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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4節

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4節

有傳言說,在東面或者西面進行著另外的戰爭。
他坐在那裡,等候關於珍妮特搭乘的那次航班的消息,心裏考慮著,是否現在給哥哥打電話。尼克住在鳳凰城,從事某種諮詢工作,每周在一個專科學校教一次拉丁文。
「我問的是什麼?」
對火箭攻擊他卻不能適應,對密如雨點的炮擊他也不能適應。
「我很興奮。我希望,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可以離開這裏。我簡直現在就想開車離開。」
他看見,平坦的沙漠上捲起一股沙暴,慢慢形成活動的螺旋。
無論路面如何,珍妮特都喜歡開車猛衝。吉普車左搖又晃,有時傾斜得非常厲害。小道從濃密的灌木叢中穿過,她叫他把懸盪在車外的胳膊收回來,以免被刺槐割傷。
他告訴她,在新墨西哥州,有的大山被挖空了,被用作核武器儲藏倉庫。他告訴她,在科羅拉多州,有一座大山被開鑿出來,裏面擺放著巨型屏幕,可以顯示從西伯利亞基地發射的導彈的飛行軌跡。他了解那項工程的一些情況,知道那個設施是使用奴隸勞工修建的,位於蘇聯的一個偏遠地區。他告訴她,那是一個原子彈設計中心。
她感到緊張,站在窗戶前,穿著牛仔褲,戴著胸罩。兩人的接觸到胸罩為止,她這時停下來說話,希望讓他知道她的感覺。她對性|交並無焦慮。她說,沒錯,她對性|交並不感到焦慮,主要的問題是總體上沒有確定感。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一張陌生的床,這樣的場景帶有預先確定的期待。在這樣的場景中與一個男人見面,她覺得不太舒服。她有自我評價的方式,對她感覺有問題的東西持謹慎態度。首先,這地方不夠乾淨;其次,樓下的那個女孩要麼斜著眼,要麼眼白特別多,要麼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她把自己的感覺如實告訴了他,聲音很低,稍微帶著一點情緒。他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等候她改變主意。乘坐飛機,越過整個國家,結果進入這個沒有事先預定的房間。這讓她覺得她與自己熟悉的一切分割開來了。
所有的技術都被用來製造這種炸彈。
你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圖像在炸彈發明之前就已經存在?那時可能存在一個由圖像構成的地下世界,只有部落祭師才知道的世界。那些祭師是可見世界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媒介,讓神奇的蘑菇冒出來,看見了一團燃燒的雲。它那時就存在,比美國陸軍使用的訓練影片上的圖像更早。
可是,兩人的動作夾帶著憂鬱,略顯奇怪。它平靜,甜蜜,充滿愛意,然而同時又有些異樣,稍顯拘謹。完事之後,兩人躺在一起,長時間里一言不發。
「正確。當然,不僅僅是我計算的結果。不過,你說得沒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他感覺良好,一邊駕車,一邊思考,兩眼觀察車外,見到植物便可確定名稱,不用參考帶來的圖書。
「你知道的事情。」
他以認真的態度將相關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珍妮特。他還告訴她,他們不能接觸或者撿拾在這個地區中發現的任何軍用物品,例如,燃料桶、照明彈殼、拖靶、裝有真實彈頭或者模型彈頭的推進器。他告訴她,保護區里無人居住,沒有汽油,沒有食品,沒有旅館或者其他設施。她有權知道這些。他告訴她,保護區里沒有經過硬化的道路,而且沒有自來水。
那些罐子的形狀與美汁源的包裝類似,不過要大許多倍,彷彿是後者在DNA失控狀態下的產物。有謠傳說,裝在罐子里的那種化學藥劑含有致癌物質。
有人在蓋著瓦楞鐵頂的半桶形活動房屋裡懸挂了一張尼克鬆的照片,他身邊站著兩個人,一左一右。不知何故,那照片讓馬特覺得眼熟,然而一時想不起來。有謠傳說,在院子附近貯存著用黑色圓桶裝著的什麼化學藥品。
「我們會很高興,現在已經很難看到它們了。我們去的地方很偏僻。我們會非常興奮。那些動物很漂亮,這裏的人沒有誰看見過。」
他伸出手,用指頭撫弄她散落在後頸上的頭髮。
「再給我說說,我們到哪裡去?」她問。
他很開心,聽到飛機引起的回聲在試射場外面回蕩,變為一陣漸漸遠去的轟鳴,首先在小阿焦山脈、格羅勒山脈、花崗岩山脈和莫霍克山脈之間回蕩,然後在城鎮上空,在卡車頂上回蕩。沒錯,他喜歡力量以這種方式升騰起來,脫離自我珍視的秘密狀態,變為天空中的轟鳴。在他的想象中,那些聲波掠過大地,在時間中盤旋向前,在數周、數月里不絕於耳,傳遍整個國家。最後,在溫馨、安全的房間里,它們變為最溫柔的搖籃曲。在那裡,母親餵養嬰兒,一個男人站在旁邊,一隻手舉起來,保護著腦袋。那是一個研究員,他不是害怕碎裂的灰泥和玻璃,僅僅是給嬰兒擋住光亮。在那裡,天色漸漸變暗,一陣濃烈的氣味從廚房飄來,房子里響起了音樂。
「我想要的東西和你的一樣。」
他看到膠片上像素點時,他就把它們變為字母、數字、方位、坐標方格和知識體系。
她很快就睡著了。馬特躺在睡袋裡,輾轉反側,思緒萬千。後來,他意識到,他是無法入眠的,於是決定起來,去看沙漠上的日出。
這裏的山有的像碎石堆,有的像船,巨大的船形岩石,船頭向前凸出。大地一望無際,一片荒涼,岩石突兀,山丘隆起,一條條溝壑聚匯起來,看上去就像恐龍出沒的地方。他們看到白色的山丘,肉色的山丘,還有透明的火山渣形成的山丘。
