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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5節

第四部 混蛋布魯斯

第5節

有時候,她發現她塗抹油漆的目的是為了清除它,她用廚具擦刮——她喜歡擦刮之後的油漆痕迹。
「你這是在異想天開,孩子。」阿西在酒吧里說。
天氣預報說,可能有雨,但是沒有下雨。垃圾堆放在那裡,用大小相同的黑色塑料袋裝著。污漬滲漏出來,垃圾已經開始冒出口袋。在去游泳池的路上,她經過了那個垃圾堆,看了看,並不是要尋找老鼠。她原來幾乎每天游泳,最近去的次數少了,一周只有一次。實用的目的是讓人減輕工作壓力,恢復正常節奏,讓人在長時間工作和獨處之後,形成令人愉快的有規律的生活方式。
她在那裡待了三天。她在那裡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所見所聞也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不過,在這三天中,有人提及了瓦特塔。克拉拉多年以前知道了那些塔,覺得自己可能有時間去看,可是後來就忘記了。所以,她覺得這次或許應該去看一看。
一個男子走在他們前面,牽著一條獵狼犬。那狗非常漂亮,與伏特加廣告上見到的不相上下。
在唐人街的一間狹窄的地下室里,他們兩人吃著非常可口的寬麵條,那東西名叫炒粉。小餐館里擺放著塑料桌子,菜單上濺滿污漬,沒有銷售酒類的許可證。邁爾斯嘴裏銜著一根帶有薄荷味的牙籤。
「這樣我就可以停止郵件了。」
「我喜歡停止郵件。」克拉拉說。
「我講的就是優點啊。」阿西說。
克拉拉意識到,在自己讚美阿西作品的過程中,她一直在等待有人表達不同意見。在這一刻,邁爾斯的看法停留在她的腸胃中,與一團蛋黃和黑麥麵包混在一起。
「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忘記這事兒了。聽我說,難道就沒有人搞過塗鴉展示?」
「你說遠了。白人女性。」克拉拉說。
「你在畫那個受傷嚴重的女人?」
「任何時候你願意展示它,我都想看一看。」克拉拉說。這時,陽光離開了附近的一幢大樓,照到了大街上。
那麼,你要問什麼呢?
克拉拉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也許,她的笑莫名其妙,也許是因為她注意到丈夫是瘸子。其他人覺得這是如釋重負的笑,是忙碌了一天之後的放鬆的笑。這讓他們也友善地笑了起來。他們覺得,婚禮開始之前,她一直忙著搭乘晚點的飛機,傾聽婚禮宴會承辦人的抱怨,找合適的東西插花,現在應該笑了。他們覺得終於可以出來散步,放鬆一下,現在應該笑了。這是寬慰的笑。他們覺得他們知道她身體中包含的秘密。
「他是歲數最大的小孩。不過,如果他在我的照顧下死去,我會立刻化為碎片。」
「我覺得你沒找到他也好。」
阿西身體前傾,面前擺放著已經喝乾的酒杯。
一個名叫楊克爾的人說,那個以色列人腰纏萬貫。有人假裝死亡,我假裝活命。
「尋找月球人。」
她的背痛毛病複發,夜裡難以入睡,有時候坐在椅子上也疼痛難忍。他們建議她去學瑜伽,給她講喝草藥茶、接受保健按摩的好處。
