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3節
她倆聽到一陣轟轟的響聲,感覺腳下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克拉拉兩眼望著貼了白色羊皮紙的牆面,側耳聆聽。
這部片子似乎讓人覺得它講述的是一位瘋狂的科學家的故事。他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上,穿著考究,白色襯衣,筆挺的黑色禮服,手握原子射線槍。在某種空間里,在簡陋的房間里,身影晃動。他們是受害者或囚徒,也許是實驗對象。畫面上閃現出一名囚徒嚴重畸形的面孔,與其說讓人覺得震驚,不如說顯得滑稽可笑。他長著歪腦袋,短下巴,嘴巴凸起,模樣像是一條蚯蚓——不過是一條讓人心生悲憫的蚯蚓。
「沒有什麼雨呀?」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普洛科菲耶夫的曲子。」
這讓他覺得,他是這條地鐵線路上的無名英雄,乘坐著自己費盡心血留下標記的列車。他讓自己在漫畫的鮮艷色彩中顯露出來。哇,月球人就在車上,就在我們中間。
那是他——月球人——塗鴉的一列火車。在這座城市的地鐵系統中,經過他藝術創造的列車一共有十幾輛,畫面覆蓋了整個車廂。這天晚上,他恰巧在地鐵列車上,在供水管道和污水管道下面,在煤氣管道、蒸汽管道和電力管線下面,在雨水管道和電話纜線之間穿行。他從一節車廂走到另外一節車廂,在列車停靠時觀察上車的人——他們的臉上露出地鐵乘客特有的表情。車門發出一記叮咚的響聲,然後關閉。
影片給你的感覺是,自己見證了一次逃亡的場面。人們通過開鑿的隧道,三五成群地向上走,進入黑暗的雨夜之中。出現了一個人影晃動的遠景鏡頭,中間閃現特寫鏡頭。
「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克拉拉說。
你會懷疑這些鏡頭他是不是在墨西哥拍攝的。也許,這地方是哈薩克?後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到那裡去拍攝了《伊凡雷帝》。
科學家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銀幕上,隊伍行進的畫面僅有一分半鍾,然而卻非常陰暗,非常有力,滾滾而來的銅管樂表現出非常巨大的宿命感。接著,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銀幕上一片空白。最後,一個面孔在一系列經過多次曝光處理的鏡頭中變形,失去腫塊和扭曲,一隻眯縫的眼睛重新睜開。不錯,這令人噁心,然而也不乏奇妙之處。在影片之外,出現了一系列連續反應,一個願望逐漸明朗,浮現出來,把觀眾與影片的思路直接聯繫起來。那個男人除去了臉上的標記和傷疤,似乎變年輕了,皮膚更白了,最後在場景中漸漸消失。
她很想知道這部影片為什麼沒有配音。也許,它的拍攝時間比專家們猜測的更早一些。可是,她覺得更有可能的是,愛森斯坦那時知道,如果不用配音,秘密拍攝時更容易一些。也許,默片更適合他希望表達的主題。
「謝謝,艾斯特。」
當然,這部影片開始顯得有些奇怪,閃現著巴羅克式魅影,所指對象令人難以捉摸,難以適應,但是也不會想到任何其他接受方式。
她看見,邁爾斯·萊特曼在人群中左右穿行,走近時做了兩個急轉動作,旋轉360度,眼皮微微上翻。
一種氛圍讓到場的人充滿活力。無論你的性取向是什麼,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欣賞相互衝突的東西。想一想電影與戲劇之間的關係吧,這部片子正是在這樣的關係中進行展播——在火箭女郎舞蹈團和樂器銷售巨擘沃利策的營地式環境中,放映世界電影的著名大師的作品。可是,這家音樂廳的造型具有某種特徵,給人深刻印象,是一個令人深感興奮的場所。它的裝飾有些誇張,浮華,外牆上面有上了瓷漆的銅質小圓盤,售票廳里設有漂亮的展示櫃,門廳里的樓梯欄杆是用鎳青銅鑄造的,但是,這個地方很像遠洋巨輪甲板下面清靜的大廳。你不要忘了,無論將要放映的這部影片在什麼層次帶有嚴肅性,它無疑將會充滿特殊風格。至少,你會希望看到這樣的片子。《伊凡雷帝》具有蒙太奇的力量,不是也包含具有喜劇效果的場景?不是令人在捧腹大笑之餘,同時也或多或少屏息思考?
他聽說,那兩個來自畫廊的女人四處打聽他的情況,去了小超市,去了小酒館,去了教堂,去了消防隊。他腦海里浮現出她們在消防隊里詢問塗鴉繪畫的情形——二十個人穿著橡膠靴子,站在她們周圍,嘴裏嚼著外賣的意式烤餅。
這時,克拉拉意識到,帶有星條旗圖案的幕布不見了。一台攝像機拍攝了現場表演的舞蹈演員,然後把畫面投射到舞台後方的銀幕上,她知道了——你們都知道了——那些演員如何被重新排列,變為整齊劃一的幾何圖案,變為活動的節點和曲線。當然,這樣的圖案顯得有些滑稽可笑,固定動作幾乎無懈可擊,演員表情非常嚴肅,具有動感的隊列顯示了20世紀30年代的特徵。克拉拉心裏不禁問道,這部影片是否就是那時拍攝的?
