里尋找更漂亮的帽子。母親領著她倆,大踏步走進豪華酒店,走進漂亮的寫字樓,讓她倆看大廳里的裝飾和版畫,看電梯門上的木雕。後來,她們站在第五大道上的一幢摩天大樓前。那樓可能是1934年修建的,日本人那時已經確立了在滿洲的地位。她們抬起頭來,望著大樓的正面,後來穿過一塵不染的大廳。它叫弗雷德·F·弗倫奇大廈,兩個姑娘根本不知道弗雷德·F·弗倫奇是幹什麼的,對這名字很感興趣。克拉拉的母親在一家社會服務部門供職,學過兒童心理學,知識淵博。她關心世界大事,擔心中國的情況。她雖然可以安排這樣的短途旅遊,但是也不知道弗雷德·F·弗倫奇的身份。這越發激起了兩個姑娘的興趣,把她倆逗樂了——她們一個十三歲,一個十四歲,看見什麼東西都覺得開心。她們在第三大道搭乘高架列車,喀嚓喀嚓地在曼哈頓行進,穿過布朗克斯區,鐵路兩旁的經濟公寓一一映入眼帘。在她們上方四十英尺的地方,數百個人的面孔就像放電影一樣,忽隱忽現。也許,羅舍爾看見了一個穿著汗衫的男人從窗口伸出頭髮蓬亂的腦袋。她說,也許他就是弗雷德·F·弗倫奇,後來倒了大霉,哈哈。那次短途旅遊就這樣告終,克拉拉對邁爾斯說——他倆坐在閣樓里的床上玩撲克牌。三四年之後,兩個姑娘和兩個男孩子一起,蹦蹦跳跳地離開了中學。那兩個男孩子並不是她們的同學,是從北方來的。四個人溜進停放在街道暗處的別人的汽車,一起抽煙,聊天,摟抱,親吻,撫摸。克拉拉和其中一個男孩在前面座位上抱成一團,羅舍爾和另外一個男孩在寬敞的後座上。喜歡男孩的羅舍爾開始了表演,一邊親吻,一邊在後座上折騰,揚起了汽車內飾的灰塵。她神色迷離,吸引了前座的兩個人,讓他們停下來觀看。車裡的光亮足以讓他倆看到車裡發生的事情。後座上的兩個人折騰著,快要達到一個女孩願意的極限——即使像羅舍爾這樣喜歡男孩的冒失少女也有限度。這時,後座上的那個男孩手忙腳亂,內心發狂。羅舍爾的樣子包含一種複雜的背叛神色,兩眼迷離,面部僵硬,舉止冷靜,似乎告訴克拉拉:她倆的友誼——世上最美好、最誠摯的友誼——將要進入一個奇特而又令人痛苦的階段,將要面臨男性的複雜心態、性行為和個人需要的考驗。後面的兩個人手足並用,脫去衣褲,扭作一團,情慾在黑暗之中爆發出來。克拉拉聽到連褲|襪鬆緊帶被扯掉的聲音,覺得聽到了那個男孩的手指真的插入了羅舍爾兩腿之間的肉袋子。她聽到了響亮的吮吸聲,聽到濕漉漉的聲音,聽到了令人頭昏腦脹的長時間接吻聲音。羅舍爾的嘴裏含著他的一縷毛髮,無法確定它是什麼。克拉拉頓時明白,羅舍爾以前干過這樣的事情,甚至超過了這個限度。在她最好的朋友的眼神里看到這樣的經歷,這讓克拉拉大吃一驚。她目瞪口呆地看著,聽著——當秘密屬於別人的時,它是多麼赤|裸的東西!
