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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2節

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2節

他們把那項計劃稱為衣囊,這個名稱來自一種名叫衣囊鼠的動物。衣囊鼠在犁起的土堆下發狂地開挖隧道,讓自己住在裏面。
「他們的什麼事情?」
馬特不知道自己感覺如何。可是,他覺得這並不完全是胡編亂造。他畢竟在越南當過兵,那裡發生的事情他當時要麼不相信,要麼沒有想象出來,後來卻證明全是真的。
「我們不是真實的,」埃里克說,「那裡全是孩子。小學校。他們還有變為真實的機會。我曾被派到那裡去,給他們開講座。」
尼克說話時態度嚴肅,這一點在某個意義上是歐洲人的特徵。他說話有條不紊,思路明確,首先可能給人尚未考慮清楚的感覺,接著經過重新思考,最後形成明確觀點。他有時嚴肅,克制,並不輕易表達自己的看法。不過,他可能從這種工作涉及的道德和倫理的角度,給弟弟提供見解。馬特最希望聽到的是他對此有興趣。這一點非常重要,超過了直率的意見、建議或者判斷。當然,馬特也需要聽到哥哥以他特有的口氣提出的判斷。
「比這裏還要偏遠嗎?」
他吸入的什麼東西讓他不能動彈。然而,並不僅僅是不能動彈。馬特並不使用毒品,偶爾在聚會上小試時也淺嘗即止。在那些場合,他會隨從大流,使用長嘴煙斗,上面的黏土小杯里裝著草狀物質。可是,他前一天夜裡吸食的既不是劣等印度大麻製劑,也不是摻有某種可以引起精神異常的物質的常見毒品。有個人坐在他的面前,靠近他的臉講話,帶著滑稽的電影腔調,顯然是在模仿普魯士人。
「有的人某天開始嘔吐,在長達七八周的時間里每天嘔吐。」
「實驗對象。」
有的人並不確定他們是否在製造武器。他們從事的是開發研究,並不確切了解自己發現的東西、所做的模擬、看到或者預測的結果的最終情況。儘管在某些層面上,在遠離研究者的案頭探索和實驗計劃的地理位置上,所有工作是互相聯繫的,不知總體結果是系統研究的潛在主題之一。
以前,他沿著這個方向走,從來沒有獨自經過第三大街上的高架鐵道,不過他今天朝這個方向走來。後來,他穿過大街,從郊區開來的火車在這裏經過街道下面長長的通道,一直駛向中央車站。就是在這裏,尼基將來的某一天會扔石頭,站在欄杆後面,光天化日之下對著腳下經過的列車扔石頭。
後來,有人告訴他,那些抗議者們住在停放在薩克拉門托山區的一輛報廢校車裡。馬特有點喜歡這個做法:拋棄自己的一切,執著追求某個理念。他想起來,他在六年級時曾經聽埃德加修女談到沙漠聖人。他們是柱子聖人——在高柱上苦修的聖人。她穿著修女服,高坐在課桌上,兩腿交叉,做出在西奈的一根柱子上盤腿安坐的聖人的樣子。她給全班同學講述,說話時夾雜著拉丁語和希伯來語詞語。馬特喜歡他們,願意看到那些具有狂熱信念的流浪者待在這裏,經常出沒于西方的導彈試射場和導彈發射井。
後來有一天,他停下來,和那個女人——就是那個獨自立著抗議橫幅的女人——交談。他把車停靠在公路的另外一側,走了過去。她兩手抱著一根木棍,八英尺高,另外一根埋在土裡,周圍用石塊壘起來。那橫幅是用床單做的,文字噴塗在上面,掛在兩根木棍之間,被大風吹得嗚嗚作響。
馬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獨自處理好這件事情。如果必要,他有可能做到。珍妮特可能伸出援手,她對此持明確態度,可以幫助他打消疑慮。然而,他希望和尼克談一談,希望在電話里聽到哥哥的聲音,聽到那種稍微帶有傾向性的強調言辭,聽到哥哥飽含人生智慧的意見。
他不知道哥哥可能說些什麼。也許,哥哥會說,這種方式讓你成為行為嚴謹的人,認真權衡棘手問題,在令人痛苦的過程中做出選擇。如果堅持不懈,你最後就會變得更加堅強。也許,他會說,傻瓜,如果你像我這樣擔當父親的角色,這將給你的靈魂打上什麼樣的烙印呢?在這樣的世界上生兒育女,把自己的才華浪費在這種事情上,你想它值不值呢?這時,哥哥會輕言細語地說話。哥哥,有誰比我更了解武器具有的不穩定特性呢?