她的腦海里依然浮現出剛才看到的電影畫面,覺得自己身上穿著的不是裙子和上衣,而是那部片子。她聽到艾斯特哈哈大笑,那聲音彷彿從離她三個房間的一個房間中傳來的。邁爾斯講了一個需要她補充細節的事情,她卻無法回想起當時的具體情況。她笑了笑,嘬了一口葡萄酒。他們之間的談話在某個地方結束了。她眼前不斷浮現齣電影中的片段,浮現出廣袤大平原,浮現出傷痕纍纍的面孔。她覺得她自己置身影片的場景中;其實,她坐在一家酒吧里,牆壁上的白色霓虹燈在熱氣騰騰的百老匯街道上閃閃發光。
「這有點讓人不知所措,對吧?」
「下不下雨有什麼關係呢?」
「不過,我們真的能夠坐下來,看完整部片子嗎?」艾斯特說,「也許,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我們面對偉大的東西,所以不得不表示尊重。其實,我們坐在那裡心神不定,希望自己是第一批走出大門的人,這樣就能打到計程車。」
傑克說:「我敢打賭,你現在願意出一百美元,以便讓自己立刻站在雨中,然後點燃一支香煙。」
傑克繼續吟唱,這讓他覺得很愉快。其他觀眾也是如此,他們的目光不停地在銀幕與演奏台之間切換,年老的觀眾沉浸在回憶那檔廣播節目的思緒之中。在後台的某個地方,在十幾間樓廂里,巨大的管風琴奏出了樂曲的音調。音管、風箱、閥板和鼓風機共同作用,把從俄羅斯歌劇借鑒來的這個經久不衰的主題帶回了過去的時光。
他坐在那裡,面孔顯得很長,牙齒很不整齊,額頭上滿是皺紋,像是一個焦慮不安的老者。他仔細觀察站台上的每一個人,看他們對駛來的列車有什麼反應。他們有的低下頭,哇的一聲表示驚訝,有的看到隨著車輪出現的地獄,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不過,大多數人的眼神表示讚賞,露出接受的表情。他仔細觀察漫不經心進入車廂的人,他們有的拿著雨傘,有的攜帶隱藏起來的武器。口香糖糖紙、寫有電話號碼的紙片、揉成一團的面紙、包裹著家裡鑰匙的手帕,這些東西全都緊貼著他們黃褐色的身體。地鐵讓不同族群的人混在一起。
「實際上,我從未看過他拍攝的片子,」艾斯特說,「不過,我曾經見過他,你們知道嗎?」
「有過一面之交。」
傑克問:「有點幽閉恐怖症感覺了,對吧?」
受害者變形了,痛苦不堪,下嘴唇從面部上一點一點落下來,脖子側面隆起,冒出了一個輻射引起的黑色素瘤。
另外一件無人知道的事情是,這部影片片名的出處。愛森斯坦懂德語,完全有理由選擇一個德語片名。但是,可能性更大的一個原因是,這部影片在東柏林一個地窖里存放了很長時間,片名由此得來。
他坐在那裡,穿著卡其褲,無精打采,兩眼望著自己的兩腿之間,目光不時掃視過道對面的人腿。那些人穿著布滿刻痕和壓痕的鞋子,它們不像人買來穿的,更像某種長期使用的零件,人體的零件,與坐在那裡的男人和女人不可分割。地鐵以持久的方式把人密封在時光的石頭之中。
「我們怎麼知道這是火箭女郎舞蹈團的貨真價實的表演,而不是一組假扮的女人呢?」
後來,它結束了。不,它沒有結束,只是停止了,不動了。在畫面的前景中出現了獵狗,遠處的人影俯身前行。克拉拉坐著,沒有起身,所有的觀眾都沒有起身。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失落感,那樣的感覺兒時曾經有過:中午,她走齣電影院,光線炫目,看到每一個表面read•99csw.com都發出刺眼的亮光,令人反感;街道上人頭攢動,人們穿著花哨,很不協調。
「我不知道。不過,這部片子有意思,值得一看。」
他們在一個燈塔附近看見了打油詩人——那個歲數較大的塗鴉繪畫作者。他是黑人,身穿阿拉伯式長袍,頭戴無檐便帽,正在車窗上噴塗狂野風格的作品。那些字母用情詩和令人心碎的圖案裝飾,伊斯梅爾心裏承認,整體效果不錯。
「她問你見到了我沒有?」
這種古怪離奇的念頭似乎在觀眾中傳遞:真正的火箭女郎竟然會戴著奴隸項圈,伴隨令人血脈賁張的性感旋律,跳起固定舞步,這不可能吧?其實,這並非不大可能,也許是她們一直表演的節目。你不能確定,對吧?況且,如果她們是真正的火箭女郎舞蹈團的成員,你看見的是由三十六人組成的軍校學生的密集隊形,她們一個個女扮男裝,而不是男扮女裝。不過,從這兩個方面來說,這都是異裝表演。
應該承認,你覺得這片子很無聊。克拉拉試圖從邁爾斯那裡獲得支持。邁爾斯處於一種心醉神迷的興奮狀態,那種讓他完全投入的狀態。他可以完全沉浸在電影提供的視角和思路之中,簡直被迷住了——甚至在他並不喜歡自己看到的東西時,他也難以自拔。然而,她知道,他喜歡這片子。它的跨度很大,帶有碎片化特徵,製作成本很低,據說反映了導演的個人經歷。而且,即便節奏非常緩慢,它也有一種懸念感。
愛森斯坦這部影片中的動物很像人類,這賦予那些滑稽畫面深刻的寓意。那些動物行動迅速,穿過陰影,在黑暗中潛行。你總是可以讓自己相信,如果別人都在嘲笑那些身體殘疾的動物和變異動物,自己也不妨隨聲附和。這樣,你就可以發泄自己的反感。不過,你不僅看到默片中男演員的複雜姿態,看到他臉上扭曲的特徵和稀奇古怪的唇彩效果,而且還聽到音樂。這部影片中的音樂也非常震撼,弦樂部分高昂,激烈,帶有情節劇的特徵。
這場活動是展播謝爾蓋·愛森斯坦的一部具有傳奇色彩的失蹤影片,片名叫《地下世界》。這部片子最近在東柏林被人發現,進行了細緻恢復,在邁爾斯所屬的電影協會的庇護之下,送到了紐約。這是該協會的一個出乎意料的成功之舉。通過長時間的努力和明爭暗鬥,通過艱苦的討價還價,協會設法與幾位搖滾音樂經紀人達成協議,共同贊助這場一次性放映活動。放映活動配有管弦樂隊演奏,這個場地幾乎可以容納六千觀眾。
「我有一個問題。」艾斯特說。
「她說,她想和你談談。」
那個人握著他的小雀雀,後來吮吸起來。他記不清楚具體的時間,也許那是一兩天以後,也許是幾個星期以後?反正那個人這樣做了。伊斯梅爾去了那裡,心裏難受。從那以後,他常常穿過西區高速公路附近的圍欄,進入經濟通道中的一片空地,然後走下階梯,進入火車隧道。那裡擺放著書架,有的上面放著聖誕裝飾用品。那裡的人使用簡稱的名字或者代號,比如,塗鴉作者喜歡杜撰的名字。實際的情況是,他現在仍舊到那裡去,和男人發生性行為——有的習慣人可以放棄,有的習慣逐漸成為人產生依賴性的東西。
它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候打開謎底呢?