「還沒有開拍。」他說。
邁爾斯感冒了,他總是感冒。這種狀態不被注意,似乎理所當然。他一聲長一聲短地咳嗽,兩眼矇矓,認識他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是沒有規律的生活帶來的結果,他饑飽不勻,四處奔波,睡眠不足,健康狀況總體不良。
艾斯特緊閉的嘴裏傳出低語。
「哦,是嗎?怎麼說呢,你知道嗎?那也是我聽說的東西。」
五六十人在這裏觀看羅伯特·弗蘭克的作品《混蛋布魯斯》,講述的是滾石樂隊在美國巡迴演出的情況。
「別說鄉村的事情。我倒想要你邀請我到布朗克斯去呢。」
她現在已經五十四歲了,讓這個數字在你的腦袋裡轟隆作響吧。她五十四歲,處於兩個項目的間歇期間,隱形於這座城市之中,等著返回工作現場,去創造,塑造,修改,建設。
電視上展示著埃克塞德林公司生產的頭疼葯,效力明顯超過常用的阿司匹林。
她聽到那些清脆的響聲,抬起頭來,看見那個沁扎諾遮陽篷,意識到那是流蘇在河風中啪啪作響。
邁爾斯有一副時髦的義大利紙牌,教了她一種叫做斯克帕的玩法。在某個地方用了晚餐之後,他們一直玩到深夜。她的床放在閣樓高大的窗戶下面,防火樓梯從那裡交叉往下,一直延伸到小巷裡。
「詹森是我第二個丈夫。詹森·瓦諾維爾。」
「你丈夫怎麼想?」
「我原來頭髮短一些,看上去更像中國人。」她說。
「這是達爾文所說的狗吃狗肉的情景。」艾斯特喜歡這樣說,不斷這樣說。她樂此不疲,知道這樣的話會讓克拉拉這樣的人產生恐懼感。
「我可以給他提供一面牆壁。」
有人說:我本來沒有想過要拍這樣的場面。
「並且思考的東西。」
邁爾斯比克拉拉年輕,也許相差八九歲,長相甚至更顯年輕,沒有承擔什麼責任,沒有干任何實在的事情。他給她留下的印象是,這一個令人愉快、無憂無慮的人,偶然出現在她的身邊,幾乎總是遲到,幾乎對任何事情都持無所謂的態度。
「聽起來很熟悉。」
兩人哈哈大笑,過了大橋,來到布魯克林一側。阿西在距離引橋不遠的一間庫房裡搞創作,不想過早展示她正在創作的作品。兩人在倉庫里轉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張印有瑪麗蓮·夢露照片的日曆,是那位金夢小姐早年拍攝的美女照片,俯拍的,全身裸體,躺在柔軟光滑的血紅色床單上。
「聽這名稱,像是某種秘密的共濟會教團。」
「好。看電影。」
她看見鮮血從切口流出,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皺紋和渦紋,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了一陣音樂。那是艾斯特的丈夫傑克在播放他喜歡的40年代的爵士樂老曲子,把客人們趕上房頂。
「為什麼你要我幫你找他呢?」
火車進入布朗克斯區,過了兩站之後,開始有人上車,另外一輛列車進站停靠。克拉拉覺得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自己的肋骨。那是艾斯特在用肘部提醒她,旁邊的列車就是他——那個月球人——畫的,每一節車廂從車頂到車底都噴塗著他的名字和街道號碼。克拉拉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深諳此道,懂得如何形成效果。https://read.99csw.com列車搖搖晃晃,駛入這個樣子陳舊、顏色單調的車站,彷彿一片經過裝飾的奇觀叢林。那些字母和數字顏色鮮艷,一一躍入人的眼帘,形成一種關係。它們交織在一起,盤根錯節,彷彿是經過漫畫處理、瞪大眼睛的猿人,熱烈舞蹈,大汗淋漓,激|情四射——銀白、藍色、紅色與一些霓虹燈閃射出來的綠色交相輝映。
「做過市場分析工作,用自己和別人的錢進行高風險投資。航海,駕帆船。有一次,我倆航行了幾個星期,那是我們婚姻生活中最棒的事情。我們兩人同在一條雙桅縱帆船上時,一切都沒有問題。他有一條雙桅縱帆船,他叫它高端金融號。」