在薩加波納克,她把旅行袋放在客房裡,然後根據地圖上的標識,按圖索驥,拜訪那裡搞繪畫的人。他們在小屋裡,在漆成白色的畫室里,在經過整修的土豆倉庫里繪畫。她大多數時候單獨行動。艾斯特忙著打電話,與房東和律師聯絡,克拉拉借用了她的汽車。
她和邁爾斯一起,步行穿過時報廣場。他要她停下來,欣賞一輛定製轎車,它就停放在一家袒胸服務的彈球遊戲廳外的禁停路段上。那車漆成玫瑰和淡紫色兩色,側面車窗上裝有起到保護作用的鐵格柵——那車主真有城市人的幽默感。遊客們紛紛舉起照相機,輪流站在車前,擺姿勢,拍快照。還有一些克利須那神的年輕信徒,剃著光頭,手持鈴鐺,面色蒼白,身穿赭石色長袍,腳登高幫運動鞋,虔誠地上下跳躍。
天氣非常潮濕,房門非要肩膀頂一下才能關上。她聽到附近的那幢房頂上傳來噼噼啪啪的響亮聲音,接著看見印有條紋圖案的遮陽篷,沁扎諾遮陽篷,知道那不過是大風吹動遮陽篷帆布的響聲。
「幹嗎呢?」
在艾斯特和傑克家裡,她端著葡萄酒,聽傑克用和氣、沙啞的聲音說話。她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講的笑話。老傑克不知何故依然活著,面色紅潤,頭髮斑白,晃動手裡的香煙,幾乎忘記了你的名字。傑克喜歡講粗俗的笑話,這樣的笑話艾斯特討厭,克拉拉有點喜歡。這樣的老式笑話讓人會情不自禁地喜歡,它們說的是愚蠢的臉譜化角色,涉及大量的方言。不過,它們的意思詭秘,需要聽話的人配合。在傑克講的笑話中,萬事萬物一直保持不變。
「這不可能,」克拉拉說,「與邁爾斯這樣的人結婚,女人根本不會有那樣的念頭。」
「我想讓你看一部片子,你看過以後會討厭我的。」
傑克說,導尿管是英語語言中最骯髒的字眼。
她和卡羅·斯特拉瑟結婚了,儀式在公園大道他的那套公寓中舉行,一位治安法官和新人的二十五位朋友到場見證。卡羅的女兒——他三個子女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在場。她模樣漂亮,身體孱弱,十五歲,和她母親住在布魯塞爾。那是紐約的一個秋日。克拉拉的女兒也出現了,雖然遲到半個小時,然而表現活躍,神情歡快,完全沒有鬱悶的感覺。她和左右的賓客擁抱,在藝術儀式結束之後與傑克·馬歇爾一起跳舞。
「當然,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儘管時間短暫,人未到齊,儘管有的子女天各一方,有的子女時間緊張,一家人聚在一起,這種感覺真好。誰知道互相之間下次見面將是何年何月?卡羅的女兒講英語言簡意賅,緊緊跟在父親身邊,隨著他手指的方向,觀賞特別的景色。他們看到那邊樹頂上顯現的第五大道上的房屋,看到連續不斷的褐灰色的建築正面,看到矗立在公園西部邊緣上的雙重斜坡屋頂和教堂房頂。克拉拉想到了吹著口哨的門房,想到了飛馳而過的計程車——她喜歡紐約計程車車身上那種炫目的黃色。
他說,這兩個名字的發音相同,這是小事。我只不過改變了拼寫而已。這樣,在火車如果遇到習慣簡單名字的人,認起來就會方便一些。如果你注意看,大多數跑生意的人都使用簡單的名字。
原來,主人一直希望邀請他們兩人吃晚飯。原來,卡羅是搞固體電子技術的,常常到香港和台灣出差,曾經專程飛往墨西哥城去觀看足球比賽。