艾斯特的丈夫傑克·馬歇爾來了,他的呼吸中夾帶著花生的氣味。他們走進了大廳。
「實際上,他露面時手裡拿著牛奶,用瓶子裝的。我遞給他一個杯子,他謝了我。」
她吃驚地發現,邁爾斯特地打扮過。許多人都打扮過,邁爾斯也是如此,不過根據他的標準罷了。他穿著破靴子,牛仔褲,豹紋襯衣配著領帶,黑色燈芯絨上衣的下擺是老式的,呈喇叭形展開。
「傑克在哪兒?」克拉拉問。
克拉拉現在回想起來了,當時的情景突然歷歷在目,長毛絨地毯給人備加呵護的舒適感,彷彿她母親在那裡徘徊。整個空間像母親子宮一般,曲線柔和,給人慰藉。舞台入口光艷四射,觸及天花板,頂點有八層樓高。一排排絨面椅子形成一道道階梯,合唱隊站立的階梯點綴著兩側的牆壁。內部空間非常寬敞,讓人嘆為觀止,覺得大廳里的人彷彿矮了一截,像一個個小孩。有的腦袋不停轉動,有的腦袋高高抬起。重新發現的過程給人帶來驚訝和愉悅,這種感覺在人群中飄浮。而且,這樣的感覺在這個晚上還會出現。
列車進入了布朗克斯區,他過了四個車站之後將要下車。在這條地鐵線路的終點,他的小組成員正在忠實地等候他。
傑克停止吟唱,把注意力轉向銀幕上傳來的富有節奏的說話聲——一位老牌報幕員宣布演出開始。
科學家走到受害者跟前,輕輕地觸摸他的面部。
「還有呢?」
「他在那邊喝點東西。」艾斯特說。
這就是某些塗鴉作者對自己作品的感覺。
她戳了一下傑克的胳膊。
特寫鏡頭經過精細構思,角色手勢意味深長,演員身後引出彎曲的巨大陰影,每個畫面中都有某種需要仔細思考的東西。攝影機位、形態和平面、並置鏡頭、律動的矛盾感,片子調動了諸多元素,表現空間、體積,速度、質量和重點的交替變化。
他們按照事先的安排,準備好十幾個噴塗罐。他說一種顏色,他們便搖晃罐子,裏面的玻璃球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換句話說,如果想在整節車廂上作畫,你需要一個晚上,外加下一個晚上的一段時間,而且不能嘮嘮叨叨地說話,以免耽誤時間。
那些囚徒脫去帽子,觀眾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的面部。其中一個人只有一隻眼睛,一個人下巴歪斜,一個人的面孔像蜥蜴。一個女人的鼻子和嘴巴位置上蓋著一片皮膚。
邁爾斯來了,他們一起去了傑克知道的一家酒吧。傑克知道中城的所有酒吧、牛排館和出售芝士漢堡的地方,知道哪家餐館烹制正宗洋蔥湯,那味道讓人覺得自己似乎身在巴黎的亞勒區。街道上不時出現推銷的人,傑克講起他早年在戲劇區的情況,不過克拉拉並沒有聽。
伊斯梅爾很少發火,他不是容易發火的人。在講西班牙語的人聚居的區域里,他像是一名老者,遇事沉著冷靜,即便看到消防車開到街道上,也可以在遮雨篷下若無其事地玩多米諾骨牌。不過,在他勾勒出作品的輪廓之後,如果小組的人在填色時出了差錯,他們最好還是先了解一下在車場里作畫的規矩。
他看見一個乾瘦的黑人男子站在車廂盡頭,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伊斯梅爾覺得,那個人在裝酷,是便衣警察。伊斯梅爾判斷,警察可能會包圍自己,於是讓自己放鬆,希望坐在座位上,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市政廳正在採取大規模行動,企圖一舉消滅塗鴉現象,抓住來自少數民族聚居區的人,抓住效仿別人塗鴉、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的白人青少年。因此,塗鴉作者這一段時間非常小心,行為謹慎。
「我們在什麼地方,是在布魯明戴爾百貨店的樣板間里嗎?」
他站在一節車廂的門邊,身體朝停放在旁邊的那節車廂傾斜,從窗戶上開始噴塗。
他們在黑暗中做那種事情,沒有規律。有時候,他們找一個電纜房,帶著床單和毛巾。他們在那裡飼養寵物,在隧道里拉起晾晒衣服的繩子,而且偷用政府的電力。
列車經過了城市學院,然後朝東行駛。
艾斯特·溫希普來了,揮舞著手袋說:「我不需要看片子了,本來就已經喜歡它了。這個大廳很棒,我以前卻忘記了它。邁爾斯,瞧你這一身打扮,就像出席一次現代搖滾樂聚會。」
那個懶蛋居然模仿我的風格,活該倒霉。
影片中有許多遠景鏡頭,表現天空和大平原,與前景中的人物進行鏡頭切換。那些人的腦袋和軀幹佔據了畫面,正是這種過度的形式主義的表現方式給這位導演添了麻煩,惹上了共產黨的政治組織。
「當然,這沒錯。不過,為什麼我已經聽過一千遍了呢?」
是的,電影就要結束了,銀幕上展現出一個全景,光線強烈,帶著滲透性,讓一切過度曝光。逃跑成功的囚徒們穿越一馬平川,有的戴著帽子,大多數人面目扭曲。遠處出現了火焰,地平線在煙霧和灰塵中悸動。
「你想到的是戲劇,」邁爾斯說,「這是電影。read.99csw•com」
「能有什麼情節呢?」
伊斯梅爾·穆尼奧斯神色憂鬱,表情嚴肅,兩眼看著上車的乘客。他留著稀疏的鬍鬚,觀察乘客的嘴巴和面孔,希望他們提出好評。嘿,這個傢伙讓這條地鐵線路大放光彩。這是他的新作,所以今天搭乘這一趟列車,前往華盛頓高地車站。這列火車的每一節車廂上都有他留下的發游標記,有最明亮的部分,有互相重疊的字母,也有三維效果。這是一種狂野的做法,讓自己的名字和街道編號組成一個字母城市。在這裏,色彩交織起來,滲透出來,字母互相連接。這是充滿生氣的搖擺樂,它跳躍,歡呼,甚至一滴一滴落下的顏色也是刻意而為的,非常搶眼,以便表達那些字母是如何流汗的,表達它們是如何生活、呼吸、吃飯和睡覺的。那些字母翩翩起舞,吹奏著薩克斯。
他並不害怕遭到逮捕,擔心的是被捕引來的其他麻煩。被捕可能增加他的知名度,甚至可能出現在《郵報》里。可是,家庭問題開始變得重要起來。這並不是說他不願意做父親。他喜歡成家立業,身為人父。不過,從現在到那時,有許多需要考慮的事情。
其他受害者出現了,肌肉和骨骼已經變形,眼睛是一條細細的裂縫,拖著沉重的腳步,蹣跚而行。
你平時腦袋裡的自我評價給你帶來心緒,這樣的心緒他在街道上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有時候在一個遠親的床上睡覺,有時候在某個小酒館儲藏物品的地窖里睡覺。那裡的人認識伊斯梅爾·穆尼奧斯,給他一個過夜的地方。他耳際傳來地鐵車門發出的叮咚聲,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給他的作品拍攝照片的人——就是那個來自瑞典斯德哥爾摩的人。
「風格有些異樣,」艾斯特說,「我說的是攝像的風格。角色之間互相交換眼神。當然,很難懂。還有那個科學家的舉止。」
「因為那是廣播電台的一檔老節目的主題音樂,拉瓦牌肥皂廣告用過的。記得拉瓦牌肥皂嗎?」
愛森斯坦表現的預感涉及的是核威脅,還是日本電影呢?