小道上時而是白色沙土,時而是紅色泥土。這是一片干鹽湖,沒有水,湖底皸裂。突然,小道上出現亮晶晶的綠色,接著又是沙土,最後是堅硬的碎石。
「睡覺吧。」她對他說。
安在蓮花中心位置上的那顆珠寶。
「你增加武器的安全性,讓運輸和使用時更安全。」
珍妮特說:「當然,還有別的事情。」
他把手伸過去,放在她的大腿上。
「我看到了金雕。」
可是,她那神情與她需要的東西沒有關係,與她喜歡去的地方沒有關係。她希望他理解他自己身上的某種東西。
馬特可以相信關於那個基地的說法,擁有超常敏感性的異人在那裡提高他們的超自然技能,搞意念轉移,搞遠程透視。幹嗎不相信呢?他十歲下棋時,就常常能解讀對方的意圖。這是軍備競賽不為人知的超感覺的側面,這是超自然的奇迹和靈視。我們希望得到的終極武器是一位來自德卡圖爾市的中年太太,她可以站在東海岸邊,說出蘇聯潛艇的準確位置。
馬特神色緊張,努力弄清自己面對的情況,想要整理出頭緒來。他凝望山嶺,讓自己顯得開心一些。這時,他一眼看見了兩架閃著銀光的飛機。那是兩架F-4幻象戰鬥機,機身一片銀白,到了弧形頂端,然後轉為平飛。他心裏想,它們會在寧靜的清晨,貼著沙漠飛快掠過。
「我們可以做到,可以想出辦法的。」她說。
「這就是我們需要的精神。」

珍妮特說:「行了,走啊走啊走啊。」
她站在窗前。他從她的肩膀上方往外看,對面山頂上的那座天文台的圓頂沐浴著落日的餘暉。
你已被置於這個系統之下,準備對一切持將信將疑的態度,因為這是唯一的理智反應。你怎麼可能判斷它的真假呢?
聽你這麼說,那簡直就像上帝了。也許,那是上帝的令人感到可怕的變體。到沙漠去,到冰原去,等待夢幻之光出現吧。大量臨界物質將會祈求印度教教義所說的天堂,讓迦梨和濕婆顯靈,讓所有令人恐怖的鬼怪顯靈。read.99csw.com
Om Mani Padme Hum(唵嘛呢叭咪吽)。
如果換成一個女人,她會感覺到匿名帶來的誘惑。在一個房間里與一個男人幽會,這個房間里以前住過上千個男人和女人。把自己的過去扔在一個沒有什麼特徵的汽車旅館里。然而,這裏不是汽車旅館,謝天謝地,這一點至少還讓她覺得慶幸。
「我給尼克打電話吧?」
他躺在睡袋裡,可是無法入睡,希望有個伴,於是想叫醒珍妮特。他把一條胳膊挪出來,伸過去,搖醒她。
他聽到,鴿子咕咕叫著,從灌木中飛出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我想考慮給我們的孩子取什麼綽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想要實實在在的生活,想要照片、刀叉,想要將來可以傳給下一代的東西。我想聊一聊晚餐吃什麼東西。你喜歡吃烤蚝嗎?我們幾乎沒有聊過吃的,你和我。」
二項對立的東西,黑與白,肯定與否定,0與1,勝利者與犧牲品。
馬特·謝坐在亞利桑那州土桑市機場的航站樓里,機場廣播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
「不久之前,我聽說了一件事情,」他說,「他們50年代搞了一次試驗,給活豬套上定製的美國兵作戰服,然後把它們放在距離爆炸點不同遠近的位置上。按照我聽到的說法,準確的數字是一百一十一頭。他們引爆了裝置,然後檢查已被烤焦的那些豬身上的軍裝,以便評估布料的抗熱質量。這是那一次試驗的目的。」
不,他對武器不感興趣,然而這並不重要。他想要她產生內疚感,覺得她迫使他改變自己的生活。在未來的歲月中,這一點會讓他處於非常有利的地位。
「我不需要看加拿大盤羊,也不需要看叉角羚。那邊有叉角羚,羚羊。」
馬特喜出望外。她靠近時,他覺得高興,她朗讀他為這次旅行準備的資料時,他覺得更高興。
他們給汽車加滿油,買了木炭、食品和礦泉水。他們到了小鎮盡頭,找到了保護區管理員的辦公室。馬特走進去,拿到了許可證,簽署了責任書。這份文件叫作免受損害確認表,基本的作用是要申明:在他們進入保護區之後,如果在實彈演習過程中出現傷亡事故,他們兩人、其中一人或者其親屬根本不可能獲得任何賠償。
他倆在車裡交談。
「還有呢?」她說,「我知道,總是還有別的事情。」
母親也稱尼克為耶穌會信徒,不過尼克從來沒有親耳聽到過。
這意味著,他一直面朝錯誤的方向。
「為什麼呢?」她問,「我們跑了這麼遠的路。」
像素點是一種看得見的咒文,除了位置之外,這個東西沒有其他特性。
彈雨落下,警笛嘶鳴,他鑽進附近的一個掩體。那是用沙袋和建築殘骸構築的,一條明溝從掩體內穿過。
「如果不調頭呢?」
寶貝,不要對我太苛刻,我們今晚要快活。狼人送來理查德,頂著一個大包頭,穿著一件玻璃衣,爬上你的嫩臉蛋。理查德帶著洗滌劑,根本不去乾洗店。
「好吧,馬修。」
沒錯,有人從雜誌上撕下了這一頁。馬特不能確定站在總統身邊的那兩人是誰,不過他們既不是政客,也不是企業領導。其中一個人頭髮拳曲,模樣英俊,笑容可掬;另外一個兩眼露出悲哀的神情,鼻子高挺,像是一個穿著借來的服裝的移民,給人沉重的感覺。
當尼克去世之後,一個形而上學研究者小組將會檢查那個黑匣子。他的個人飛行記錄儀將會告訴他們,他的頭腦是如何工作的,他的行為動機,他的思維狀態。不過,他們未必能找到線索。
他不停地參閱攜帶的那些書籍,查閱一些術語。他把一兩本書放在自己腿上,有時叫珍妮特查閱他希望了解的信息,有時讓她開車,以便自己查閱。
描述那個過程需要一個臨時生造的詞。去自我。這就是那場比賽給馬特帶來的影響。所以,讓我們的博比叫嚷吧,他不過顯示已經存在的東西而已。那種東西隱含在比賽體現的空間美學之中,隱藏在能夠改造心靈的嚴格品質之中,隱藏在睿智之見具有的前瞻性迸發之中,隱藏在痛苦和失落構成的自我世界之中。
他們把他派往越南,派往越南的富牌。他進入那個院子,一眼看到倉庫牆壁上搶眼的塗鴉——Om Mani Padme Hum(唵嘛呢叭咪吽)。馬特知道這是某種咒文,是嬉皮士在紐約中央公園裡吟唱的調調。不過,它是不是131航空連的座右銘呢?