埃里克仍然在說話,同時伸出一根手指,攪動杯里的酒。馬特次日早上開車經過戴明這個小鎮時才明白,埃里克說話的口音不該是普魯士語,而是匈牙利語。埃里克當時藉此向最早來此的彈頭研發人員致敬。那些流亡者全都來自中歐,眉毛濃密,眼神悲傷,一個個穿著皺巴巴的寬大褲子。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來到新墨西哥州,從事科學研究。這裏一夜之間冒出了一排排活動房屋和臨時營房。那時,他們吃本地食物,每周玩一次撲克,星期六到廣場去跳舞。他們研究沒有名稱的東西,那種炸彈將會對人類的感知限度和恐懼限度進行重新定義。
八天過去了,父親沒有回來,既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托朋友捎口信。馬特接受公寓中出現的變化,開始步行。
「沒有誰應該知道這事情。不過,它同時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公開的。」
他們按照嚴格的時間安排工作,每項任務必須如期完成。那些彈頭研發人員對此頗有微詞。他們才思敏捷,能夠理性地控制自己,不受意義不明的道德觀的影響,不受奢談後果和痛苦、感情用事的廢話影響。他們理解衝突的基本原則,不喜歡地面上的那些官僚們施加的壓力。
「我相信有人犯了錯誤。」
「你給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已經為衣囊計劃工作了五個月時間,肯定搞的是武器研究,不過是間接的。他整天對著電腦屏幕,主要研究安全結構。他並不確定自己對此項工作持什麼觀點。他希望研究武器,希望搞尖端的東西,希望弄清自己的工作性質,有所建樹,對自己有進一步認識。然而,他知道的只有一點,這裡是沙漠中的一個秘密設施。
這就是他當初決定到這裏來的首要原因之一——為了解答心中的問題和質疑,為了在更艱苦的生活中,在確認意志限度的過程中,獲得對自我的認識。
他告訴她,他很想聽聽她的觀點。可是,她不願和他說話,站在那裡,一隻手腕鎖在木棍上,目光注視著公路遠處的某個地方。他不能鄙視她的傲慢做法,因為她並不傲慢。她並不比他更聰明,更理智,帶有更少的內疚感。他說,對方武裝起來了,所以我們也得武裝起來。她抓著直立的木棍,兩眼望著公路,那雙藍色眼睛帶著一種天生的畏縮。他返身回到車裡,駕車離開。
「20世紀50年代是平靜的,大家根據同樣的風格打扮,以同樣的方式說話。那時人們關心的只有廚房、汽車和電視機。媽媽,牙膏在哪兒呀?我們經過了那個年代,對此記憶猶新,對吧?」
馬特身上穿著一件輕薄的小牛皮上衣,皮子柔軟,貼身舒適。埃里克經常說,儘管他們兩人穿衣的尺碼不同,他也希望得到那件衣服。
「高度保密,然而它可能不是真的。」
「就像我們。」
你的畢業論文是否寫的關於太陽能的問題?你是否寫過一篇關於核裂變的激發原理的文章?你是否每https://read.99csw.com隔半年去牙醫那裡洗牙?你是不是一名對自己的母親感到不滿的物理學家?你是不是一名系統工程師,是否在妻子觀看重播的電視節目《蜜月期》時,偷偷地在一旁自|慰?你是否很想看到用特技效果拍攝出來的高塔?是否很想看到太陽從相反方向升起,樹木投下的陰影完全錯誤?是否很想看到非物質原子形成的奇觀?是否很想看到凝結雲在極短時間里排列出來,以集中的方式呈現出來?你是否很想看到聖經上所說的那種情形:可見衝擊波慢慢靠近,狂風捲起鼠尾草、沙子、帽子、貓咪、汽車零件、避孕套、毒蛇,在沙漠的黎明中飛舞?
「公開的什麼?」
「這是一段陳年往事,現在剛剛浮現出來,」他說,「以微不足道的謠傳形式浮現出來。」
他們兩人映著落日的餘暉,走到那些小平房的外圍,廣袤的沙原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埃里克不停地四下觀望,看一看有沒有人偷聽。當然,那動作帶有搞笑性質。他翹起嘴角低聲哼著,這樣的動作會讓研究監視屏的人難以施展讀唇術。
「因為它們言辭激烈。」
那裡有沙丘原,鹽鹼灘,一片白色。那裡曾是遠古的海底,遠方出現白色煙霧勾勒的線條。在懷特市附近的一個洞穴里,發現了那具距今六千年的木乃伊嬰兒。此外,還有那些動物,它們在長達千萬年的進化過程中,讓自己渾身變白——一隻曾經長著棕色皮毛的老鼠變為白色,以便適應石膏堆積物的顏色,讓自己逃過獵殺者注視的目光。
他覺得,這是感測器下一步將要發現的東西——住在房間里的人沒有表達出來的情感。
他駕駛借來的吉普車,路過孤身一人站在那裡的抗議者。那個女人頂著鹽鹼灘上的乾燥的狂風,吃力地撐著木棍,讓標語牌保持直立。他本想停下來和她談談,和她握握手,然後聊一聊。他想表達自己對她的觀點的寬容態度,讓自己接受她的某些論點,提出自己的中肯觀點。然後,他把她帶到她在某個小鎮邊上寄居的那間單調的房間。伴著周圍的山景,在她那間凌亂不整的床上,以帶著呻|吟的溫柔方式,以相互寬容的方式,和她做|愛。不過,他經過時僅僅稍稍放慢了車速。
他看見,自己站在天堂電影院的包廂里。隨著影片中場景的變化,銀幕上時明時暗。他的目光投向靠近自己的牆壁,然後投向另外一面牆壁。亮光閃爍,跳躍,他看到了整個的漂亮畫面:拱門、門廊、塑像、花盆、大理石半身雕像、欄杆上的藤子、台座上手持寶劍的英雄、做成人形雕像的柱子。這兩面牆壁上畫著人體的解剖結構,美不勝收,山牆的頂端站著頭頂光環的天使。他坐在那裡,等候父親出現,或者說等候父親的幽靈或者靈魂出現。