這幅作品提出的問題是,如何使用具有力量的繪畫線條?在這裏,一個女人生活在男性|欲望的官僚主義需求之外,生活在繁文縟節的儀式和好色之徒的控制之外。
「好吧,你記得你在我工作室里看到的那張印有瑪麗蓮·夢露畫像的日曆吧?」
克拉拉和邁爾斯站在一個角落裡。到達這裏之前,她早就得知在這裏可能看到什麼樣的情況。無論她心懷多少疑慮,她都得親眼看一看。所以,她開始便讓自己以超脫的態度來看待這次活動。
阿西端著一杯龍舌蘭酒,克拉拉像往常一樣,喝的是味道單純的白葡萄酒。如果在6點左右吃晚餐時要喝紅葡萄酒,她喜歡下午先來一杯白葡萄酒。在一家光線幽暗的酒吧里消磨一個死氣沉沉的下午,這方式也不算太差。
他給她講了那個下午的情況。他在一個排幹了水的游泳池畔待了一個下午,在那裡遇到了一名男子。那人給邁爾斯描述了他如何佯裝落水,製造出虛假的自殺場景,最後設法讓自己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破綻。
「已經向你發出了邀請,知道嗎?我們都去。時間已經確定,就在下周星期五。」
「我冥思苦想,辛苦工作,勾勒初稿,畫出小型油畫和大型木炭畫,最後才終於茅塞頓開。那不是我想要的瑪麗蓮,是假冒的瑪麗蓮。我想要的是一種經過包裝的模樣。我並不想要夢露,想要的是曼斯菲爾德。我畫的人嘴唇凸起,乳|房高聳。我的意思是,我的問題顯而易見,這使我長期難以解脫。」
「那時,有的男人,我說的是男性畫家,那些名家,以那種眼光看待我們,彷彿我們是希望成名的愚蠢小東西。在那些人眼裡,我們永遠是學生,穿著長筒襪的小學生。從最樂觀的情況看也不過如此,」她說,「說一說你的創作吧。」
「不管想不想,這樣的人女人是不會嫁的。」
房頂南面是世貿中心大樓。從她的角度看,雙子塔樓彷彿是聯體雙胎,腰部被一架起重機連接起來。
「沒問題。」
她給邁爾斯打電話,邁爾斯次日要到伊利諾斯州的諾曼爾市去。
「這不是第一次了,我希望你知道,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這就是她正在創作的東西。你知道她的創作情況,對吧?一組關於黑豹黨的繪畫作品,把更多髒水潑向黑人男性。」
「不錯,說真的,你看上去不錯。」
她和艾斯特一起,去醫院探視接受心臟手術后處於康復期的傑克·馬歇爾。艾斯特認為,探視病人的做法是從古埃及人開始的。古埃及人探視病人之前要化妝,讓自己鎮靜,攜帶書本、字謎和鮮花,還要邀請一名吟誦經文的祭師同行。
「我不這麼看,邁爾斯不錯。不過,如果你想保持持久關係,或者說建立帶有約束性的關係,那可是愚蠢的。無論從你的角度,還是從他的角度,都做不到這一點。」
招待員站在那裡,嘴裏念著當天的特色菜的名稱。街道的另外一端出現了火災,也許是錯誤的火災警報。經過放大的聲音從一輛卡車中傳來,淹沒了周圍的其他聲音。白天漸漸變短,街道開始呈現出一種中世紀的情景。穿著奇異的女人出現了,頭上裹著圍巾,就像圖阿雷格人。她們住在廢棄的汽車裡,神色警惕,默默無語。她們之中有的在地鐵里跳舞,乞求路過人施捨零錢,有的擁有自己的廣播節目——在街道上,她們跟在你身後,給你講述紐約的無盡災難,你根本不需要什麼收音機。
她母親問,什麼整個問題呀?