他兩眼看著布滿車輪痕迹的小道,沒有回答。刺槐枝條擊打在前擋風玻璃和車門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兩人都看著前方的小道。
「那僅僅是其中部分原因。主要的問題是,我覺得自己已經成為某種不真實的東西的組成部分。當人產生幻覺時,往往有一種虛假的感覺,但是覺得那樣的感覺是真實的。我遇到的情況恰恰相反。這完全是真的。這裏的研究和武器全是真的,從長著紫花苜蓿的原野里冒出來導彈也是真的。可是,我越來越覺得,這完全是扭曲的。它是某個人的夢境,我卻出現在這種夢境之中。」
珍妮特不知道如何觀看沙漠,似乎以某種帶有個人情緒的隱晦方式,對此表示不滿。沙漠廣袤,空無一物,將真實的一面毫無顧忌地顯露出來。
有傳言說,正在進行一場秘密戰爭,B-52轟炸機扔下了無數炸彈,扔在了寮國,扔在了柬埔寨。不過,扔下的炸彈不是沒有數量的,而是經過認真計算的。通過大幅度增加投彈數量,軍人們可以得到提升。
「歷史是不是這時變成了虛構的東西?」他問。
她問:「如果你離開,準備做什麼工作呢?」
然而,珍妮特沒有就範。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對他吟唱的所謂不真實的詠嘆調失去了耐心。她想說,無論我們進行什麼秘密研究,他們做得更糟糕。
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嘴裏啃著一個墨西哥玉米煎餅。
有人自願到那些地方去,那些科學家急不可耐,希望滿足某種基本需要。也許,那只是履行一種愛國職責,面對常見的挑戰,在物理領域或者數學領域從事嚴肅的研究工作?他認為,有的人去那裡是為了追求目標,有的人是基於衝動,幾乎以魯莽的方式去發現某種更高層面的狀態。
「我覺得,你不應該出於良心上的顧慮,離開現在的工作。良心可以起到正反兩個方面的作用,」她說,「你有責任感。如果你不願做這份工作,接替你的人也許沒有你這麼稱職呢。」
他最後明白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希望她開口,讓他放棄這份工作。這就是他一路上在問自己的問題。難道你不告訴我,為了你自己,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我們將來擁有的家,你不想讓我繼續做這份工作?
其實,那條狗沒有躍起,只是或多或少以蔑視的眼光看著飛盤在空中劃過。
「以便測試計算結果。」
「我知道,你不能說你工作上的事情。」
在那間蓋著瓦楞鐵頂的半桶形活動房屋裡,有人應該告訴他那兩個人是誰。他們站在尼克鬆的身邊,是從前的球員。read.99csw.com他們分享勝利,承受失敗,終身聯繫緊密。
「聽你這麼說,那簡直就像上帝了。」她說。
「你覺得氣溫有多高?」
膠片上的像素點也許是穿行在那條運輸線上的卡車,也許是從生產線上下來的新型轎車,也許是看似乳膠手套指頭的避孕套。
眼前的景色也讓他很興奮,與他熟悉的城市特徵迥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這實現了某種夢寐以求的理想,讓他看到西部的另外一面。這一片土地奇特,遼闊,與美國人民緊密聯繫,與勇敢和歷史緊密聯繫,與人們的身份、信念緊密聯繫,與自己在孩提時代看過的電影緊密聯繫。
馬特是五級專家,薪金級別與中士相同,不過指揮權力小一些。這一點馬特能夠適應。
馬特取下眼鏡,對著鏡片吹氣,嘴巴呈橢圓形,彷彿在低語。接著,他伸手摘下眼鏡,對著亮光,用手帕擦拭鏡片上的水汽。
「你還沒有看到加拿大盤羊。」
珍妮特對此沒有興趣。他瞟了她一眼,發現她兩眼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懇求神情。她似乎在要求什麼,不過他並不確定。他繼續用望遠鏡觀察那隻大鳥;對她來說,那隻鳥只是電視頻道調節器上閃動的遙控信號而已。她只需打開護士間里的電視機,就可以看到草原上的長頸鹿。電視就是她的自然保護區。電視放在一個擁擠的房間,裏面擺著兩張沙發椅。她可以坐在那裡,與值夜班的同事喋喋不休地聊天,什麼咖啡價格上漲啊,街道缺乏安全感啊,燒傷病人發出無法形容的臭味啊。這就是她依賴的東西,這就是她生活中需要的安全依靠。
突然,一陣轟鳴從頭頂襲來,非常迫近,讓他感覺血液凝固,珍妮特抓住他的一隻胳膊。不,她受到側面傳來的巨響的衝擊,那是一聲突然爆裂的巨響,她先是倒在他身上,然後去抓他的胳膊,先失了手,第二次才抓住。他坐在座位上,腦袋縮在兩肩之間。吉普車脫離了小道,他急忙把手掙脫出來,轉動方向盤,讓車回到小道上。他意識到,他的另外一隻手高舉在頭頂上,彎曲著,保護著頭部。
「我覺得,我們已經看了這裏該看的,差不多可以這樣說吧。」
他不喜歡這份工作,希望離開這裏。可是,他不想自己提出這一點,希望借她之口說出來。
「除了野羊之外的目的。我們跑了這麼遠,並不是僅僅為了看野羊吧?」