可是,截止日期一直都有,每項任務必須如期完成。沒有戰爭,卻存在著戰爭一觸即發的緊迫性。
埃里克問:「聽到最近的秘密消息了嗎?」
馬特不喜歡開車。他的駕齡只有六個月,知道開車肯定會讓自己覺得不舒服。他能夠做的只是模仿駕駛行為。他從一位彈頭研發人員那裡借來一輛四驅汽車,開車時把駕駛手冊放在腿上作為參考。道路、路標、其他的車輛,這讓他覺得緊張,暴露出他蹩腳的駕駛技術。

「這裏並不是外部世界。你得走上一千英里,才算出了這個區域。這你是知道的。在這個州之內都不算外部,馬特。」
他知道,他並未處於人們自稱偏執狂時顯示的那種表面狀態。這不是間接的,而是實在的,深層的,真實的。這是英語中所有那些單音節詞表達的意思:我們不是在開玩笑。而且,在某種奇特的古老意義上,它也是自己熟悉的,是保留在人類早期經驗的原始認知中的一種東西。
他坐在導彈試射場附近的低矮小平房裡,看見自己上了鋪著地毯的樓梯,希望坐在更高的位置上,靠近電影院的天花板。
「你經歷過,我那時在其他地方。」
他想到,鑲嵌圖上的那些街道是從太空拍攝,那些住宅里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他看著從陸地衛星上拍攝的照片,一兩年之前從太空拍攝的照片。這些照片是合成的彩色影像,顯示水土流失的跡象、地表破碎的狀態以及其他一百多種活動和特徵。它們顯示壓力、漂移和工業災難,多達十億位元組的數據經過轉換之後,形成了這些影像。
埃里克用愚蠢的聲音接著說,談到了問題箱,談到了極小極大解,談到了他在研究生院學習的帶有軍棋遊戲性質的理論,包括博弈論、衝突模式,還有正面我贏、反面你輸這種說法。馬特坐在那裡,呆若木雞,一動不動。
「什麼名稱?」
「對,不時有嬰兒生下來便畸形。一個本來健康的女人準備洗頭髮,結果頭髮一碰就落。你知道嗎,她一分鐘之前還是滿頭黑髮,轉眼之間便完全禿頂了。」
也許,它顯得不祥的原因在於,它是左邊的鞋子,穿在左腳上的。這自然是不祥這個詞語的意思——倒霉、不吉利、在左邊。這個詞語通過某人的鞋子這個媒介,強調了它的不幸根部,即可食用的塊莖和梗莖。
「秘密。無人提及,秘而不宣。」
「樓與樓間的過道蓋著頂棚,老爸在那裡沖洗汽車。那時,在這個偏遠的地方,政府在戰壕里部署軍隊,準備玩核戰爭遊戲。火球在他們頭頂上熊熊燃燒,發出呼呼響聲。」
可是,遇到第一個紅燈時,那人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紗布,小心翼翼打開,想看一眼,埃里克說,裏面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一小堆粉末——他的牙齒完全爛了。人的牙齒結構堅固,非常耐用,本來是用於撕咬和咀嚼肉食的,這樣的東西還在史前人的嘴裏長著。在人們發掘和研究的那些史前人的頭顱里,牙齒經過一百萬年也不會壞。然而,他口袋裡的那些牙齒六分鐘之內便化為灰燼。
這次行動的名稱叫衣囊。
埃里克伸出一根指頭,插|進馬特的奶油菠菜里,勾出一小片東西,送進自己嘴裏。
埃里克說:「他們從來不告訴那些實驗對象他們是實、實、實、實——」
山裡正在下雨。
埃里克的衣服被大風颳起,在繩子上跳躍,接著變得僵直。
大風從俄岡山區吹來,時速高達五十英里,重新排列沙丘原,把天空變為奇怪、危險的灰色,看上去就像一種瘋狂的白色。
他走進大廳,覺得暖氣從地毯上冒出來,在周圍瀰漫,就像一條被人愛撫的狗,滿足而且安靜。大理石水槽里餵養著金魚。他抬起頭來,望著枝狀蝕刻玻璃吊燈。幾個突出的包廂里掛著用鍍金畫框裝飾的油畫。他覺得,這裏給人的神聖感超過了教堂一千倍。
「你一直待在阿拉莫戈多
他看到遠程感測器是如何從地球得到隱秘意義的,看到大片明亮色彩和大量叫不出名稱的電腦點繪圖形如何顯示水九*九*藏*書溫的變化,顯示數量逐漸減少的灰熊在什麼地方覓食和交配。他看到用骨白色表示出來的細長的沿岸沙灘,看到用電腦圖形表示的巨大城市,看到試射場範圍之內的黑色湖泊,看到有冰磧形成的鍋狀陷洞。
他上了樓梯,走到天花板附近的座位前。那裡星星閃爍,劃過天空。整個天空從天花板上飄過,星星、星座,還有朦朧的藍色雲朵。他母親希望他長大后當輔祭員,可是電影院比教堂漂亮多了。
兩人輕鬆地漫步,經過一叢叢長在鹼性土壤中的低矮耐鹽植物,走向電網。
「你沒懂我的意思。」埃里克在吉普車裡說。
「儘管大片地區受到影響,大量人群接觸了放射物質,直至今日,它仍舊是一個大秘密。」
「接受化療?」
「那就是我聽到的說法。如果他們看著自己的胳膊,他們的目光可以穿透它。基本上可以說,他們的胳膊變成了X光形成的影像,他們的目光可以透視軍服的布料和皮膚。爆炸產生的光線非常強烈,他們可以看到血液、骨骼和身體的其他東西。然而,那還沒有完。其實,他們如果閉上眼睛,也可以看到所有這些東西,根本不用睜開眼睛。他們可以透過眼皮,看到周圍的東西,哈哈。」
「這些道路的盡頭。」
在這裏,有的人並不知道他們所做的工作最後會產生什麼結果,不知道能應用於哪些方面,不知道自己排列的數字和符號以何種方式進入自然。這很可能在轉瞬之間產生作用。
他仔細觀察附近某個人腳上穿的鞋子。那是大地牌鞋子,平跟,並不性感,帶有斯堪的納維亞風格的時尚元素,具有功能性和實用性。它其貌不揚,男女適宜,帶有反文化特徵,不會給環境和生物帶來威脅。他心裏納悶,為什麼它看上去顯得非常不祥呢?