在一個面積不大的房頂花園裡,有一尊大理石雕像。那是一件雅典衛城雕塑的廉價複製品,一個沒有胳膊和腦袋的男子,一條腿只九九藏書剩下一小截,陰|莖破損,左胸上有一些鳥糞。克拉拉心裏想,他為什麼這麼性感呢?正是在這裏,她在大約七周的時間里三次看見那個男子。他叫卡羅·斯特拉瑟,穿著非常漂亮的義大利皮鞋,搞業餘收藏,或者干別的什麼事情。她回想起來,他在阿爾勒附近有一座農舍。
客人離開之後,他們決定出去散步,新娘、新郎和兩個孩子一起出門。颳了一夜大風,空氣清新,就像被洗過一樣。光線充足,公園裡散步的距離似乎被縮短了。雲朵開始聚集,形成晴天的積雲,高掛天際,隨風飄浮。在這樣的日子里,中央公園給人一種濃縮感,一種貧乏感,映入眼帘的一切都顯得穩固,必不可少。有的樹葉開始變色,它們是山茱萸和漆樹。秋色沒被浪費,一一展現在他們眼前。
「他沒有參加。」
「十七歲就算成年人了。」
「你說得太快了。」她說。
「沒有,我希望畫一位活靈活現、咄咄逼人的傑恩。這是一個肉感的假冒金髮女郎,渾身魅力四射。傑恩這個女人非常迷人,能量巨大。」
「還是講一講他的優點吧。」
她母親反駁說,這事情不像你說的那麼小。
阿西兩手抓著克拉拉的雙肩,用力擠壓,就像一位身體強壯的母親。酒吧招待員把找回的零錢遞給她們。
他們圍坐在一起,聊著百老匯演出中所用的曲調。傑克非常虛弱,既不唱歌,也不說笑,就像一塊已被搗碎、攤開的小牛肉。艾斯特出去抽煙之前一直抓著傑克的手。她曾經戒煙,後來復吸。那位神父和她一起出去,克拉拉給傑克調整了一下枕頭。
那些夜晚暖風輕拂,天高氣爽,人影晃動,低語陣陣。一個男人的下巴曲線、他的頭髮,還有他手端酒杯的樣子。
「老傑克。」
「她喜歡那雙拖鞋。」他說。
初秋,她去上城,如期出席了阿西畫展的開幕儀式。阿西身穿一件白色亞麻上裝,頭上纏著用閃光裝飾片裝飾的束髮帶,顯得賞心悅目。作品上畫著乳|房、心臟形狀的屁股,形成一種喧囂的視覺衝擊。一個女人的身體、貼身的禮服、圓潤的嘴巴、高挺的乳|房,這些全都變為帶有政治意義的信條。
「我那時覺得,我要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他像那個人那樣說話,像那個人那樣思考。我怎麼會產生那種念頭呢?」
「沒誰看過。這沒什麼關係。她在影片中的扮相簡直讓人無法忍受,」阿西說,「還有其他的瑪麗蓮。一方面,還有許許多多的瑪麗蓮,另一方面,在瑪麗蓮逝世那一刻,所有富於魅力的性感女人全都隨她而去了。人們彷彿在哲學意義上禁止這樣的女人存在。傑恩比瑪麗蓮僅僅多活了五年。在大約四年半的時間里,她精神壓抑,精疲力竭,被她的丈夫——不管是第幾任丈夫——毒打。她除了在剝削片中扮演角色之外,每天只有酗酒度日。」
艾斯特問:「你最近看上去很性感,你知道嗎?」
他們刻意控製表達過程中使用的字眼,言談中低聲描述,聽話的人根據對方欲言卻止的停頓,理解其中的言外之意。
克拉拉坐在那裡,默默無言,陷入一種奇怪的若有所思的狀態中。她希望他繼續說,無論正確與否,把他的看法充分表達出來。她發現他胸襟非常狹窄,不過覺得他可能就阿西的創作提出高見。他的藝術直覺對她來說非常有用,這自然是他們兩人保持關係的因素之一。他曾經站在克拉拉的一件作品前,用字斟句酌的語言,說出了他的見解,往往對她從事的創作表示嘆服。
「傑恩是一條白色鯨魚。我拋棄了許多崇高的說教,最後才得到我現在對這幅畫作的看法。我現在正在嘗試不同的色彩,希望聽一聽你的看法。」
阿西·格林扮演老奶奶的角色,大多數用語言表達出來,提到克拉拉用孩子這個詞,帶著指責的口吻。噢,孩子,別干那樣的傻事。
克拉拉往往對老傑克心生厭倦,然後又站在他的一邊,用同情的口氣為他說話,表示傑克是有道理的。她先覺得他幽默,然後再次覺得他令人厭倦,有時甚至十分可憐。不過,他非常喜歡艾斯特,並且毫不忌諱地公開表現出來,全然不顧有誰聽到。他告訴招待員和門房,艾斯特的床上功夫令人銷魂。艾斯特知道,根本無法讓他閉嘴,也許她本來就不想讓他閉嘴。他倆都需要公開表述這樣的戲劇性場面。否則,他倆的生動舉止怎麼可能繼續下去呢?