「這是《三橘愛》組曲中的一首,不管它叫什麼,你已經聽過一千遍了。」
克拉拉點燃一支香煙。艾斯特已經戒煙,這時也討了一支,點燃,吸了一口,把目光轉開,讓自己完全沉浸在久違的感覺之中。
他們身背的三個健身包里裝著罐裝噴漆,伊斯梅爾的卷宗夾著草圖。他們把裝著桃子和葡萄的紙袋放在塑料袋裡,還背著他工作時喜歡喝的法國礦泉水。這東西也是在當天的小偷小摸活動中弄來的,沛綠雅牌,裝在漂亮的綠色瓶子里。他認為,如果條件允許,生活應該有精英階層的品位。他們還準備了噴嘴,可以安在噴漆罐子上。他們有萬能鑰匙,以便在他需要進入車廂的時候使用。他沒有那樣的東西。
「戰爭與和平之中的聯邦調查局。」他鏗鏘有力地說。
他坐在那裡,穿著卡其褲,兩眼滴溜溜地轉動,等候有人發表意見,讓自己不虛此行。
克拉拉環顧四周,尋找邁爾斯的蹤影。可是,邁爾斯沒有露面。他顯然察覺到,自己邀請來觀影的客人已經失去耐心,所以決定留在樓上的包房裡,和電影愛好者們待在一起為妙。
「馬里恩,誰在問?是我嗎?」
他們徹夜忙碌,沒有一句廢話。他們給他傳遞噴漆罐——先搖晃罐子,然後才給他。除了噴塗發出的響聲之外,車場里只有搖晃噴灌的聲音。伴隨著一陣陣噝噝的聲音,顏料覆蓋在車廂的陳舊鐵皮上。
「他能在哪兒?是你的襯衫還是領帶讓我覺得頭暈?」
可是,觀眾並不希望以過於時髦的方式了解太多東西,對吧?他是才思敏捷,不乏雄心勃勃的計劃。然而,尚不清楚的一點是,他是否有足夠的決心與男人或者女人發|生|關|系。
一個男子站在站台上,取出相機,拍攝月球人的巨幅畫作。從模樣看,他是外國人,伊斯梅爾側身過去,挪到開著的車門邊上。這樣,他就可以出現在畫面里,而那個人卻不知道他就是作者。那個人拍攝了畫作和作者,自己卻全然不知。那個人像是從瑞典或者北歐的其他國家來的。
他們事先就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遇到什麼麻煩。車廂這麼多,搞塗鴉繪畫人這麼多,市政府無法僱用足夠的保安人員,讓他們徹夜在車場和專用鐵路上巡邏。
「到目前為止,觀看過這部片子的人實際上屈指可數,」邁爾斯說,「我們團隊中有四個人看過,還有幾個負責宣傳的人和影院老闆看過。在鐵幕這一邊,看過的人只有這些。」
他曾經說,我非常喜歡朱迪·嘉蘭。
一陣陣緩慢的音樂以富於表現力的方式,開始在劇場里迴響。
邁爾斯非常了解愛森斯坦的片子,知道許多鮮為人知的細節。他知道《戰艦波將金號》中的連續鏡頭:黑色靴子形成死亡節奏,士兵穿著白色短上裝,母親有氣無力地抓著自己的背心,嬰兒車的後輪飛出畫面。
政治方面的情況怎麼樣呢?她覺得,這部片子可能向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抗議,向藝術必須有助於蘇維埃事業的共產黨指示表示抗議。愛森斯坦是否暗中對抗呢?根據邁爾斯的說法,愛森斯坦因為自己的早期作品遭到了批判,似乎已經變得循規蹈矩了。可是,這部影片隱晦難懂,意象奇怪而陰鬱,節奏非常緩慢。如果它表達的不是憤慨和獨立,又是什麼意思呢?
「在這個國家。當然,我那時很年輕。在紐約。我覺得,我還未滿二十歲。他坐在那裡,讓人畫像,我父母認識那位畫家,我跟著去了。」
「沒什麼關係,」他們說,「偶爾落下兩三滴而已。」
月球人157。把這三個數字加在一起,你就會得到13。不過,那是他居住的街道編號,或者說,那是他曾經居住的街道的編號。現在,他的住處很多,所以那應該是他的塗鴉作品的組成部分,是人們辨識他的標誌。霉運是他可以依賴的一種自我表現方式。想一想吧,火車從隧道中呼嘯而出,衝上高架軌道。想一想吧,天亮之後,這些塗鴉作品搭乘火車,在自己出生和長大的破爛房頂上轟隆駛過。
「就是見過一面而已。他要我叫他謝爾蓋。」
羅德絲是曾經與伊斯梅爾同居的女人,差不多比他大兩歲,現在的體重也許增加了二十磅。
接著,一道聚光燈光掃過樂池,然後停留在北面牆壁上的側幕上。側幕的位置比舞台略高一點,離舞台幾碼遠。在看到它半秒鐘之前,觀眾已經預感到將要出現的什麼場面了。這肯定是一種渲染氛圍的好手段。幕布朝著兩邊徐徐拉開,紐約最後一台著名的劇院管風琴——魅力非凡的沃利策牌管風琴——的馬蹄形演奏台出現在側面舞台上,在黑暗的劇場里閃閃發光。
他知道自己的名氣越來越大。現在,有人模仿他的作品,有兩個年輕人試圖超過他。其中一個人被公物保護巡察隊的人抓住了,遭到處罰,被判清除車站牆壁上的塗鴉圖文。而且,他們還特別要求他使用橙汁,因為橙汁中含有一種酸性物質,可以滲透到顏料之中。
他們兩人看到,一名男子從寬大的樓梯上下來,走過壁畫時裝出一副受傷的模樣。邁爾斯給克拉拉帶了一盒香煙。在等候的過程中,他給她介紹這次活動的相關背景。
乘客在車廂里移動,挪到座位上,抬頭看著過道對面的廣告,眼睛一動不動——甚至用最靈敏的儀器也測不出來。
沿著街道有一條鐵鏈圍欄,上端裝有鋒利的鐵條。他們在圍欄的西端附近停下腳步,那裡的鐵鏈被剪斷了,用野葛藤蓋著。他們拉開圍欄,伊斯梅爾慢慢鑽了進去,跳上旁邊的房頂。那裡有一排帶著鋸齒式房頂的小屋,是用來存放工具的地方。他們到了最末的一個房頂上,順著排水管道,爬上擺放在軌道上的木板。干這樣的事情他們現在輕車熟路,接下來就是尋找適合作畫的車廂。
她倆在化妝室里轉了一圈,回到底層,發現傑克坐在那裡,地下又傳來一陣火車經過的轟隆聲。
太陽出來了,幕布關閉,遮住了那位管風琴演奏者。艾斯特說:「終於要完了。」
不過,你應該站在站台上,看著列車駛來;否則,你是不可能理解塗鴉作者的感覺的。五號線列車沿著老鼠小巷駛來,發出轟轟的聲音,鑽出隧道,衝上高架軌道,突然出現在人的眼前。月球人在布朗克斯區核心地帶的高處飛馳,在滿目瘡痍、銹跡斑斑的城市高處飛馳。這就九九藏書是後街藝術發出的聲音,從鳥兒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你不可能視而不見,你不可能充耳不聞。我們已經家喻戶曉,莫穆若·托普斯、打油詩人,還有我。我們已經小有名氣,我們沒有什麼羞愧之處。火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從堆放著垃圾袋的街道上方駛過,從空空蕩蕩的廉價公寓窗邊駛過。即使你看不見他們,那裡還是有人居住。不過,你應該看一看自己的標記,看一看自己繪製的漫畫人物,看一看色彩斑斕、朗朗上口的詩歌。這種藝術不可能靜止不動,它不分白天黑夜,從人的眼前經過。這是來自貧民窟和垃圾場的藝術,它輕快跳躍,忽隱忽現,把醒目的色彩送到人的眼前。它彷彿在說,我就是你們的電影,雜種。