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他們覺得應該在附近露營。當然,那幢建築有某種無法抗拒的東西,甚至顯得有點頑強不屈,木板後面的東西顯得私密,牢固。它矗立在那裡,旁邊沒有別的建築,後面是連綿起伏的大山,帶著誤置之物具有那種的別具一格的蘊涵,像是大草原上某家已經關閉多年的路邊餐廳。外面的語音呼叫裝置已經傾斜,寬大的屏幕對著一片玉米地,已經失去作用。這是人們遺棄的廢物,它使周圍的景物具有層次,顯得更加悲涼,更加孤獨,讓人見后不禁有一種莫名的悲哀和遺憾。也許,那不是遺憾,更像是對時間之美的一種感悟:一幢水泥建築的生命曇花一現,然後被人遺棄,成為狂野的靈魂,讓男女過客駐足欣賞,可能變得如此奇特,如此寧靜,如此美麗。
「什麼事情呀?」
「想象一下吧。切斯特白種豬。那個品種的豬體型大,脂肪多,一個個耷拉著耳朵,身上套著卡其布軍裝。拉鏈、襯裡,軍服該有的一樣不少。按照軍人著裝的規定,就連固定的帶子也是系好的。喇叭里傳來一個聲音,10,9,8,7。」
「這是重要的工作,馬修。我們需要最棒的人來做這樣的事情。」
那轟鳴從他們頭頂上刮過,幾乎把吉普車抬起來。珍妮特兩眼盯著他,他的嘴巴呈橢圓形,神情孤獨。
在陸軍情報學校中,他做雙份功課,身邊每時每刻都圍著戰爭分析員、語言專家和窺探吸毒者的反間諜人員,圍著參加模擬任務訓練的受訓特工,圍著從事身體功能訓練的人員。
他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睜開眼睛,發現太陽正在身後的方向升起,心裏很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應該等待,在你現在的位置上等待,再干一年,看一看情況再說。」她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身為天主教徒是什麼意思。讓我告訴你我自己對良心的看法吧。」她說。
十分鐘之後,遠處出現了什麼東西,他舉起望遠鏡觀察。看來是坦克和吉普車,還有一些大卡車。不過,它們看上去不太結實,體積不大,做工粗糙,擺出攻擊的架式,顏色艷麗——模擬的戰術靶標。
「我覺得,我們明天早上應該返回。」
「你告訴我吧。」她說。
敘述者說,從安全位置上觀察,那次爆炸是人類看到的最漂亮的景象之一。
「我覺得我們應該生活在熟悉的環境中。我很興奮,希望立刻開始。」
灰塵覆蓋了發動機罩和前擋風玻璃。太陽似乎固定在他們頭頂上,火辣辣的,他真想做出內心恐懼的樣子,朝著她哈哈大笑。
也許,珍妮特有點惱怒,覺得這種說法是任性之辭,缺乏說服力,偏離主題。
「別考慮氣溫有多高。這裡是不能待的。你經過特殊訓練,擁有特殊技能。」
「這麼說,如果野生動物不吃掉我們,我們也會成為別人的靶子。」
他聽到那些謠傳,聽到迫擊炮彈的聲音,親身感受到季風帶來的灼|熱,聽到四處響起的戰鬥口號。
「長著大角的野羊。我們希望單獨待一待,不受干擾。這樣,我們就可以好好談一談,時間長一點。這樣,我們就可以計劃好。」
兩人回到外面,馬特點燃木炭。他們沒有說話,簡單地吃了一些東西,然後把垃圾和剩下的東西收集起來,用塑料袋裝好,放到車上——他們不知道別的處理辦法。
「你還沒看到老鷹。」
她挪動身體,靠近他。她不喜歡公開表達親昵,即使這條路上只有他們兩人也讓她心存顧慮。這也不是在她的公寓里,對吧?這甚至不是在旅館房間里,沒有房門,沒有窗帘,她在旅館里做這種事情也會先起身去拉上窗帘的。不過,她還是靠近了一些,並且解釋說,如果她知道他要撫摸她的大腿,她就不會穿這麼厚實的牛仔褲了,對吧。
請拿起白色免費電話。只要聽到這句提示語,一個小女孩就會對著她自己的小拳頭說話。
他想到了那張尼克鬆的照片,心裏感到疑惑。究竟這個國家是否受到了那個人的偏執狂的影響?還是那個人的偏執狂受到了這個國家的影響?
「機長說10點4分到達。」
他想到那些準備進行心靈戰的敏感異人,想到那些懺悔者。一百年或者五十年以前,他們戴著黑色兜帽,拖著沉重的木製十字架,穿過沙漠,用劍麻和大麻纖維製作的鞭子抽打自己的身體。他想到了念叨著杜撰出來的字眼的埃德加修女,想到了在各地漫遊的那些人的胡言亂語。
一個帶有口音的女人對坐在旁邊的人說:「那一天,他在我的牆壁上噴繪,我愛上了他。」
「紐約的垃圾工人在舉行大罷工。」她說。
他在一座蓋著瓦楞鐵頂的半桶形活動房屋中工作,對著燈箱,分析一卷一卷的膠片。那些照片是空中偵察機收集的,利用安裝在機身下面的鏡頭拍攝,數量很多。他想找到的是失去的信息,如何恢復最小的信息單位,如何辨識圖像,比如,判斷一個吸著法國香煙的人是否駕駛著一輛卡車,在胡志明小道上行進。
有人躲藏在read.99csw•com黑暗、潮濕的地方,躲藏在蘑菇大量生長、很快發芽的地方。
不過,他們是敵人,管他媽的。
她看了他一眼。
然而,珍妮特沒有就範。
「什麼意思?」
在一個名叫天堂谷地方,尼克給商科學生們吟誦拉丁文警句。
「這就是我希望聽到的回答。」
他看見,乾涸的小溪與小道平行,露出塞滿了淤泥的河床。
他戴上眼鏡。珍妮特走出機場大門。他看見她時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微笑,滿懷愉悅的微笑,感到寬慰的微笑——她終於來了。當然,這也是滿懷期待的微笑。他望著他們露營時將要帶的一大堆雜亂不堪的東西,不禁笑了起來。他開了一天車,現在還頭昏眼花,沒力氣干別的事情。
在他的心中,在他鳥骨般大小的胸廓中,每次失敗都是一次死亡。從基本上講,他在十一歲時就已經死去了。他終於擺脫了小小的木質國際象棋。但是,擺脫那場比賽留下的陰影究竟花了他多少年時間呢?