他說,這不是名字難不難的問題,是那些字母的發音,整個問題在於c和h這兩個字母。
她父親曾經說,旅程的最佳一段是歸途。
在逗留期間,她接到從紐約打來的電話,那個人希望看到對阿西畫展的評論。最先刊出的評論負面的居多,言辭激烈,態度嚴厲。克拉拉給一些人打電話,他們告訴她,坊間的評價甚至更糟。
即便現在,克拉拉也不贊同阿爾伯特的那種心態。她坐在閣樓里,知道自己不會受到某種成功帶來的負面影響。不是說別人取得的成功,而是說她自己取得的成功。她對那樣的成功並不信任,而且覺得羞愧。她需要忠實于自己的過去,即便這意味著,首先是父親會對她感到失望,她自己會與許多小小的失敗聯繫起來。父親把那些失敗收集起來,彷彿當作退色的紀念品。她想到他保留的大峽谷和西部景色的立體電影膠片,想到他用立體照相機拍攝的那些無法觸及的空間。她清楚地記得那個圖像——站在某個懸崖上的那個霍皮族印第安人的偵察兵。無論用立體照相機拍攝的是什麼東西,無論是彩色沙漠,還是錫安國家公園,她自己取得的成功全都微不足道,並不顯山露水的低調處世風格正是她對自己的定位。
「你知道開始創作時可能出現的情況。有時候,創作開始時會出現一系列誤解。」
克拉拉談到她早年繪畫的情況。她努力創作,畫出來的東西在許多方面頗像地獄的縮影。不過,那些作品後來慢慢顯露出晚期波希米亞的特點,帶有彩色粉筆畫的韻味。後來,她讓自己以更加嚴格的方式記住那些特徵。
可是,他們那時有多少機會出去旅行呢?次數不多,而且每次時間短暫。租下一幢湖畔小平房,與另外一家人共享。她母親說,上帝說過,與他人在一起不應覺得擁擠。我們趕快回去吧,以免有人偷走我們給送奶人留下的便條。
在這幢大樓的房頂上,用木頭和泥土修建了五層階梯,柱子矗立,托梁橫搭,葡萄藤蔓從圍著鐵條的廢舊威士忌酒桶中生長出來。眼前的情景讓她深受鼓舞。她和其他三個人一起,坐在桌子旁邊,一邊品嘗烤乾酪辣味玉米片,一邊喝著調製的桑格里酒——其他人喝的是這種酒,克拉拉喜歡喝沒有調製的葡萄酒。
「她喜歡那雙拖鞋。」
「沒錯,我可以用電話聯繫,和那邊的人商量。」
「她喜歡那雙拖鞋。我們在說什麼呀?哦,是你母親。」
有一天,克拉拉的母親準備把衣服送去乾洗,在他的上衣里發現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沒有公司名稱,而且名字的拼寫是Sax(薩克斯),於是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知道,在晚餐時將會聽到邁爾斯大談對歷史的秘密操控,大談對歷史進行秘密操控的嘗試,大談專家們看來如何無法製作這段影片的清晰拷貝。可是,這一段影片畫面因為陽光而顯得模糊,在藝術上乏善可陳,完全是業餘人士拍攝的東西。然而,它其實處於強有力的開放狀態,擁有一種內在生命,擁有某種與我們所稱的現象沒有聯繫的東西。這一段影片似乎就電影本身的性質提出了某種觀點。那輛轎車沿著榆樹街行進,影片通過攝影機機身的運動展現某種可以分享的黑暗。這種死亡似乎從內心伸出的意識流殘骸中冒出來,似乎來自心靈之中的某個黑暗位置。存在著某種由膠片感光乳劑形成的把戲,顯示出意識的幽靈。或者說,她在思考過程提出了這樣的疑問。她懷疑,在這一段家庭影片與心靈自身的技術之間,存在著某種活生生的原始相似性。這種死亡密謀存在於心靈之中,看來十分常見。這一段影片就給人這樣的感覺。它似乎是人們可能看見——不是看見,而是知道——的東西,是人們在與自己的死亡過程密切接觸時了解的黑暗模式。