這就像你把擺放在書架上的一個人的照片撞落了,那個人隨即死了。不過,這次照片上的人是你。
他們互相致意,表示禮節性尊敬,握手的動作恰到好處,問候的言辭不瘟不火。他們說話的聲音像說唱樂,用富有節奏的語言隨便聊著。後來,打油詩人說,看到了自己繪製的六節車廂在酸雨中淋浴的情形,那個車場就在南邊,離這裡有1.5英里。那些人在軌道上方安裝了噴水頭,讓火車從下面駛過。那六節車廂上的作品是他凌晨兩點起來噴繪的,辛苦勞動的成果在幾分鐘之內全被毀掉。夥計,忘了橙汁吧。他們用的是塗鴉繪畫的新殺手,中央情報局發明的一種稀奇古怪的化學溶劑。
「邁爾斯勞神費力,好不容易弄來的門票。而且,我想了解片子後面的情節。」
觀眾應該想象四十五年以前的情形:愛森斯坦生活在兩性共存的柏林的地下世界里,長著一顆圓腦袋,四肢有些發育不良,頭髮像小丑的那樣,一束一束地翹起來。他是一個具有資產階級良知的人,一個追求崇高的天才。他待在莫斯科無法想象的溫暖、污穢的地窖中,使用明亮的色彩或者喧囂的音響效果,通過表現那些步伐遲緩的男人,挫敗好萊塢的流言蜚語。
影片中不時出現俄語標題,沒有翻譯。這不是說它的意義重要,其實它形成一種令人暈眩的困惑。
「我的沛綠雅呢?遞給我。如果想要和伊斯梅爾·穆尼奧斯一起干,必須給他沛綠雅,必須忘掉從其他人那裡學到的東西。」
「艾爾—雷—維。艾爾—雷—維。」
這部片子可能拍攝於30年代中期,拍攝斷斷續續,秘密進行。那一段日子對愛森斯坦來說非常壓抑。當時,愛森斯坦大概賦閑在家,蘇聯的導演同行要他放棄自己的理論和想法。愛森斯坦被稱為怪人,被稱為充滿神秘、政治上不健康的人,被指摘為與人民失去聯繫的人。有人傳言他遭到了處決。
那個人走過來,說了聲打擾一下。
有一個場景陳設豪華,愚蠢,不太正常,然而從技術上說給人深刻印象。那位科學家手持射線槍,朝著一個受害者開火。那個人開始發出紅光,在黑暗中抽搐,掙扎,臉色蒼白,兩眼盯著自己慢慢熔化的胳膊。
他們一起走上第二百四十二大街的陡坡。
為什麼不呢?夜晚的空氣中飄散著些許進行某種相互參照活動的氣氛。克拉拉漫步穿過裝飾豪華的門廳,加入提前進場的人群。他們帶來一種歡快的嗡嗡響聲;其實,來賓以男性為主,這讓克拉拉覺得有趣。看一看那些帶著幾何圖案的光滑的青銅色表面吧,看一看那些披掛著織物的鏡子和高大的枝狀吊燈吧。這是一座充滿藝術裝飾的宮殿,到處可見擦得透亮的金屬飾件,讓人感覺到機械時代的完美。這些東西的格調顯得非常精美,不過那一幅壁畫算是另類。
這時,傑克跟著管風琴演奏的音樂吟唱,表情非常虔誠。
那些人面孔畸形,他們的存在脫離了民族特徵,脫離了嚴格的歷史環境。愛森斯坦常常採用對人物進行直接刻畫的方式,人稱階級類型法。但是,在這部似乎帶有自諷意味的影片中,那種方式完全被他刻意破壞。片中人物的外部特徵沒有顯示與階級或者社會使命相關的任何信息。他們遭到處決,被迫改變,這就是他們的階級類型。他們是他們所處社會的一種令人難以啟齒的秘密。
他們聊到波普爵士樂、比波普爵士樂,聊到鳥兒在三十四歲死去的情形。
影片的情節很難把握。其實根本沒有情節,只有孤獨和荒涼,男人們被追殺,被射線槍擊倒。這一切全都發生在某個地下場所之中。影片中根本沒有蘇聯傳統上宣揚的那種跨階級的團結,沒有人頭攢動的場面,沒有社會動機的感覺,沒有作為英雄的群眾,沒有刻意營造的大規模的群眾運動,這讓克拉拉感到失望。她喜歡愛森斯坦在其他影片中使用的大量運動物體構成的好戰結構。在她看來,好萊塢式天堂由愛情、性|愛、犯罪和個人英雄主義元素構成,場景充滿詩情畫意,室內陳設異常豪華,就連廁所裝修也不例外。她覺得,在這部影片上看到的東西介於蘇聯模式與好萊塢模式之間。
現在,觀眾處於靜止狀態,開始以不同方式理解事物了。如果說存在蒙太奇手法,那麼,它在這部影片中給人的感覺更為直接——它的主題不是原子輻射,不是不負責任的科學家,不是國家恐怖,而是受到約束、已被蘇維埃化的獨立藝術家。
「還有呢?」
一共有三個人,年齡分別為十二、十一和十二歲。他們花了一天時間,設法從五金器具店弄到顏料。這是一種打發時間的做法,一種小偷小摸行為,這樣的事情伊斯梅爾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干過了。
後來,她深吸一口,然後說:「沒事兒,朋友。地鐵。火車裝載著人的靈魂,從第六大街的下面穿過。」
在哥倫布廣場站,他換乘遷往百老匯的列車,打算到終點站那裡去辦一點事。他上了一列火車,車廂里裡外外都有署名為斯卡蒂8號的人創作的塗鴉繪畫。那個年僅十三歲的作者幾乎瘋狂,在警車、殯儀車、垃圾車上繪畫。而且,他還帶著克麗瓏噴塗油漆,進入地鐵隧道,在牆壁上和狹窄通道里作畫。他在月台、台階、十字轉門和椅子上作畫。如果你的小妹妹碰巧從他身邊走過,他甚至會在她的身體上大秀技法。他在風格上並未獨樹一幟,無論從任何角度看也談不上一枝獨秀。不過,他的創作充滿活力,讓數百萬乘客看到了他的作品,在同行中也算一位傳奇人物。然而,兩周以前,伊斯梅爾聽說,斯卡蒂8號在布魯克林的軌道上行走時,不幸被火車撞倒。當時,他覺得心裏湧起惋惜的感覺,現在觸景生情,心裏再次覺得沉甸甸的。
這部影片讓人不由得想到另外一部名叫《地下世界》的影片,那是1927年出品的票房極佳的槍匪片。
「在哪裡?」
他坐在駛往百老匯的地鐵列車上,梳理著自己的思路。
「我整天都聽到收音機里說要下雨。我覺得,我們今天晚上不工作吧。降雨概率90。」
但是,關於這部影片,有些信息看來無人知道。它是在什麼地方拍攝的?如何拍攝的?他顯然沒有得到官方的支持。他為什麼沒有使用聲音?一個說法提到了墨西哥。另一個說法是,他為墨西哥史詩公開拍攝了大量鏡頭。那是進行顛覆性冒險活動的一個借口。人們知道的信息僅此而已。
來自畫廊的那兩個女人在布朗克斯區四處尋找月球人,尋找莫穆若·托普斯,尋找署名為小吃櫃檯和打油詩人的作者,尋找整個魔法隊的成員。
只是一部片子而已,而且是一部默片。在《紐約時報》周末版撰文介紹之前,這部片子可能根本無人知道。可是,這種現象顯示了失常行為具有的特點:一旦開始出現,很快便可達到瘋狂的緊張狀態。
「還有呢?」
這部片子表現的是我們與他們之間的區別,對吧?