「我們看到它們時該怎麼辦?」
「波士頓沒有加拿大盤羊。我們希望看到野生狀態下的加拿大盤羊。」
兩年前,菲施爾與斯帕斯基兩人之間的對局讓他重拾象棋。那場比賽在華盛頓與莫斯科的中間位置冰島舉行。博比與博里斯對局二十一場,在那個夏季展開一場黑白大戰。
假如你已經變得非常柔韌,願意對任何事情持將信將疑的態度,對任何事情都沒有信念,你怎麼可能區分注射器和導彈呢?
前方大約二百碼處有一幢建築,水泥的,像是倉庫,外牆塗成黃色,窗戶很小,刺藤從牆頭上冒出來。
非常公平。他們可以進入保護區,不過他們應該知道,三天之內將會舉行空對空演習。誤傷。這個念頭給他們的時間表增添了一點小刺|激。
「我們已經計劃好了,有什麼說的。」
他不能迴避責任感,它就在那裡,必須直面對待。他不願躲開、偷偷溜走、貪圖享樂、閃爍其辭,不願逃避,不願抵觸,不願退縮,不願逃跑。他不願像父親那樣,跑到加拿大、瑞典或者舊金山。
在紐約,出現垃圾工人大罷工。
「我不確定。也許去讀博士吧。我認識在智庫工作的人。我想和他們談談,試探一下他們的態度。」

大風不時從東面刮來,他聽到吉普車附近有動物發出的響聲,尋找垃圾的響聲。
他開車時間過長,仍然覺得頭昏眼花。她在飛機上待了很長時間,狹小的空間和發動機聲音讓她感覺麻木。他們走到停車場,把她的行李塞進吉普車。吉普車裡裝滿東西,包括露營裝備、衣服、旅行袋、書籍,就像消費漫畫上描述的情形。
「想聊的事情很多。」
死亡與魔法,這就是那蘑菇。或者說,根據研究現象的學者的說法,死亡與不朽的生命。
根據埃里克的說法,俄國人精神詭異,做事神秘,在這方面遠遠超過了我們美國人。我們正在竭盡全力,希望能夠趕上他們。
他穿上褲子和毛衣,出了倉庫,走到後面五十碼的位置,關閉手電筒。
觀念曾經來自下面。如今,它們在你上方,到處都有,從整體上把事物和坐標方格聯繫起來。
他沒有看她。
他快速瀏覽著燈箱上顯示的膠片,看到像素點時,就會判斷那是什麼東西。究竟是卡車,卡車車站,隧道入口,槍炮位置,還是正在公園野餐烤漢堡的一家人?
這個房間還算不錯,可以看見橫樑,配有郊區住宅中常見的舊傢具。兩人很長時間沒有見面,沒有肌膚之親,開始時顯得有些靦腆。珍妮特必須讓自己適應這種情況。他們僅僅一起睡過幾次,都是事先計劃好的。他們缺乏默契,沒有和諧的節奏和心領神會的目光,難以了解對方沒有用語言表達出來的願望和暗示,身體沒有在電梯里相互接觸。而且,這裏沒有電梯。珍妮特身處陌生房間,心裏有些犯迷糊:這其實不是自己,對吧?
「我們是否結婚,要不要孩子?是否再等一等?我們到底把家安在我這裏,你那裡,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珍妮特究竟是什麼人,竟然諷刺他哥哥?