「根據下風者的說法,那裡的生活給人金屬感。你打開房門,走到外面去,取回騎車報童扔在門廊里的報紙,覺得空氣中有一種金屬樣的砂礫。那種鹽粒彷彿是用金屬刨花做的。今晚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嗎?」
國家的意願。
「不過,比這裏還要偏遠嗎?」
馬特喜歡看到他們,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期待見到他們。這開始變為對他具有重要意義的事情,知道他們在那裡,四個,五個或者六個人,通常情況下女的多一些。有時候,兩個人扶著支撐那條橫幅的木棍,神色嚴肅。他們一言不發,看著軍用車輛從身邊路過。有的平板貨車裝著覆蓋起來的東西,有的車裡坐著基地的非軍事人員和建築工人,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衝著他們指指點點。
「你轉述謠傳,這不是你關心的事情。」
絕對不能低估國家的意願。
「某個偏遠的地方。」
他看見,引座員站在那裡,腰裡別著一把手電筒,肩膀上掛著穗帶,胸前有一排銅扣。引座員不停地摁著手電筒開關,聽它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馬特覺得,引座員會說,他不能坐在包廂里,因為那裡是成年人坐的地方,是吸煙區,是要想摟著脖子親吻的青年男女坐的地方。不過,引座員摁著手電筒開關,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馬特從他身邊走過。
她僅僅瞟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帶敵意,非常短暫。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她的模樣給人飽經風霜的感覺,顯示出一種遠離正常生活的決心。他覺得,她身上帶著鄉村窮人的附加標記。
她描述的情景就像出自歐洲大師筆下的畫作——那些關於聖跡和戰爭題材的畫作。
她在創傷科室上班。她給他講她值夜班的情況,不過他隻字不提他的工作。當然,她理解這一點,所以從不打聽。
「地上試驗時期在內華達測試基地的工作人員。」
可是,馬特的兩隻眼睛正在偷偷地瞟著戶外運動雜誌,瞟著裝著野營用品的口袋,瞟著圓頂帳篷。他需要時間,離開這裏,單獨思考。
「這樣的情況出現在什麼地方?」
「誰的往事?」
「行啦,你知道通過安全調查的人在這個州佔多大比例嗎?難道這不是我們喜歡它的原因?」
「你知道離這裏不遠的那所學校吧。這不是謠傳,而是擺在面前的事實。我到那裡去過,親眼看到的。那裡名叫阿博小學放射性塵埃避難所,一個真實的地方,在地下深處。」
「我房間里有一副國際象棋。下一盤吧,怎麼樣?」
埃里克肩膀下垂,衣服松垮垮的,往往用兩隻手抓著東西吃——薯條肯定用手抓,而且生菜、甜菜、米飯、玉米粒也用手抓,任何他可以夾住和拿起來的東西都用手抓。
「他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保護孩子們,讓他們不受蘇聯發射的核彈的傷害,還是不受我們自己的核彈和放射性塵埃的傷害?」
這時,馬特向西行駛,深入地圖上的空白部分,他將在那裡找到理解自己的未來的線索。埃里克的姓氏——戴明這兩個字——從溫柔的晨曦中飄浮出來,再次出現在路牌上。
「還有處於試驗下風位置上的小型農業社區,那裡的小孩幾乎全戴假髮。」埃里克低聲說。
可是,他要練習一下,以便可以駕車出去,和珍妮特一起去野營。他在不上班時出去練習開車。他在路上看到「失控卡車應急停車坡道」標誌和「危險橫風」標誌,還看到寫著「耶穌就是上帝」的標牌,看到遠方泛白的煙霧。他現在知道了,那是海底沙地。他看到「水毀路段禁止駛入」標識,看到一排動力線塔朝著得克薩斯州方向延伸,沒有盡頭,它們的橫杆在鹽鹼灘留下板條狀陰影。
珍妮特·烏爾班尼亞克是馬特的女朋友,一名註冊護士。兩人之間的關係時冷時熱,大多數時間保持熱度,相處時經常失去耐心,然而總是心心相印,屬於那種星相相配,然而天生見面吵嘴的類型。
「幾年之後的一天,他們如夢方醒,發現自己的所有內臟器官全都混在一起,變成一個大膠狀物。」
比如說,落了兩三顆牙齒。黏糊糊的,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就落了下來,埃里克說。那人用冰冷的濕紗布把落下的牙齒包裹起來,跳上汽車,開到牙醫那裡,覺得牙醫肯定能夠把它們重新安上。醫生在斷肢再植方面不是能夠做出令人吃驚的事情嗎?也許,醫生無法把牙齒安上。醫生把它們送到新建的醫療中心的實驗室。那裡有非常先進的設備,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能做出診斷。那樣的事情你活上一千年也不可能辦到。
「你的意思是接觸了放射性塵埃。」
「不過,那些人得到賠償沒有?」
「你是說,他們與試驗的武器距離太近。」
「珍妮特什麼時候來?」

這自然是埃里克在說話。不過,即使馬特理解這一點,他也無法將它放在彈頭研發人員所玩遊戲的調侃性語境之中——其實,他無法正常地思考。他被敵人包圍,哦,不是敵人,而是聯繫,是事物和人構成的網狀結構。嚴格說來,他所面對的不是人,而是形象——他完全無法了解的事物、形象和知識層次。