「進展順利,正在爭取資助。不過,她現在病了。」
她到市場去,途中路過另外一家新開的畫廊。現在有畫廊和商鋪,可是那些鑄鐵店鋪的正面很安全,不易損壞。這是主要的問題,那裡是老舊的工廠,移民在那裡製作扣子和服裝,那些女人和女孩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她在市場里買了一盒方糖,以免自己忘記。十個月過去了,特雷薩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閣樓寬敞,用台柱支撐著,十分宜人,讓人難忘。她心裏想,閣樓可能是危險的,不是說它火災時危險。她必須提防自我偷偷溜進來,必須問自己,如果你在某個地方的一間低矮閣樓里工作,你是否以更真實的方式看待這一點呢?她努力把自己的工作縮小到人,即便它並不具有人的形象。她小心謹慎,提防自我、英雄、高度和規模。
「布朗克斯有什麼呀?」
他回答:「金錢。」
哦,是印第安納州。
「即便你們還沒有動手,聽你說話這口氣,彷彿這片子已經拍攝出來了。」
把酒店的電視機從陽台上扔下去。
「我們步行走過大橋。你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詹森。我認識一個名叫詹森的。」
她女兒在這裏,她倆步行到鑄鐵區,在一家名叫格林尼治村的餐廳里吃午飯,買了一些東西。整個過程很痛苦,與特雷薩相處總是讓她覺得痛苦。特雷薩擺出一副遭到剝奪的姿態,一種顯得頑固的樸素裝束。她體重超標,故意打扮得非常難看,似乎在說,爸爸喜歡我本身的樣子,可是母親卻不是如此。母親覺得,我可以更好看一些,更聰明一些,我可以結識模樣更好看、腦袋更聰明的人。
克拉拉聽到羅舍爾咕噥一聲,好像說,快把你皮包里的避孕套掏出來,鮑勃。也許,羅舍爾叫的是羅勃。不過,那個男孩掏出來的不是帶有彈性的淺色袋子,而是他自己身上的活東西,硬梆梆的,搏動著,深紫色。那東西突然出現在克拉拉眼前,和她想象之中的相差不多,不過更火辣,更具體,完全不受主人的控制,不受攜帶者的控制。羅舍爾感到緊張的是,那個男孩沒有避孕套;克拉拉感到緊張的是,日本人可能入侵中國。
「有意思。不過,我聽說,你正在畫完全不同的作品。」
她尚不習慣在公眾場合被人辨認出來。這樣的情況有時出現,不過頻率很低。被人認出的情形使她覺得她彷彿置身於一個四面安有鏡子的小房間里,別人在測量她的尺寸。除了朋友之外,別人往往不知道她的身份。在大多數場合中,她是隱形的,在街道盡頭的那個市場里的人不知道她姓甚名誰。在購物區里,匆匆而過的年輕人會忽視她模糊不清的身影,覺得她是一個並不起眼的中年婦女,一般的人——對,一般的男人——也最多只會把她看作一個普通女人而已。
「儘管如此,我應該對你更好一些。」
「她在讀什麼呢?」有人問,說的是站在露台上的那個女人。她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拿著一本平裝書。
逃命的人群里總是有懷抱嬰兒的母親,總是有乳峰凸起的婦女,總是有伸手遮擋空中的某種恐怖之物的男人。
通常,引領重操舊業的是女性。當你又聽說某位作家復出文壇,某位畫家以令人喜歡的方式東山再起,那通常是由於女性對此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即便主角是男性。通常,話題涉及的藝術家是女性,但即使是男性——人們擅長討論被人遺忘的生活,克拉拉說。
「你呢?」阿西問。
艾斯特身上穿著一件獵裝,那模樣就像某個電視網的記者,正在尋找藏在煙霧瀰漫的山林之中的叛亂分子。她讓人覺得那些人真的可能指責她。
「我和某個人躺在這裏,躺在自己的住所里。」
「對,得面對它。」
有人說:你怎麼想起來拍攝這樣的場面?