他使用沾滿油膩的鉛筆標記出來的那些像素點在峴港變為電腦數據,在西貢變為星期天的早午餐,在泰國——他猜想,或者在關島——變為戰鬥任務的概要說明。
過了片刻,他叫她不要看書,看一看車外的景色。不過,眼前的景色就是空蕩蕩的沙漠、孤零零的道路。這讓她緊張起來。
太陽依然很低,這條小道將把他們引向保護區的核心,然後再慢慢向南。
「那隻金雕真漂亮,真是不虛此行。」
他看見,路面從碎石變為沙土。
珍妮特朝他走來,步履輕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那表情的意思是,她不能完全確定她將要在這裏做什麼事情。
她叫他把手收回車裡來。
一切最終都會連接起來,要麼僅僅看來會連接起來,要麼僅僅因為連接起來,才會給人這樣的表象。
保持冷靜,夥計。
他們看到老鷹停在電線杆上,她在書里查找一陣,然後告訴他,它們是茶隼,是一種獵鷹,不是老鷹。這讓他覺得很開心。
當一個系統的部分輸出信息被轉變為輸入信息時,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
「也許,我身為天主教徒的時間太長了,我應該在十歲時就脫離天主教。」
馬特查閱報紙,觀看電視,尋找博比,當年那個瘦得難看的少年已經年近三十了。他認同公眾的怒火,認同所有的粗魯要求,認同博比不斷使用的有害身心的撫摸,認同博比失敗時公開表達的痛苦。
在墨西哥邊界附近,有一個秘密設施,對敏感異人進行測試,進行相關實驗。有人認為,精神突擊隊員也許可以干擾敵方的電腦網路和武器系統,甚至可以解讀遠在莫斯科的轎車裡坐著的蘇聯國防部長的意圖。
有人必須告訴他那些人的名字,就是站在總統身邊的人。湯姆森和布蘭卡,博比和拉爾夫,他們是處於對立狀態的雙方,是勝利者與犧牲品,最終是無法分割開來的。
毒品伴隨著壓力出現。在連隊駐紮的那條泥濘的街道上,發現了一具奇怪的死屍,面部朝下,吸食海洛因過量致死。
那沙暴突然停止,奇怪而有點誇張。
他的耳際響起了那個帶有匈牙利口音的聲音,彷彿埃里克·戴明在人頭攢動的房間對著他說話。
從那時起,他便產生了理解障礙。
他倆在一個印第安人保留地旁邊過夜。那是一家陳舊的棚屋,泥磚牆壁,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坐在桌邊,吃著爆玉米花。兩人躺在床上,從那裡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天文台。
珍妮特沒有吭聲。無論那次試驗的目的是什麼,無論他講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麼,這隻能起到加劇她的不耐煩的作用。
尼克從明尼蘇達州回來時,馬特叫他耶穌會信徒。
「對,不過這是製造武器的工作。那是我當時想要的東西。我那時想要這樣,想要那樣。不過,我現在對此產生了懷疑。」
兩人搭起圓頂帳篷,鑽進帶有法蘭絨內襯的木乃伊形狀睡袋。他們這時意識到,剛才聽到叢林狼叫聲是半導體收音機里傳來的狼人傑克的聲音。在邊界另外一側,那個說話像嗥叫的音樂節目主持人在某個土匪電台上播音,電波把聲音送進了沙漠。
她睡了,他沒有。
他回想起自己坐在燈箱前面快速瀏覽膠片時的感覺。那時,他很想知道那些像素點在什麼位置上連接起來。
他取出手電筒,領著她到了可以方便的九-九-藏-書地方。月亮似乎圓了。他等著她脫褲,蹲下——這兩個動作在一定程度上是同時完成的。她看著他,笑了笑,一種略顯猥瑣的傻笑,一個穿著骯髒內褲、表情猥瑣的女孩——我們在上一輩子曾經這樣干過嗎?他晃動手電筒,查看周圍的情況,伴隨著珍妮特撒尿的聲音,輕聲哼著灌木和矮樹的名稱。她笑了笑,尿撒得更急了。他們覺得聽到一隻叢林狼發出的叫聲,她急忙拉上牛仔褲,哈哈大笑起來。
假如橙汁和橙色劑被相同的巨大系統連接起來,超過你的理解範圍,你如何才能區分它們呢?
他把一塊飛盤扔給一條日本小狗,看著它一躍而起,身體在空中扭動。
他聽著,等著,最後明白了,她對某些事情的感覺也符合他的情況。他覺得眼前的情況與這種情形類似:一個人偷偷接近的正是自己幾乎已經完全了解的東西。
遠處出現了重疊的峭壁,深邃的干谷,山嶺南坡上長著巨形仙人掌。
尼克早就超過了學習教義問答的年齡,不過,馬特還沒有超過,仍舊處於盲目信仰的年齡。馬特喜歡嘲笑哥哥自覺糾正言行的做法,嘲笑哥哥努力獲得分析性見解的做法。無論尼克糾正言行的體驗如何,無論那些北方人如何花言巧語,如何執著地讓理智和靈魂結合起來,從而對尼克產生影響,身為弟弟的馬特都有權利詰問和譏笑哥哥。
是的,他們仍然是敵人,或者說某個人是敵人。這時,他睜開眼睛,發現天空變得灰白,那顏色非常奇怪,就像老太太的頭髮。
他坐在塵土地上,兩眼緊閉,嗅到了木餾樹叢發出的帶有新鮮松香的氣味,意識到晨曦將在什麼地方出現。
「再給我說說,為什麼要到那裡去?」
「你希望有安全感,你治療傷者,深夜也不休息,」他說,「急診病人一個接著一個,身心不斷受到刺|激。」
如果是放電影,你就可以讓畫面定格:一條狗高高躍起,正要去銜飛盤。在美國某個地方的一座公園裡,夏日陽光明媚,一名吉他手彈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這可能是這個鏡頭表達的諷刺意義。
「這沒有什麼不安全的。對我來說,非常安全。這是我擅長的工作,我希望幹下去。你也應該做你擅長的工作。這就是安全感。」
「我希望我們兩人待在一起,」她說,「你知道的,我很想有一個家,想要孩子。我一直想要的這些。我希望有安全感,馬修。」
他們在距離小路不遠的地方停下。他點燃了木炭,他們打開豬肉和菜豆罐頭,倒進鍋里。兩人穿上毛衣,坐在毯子上。
「繼續幹下去吧,」她對他說,「不要匆忙改變。」
一百年之前,有人穿越了這片沙漠。那些懺悔者吟誦《聖經》,嚴守齋戒,一路折磨自己,有的使用大麻製作的鞭子,有的使用絲蘭科植物纖維編成的鞭子,有的使用繩索做成的鞭子——一種用羊毛線緊密編織的帶結短鞭。