他看見,自己在購買一張電影票,勉強能夠把手伸向購票窗口的小孔。他把硬幣塞進去,看見那個售票的女人摁了什麼東西,電影票便從出票口冒了出來。
「你覺得這些說法是真實的?」
有一天,他練車返https://read.99csw.com回時看到了那些抗議者。他們像往常一樣,駐紮在錯誤的位置上。他們應該站在空軍基地的三號門外,就是那個沒有標示出來的大門之外,參与衣囊計劃的科學家是從那裡進出基地的。他差一點走上前去告訴那些抗議者:順著公路挪動一下位置吧。
在處理這些事情的過程中,她顯示出了力量,讓他覺得她很美。她身材嬌小,他們兩人的個子都不高,而且珍妮特還比較瘦。他喜歡想象這樣的畫面:她穿著手術服,把手伸進某個病人的胸腔,取出一顆子彈或者一塊雞骨頭。她神色靦腆,然而這並不掩蓋她不乏勇氣、不乏意志的口才。這種情形他常常看到,常常聽到。為了表達觀點,她會追著說個沒完。
他在珍妮特不上班時給她打電話,她告訴他她去了什麼地方,看到或者買了什麼東西,和誰待在一起,有多長時間。他洗耳恭聽,不時評論兩句,詢問一些細節。
「下風者。」埃里克說。
大雨慢慢靠近,覆蓋了鹽鹼灘,風也越來越大。那些沙漠民族的詩人們講述關於大風的故事。大風變形,旋動,有時讓人站立不穩,有時把人颳倒在地。可是,它也用輕柔的聲音訴說,那樣的聲音只有人的內心精神才能聽見。這就是人糾正自己行為的方式。
他不知道穿鞋的人是誰。把這鞋子與它的主人聯繫起來,這個想法需要付出巨大努力。他覺得負擔沉重,問題複雜,只能低下自己的腦袋。也許,那鞋子顯得不祥的原因在於,它的意義、聯繫和輪廓全都超過了馬特的認知能力。
馬特從心裏喜歡埃里克。這個傢伙非常聰明,對人和藹,有些個人魅力,不過表情有些不自然,而且個子太高了。但是,他的微笑帶著內在的迷茫,這一點有時候讓觀察的人注意不到他的動機。有人見到他似動非動的嘴巴,心裏往往會犯嘀咕:自己是否落入了他的圈套?
埃里克老是希望和他下棋。然而,他既不想下棋,也不想談到棋。他的對弈經歷是一段艱難的陳年往事,一個迷戀象棋的無名之輩的往事,讓他不堪回首。這事情珍妮特略知一二;除此之外,也許還有他母親、哥哥和布龍齊尼先生。
「我覺得,我應該隨身帶著它,路途上有些文雅場合用得著。」
你是否研究聲波?是否測算出衝擊波對運載飛機帶來的影響?是否一邊搞著物理設計,一邊想著遠在喬治亞州的一個姑娘?——你開車在沼澤地附近兜風時,她曾把手伸進你褲子里。你是否渴望看到火球,看到真正的熱核實驗?當然,這樣的試驗——大氣熱核試驗——現在已被宣布非法。不過,你希望自己曾經看到過那樣的可怕試驗,看到環狀珊瑚礁轉瞬之間化為蒸汽。
他站在那裡,開始說話,口氣通情達理,稍帶一點強迫意味,彷彿是一個在單身酒吧里初次露面的人。他發現,她的一隻手腕是鎖在木棍上的。他以前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許,這種戲劇化的做法有點自我渲染的意味,也許有點狂熱、非理性、希望成為受害者的意味。在他說話的過程中,她注視了他片刻。他打了招呼,然後說明做好準備的必要性,認為對敵方意圖持不甚了了的態度是愚蠢的。
參加那些彈頭研發人員舉行的聚會,你無法期望進入自己熟知的世界。馬特駕車向西,上了10號州際公路,途中經過了一個名叫戴明的小鎮,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就像覆蓋在地面上。當然,戴明是埃里克的姓氏。偶然之手顯得如此冷漠,面孔、地方、引起爭論的說法,這些東西在他的腦海里一一浮現出來。
從事衣囊計劃的工作人員大多數是男性,只有很少一部分已婚,帶著自己的白化病孩子。他們住在導彈試射場邊緣的那些兩戶相連的小平房裡,聽著大風發出的呼嘯聲。古老民族的哲人們用形象的語言,以富於哲理的方式描述過大風。它不停地吹過,有時持續數日,不斷改變沙丘原的面貌。
「你相信真有其事?」
「我不知道,你告訴我吧。」
在這片遙遠的白色沙漠中,他看見自己當時站在街道對面,仰望天堂電影院的義大利風格建築的正面。
「如果你死了,我想要你那件上衣。」
「嗯,官方承認這一點嗎?」
「是蓄意而為的錯誤,」他說,「他們明明知道試驗並不安全,然而卻繼續搞下去。核爆炸之後,他們把部隊派到零點位置上去,而且派人駕駛飛機穿過輻射雲層。他們還給人體注射鈈元素,以便追蹤它在人體中產生作用的情況。這些事情是有意乾的,沒有告訴參与試驗的人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他們讓軍人暴露在原子彈爆炸產生的閃光下,有的軍人配備了保護性眼鏡,有的卻什麼也沒有。他們還用小孩、嬰兒、胎兒和精神病人做實驗。他們沒有告訴在鈾礦里工作的那些納瓦霍人那裡究竟存在什麼危險。後來的結果證明,危險相當大。他們割掉囚徒的精囊,直接抓住睾丸,在X光機下迅速割掉。這是我聽說的,你相信嗎?」
「什麼問題,埃里克?」
有時候,她會聊到她上班的情況,在創傷科值深夜班時的見聞。她講述時不帶感情,例如,剛剛擦過的走廊地板上,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腳步聲,親友拽著一名刀傷受害者走了過來。有時候,患者是由值班醫生領進來的,患者的叔叔和母親一人捧著腦袋,一人抓著雙腿,四個小孩子抬著患者的兩條胳膊,一邊兩個。