克拉拉覺得,這裏沒有什麼讓自己覺得舒服的東西。如果說女人罹患了讓自己肌體殘缺的疾病,有人可以痊癒,有人沒能如願,那麼,這些畫作炫耀這一點,讚美這一點,把它展現在觀眾面前。阿西讓她自己的觀點出現在畫面構成中,出現在表現的視角中,出現在奇怪的身體特徵中,出現在偏斜的碩大屁股中,出現在乳|房與身體之間關係的這種偏差中。傑恩從捷豹車裡側身出來,艷光四射,膝蓋和凹凸明顯的臀部幾乎要從裙子中蹦出來了。
「因為你是我信任的人。」
這時,邁爾斯說:「皮革。」那聲音聽起來非常開心。
「那天,我當眾表揚了你。我當時和一個研究年輕畫家的女士聊天,我告訴她應該注意哪些人的作品。不過,作為回報呢?」
他解釋說,這不是什麼難寫不難寫的問題。
「而且,你可以用電話聯繫。」
她應該為那些塗鴉作者辯護,那些膽大的少年在星期一客運高峰時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在車廂上塗抹色彩。
起風了,它攜帶著輕微的夏末氣味,可能短時間里不會停下。艾斯特說:「這就像tramontana(乾冷的北風)。」不知怎的,克拉拉這時想到了阿爾伯特。也許這並不奇怪,阿爾伯特喜歡使用義大利語描繪從阿爾卑斯山和非洲海岸吹來的不同種類的大風。
邁爾斯很想說話。邁爾斯垂頭喪氣,步履艱難,不過同時也精力旺盛,極度煩躁。原因也許是咖啡因、高速公路上的交通,也許是吸食了什麼管控藥品。在處理公務之餘,他們在三天中也幹了其他事情。他們住在一套借來的公寓房裡。他必須早起,為諾曼爾項目奔忙。在他的疲倦狀態與充滿活力的神經之間,存在這樣一種空間。他們兩人九_九_藏_書以令人信服的方式,用性|交來填補它。他們反覆做|愛,交談。他們感覺極棒,或者說,她感覺極棒——她不確定他的感受。他精神緊張,稍顯焦躁,帶著他天生的感冒。他說話時,情緒處於復調狀態,大起大落,非常急切。他做|愛時,情緒強烈,冷漠。那不是冷漠,而是無所寄託,給她一種做|愛至上的感覺:除了性|交行為之外,其他的東西均不存在。他們活著就是為了兩人之間的愛撫,為了聽到鼻腔呼氣的聲音。後來,他睡著了,她接著也睡著了。第二天上午,他們差一點錯過了航班。
「那時,他自己也不想過多考慮。我覺得,他心裏相當清楚,在我的印象中顯得四平八穩。我的第二任丈夫駕駛帆船,但是沒有那麼四平八穩。我不知道我幹嗎會提起這件事情。」
「你大大高估了她的作品,高估了兩倍。她搞的東西全是作秀,比垃圾好不了多少。你得再看一看。她的東西很膚淺,全是為了迎合,為了迎合白人提出的黑人是可怕的這一觀點。」
「我看過傑恩·曼斯菲爾德演的電影嗎?」
克拉拉看見那架飛機留下的煙霧逐漸變淡,飄散。在房頂另外一側,一隻貓沿著露台行走。那是一隻走失的流浪貓,來自樓下小巷中的後花園。她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這裏,沒有誰知道。不過,這時她腦海里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她母親滿臉怒色,一個鄰居手裡拎著一隻樣子特別的鞋子,一名男子拎著一隻高跟鞋。物品、情景、記憶,互不相關的狀態交織起來。
他說,這是小事,別放在心上。