「因為那樣更容易,更快捷。」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他環顧四周,尋找熟悉的人,看到幾個腰圓背闊、身穿套裝、可能互相認識的男子。
沒有。只是和他拍了一張照片。
他倆一邊分享大麻,一邊看著電視上播出的尼克鬆揮手告別的新聞。
「不錯,我毀掉了一個家,離開了,然後又回來了。有一段時間,我帶著自己的女兒。她和她父親一起生活好一些,這我理解。但是,那種分離讓我備受煎熬,非常難過。當然,我們都很難過。周末或者節假日什麼的,她會到我這裏來。他陪著她坐地鐵來,送她到我家門口,他不想見到我。」
循環往複的自|慰動作,飄飄欲仙的色情畫面。
她喜歡電閃雷鳴的夜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靜電,亮光閃過,雷聲傳來,形成巨大的無形脈動。它是原生質的,柔和,緩慢,你幾乎可以解讀它的富於韻律的結構。有時候,她站在安放在更高露台上的桌子前,桌子上固定了一把遮陽篷。一陣清脆的聲音傳入耳際,恰似槍響——她把目光轉向印有條紋圖案的沁扎諾遮陽篷,發現那是傘的邊緣在微風中啪啪作響。
克拉拉心裏不得不承認,她喜歡艾斯特說話的口氣。也許,這是第一步,接下來她會說,我可以給他提供一幢大樓,一個街區。那就是艾斯特希望表達的方式。如果一個人可以這樣說話,就會活得長一些,睡得好一些。我可以給他提供由一百個車廂組成的火車。
艾斯特問:「哎呀,為什麼呢?」
有個人說:我討厭那些狗娘養的傢伙,討厭那些不男不女的笨蛋。
「我們在電話里交談,使用單音節詞語,就像兩個間諜在傳遞密碼信息。那是滿懷仇恨的事情。不過,她長大一些以後,那種做法停止了,我說的是電話。我女兒和我自己安排。阿爾伯特永遠消失了。」
多年以來,她一直在減少她的作品中的色彩。在一段時間里,她使用了瀝青和建築用漆。她喜歡使用十多年前從緬因州帶回來的蛤殼調配繪畫的顏料。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多少顏色需要調配了。她覺得,應該停止使用顏色。
她站在別人的廚房裡,切著一個檸檬,明白手裡握著的刀可能會滑移,可能會傷著自己。結果真是如此。
我的房間鑰匙在哪裡?
那樣說不錯,在那種情況下,無論當時,還是現在,它可能是任何人可以提到的最合適的事情。它讓兩人恢復朋友關係。正如老話所說的,她倆一笑了之,實際上化為構成元素,化為原子和分子。兩個姑娘待在一輛歹徒的帕卡德牌汽車裡,提前有了這樣的經歷。克拉拉站在房頂上,小口喝著溫熱的葡萄酒,聽到有人在說:我們需要戲劇。她知道,她會給邁爾斯講述這一段往事。她也知道,就此而言,她再也不可能有羅舍爾那樣的朋友了,再也不會有她媽媽那樣的母親了。她的目光越過露台和護牆,投向那幢老式摩天大樓。那樓在北面十個街區的位置上,中部隆起,幕牆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在她內心深處,出現一種奇妙的感覺:在中城的一幢塔樓的閃光馬賽克牆面上,高高地飄浮著一段回憶,剛才突然湧入腦際,讓她覺得驚嘆不已。
「詹森曾經叫我中國佬。」
「有時候,我感到疑惑,金錢究竟是什麼。」她說。
那時正值尼克鬆下台,不過她與她的朋友不同,對此不持讚賞態度。尼克鬆讓她想起她的父親,另外一個身心疲憊的老人。兩人的步態和舉止有些相像,有時垂頭喪氣,神情痛苦,遠離他人,一副失敗者的模樣。
這樣的時間以微秒計算,漫長,緩慢,核心中充滿信息。她知道自己會傷著手,但是沒有停下動作。腦海中閃過的情形出現了,她割傷了自己的手指,看著鮮血從刀鋒下流出,慢慢地流向指關節。
「我喜歡到薩加波納克小鎮去,可是艾斯特邀請我去那裡之前,要我先帶她逛一逛布朗克斯區。」
她喜歡下城一幢大樓頂上的一尊雙翼飛機雕塑,可能是一架老式郵政飛機,照原尺寸大小,外加降落跑道和指示電燈。她喜歡華爾街一幢大樓頂的一座台階式金字塔,喜歡克萊斯勒大廈的機械式鋼製螺旋結構,喜歡皮埃爾酒店的南牆。那一面牆就像對巴黎鳥瞰圖的某種仔細分析,只不過擴大了許多倍,高高地矗立那裡。