「那不是問題所在,」埃里克說,「你總是不、不、不得要領。」
在70號通道出口,在那塊導彈試射場標識附近,有一個區域在地圖上是空白的。那是那些抗議者站立的地方。他們有七八個人,有時僅僅兩三個人,男女都有,扛著一條用兩根直立木棍支起的橫幅,第三次世界大戰由此發端。基地人員有時奚落他們,有時只是衝著他們傻笑,有時覺得那橫幅讓他們受寵若驚,有時看到他們頂著大風,無人問津,覺得他們可憐。
「什麼秘密?」馬特問。
「帶有放射性塵埃的雲層飄向有人居住的地方,他們只得設置路障。那裡出現罹患神經母細胞瘤的人,還有茁射線造成的灼傷,長著兩個腦袋的綿羊。有的牲畜成群暴死在野地里。有的人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牙齒開始脫落,無痛感,不流血。」
「以軍事工業研究機構中一個態度鮮明的年輕成員的身份,在工作之餘隨便聊聊,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埃里克說。
他覺得,他們之間非常坦誠。兩人都希望成家,兩人都需要對方,然而卻常常受到諸多困擾:現有職業帶來的複雜性、生活的計劃、面對的機遇、分居的不同城市、結婚生子的想法,還有創新尋找工作崗位的變數。面面俱到真是太難了,他們有時達成一致,有時討價還價,有時大吵大鬧,有時制定計劃,努力實現。
「他們怎麼啦?」馬特問。
「那些孩子生下來時,眼睛全白,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只有一個白色眼球。如果運氣好,長著兩個眼球。」
兩人沿著電網行走,看到一個警告標誌。那是抗議者或者參与衣囊計劃的某個背叛者偷偷地塗寫的。
「主要在猶他州南部。我聽說,因為那裡處於下風位置,不過read.99csw.com,這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其他地區。有的人得了腺癌,滿身都是《舊約》中提到的皮下大膿腫,還有斑點和疹子,咳嗽之後大量吐血,捂著嘴巴的兩手流淌鮮血,那是放射物引起的。」
「當然,因為它們的語氣。」
居住在盆地中的古老民族的詩人們講述關於風的故事。
「我想起自己使用手套式操作箱工作的那些日子,」他說,「和危險的鈈材料打交道的日子。即便在箱子的非常狹小的密封空間里,也會出現操作失誤的情況。你最好相信這一點。儘管有安全步驟、數據表、監督人員,人們還是可能犯下驚人的錯誤。我戴手套時,心裏不知怎麼地想到了我媽媽。她是一位很有理性的女人,常常戴著橡膠手套洗碗。那時光景太平,我們轟炸著自己人。」
「你走時,把那上衣留給我吧。」
「很快。我們正在落實相關細節。」馬特說。
從事衣囊計劃的人構成一個群體,與外部世界完全隔離。這裏看重個人從事的工作,人際關係不錯,所以這個小世界很有人情味,而且讓人保持興趣。這個地方自成一體,自體參照,大家在一個地方共同工作,使用外人無法理解的語言。
「有的人患上多發性骨髓瘤,有的腎功能衰竭,有的人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身高矮了三英寸。」
那些彈頭研發人員與百萬規模殺傷力的傢伙為伍,他們喜歡自己的工作,但並不一定是核彈的支持者。他們是一幫狂熱的細節愛好者,核彈技術的內在魅力讓他們敬畏。馬特觀察他們,出席他們的聚會,學習他們的語言。他們帶著60年代那種熾熱的餘溫,願意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奉獻給某種事業。
「我明天離開。」馬特說。
他們認為,馬特正在爭取調動,已經做好準備,成為他們的一員,戴上帶有密碼的標識。這種Q級標識可以讓他進入最後的大門,進入通向核彈設計區域的隧道,接觸敏感信息。
他情不自禁,繼續觀看。
他用一個成年人的眼光,看見了這一切——這個成年人從未抽過煙,幾乎沒有開過汽車,不再下國際象棋,愛上了在波士頓工作的一名護士。
埃里克喜歡這樣的談話。他躺著,伸開四肢,臉上露出了若隱若現的笑容。它時隱時現,彷彿是他內心深處正在進行的對話,伴隨著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意思,是一種飄乎不定的東西。
埃里克在一個馬特無權進入的實驗區域工作。他曾經使用密封手套式操作箱處理放射性材料。他戴著防護手套,衣袖上還套著絕緣套,工作服用多層經過處理的布料製作,配有若干膠片式射線計量器和射線探測器。他研製炸彈元件——中子引爆器、引爆劑、亞臨界物質,還有裝在核彈頭裡的其他東西。
他現在研究別的東西,馬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佩戴一枚帶有黃邊的Q級標識,傳播令人感到震驚的說法。
可是,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美妙無比的神秘的東西,一種讓人想要了解的東西:有的人以試探方式,把一個簡略的等式輸入電腦,它怎麼可能改變許多人的生活軌跡,怎麼可能讓一個女人在數千英里之外的電車上熱血涌動呢?這種關係應該如何界定呢?