他曾經希望到越南來,曾經心裏反覆考慮,最後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事情,是一種自我認識的形式——正直,勇敢,響應國家召喚。不過,也有其他方面的考慮,那就是家裡人生來具有的那種傳統的力量。
他們聽到叫聲類似人名的鳥兒發出的聲音,比如,北美夜鷹和燕雀。暴雨過後,熱浪捲土重來。他戴著眼鏡,抬頭掃視天空,尋找猛禽。它們懸浮在灼|熱的空氣中,尾巴張開,自由盤旋,非常漂亮。他看見一隻黑色大鳥停在一棵巨形仙人掌的胳膊狀枝杈上,手忙腳亂地尋找帶來的那本關於鳥類的圖書。
「在前面的某個地方,我們得決定是否可以調頭,然後原路返回。」
非真實的。這就是讓他感到不安的想法。這就是他希望和珍妮特聊聊的事情之一。
「那是一個野生動物保護區,也是靶場。」
然後,他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等待。
然而,他這時感受到的是令人高度緊張的震撼,渾身冒出雞皮疙瘩,針刺般的顫動傳遍整個身體。他們兩人坐在吉普車裡,一時說不出話來。在體驗了大自然突然顯示出來的巨大力量和衝擊之後,在體驗了人類的技術給天空帶來的衝擊之後,兩人默默無語,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恢復過來。
人們躲藏在地下室的房間里。武器從生產線上出來,一模一樣,開始點亮天際,他們隨即鑽進倉庫和隧道。
「我說什麼呢,珍妮特?」
可是,他沒有告訴她為什麼這讓他感到興奮。他沒有提及這一點,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覺得興奮的原因。四周荒涼,一望無際,讓人不寒而慄。他知道,自己將要進入人跡罕至的索諾蘭沙漠。在那裡,地域與武器之間的相互作用是一種神經過程,在世界上被人重新定位。這是一種空洞的渴望,來自人的腦幹,或者來自別的什麼位置,然後用文字表示出來。在那裡,天空浩渺,沙漠露出無垠的菱形斑紋,天地連成一片。
「那麼,你遇到的問題是什麼呢?嚴格說來,這並不是什麼犯罪活動。」
在燈箱前,他戲仿在地下室工作的人的傳統形象:那個孤獨的發明家俯身實驗台前,根據某種奇思妙想,把別針、彈簧和鐵絲連接起來,形成了後來改變整個世界的製造電燈的創意。
即使那時,他在某種程度上就參与了衣囊計劃,不過沒有根據那些系統的方式思考,讓他所做的微不足道的繁瑣工作達到頂點。重達一百磅的炸彈從B-52轟炸機的彈倉中成群落下,彷彿是長著魚鰭的顆粒狀排泄物,落在密林之中的運輸小路上,炸出一個個大坑。
「對。」
即使那時,在他徹夜快速瀏覽膠捲時,在他等著炮彈如雨泄下時,他就參与了衣囊計劃。轉動的膠捲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彷彿是電視上正在咀嚼麥片的小孩。
他們行駛了很長時間,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只有一條道路,一條小路,有的路段常覆蓋著很深的沙土,有的路段上露出車輪痕迹和溪溝。太陽直射下來,非常強烈,讓人睜不開眼睛。他們到了水毀路段,只得駛下小路,小心翼翼地駕駛吉普車繞道而行。
在城市裡,你學會使用一種小心翼翼、講究策略的語言。許許多多的暗示以及語言的細微差別形成一層表面,就像經過摩擦的銅件,微微發亮。然後你來到荒野中,開始復歸,退變到咿呀而語的狀態,吃蘑菇的菌蓋,它引爆你的大腦,給你超自然的感覺和恐懼,讓你成為阿茲特克的鳥。
那張照片掛在蓋著瓦楞鐵頂的半桶形活動房屋的牆壁上,上面有兩人站在總統身邊,一個人身材高大,模樣英俊,另一個眉毛濃密,是外來移民。他們兩人完全可能是奧本海默和特勒,身體上塗著防晒油,互相引用印度教的典籍。
當然,馬特認為,哥哥的做法純屬情感幻想。不過,當珍妮特不假思索地表示贊同,拒絕考慮尼克的說法時,馬特打斷了她的話頭,為尼克辯護。他告訴她,他自己最初也曾經覺得,父親已經死了,父親沒有出走,沒有放棄家人,不是人性懦弱的吸毒者。父親在家人不知的某個地方死了。那時,尼克還是一個小孩子,會做出滑稽的事情,到那家名叫勒夫的天堂的電影院去,希望看到自己的忠實父親的靈魂從星光閃爍的天花板上飄過。那時,他無法做出準確判斷。即便如此,他現在也希望她想一想那個事件本身,想一想他在六歲時獨自一人穿過陌生的街區到電影院去的情景。一個事件具有的力量可以從無法分解的核心湧出來,所有殘酷的read•99csw.com、難以捉摸的要素並不全都相關。這會讓人產生奇怪的舉動,杜撰種種說法,形成可以相信的情景。
Om(唵)這個字與bomb(炸彈)一詞在發音上並不押韻,僅僅拼法有點類似。
「有什麼事情?波士頓現在才7點2分。」
「我們可以單獨待一待。」他說。
「他就在路上,不打電話顯得很愚蠢。」
「我覺得,你問的不是這個問題。這是一個大問題,我覺得你問的是小一點的問題,與身上套著軍裝的肥豬無關。你說的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廣播里尋找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傑克。
二甲-4-羥色胺磷酸是一種化合物,從墨西哥蕈類植物中提煉出來,可以讓人的靈魂出現裂變。
當你改變一個微小的組成部分時,整個系統立刻會做出反應,進行調整。
她望了他一眼,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不喜歡智庫這個詞,不過他沒有因此責怪她。那些人行為被動,言語溫和,年近半百,都是象牙塔中的角色。他們在社會策略構成的堡壘中翻閱論文,每天與情況報告、政策抉擇和統計抽樣調查打交道。