「我無法相信,你們兩人住在同一座城市裡,卻一次面也沒有見過。」
弗雷德·F·弗倫奇。她應該給邁爾斯講述那一段滑稽、怪誕的往事。她希望完全融入其中,然後仔細斟酌,完善細節,一一道來。喜歡男孩的羅舍爾和那個好色的男孩一起,坐在後座上。當然,她也身在其中,克拉拉·薩克斯,沒有X那個字母。她記得自己當時如何一邊走,一邊談。那種感覺是真實的,她也是真實的,那樣的方式她已經忘記如何使用了。
「住在那個小小的希臘式廟宇里?依我看,那是一間辦公室。」
有人在後台或者隧道內吸食可卡因,有人坐在房間里,有人在飛機上睡覺,給人時間邊緣的感覺。一些說出半截的句子,某人嘴裏的香煙,有人尚未做好行動的準備。她喜歡這種一掃而過的聲音,喜歡這種飛越式影片,喜歡這種處理聲音的方式,讓聲音從貼著瓷磚的牆壁上反射回來,從更衣室和體育館通道的空心磚牆上反射回來。
「看來像是在房間里找到的偵探小說,」傑克說,「大量說教,有人在夏天就讀這樣的東西。」他叫傑克·馬歇爾,一個身材高九*九*藏*書挑、精心打扮的傢伙,在百老匯做報刊廣告工作,給人隨時可能倒下斃命的感覺。這樣的人大量抽煙,酗酒,睡眠不足,生活節奏混亂,咳嗽時發出響亮的痰液聲音。克拉拉覺得,見到他們讓人不禁猜想這樣的人什麼時候會認真工作。
她看見她的朋友阿西·格林上了電視。那是她剛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年輕,能幹,出現在本地有線電視台的深夜訪談節目中。她看上去很漂亮——你很漂亮,克拉拉心裏說。她打扮得體,穿了一件舊的無尾禮服,系了一條紅色蝴蝶領結。
克拉拉喜歡通道中的那種藍色光亮,喜歡那些乏善可陳的部分:大家手裡拿著照相機,拍攝乏善可陳的場景。聲音消失在房頂的瓷磚中。
帶有英雄式瞬間的藝術、美國式藝術、強調現在的藝術、摒棄過去的藝術,這樣的東西她是不可能效仿的。她可以對它們持敬而遠之的態度,甚至可以說羡慕的態度,但是她本人是不會去碰的。她不會做出什麼強烈姿態,不會做出什麼自|慰式炫示姿態來強調獨立。
那個夏天,邁爾斯·萊特曼常常到她這裏來。邁爾斯身上有一種東西,讓她覺得他是一個吃剩飯的角色,不過她後來慢慢習慣了,漸漸喜歡上他。他充滿活力,耿直坦白,基本不耍手腕,對毀滅許多愛情萌芽的掩飾手段一無所知。
她讓以前的一個學生替她收集材料。她曾經講授了若干年的雕塑課程,其中的一個學生到廢棄的建築、小船廠、玻璃廠這類地方去,到郊區去,深入車庫和保齡球館。有一次,他從已經停業的旅館弄回來十來個枕頭,不知道有多少個人的腦袋曾在上面睡過,已經變為灰色了。房間擺放諸如此類的東西讓人覺得悲哀,毛骨悚然。
「什麼?他不錯。他不願搬到新的大樓里去,現在住的那幢房子變得越來越糟。」
歌德澤拉大廈,他覺得人們應該這樣稱呼它。
「我完全暈了。」
有人說:「穆尼,穆尼是幹什麼的?」有人說:「什麼樣的摩門教徒?這裏可沒有什麼摩門教徒。」
他告訴她,她很想知道的那些帶著崇拜神情的雕像,那些佩戴著流線形頭飾的雕像,叫作金融巨人。它們的名稱非常貼切,不乏憂鬱色彩,彷彿測度出30年代的大蕭條給下面街道帶來的影響。她猜想,那幢大廈就是那一段時間修建的。
她的這句話說出來,作為一種挑釁行為,一種形式的譴責,與從老遠的地方坐火車到布朗克斯來沒有什麼關係。
阿西一邊講述她的經歷,一邊在熒幕上尋找她當時見過的那個人。
他們兩人在桑樹街的一家餐廳里品嘗海鮮。邁爾斯喜歡這個地方的原因是,一名歹徒曾在這裏斃命,頭部中彈。那兩個殺手來自另外一個家族,也許他自己的家族,也許是外地的家族。
「這是個問題。」她說。
「也許,我本來很久以前就可以重新開始了。除了我之外,沒有誰知道。」
那個夏天經常出現閃電,她經常小酌紅酒。那種波爾多葡萄酒顏色深紅,類似獅子的血液。她站在房頂上和露台上,心裏感到疑惑,這些大樓在那裡已經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她竟然不知道呢?