管風琴演奏者彈出一串音符,聽起來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覺。那種旋律以震撼心扉的方式,讓人回想起床頭的收音機,回想起廚房,回想起鋪在冰箱附近地上的油布起皺的方式。那是一首進行曲,輕快活潑是用來形容它的詞。它以諷刺方式與銀幕上前景中的人物輪廓——那些動作僵硬、不停地往上爬行的身影——形成對照。克拉拉覺得那音樂進入了她的皮膚,簡直可以用舌頭嘗到它的味道。不過,她卻無法說出曲目的名稱,無法確定作曲者的名字。
他噴繪的字母和數字講述住在廉價公寓里的人們的故事,其中既有愉快,也有悲傷,不過大多數是
read•99csw.com愉快的。構成字母N的豎著的兩筆表示的也許是小心保護藏匿起來的亮晶晶的毒品的毒販,也許是正在運動場上移動的女學生,也許是在沙地上玩球的兩個人,一支球拍斜靠在兩人之間。
「我們看見了羅德絲。」他們中有人告訴他。
「我們應該談談相關的情況。」邁爾斯說。
他們從大廳里魚貫而出,沿著過道散開,找到各自的座位。電影開始之前的期望這時幾乎已經消耗殆盡。他們很快坐下,一副認真觀賞的模樣,電影的後半部分就要開始了。
最終,愛森斯坦希望讓你看到的存在的矛盾性。觀眾看到銀幕上的面孔,看到殘缺的渴望,看到人與制度的內在分離,看到各種力量如何互相衝突,互相結合,看到這些力量如何迫使以持久方式標誌事物的平穩性突然失衡。
當然,他的小組成員全都是希望獲得成功的人,是未來的著名塗鴉作者。他們為師傅偷竊,在他繪畫時擔任瞭望哨。在他需要到車廂上部繪畫時,他們用自己的手搭起平台,支撐他的身體。
過去,伊斯梅爾心情不好時,常常在軌道上行走。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有時發現人行道上的緊急出口,順著下去,進入隧道,只是要散散步,獨自待一陣。他望著第三條鐵軌,聆聽火車駛來的聲音,後來慢慢認識了住在電纜管理房裡的人,認識了在狹窄通道上工作的人。就是在那裡,他第一次看到了用噴塗槍寫下的歪歪扭扭的文字。那大概是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就在第八大街下面。鳥兒活著。這四個字讓他對這塗鴉很好奇,很想了解是誰勞神費力,不顧危險地走進隧道,在牆上寫下這幾個字,過了多少年了,鳥兒是誰,為什麼活著。
管弦樂隊以隱蔽的方式,在樂池的某個地方演奏微弱的音樂,發出一種溫柔的聲音,配合銀幕上具有強烈效果的畫面。
「我們非得待在這裏看完嗎?」
「他彈奏的什麼曲子?」
最後,舞蹈演員們站在舞台後部,一動不動,臉色蒼白,暴露在大廳後部上方的聚光燈的照射之下。幕布開始徐徐降落,首先遮蔽了屏幕上舞蹈演員的圖像,然後是她們的身體。音樂如泣,包含著裝飾音符,幕布這時升起來,露出寬大的銀幕,上面是四個大字——地下世界。接著,帶著曲線的銀幕四角慢慢向內收縮,以便容納老式影片的小畫面。圖像從放映室里傾瀉出來,不怎麼清晰,而且現出歲月留下的斑點。
月球人157。
「他喝了很多牛奶,他說那是早餐。」
小時候,當他在隧道里行走時,常常問自己,鳥兒是誰?後來他了解到,鳥兒是查利·帕克。爵士樂巨匠。過去,他常常和那些住在狹窄通道里的人聊天,和住在西區地下廢棄的貨車隧道里的人聊天。那些人有床鋪、椅子和購物車,有晚上穿的拖鞋。他們大都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洗盤子,倒垃圾。他們給他講波普爵士樂,講比波普爵士樂,講鳥兒在三十四歲死去的情形。有一天,他——那時可能十三歲——正朝著牆壁撒尿,一個男人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伸出手——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來,說了一聲不好意思,一把抓住他的小雀雀。
大理石壁龕中的雕像有男人的大腿和小腿,前臂上有男人的輪廓分明的肌肉。可是,這個形象其實是聖經中的夏娃,胸部豐|滿,兩手捧著一個蘋果,肩膀斜著,那姿勢就像一名橄欖球後衛。
她們上了第三層,看了一眼裝飾著胡桃木和豬皮的男士吸煙室。克拉拉問:「嗯,什麼問題?」
那個瘋狂的科學家舉起射線槍。
囚徒們繼續往上爬行,一個挨著一個,那場面使人覺得非常恐怖。
這話沒錯,影片完全嵌在囚徒的視點之內,這讓克拉拉開始局促不安了。
艾斯特說:「這片子讓我深受折磨,我希望得到補償。」
在這條專用鐵路上,有十幾組軌道。伊斯梅爾和他的夥伴走到盡頭,走到遠處的軌道上,從那裡可以俯瞰愛爾蘭人打球的那個運動場。他們挑選了一節平頂車廂。這種車廂表面適於作畫,比拱頂車廂好多了。
「我記得,他是一個長得像侏儒的傢伙。」
「現代爵士樂。」克拉拉說。
大廳里的人喜歡這幅壁畫。一件帶有神秘色彩的巨幅作品,高六十英尺,寬四十英尺,表達的主題是某種失去的地平線。它位於樓梯上方,樓梯在它的下面形成一道溫和的曲線,使作品中亂石嶙峋的山峰反射在高大的鏡面上,讓畫作得到延伸,在大廳上方形成迷魅的效果。在琥珀色的薄霧中,一位老者身穿披風,手持權杖,一群火烈鳥站在薔薇色光芒之中。克拉拉覺得,這個畫面充滿媚俗藝術的味道,購買印著這幅畫的明信片就會讓自己立刻死去。
他伸出一隻手,扶著銹跡斑斑的鐵管欄杆,沿著石板台階向下,腳下的石板在他身體的重壓下發出碎裂的響聲。他發覺隧道里飄過某一天的氣味。也許,那是可卡因的氣味,伊斯梅爾並不吸毒;也許,那是有人快速穿過隧道時攪動的氣味。有人購買了毒品,與他人共用;也許,那是一種精神疾病的氣味,這樣的情形常常出現。隧道里總是有一種褐鼠的氣味,它們在這裏大量聚集,成為無窮無盡的故事來源。有人描述它們的巨大身體,描述它們見到人時無所畏懼的模樣。有人講述它們如何分食死在隧道里的人的屍體,後來又如何被那個名叫食鼠者的人吃掉。那個人住在中央車站地下的第六層,他每周都會殺死一隻褐鼠,煮熟以後吃掉。軌道兔——這是它們的名字。