她問克拉拉:「誰給你剪的頭髮?他們把那個剪你頭髮、犯下滔天罪行的謀殺犯逮起來沒有?」
「她喜歡那雙拖鞋。好,我很高興。」
在薩加波納克,艾斯特身穿獵裝,手持電話。
「我不知道是誰向誰撲來。我只知道,我們兩人在一個空房間里,就在他母親死去的那個房間的隔壁。」
克拉拉給許多人打電話,尋找阿西的蹤跡,幾天之後與她取得了聯繫。阿西感到痛苦,精神緊張,不想開口說話。然而,克拉拉和她交談。克拉拉善於與人溝通,曾經以這種方式與特雷薩——她的執意感覺不快的女兒——談過一千次。
艾斯特喜歡這一點,笑了起來,那聲音非常蒼老,嘶啞,彷彿她剛剛喝了濃鹽水。克拉拉發現,自己對塗鴉作者的態度很奇怪。艾斯特應該對那些在地鐵車廂上塗鴉的行為大加指責,他們把車廂弄得面目全非,醜陋不堪,像是一個個流動垃圾箱。艾斯特穿著做工考究的衣服,面部精心化妝,首飾輕快作響。克拉拉的腦海冒出了曾經多次出現的念頭:艾斯特,自己的經紀人、朋友和對手。
那位詩人坐在鑄鐵椅子上喝酒,就是那位參加房頂聚會的羅馬尼亞訪客。一個沒人認識的女人拍攝了七卷影片,一言不發地離開,這究竟怎麼一回事呢?
「他多大歲數?」
「不過,與此同時——」
「對,嗯,也許這一點沒錯。十七歲就算成年人了,」克拉拉說,「我問過自己這問題是否非常重要,超過了我願意承認的限度。」
他們在索霍區的一家酒吧里。
他們等待她做出明確反應,這使她感覺非常糟糕。他們等待她遵從慣例,恰到好處地表示欣喜之意。
她們聊到其他事情,聊到工作。
「而且,還喜歡喝添加利杜松子酒。」阿西說。
她把目光投向公園大道,那些建築的飛檐一直延伸到中央大廈,拱門、大鍾和泛光照明燈的樓頂盡收眼底。她最近睡眠不好,有人站在她身邊,看著同樣的東西。她走進去,看尼克鬆揮手告別的電視新聞。
他們周圍的那些房頂是赤褐色砂石鋪成的,上面有天窗和帶有旋轉式頂蓋的通風管道,簇新的金屬圍欄從房頂向外延伸,防止可以飛檐走壁的盜賊。
他說:「他們寫下了瑪麗這個名字。」
我問的是名字的拼寫方式。她母親說,Sachs(薩克斯)這個名字並不難寫。
她看著他們兩人在搖擺的燈光下穿梭,看見他們兩人的臉上閃爍著興奮的光亮,被完全吸引住了,心裏既羡慕又妒忌。那個女人穿著牛仔褲,腳下是平底涼鞋,頭髮搭在肩上,縷縷捲起,呈螺旋形狀。克拉拉覺得她是某位外交官的女兒。兩人的外貌非常相配,眼睛流露出狂熱的亮光,帶著某種不經意的狂放和優雅。她意識到自己內心的反應,不禁大吃一驚。

火車上的人。生意人懷揣自己的名片,旅行袋裡裝著剃鬚刀,坐在豪華列車的包廂里,離開紐約中央車站。
在某個人家裡,克拉拉與一個女人交談,後來發現對方是自己早年見過的一位畫家,住在瀕臨東河的工廠里。那時,離婚之後的克拉拉也住在那裡。那地方的浴室是臨時搭建的,沒有爐子,每月房租五十美元。克拉拉在那裡見過一些搞繪畫和雕塑的人。他們使用可以找到的材料進行創作。那一條老街上鋪著石塊,也許那些石塊曾被用作壓艙物。那一幫搞藝術的人有時在房頂上聚會,三四個繪畫的,其中有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小孩,還有一條替別人飼養的小狗。兩個女人記得,克拉拉害怕邊沿位置,所以從不坐在房頂的斜坡上。那個位置鋪著瀝青油氈,朝著房頂邊沿。從那裡可以看到海上通道,看到新的作品。從房頂往北看,在房頂與大橋之間,是高樓林立的商業中心。