「你來一口卜卜吧,克拉拉。」
她告訴坐在身邊的阿西:「我覺得,人們在過去十年中吃下的東西全都在那張嘴巴上體現出來了。」
兩人到了大橋的另外一端,阿西還想走一段,克拉拉幾乎挪不動腳步了。她們望著停泊在南街那邊的老帆船。克拉拉覺得,阿西對她的作品持漫不經心的態度,心裏略略有些不快。這時,她試圖排除這樣的感覺,排除這種遲到的失望之情。她先是推遲了自己的反應,然後試圖掩飾它。
她喜歡堆放在角落裡的那些地板,它們帶有條紋,棕色,幾乎是被水浸泡過的深棕色,就像那些房頂上的木製塔式結構。那些水箱大多數直接承受日晒雨淋,有的被放在精美的教堂式結構中,外面裝飾著尖頂拱和大飛鷹。
後來,邁爾斯來了,卡羅·斯特拉瑟很有禮貌地加入了另外一幫人。他們有七八個人,圍著一張擺放著乳酪、水果和葡萄酒的桌子。酒是獅血波爾多,水果是李子。夜空湛藍,雷聲隆隆,給人枯燥和虛假的感覺。
她喜歡游泳,每天都去鍛煉,隱形於水中,一圈又一圈,在泳池中往返遊動給人慰藉。這種動作單調,類似於小學生的死記硬背,具有恢復身心的作用。
「他是男人。」阿西說。
「他是幹什麼的?」
我和我的朋友羅舍爾在一起,他教我怎樣抽煙。
有人問:我們這是在哪個州呀?
「她呢?」
「夏天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讓人覺得自己擁有這座城市。」
阿西說:「我在舊金山見過他們,就是片子上的那次巡迴演出。那應該是兩三年之前的事情。」
「你今天晚上就像一個中國小女孩。」邁爾斯說。
在下城的一個房頂上,舉行了一個晚餐聚會。邁爾斯·萊特曼遲到了。他手裡拿著一盒黑色香煙,是她喜歡的那種,大號,特醇,慢燃型。另外,他還拿來一袋大麻,他管它叫卜,那是大約二十年前他在哈萊姆一家酒吧里聽到的名稱。
可是,在她忙著做項目的過程中,一圈一圈地游泳對恢復身心更為有效。她空閑時不那麼喜歡游泳。一圈一圈地游泳是艱苦工作的附加品,是完成八度音階必不可少的音程。
「有一個搞塗鴉繪畫的小夥子。他在火車、地鐵上繪畫,在整列火車上繪畫,每個車廂都畫。我希望你僱用他,給他展示藝術的機會。不過,我必須先找到他。」
兩人一時沒有可談的話題,站在露台上,一起面對四周令人悲愁的情景。和陌生人擁有相同的審美判斷,所得的結論不免流於膚淺,這讓她覺得很不自在。後來,她感覺到,他一動身體,似乎發出一陣響聲,態度嚴肅,意向確定,意味著要改變話題。他仍舊看著兩座塔樓,對著她輕聲說道,實際上是低語:「我喜歡你的工作,你知道嗎?」
她喜歡這部片子採用的淡藍色光線,那是一種朦朧的光線,一種隧道光,暗示不可靠的現實。其實,你很容易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所以說,它並非不可靠,而是一種帶有顛覆性的現實,具有腐蝕性和破壞性,是一種奇妙的隧道藍色。
「布朗克斯區有什麼可看的?」他問。
他說,他名叫卡羅·斯特拉瑟,住在公園大道,帶著業餘愛好者的笨拙和激|情,收集藝術品。那幢公寓樓是一幢古老的農家房舍,在阿爾勒附近。他到阿爾勒去思考問題。
「坦率地說,我可以和他同住一條街上。這不是在哪裡居住的問題,你知道嗎?見面沒有什麼益處,他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這一點。」