後來,他爬上一長段台階,走向大廣場街附近的街道。他曾經和母親一起爬過這一長段台階去看電影,在附近的冰淇淋鋪買一盒聖代冰淇淋。現在,他獨自爬著這些台階,到大廣場街去。那裡有家電影院,名叫勒夫的天堂。台階大約有六七十級,房屋建築在鐵柱子上,完全像是另外一個國家的景象。
她皮膚白皙,皺紋明顯,頭髮很長,梳成辮子。他覺得,她虔誠,高傲,難以靠近。
他摘下眼鏡,他戴上眼鏡。又摘下來用一塊淺色棉布擦拭,然後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顯示出來的數據,眨了眨眼睛。那些數據用於武器的裝備系統,用於武器的控制系統,向點火系統發出指令,實施啟動、保護或者再次保護。他聽到沙漠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微弱的轟隆聲,那是超音速飛機形成的衝擊波,這讓他戰慄,讓他感動。無論他多麼經常地聽到,無論離它多遠,他總是有這樣的感覺。有時候,飛機清晨從他的頭上飛過,把他從夢中驚醒;有時候,他在夜幕落下之前站在宿舍外面,望著天上由十幾架飛機組成的編隊留下的航跡雲。飛機早已不見蹤影,可是它們留下的聲波久久不絕於耳,讓他心生畏懼和感動。這時,巨大的迴響從山上傳來,彷彿那些飛機把世界豁開了一條裂縫。
埃里克故作口吃,利用它來增加談話的質感。儘管聽話的人和說話人都不是結巴,他卻時而用它來諷刺自己,時而用它來諷刺對方。也許,他在模仿夜總會或者電視節目中的某個滑稽角色。馬特並不清楚他這樣做的具體原因。
埃里克還在那裡,用正常的語氣說話,不時被口吃打斷。他——埃里克——似乎處於另外一個時間框架之內,他使用的字眼受到剪輯和編排,以斷斷續續的結構排列出來,他的觀點隨著背景不斷改變。
他被鎖在椅子上,心靈被鎖,不能動彈,心裏明白自己所處狀態的性質,但是卻無能為力。他被房間的影像控制,對這裏的人和事物持懷疑態度。偏執狂。這時,他知道了這個詞語的意思,知道它非常容易被人四處傳播。他覺得,聯繫正在自己身邊建立起來,這樣的聯繫由那些物體、人影和知識層次組成——嚴格說來不是知識,而是陰險的意圖。然而,這些東西也不是意圖,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意義,那種意義存在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他認識它的真相。
一天,他可能發現自己制定出一個物理研究方案,一個核裝置的爆炸元件。這是忠實可靠的彈頭研發人員的專業領域。
「你經歷過,我倆都經歷過。」
一切因素在某個沒有透露的點上發生聯繫,在相關係統中連接起來。這種理念自然會引起某種不安。
埃里克似乎很喜歡這樣的說法。不,他似乎對這說法早有預料,發現這樣的說法鼓舞人心。兩人走過一個巨大的沙丘原,空氣看來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天氣的炎熱讓他們步履艱難。
馬特·謝坐在水泥建築物中他的那個小隔間里。那座水泥建築物的面積有籃球場大小,在新墨西哥州南部石膏山丘下面的某個地方。
大風從山上刮來,讓沙丘原改變模樣。假如你沒有在衣囊計劃中供職,此時你會坐在家裡享用啤酒和小吃。你會看到,自家後院里繩子上曬的衣服全被吹了起來。床單、手帕、拳擊短褲和睡衣在風中啪啪作響,彷彿是形形色|色的人物在翩翩起舞,讓自己的靈魂飛向石膏山嶺。
他問:「你究竟要到哪兒去?」
他看見,自己凝視那面大鍾、房頂上的欄杆和裝飾性石頭穹頂。
「不過,這個問題清楚,簡單。」
「你知道,我不知道。」馬特說。
馬特從埃里克的小平房窗戶向外望去。大雨形成了一道霧牆,掛在石灰峭壁上,微微閃亮。埃里克坐在一張沒有拆去塑料包裝的沙發上,四周散落著科學期刊、UFO月報、超市買來的小報,還有幾本《花|花|公|子》和丟棄的食物。
「在小鎮邊上,有一個儲水罐,上面用新油漆寫著『全州冠軍』。附近還有一排九_九_藏_書排漂亮的住宅。再走一段路,就會看到那所學校,不過很容易錯過。那裡有一些類似活動房屋的建築,還有兩三個籃球場。最後,你會看到一個入口。打開鋼製大門,走下樓梯,四周是用鋼筋水泥澆鑄的。光線有些陰暗,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裡邊有教室、寢具和罐頭食品,還有資料室。牆上沒有窗戶的開口,這是那裡的一個特點。當然,因為那裡沒有窗戶。可是,我想說的意思是。馬特,我的意思是什麼呢?」
這時,埃里克結結巴巴地說話。
埃里克順手拿起一本雜誌,漫無目的地翻閱,說話的口氣稍顯焦躁,隨著問題的出現,逐漸露出了疲憊和厭倦的神情。
那些航空照片鑲嵌圖似乎揭示了世界上的第二種美。它平常無法被人看到,以幻覺方式將精確性和快適感融為一體。每一種搶眼的顏色都引起他的複雜情感,那樣的感覺既無法確定,也無法描述。
他坐在椅子上,仔細看著某個人的鞋子。
「那些住在下風位置上的人。順便提一句,那些人有一個名稱,它以概括方式,界定了他們的存在。」
馬特說:「沒錯。這些就是我們必須預計到的因素。我們並不幼稚,犯下的錯誤是過程的組成部分。有時候,風向突然改變,放射性塵埃被吹到預案之外的方向。有時候,衝擊波和爆炸震動產生的威力很大,超過了任何人的預測。」
他給珍妮特打電話聊天,時而講述,時而傾聽。聊的事情越瑣碎,他的感覺越良好。他很想聽到她當天的生活細節,即便沒有什麼意義的小事也讓他在孤獨的思念中得到慰藉,成為值得珍視的東西。
這時,他不禁想到了尼克。
父親出去買煙,那時馬特六歲。