小組的人把料擺開,伊斯梅爾開始工作。首先,他用愛麗牌噴塗顏料,那種顏色類似明黃。小組成員把不同的噴嘴裝在噴漆罐上,這樣他就可以改變壁畫的寬度和厚度。
突然,銀幕上一片很暗。幕間休息看來是一個非常恰當的做法。克拉拉覺得,她應該領著艾斯特去看一看那些化妝室。她記得,這裡有好幾個化妝室,分佈在幾個樓層上,值得一看——裏面的壁畫、雕塑、傢具全都值得一看。那些東西她曾經在母親的帶領下看過,現在突然在空間中自由展現出來,擺脫了記憶的約束。
沒錯,這裡是無線電城音樂廳,克拉拉大概十三歲時來過。那時,它大約開放了一年。這個國家的展示室。她記得這裡有很高的牆壁,樓梯上鋪著地毯,而且還記得這裏的化妝室。那是她記得的地方,就在樓下,在那間氣派的側廳里。
「大腦袋,額頭很高。那時,牛奶是用瓶子裝的,記得嗎?」
這時,銀幕上出現了搜尋的人群,男人們騎在馬背上,在大平原上飛馳。追捕者重新抓獲了那些逃亡者,用繩子捆起來,押著他們返回。被捕者神色黯然,慢慢向前挪動,前後緊接,步伐一致,那方式是剛才看到的陳舊的舞台固定劇目的愚蠢變體。克拉拉以回顧的方式來看待這一點,覺得火箭女郎舞蹈團的表演已經預示了這一幕,不過觀眾已經不再覺得它滑稽可笑了。追捕者扯下被捕者的兜帽;鏡頭顯示了一種節奏,遠景鏡頭和特寫鏡頭交替出現,時而全景,時而面部,形成了有催眠作用的重複。與此同時,音樂描述一種命運,一種宿命,它如同低音大鼓的聲音,已經響了幾十年。
「你怎麼解釋到場觀眾的組成?」克拉拉說,「大廳里有許多同性戀者。」
一個人走過來說,請讓一下。
這時,管弦樂隊在樂池中站起來,開始演奏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觀眾一聽就能肯定這一點。那音樂令人心曠神怡,優美抒情,在遼闊的大平原上像鳥兒一樣飛揚。
它成為人們很想一睹為快的片子。一種狂熱開始形成,一票難求,有的票要價很高,而且還出現了假票。人們從各個度假勝地趕來,千方百計想要弄到一個座位。
克拉拉看到美麗與嚴酷交替出現的場景,內心深刻觸動。她在帽子被粗野扯下的過程中看到了一種性格,在那些眼睛中看到了一種生命,一種富於質感的體驗。一種理解似乎在觀眾中逐步形成了,順著一排排人群,以神秘的感受方式傳遞。
車門發出一記叮咚響聲,然後關閉。
克拉拉回想起日本科幻電影中的輻射怪物,目光投向過道,看著坐在另外一側、對電影藝術形式很有研究的邁爾斯。
「我覺得,你應該觀看影片,然後自己得出結論九*九*藏*書。我只能告訴你,消息早就傳開了,愛森斯坦拍攝了一部表現強力主題的片子。這部片子的主題在某種層次上涉及生活在陰影之中的人物,所以幾十年來被人藏了起來。蘇聯政府或者相關政府,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和蘇聯,封殺了這部影片,它直到現在才得以與觀眾見面。」
「下雨了嗎?」
沒有人可以超過他,他是這座城市的塗鴉之王。
他們可以說他們是誰,你卻不得不隱瞞身份。他們控制了語言,你卻不得不臨時生造,百般掩飾。他們確定了你存在的限度。這時,那場演齣節目表現的集中營元素、舞蹈設計和某些音樂形成一種合力,以隱秘方式攻擊主流文化。
沒有誰能夠戰勝他。
他知道,他已經小有名氣了,因為有人開始模仿他,大多數人對他表示尊敬,沒有覆蓋他的畫作,而且還有兩個女人在布朗克斯區四處打聽他的下落。
火車沿著曼哈頓邊沿,駛往布朗克斯區。在站台和站台牆上作畫算不上藝術,必須在列車上作畫。列車在這些地下通道里呼嘯而過,幾乎一模一樣。你在一列地鐵上作畫,它就烙上你的印跡,在整個地鐵系統中都能看到。你進入人們的腦袋,刺|激他們的眼睛。
她們穿著類似西點軍校制服的灰色服裝,亮相時舉手敬禮。三十六個女人頭戴插著羽毛的帽子,乳|房上飾有流蘇,臉蛋上塗抹著粉紅色。她們的身高、體型、種族和類型非常類似,簡直是可以互換的部件。奇怪的是,她們脖子上全都系著束縛項圈,舉手敬禮和高踢腿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機器人一般。克拉拉覺得,她們的表演很棒,其他人也有同感。接著,她們啪的一聲將隊形合攏,在燦爛的弧光燈下跳起了踢踏舞,動作平衡,絲絲入扣。後來,她們呈扇形展開,彷彿是突然變化的萬花筒。克拉拉轉向坐在他們四人另外一端的邁爾斯,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件作品並不僅僅覆蓋車窗以下的部分,畫面在整節車廂上展開,每個字母和數字比人還高。
他的臉上完全是一種重新評價的神情。
「你相信嗎,我從未到這裏來過。」
有朋友真好。克拉拉現在想起來了。鄰居的孩子們那時常聽廣播里的這檔節目,一天不落,直到戰爭結束。她幾乎可以聽到那位扮演聯邦調查局戰場探員的演員的聲音。
「還有呢?」
這位導演希望表達也許不止這一點。這部影片看來不正預示了在20世紀30年代末甚囂塵上的針對俄羅斯藝術家的恐怖行為?當時,秘密警察橫行,實施逮捕,使用酷刑。有的人莫名消失,有的人遭到處決。
「這是不是說,我們這幾個就不值得他陪?」
樂隊不見了,音樂未停止。這時,他們開始演奏愛國歌曲,熟悉的進行曲配著響亮的鼓點和大號聲。幕布降到一半,構成國旗形狀,彩色泛光照明燈打出了星條圖案。觀眾開始感到疑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突然,火箭女郎舞蹈團出現在舞台上,引起了觀眾的激烈反應。有人知道原來還有舞台表演嗎?