「我覺得,天氣會變得非常悶熱,」艾斯特說,「我覺得,坐在座位上會窒息的。」
特雷薩二十五歲,可是看上去沒有長大,缺乏輪廓。對克拉拉來說,此次見面最難受的事情是坐在閣樓里交談,或者說等待沉默被打破。她發現,女兒本來喝茶要放糖,但是在她這裏卻不放。
克拉拉望著窗外的那些防火樓梯,望著灰色建築的背面,發光的鐵件、鏽菌、鱗片般剝落的磚頭,一一印入她的眼帘。
「現在這樣叫的人少多了,」克拉拉說,「我們當中還有些人這麼叫。我們收集廢品,把它們積攢起來,用於藝術創作,聽起來比實際情況高尚一些。這隻是一種更仔細地觀察事物的方式。我現在還在這樣做,不過更深入一些罷了。」
「我也可能喜歡。不過,我想舔一舔。」他說。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留下的作者標記,月球人157。」
他穿著非常考究,經過精心打扮,風度翩翩,舉止得體。她一身斜紋棉布衣裝,腳穿舊涼鞋,心裏有一點自慚形穢的感覺,不過並不厲害。這個人增強了她自己的偏愛,其實和他談話讓她覺得無拘無束,心情愉快。
口齒不清的毒品販子躺在床上,一男一女,四隻眼睛半眯半睜,注視著斜插在她胳膊上的那根針頭。
艾斯特提出意見,克拉拉洗耳恭聽。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存在一種相互遷就的成分。艾斯特通常態度傲慢,克拉拉有一點不假思索,信口開河。可是,她其實需要聽到艾斯特的看法。艾斯特會說若干毫無用處的東西,可是克拉拉需要知道有人在那裡為她準備空間,留出時間,提到她的名字,把來自某個隱蔽來源的零星讚譽傳遞到她的耳朵里。
有個人說:他常常以對我不利的方式拍攝我。
克拉拉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后畫家時代。這是一位創作熱情很高的年輕女人,這位黑人女性以寬容的筆觸表現黑人男性,但是也帶著某種嚴格的批評態度。神氣活現的黑幫,這種文化幾乎表現出王子式傲慢,當然也有帶著明顯威脅的不祥之兆。阿西以外科手術的方式,深入考察了年輕男人,把握他的喜怒無常的神態,尋找孤獨的痕迹,用細緻的筆觸一一表現出來。
「家庭。」阿西說。
克拉拉第一次見到阿西的作品時就讚不絕口,這話傳到當時還在沿海的阿西耳朵里。現在,阿西到了東部,在布魯克林某處與人共用創作室,從事繪畫創作,暫時住在切爾西酒店。
這並不是問題所在。她既非單獨無伴,亦非無人愛憐。對,從愛這個字眼的深層意義上說,她無人愛憐,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她有過足夠的愛情,充滿痛苦,刻骨銘心,難以釋懷。那幾段婚姻包含積怨,她難以從中獲得堪稱可靠的獨處方式。學會如何才能不被別人看到,這是一種充滿好奇的體驗,一種起到支撐作用的自我意識方式。
她站在露台欄杆後面,看到那些鋸齒形雕飾、圓花飾、扶手上的小瓮、古典的水果裝飾、支撐陽台的渦卷形托架,心裏很想知道是誰雕刻了那些石頭,栩栩如生地表現了那些細微差別。她覺得,他們肯定是外來移民,很可能是義大利的雕塑工匠,那些早年的無名藝術家長眠在藍天之下。
人們不再說哇,太棒了。他們說,不行。克拉拉很想知道艾斯特是否有她可以借鑒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