「太可怕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在傳播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謠傳。就是這個意思。」馬特說。
「當然,這讓人難以置信,所以我不相信,」埃里克說,「根本不相信。」
馬特曾經從事過結果分析工作,計算一次核事故或者小規模核交火造成的可怕結果。他根據實際活動的數據進行研究。1957年,一架B-36轟炸機錯誤地——沒有誰不犯錯誤,知道嗎?——扔下一顆巨大的熱核炸彈,然後降落在新墨西哥州中部的阿爾布開克市境內,那枚炸彈也落在了該地區。常規爆炸物爆炸了,核裝置卻沒有爆炸。直至今日,十七年過去了,那次事故仍是秘密,不為公眾所知。馬特坐在自己的小隔間里,看著一份露營指南。

「你可以讓我們看看她嗎?我們從未見過外部世界來的女人。」
「她不會到這裏來的。」
在地下食堂,他和埃里克·戴明一起用午餐。戴明個子高,做事漫不經心,三十齣頭,比馬特小兩歲,是這裏的彈頭研發人員之一。
「你可是城市青年噢,馬特。」
他沒有使用美國或者蘇聯這樣的字眼,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它們可能會引起爭論。他也沒有使用北約、歐洲、東方集團、柏林牆這樣的名稱。兩人很快顯得非常熟悉,似乎相識很久了。
「我含糊其辭,」埃里克說,「想讓他們自己思考。我站在一間地下教室里,它在一片大沙漠的北部邊沿,配有空氣過濾系統,可以防止放射性塵埃進入。那裡還有一間配備完善的資料室,黑板上方貼著彩色粉筆畫,畫的是小豬和母牛。順便提一句……」
「以彈頭研發人員的身份?」
「我不知道。兩種都防吧。你給那些孩子講了些什麼?」
珍妮特每周給馬特的母親打兩次電話,了解她的情況。然後,她給馬特打電話,報告自己了解的情況。馬特給母親打電話,有時候進行證實,有時候弄清某種病痛的具體細節。他喜歡這樣的電話交談,喜歡自己打的電話,也喜歡自己聽到的電話——它們給予他機會,讓他了解衣囊計劃之外的生活。
「什麼?」
埃里克拿起放在沙發上的那本《花|花|公|子》,橫向拿著,讓插在雜誌中間的折頁完全打開,這樣便可看到全月的目錄。
地圖上沒有標出的區域包括空軍基地、陸軍基地、導彈試射場、西北面那一片被稱為Jornada del Muerto(死者日程)的廣闊區域,還有沙丘原之間的鹽鹼灘。那些鹽鹼灘在地圖上沒有標出來,在現實中一片白色。這裡有一些低矮的建築,四周架設了圍欄,裏面矗立著裝有丙烷的罐子,為設計武器的衣囊計劃的地下工程提供服務。
「如果謠傳充滿官僚主義的細節,那有什麼意思呢?重要的一點在於,」他說,「那樣事情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然而直至今日仍然是一個天大的秘密。不管怎樣說,謠傳是這麼說的。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有時在塔樓上進行大型核試驗,有時從飛機上扔下爆炸裝置。他們把軍人派到距離衝擊波很近的地方,他們讓放射性塵埃飄向猶他州。那裡的嬰兒生下來時,膀胱長在相反的位置上。」
「那麼,你幹嗎要傳播呢?」
「我一直在看地圖。」
「也許,我看到的是亞利桑那州的西南部。」
「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埃里克說,「可是,你可能有不同的感覺。」
在巨大的幻想中採取行動。
他多次都想給哥哥打電話,告訴他自己正在從事的工作。他可以讓尼克了解這裏的基本情況,讓他知道弟弟正在做著重要的工作,讓他知道這項工作讓弟弟不時心生煩惱。
「言辭激烈,富於刺|激,帶著生存的灼傷。」
馬特看上去有一點像猶太人,也許有一點像西班牙或墨西哥人。他十八九歲時練過舉重,希望讓自己軟弱無力的軀體變得強壯,不再是那顆聰敏腦袋的附屬品。布朗克斯區的人曾經說,他的外貌帶有多個民族的特徵,包括墨西哥人、義大利人,甚至還有日本人——最友好的笑容可能類似於一張故意做出的鬼臉。警方的一張速寫是根據七個各不相同的描述繪製出來的。那就是馬特的面部特徵。50年代時,他在紐約城市學院上學,勤奮用工,兩眼近視,頭腦敏捷,家境貧窮,搭乘地鐵上課。後來,他一直保持了當時那個模樣。
在食堂里,他和埃里克·戴明坐在一起用餐。埃里克用手指捲起一束意大利麵,慢慢塞進嘴裏,囫圇吞下,喉嚨蠕動的方式有一點像蛇吃東西的樣子。
他心存疑慮,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妥當。
兩人站在一段筆直的公路上,周圍景色美麗,給人孤獨的感覺。他心裏說,如果你要幹這種事情,難道真有必要採用這樣的狂熱方式?第三次世界大戰在此發端。這難道不正是他希望從這些人那裡看到的東西?這難道不正是一種狂熱的見證?
「我倆在這裏以西的某個地方見面,然後去露營。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如果可能,我會說服她到這裏來的。她不太希望到這裏來,我說的是珍妮特。」
「我不知道。」埃里克說。
「不會錯過的。」馬特說。
「然而,難道這不是我們應該想到會發出的情況?偶然出現的計算失誤。這是危險的工作,你是知道的。」
他告訴她,我方擁有的武器數量必須可與敵方抗衡,即使該數量顯得不合理也在所不惜。這看來是對抗敵方攻擊的唯一可靠的預防措施。
「絕對不能低估國家實施其龐大幻想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