觀眾意識到,管弦樂隊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了。所有兜帽全被扯下,遠征隊的成員挪動無休無止的一致腳步,沉重前行;疾病纏身的獵狗跟在他們後面,眼睛里滲出黏液。後來,觀眾聽到音樂的旋律重新響起,又是普洛科菲耶夫的那首耳熟能詳的進行曲。這時的音樂不是由戲仿英雄風範的管風琴演奏的,而是整個管弦樂隊的合奏,音高與剛才聽到的迥然不同。忘記對廣播電台的可笑回憶吧。現在的音樂充滿警醒和壓抑,是戰爭與和平中的聯邦調查局,是白天與黑夜中的聯邦調查局,是你自己的白領司法力量。
「你了解愛森斯坦嗎?」
「當然記得,記得。現在我完全清楚了。不過,我不記得那檔節目的名稱了。」她說。
算了吧,夥計。他可以很容易地設想這樣的情形:畫廊的人不過是警方設下的一場騙局,目的是要引誘塗鴉作者,讓他們離開隧道,離開火車車場,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以便讓警方對照名字和面孔一一辨認。
小組成員搖晃噴漆罐,裏面的玻璃球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月球人創作的標誌性畫作的整個意義在於顯示那些字母和數字是如何講述後街生活的故事的。
一個人站在牆邊,身體變為白色。
他喜歡觀察站台上的那些人的眼睛,看他們對他的作品做出什麼反應。
邁爾斯慢慢轉過頭去,兩眼打量著她。
三十四歲死去,那就是鳥兒去世的年齡。在隧道里的人看來,那是相當老的歲數了。
「普洛科菲耶夫。噢,對了。普洛科菲耶夫為愛森斯坦的影片創作曲子。這我早知道。可是,這首進行曲叫什麼來著?」
「觸摸那個受害者。」
在愛森斯坦的作品中,鏡頭角度是一種辯證思考,論點不斷提出,理念劃過銀幕,即刻破碎,對立和衝突比比皆是。
邁爾斯朝著第三層的一間包廂走去,想和他的同事們聊一聊。傑克到了樓下的大廳,找到一把椅子,隨即坐下。大廳有兩百英尺長,鋪著地毯。兩個女人讓他待在那裡,徑直走進附近的一間化妝室。
不過,這就是他此時此刻的心境。低調行事,避開視線。不要讓自己的名字或者面孔出現在報紙上。不要與地鐵警察發生糾葛。他曾經和一個女人同居,她現在懷孕了,大腹便便。他倆本來住在他母親那裡,母親的男友有時也來過夜。伊斯梅爾·穆尼奧斯不是不想當父親,問題是這一段時間讓自己深陷其中並不合適。
「沛綠雅呢?」他說。
舞蹈演員們在舞台上散開,一手用力揮擊,動作敏捷,就像從槍套中拔出手槍。她們脫去可以拆掉的褲子,做出最後的踢腿動作,大腿白晃晃的,博得陣陣掌聲。接著,她們一邊踢腿,一邊散開,擺出一個五星造型。俯拍攝像機得到的畫面清楚地投射到她們上方的銀幕上,腳燈給她們抹上了一層鮮紅的顏色。在她們正步組成方隊的過程中,管弦樂隊緩慢地進入樂池,開始演奏。克拉拉覺得那是俄國的東西。那是一顆紅色五角星,帶有強烈的政治和軍事方面的象徵意義,是蘇聯的標記。在這裏,在這座著名的音樂廳里,紅色五角星突然墜落。看到這樣的情景,給人非常奇特的感覺,讓人不禁想起複活節表演,想起表現靈犬萊西的影片。
管風琴演奏者是一個比較瘦小的男子,滿頭銀髮,似乎在側面舞台上飛翔。他背對觀眾,瘦小的身體給人身手不凡的感覺。隨著銀幕上的一個角色往後退縮,試圖避開來自上方的危險,演奏者猛擊一下表現雷聲的腳踏鍵盤,劇場里響起一陣笑聲。
克拉拉的腦海里出現這樣的情形:史前爬行動物出現變異,從黏液中冒出來;在某個沙漠核試驗場地附近,染色體受到破壞的昆蟲鑽了出來,螞蟻的身體膨脹,就像一座流動圖書館那麼龐大。在50年代的汽車影院放映的片子中,出現過這樣的畫面: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手忙腳亂,正要脫下對方的衣服,這時出現了原子彈爆炸的鏡頭,巨型水蛭和蝎子在地平線上爬行。它們受到放射性物質的污染,尋找復讎對象,人群驚惶逃離。最後,那些怪物不僅受到原子彈的影響,而且取而代之,給人帶來更大破壞。軍隊動員起來,人們紛紛逃離,警笛嘶鳴,響成一片。
「你認識愛森斯坦?」
伊斯梅爾十六歲,年齡不大不小。他決心超過全城所有的地鐵藝術家。
結果,這場表演具有一種速度和主題。它在追逐的音樂聲中開始,細弱無力的鋼琴聲從舞台內部傳來,那種熟悉的拉格泰姆樂曲常常用於默片之中。接著,劇場內光線變暗,巨大的電動幕布緩緩升起,整個樂隊出現在觀眾眼前。觀眾中出現一陣輕微的唰唰聲。樂隊演奏一陣之後,乘坐著電動車,開始慢慢移動,滑向舞台前端。這個場面非常美妙,滑稽,奇特。這時,音樂開始顯現出懸念,響起一串降低的和音,也許可怕的瞬間已經迫在眉睫。沒錯,樂隊這時移動到舞台前端,以戲劇化方式,落入樂池之中,完全消失了。他們被送了下去,彷彿是許多穿著小夜禮服的雜耍藝人。這一招非常大胆,帶有某種鬧劇特點,引起一陣陣喝彩。
「我們回到了1932年,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空間。」
看一看他用遠景鏡頭拍攝的、出現在大平原的霧靄籠罩的地平線上的那些人物吧。
「哪裡在下雨?」伊斯梅爾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