空氣變得潮濕,天空中出現氯氣的顏色,傾盆大雨突然降臨。他們什麼也看不清,只好把車停在坡道上,坐在車裡等待。暴風雨的源頭彷彿近在咫尺,距離他們的腦袋只有十英尺。他們坐在車裡聊著,耐心等待。
馬特駕駛吉普車,珍妮特在打瞌睡。她小睡一陣,在顛簸中驚醒,接著又垂下了腦袋。
兩人把露營裝備搬進倉庫,就著月光,脫去衣服。珍妮特坐在尼龍睡袋上,一條腿平放,另一條腿彎曲,身體向後,就像午餐時坐在圖書館台階上進行日光浴。他走過去,坐下,撫摸她的身體,陽光留下的餘溫傳遞到他的手上。兩人的身體交換著對一天旅程的感受,呼吸中攜帶著熱量和塵土的氣息,進入對方的嘴裏,彌散在指尖,飄進了鼻孔。
「這不是你提出的問題。」她說。
睡袋有彈性,人睡在裏面可以隨意側身。馬特聽到小理查德開始用原始的假聲唱歌,覺得自己彷彿睡在紐約布朗克斯區家裡的床上。那時,他十五歲,可以用哥哥的舊捕手手套換取三四張髒兮兮的搖滾音樂單曲唱片。母親不在家時,他就把它們取出來播放。
天氣異常悶熱,日子單調乏味。一直有飛機起降,其中武裝直升機、運輸機、重型轟炸機、加油機、噴氣式戰鬥機、噴氣式商務機。一架小型的粉紅色派珀教練機載著一名教官和一名學員,經過改裝的運輸機在叢林中噴洒除草劑。那東西裝在黑色罐子里,罐子上面有醒目的橘黃色條紋。
「我希望在這裏睡覺,」珍妮特說,「不想再搭帳篷了。」
「如果我繼續干這工作,我們怎麼能一起生活呢?」

馬特可以告訴她任何事情,和她相處非常容易。她在他出生之前就認識他,可以說出他腦袋裡的念頭。她身上沒有什麼秘密,沒有可能讓人產生幻想的沉默和偽裝,這沒錯。不過,他覺得,對自己這樣的男人來說,這沒有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我研究他們所說的安全機制,研究如何讓核武器在緊急狀況過後恢復到安全狀態。計時器、電池、開關、螺線管,還有機電聯鎖,我不斷地用計算機測試這些東西。我喝速溶咖啡,兩眼盯著屏幕上的相關數據。我獲得結果之後,在加利福尼亞、內華達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的一些人將會使用火箭發射裝置,以每小時一千五百英里的速度,把彈頭射入經過加固的目標。」
「從遠處看的,不清楚,而且它在巢里。」她說。
他們開車向南,穿過地圖上的空白區域,駛向保護區入口。這時,他想起埃里克·戴明曾經聊到的關於亞利桑那州這個地區的情況。那是一個傳言,某種關於所謂的敏感異人的詭異說法。那些人具有特異功能,有的可以進行心靈感應,有的擁有超乎尋常的洞察力,有的可以用意念讓金屬變形。
他回想起前一天晚上在彈頭研發人員舉行的聚會上的妄想狂場面。他覺得,他看到了某種令人感到恐怖的人際關係體系。在那樣的體系中,他無法說出一個事物與另外一個事物之間的區別,無法說出一聽菜湯罐頭與一枚汽車炸彈之間的區別。它們是由同一些人,以相同的方式製造出來的,並且最終達到同樣的目的。
如果說那位美國人的最終勝利沒有給馬特悶悶不樂的青年時代帶來什麼救贖,它至少讓象棋比賽出現了變化,讓他逐步脫離不正常內向性帶來的偏頭痛,轉向客觀的東西,轉向處於競爭狀態的國家和物質力量之間的日常混戰。
他這時發現,他一直希望她覺得他準備做出犧牲,為了妻子和孩子離開衣囊計劃。他想要她說,到波士頓來,和我結婚吧。
他給珍妮特講故事,講尼克如何覺得父親被人綁架,帶到沼澤地里槍斃了,講到這個想法如何構成情節,成為哥哥相信的唯一陰謀故事。尼克決不認同普遍存在的懷疑心態,總是保護自己所持的關於傑米命運的信念。傑米遭人謀殺是孤立事件,原因單純,與別的秘密聯盟和犯罪行為沒有什麼牽連,與其他猜想沒有什麼關係。讓生活在這個文化中的人沉迷於廉價的陰謀論吧。尼克的敘事具有經久不衰的因素,無需用盲目推測和道聽途說得來的東西填充。
他想起來,在彈頭研發人員的聚會上,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自己封閉在重力場中,腦袋裡發出低沉嘈雜的懷疑之聲。
長著肉質菌蓋的蘑菇可能有毒,也可能具有魔力。在西伯利亞的某個地方,那些薩滿祭司吃掉菌蓋,結果獲得了新生。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他們看見了什麼?是否看見了蘑菇雲?
他告訴她他能夠透露的關於衣囊計劃的一些情況。衣囊僅僅是龐大的隱蔽系統中的一個舒適愜意的場所,該系統根據來自天空的死亡威脅進行預判。他告訴她,在弗吉尼亞和馬里蘭兩個州,有的大山裡開鑿了地下掩體。發生核大戰時,美國的領導人可以在那裡讓政府保持正常運作。他告訴她,在蘇聯發生過核意外事故,據說在製造原子彈的工廠里出現過爆炸,發生過火災。他給她講到他當時的激動心情,講到對方荒漠中出現混亂時給他帶來的震撼,講到他後來的羞愧之感。
窗戶狹小,位置比較高,上面有兩塊密封的木板。他們繞到房后,在牆壁上發現一個齊腰高的大洞,於是爬了進去。他們已經驅車幾個小時,一直在碎石和沙土上顛簸,這個地方似乎給人安定的感覺。房間裏面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裸體女郎日曆,兩個書架上擺著罐頭食品、廚房用具、安全火柴和一些過期雜誌。
「什麼事情?」
「繼續往前,就會進入加拿大盤羊出沒的區域。我們必須趕在演習開始之前,從西北面的某個位置離開保護區。」
那是一隻金雕,還未成年。他把望遠鏡遞給珍妮特,接著又拿了回來。他情不自禁地說著,笑著,看著圖書。他更像是在和那隻鳥說話。他反覆對照書上的圖片,確證了自己見到的東西:它是一隻雕,一隻尚未長大的幼雕,翅膀上羽毛明亮,脖子後部有一抹淺淺的金黃色。
「我們在波士頓也可以單獨待一待呀。」
馬特認為,這個地方可能是供軍方使用的。在演習期間,用直升飛機把三五個軍事測量人員送到這裏來,查核炮擊的精確度,回收靶子,可能還要標出沒有爆炸的火箭和炸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