她母親婚前的姓氏是索洛韋伊奇克。
這是她在離開洛杉磯前一天出現的情況。最後一天,她去看瓦特塔。邁爾斯把她送到那裡,表示一小時之後來接她。她不知道應該看些什麼,不知道一件地方色彩如此濃重的東西居然具有這樣的史詩品質。她知道的情況是,那個人是移民,使用他可以找到的任何材料,單憑一己之力,辛辛苦苦地幹了多年,在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中堅持不懈地進行創作。
「你準備幹些什麼工作,可以告訴我嗎?」阿西問。
「我們在諾曼爾拍了十一個小時的片子。她——我說的是那個女人——精力旺盛,簡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她就是那樣的人,彷彿是一條物理定律,不過我不知道片子的效果如何,可能不怎麼好。」
傑克有一個特點,沒有喝醉時會像醉鬼一樣語無倫次,好端端的事情被他說成一團亂麻,彷彿出自爛醉如泥的酒鬼之口。
「什麼?」
他們一起去了一家迪斯科舞廳。她看著邁爾斯和阿西一起跳舞,覺得他倆非常般配。當然,她心裏有一點醋意。半分鐘之後,阿西開始與另外一個女人跳舞,她的感覺出現了變化,這時已經不是醋意,而是忌妒了。
她父親曾經拍攝了印第安民族中的霍皮人——究竟是霍皮人,還是納瓦霍人?——的照片。用他的觀景大師牌立體相機,拍攝了站在大峽谷邊上的一名觀察兵,然後製成了幻燈片。他坐在廚房裡,通過手握裝置擺弄那些幻燈片。他管它叫偉大的西部,它過去偉大,現在偉大,看一看吧。他還拍攝了騎在騾子背上、沿著小道走下大峽谷的旅行者的立體幻燈片,管它叫大峽谷的柔軟暮色披風。那就是他記憶中的西部印象,完全無法觸及的西部。他坐在廚房裡,那裡的光線好一些。
「那時,我不想考慮這樣的事情。」
「為什麼呢,親愛的?」
「其實,我今天應該在杜—塞爾—多夫,」他說這個城市的名稱時口氣有些滑稽,「不過我覺得,你知道的,人生苦短,而且最近我坐飛機的次數太多了。」
「我打算到薩加波納克去,去躲一躲。」
「也許你說得對。十七歲就算成年人了,」克拉拉說,「這不是小孩乾的事情。這不是性啟蒙,根本沒有溫柔可言。他不需要專門指導。而且,你說他是少年罪犯,這是對的。不過,用這個術語來說明他最後做的事情,顯得不怎麼公道。」
東西從她的手裡飛出去。她站在別人的露天平台上,玻璃杯子從她手裡滑落下來,掉在地上。她獨自一人駕駛艾斯特的汽車,嘴裏自言自語,念叨左轉或者右轉,接著告訴自己遇到紅燈應該停車。
她笑了起來,喝了一小口。
這個夏季的李子汁多肉嫩。她喜歡暮色之中房頂上的水塔,它們被固定在柱子和高架上,彷彿是城市建築的小配飾。她喜歡那些不能長久維持的東西,喜歡那些暗榫和橫木。那些帶著條紋的陳舊木頭連接起來,形成不太結實的樓梯結構。
艾斯特·溫希普的公寓套房陳設刻意低調,米黃色,接近白色,漂亮的大沙發坐上去不會變形。地上擺放著幾塊暗褐色的地毯,長毛的。牆壁上掛的照片寥寥可數。艾斯特選擇的照片並不搶眼,到了可以被人忽略的地步。這套公寓的裝飾風格突出,不乏張力和新銳,似乎讓傑克迷失其中。
「你考慮得太多了,」阿西說,「你考慮自己沒有創作的東西,因為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應該加以證明。我覺得,你心裏總是在證明。而且,你還擔心自己已經創作出來的作品是否成功,心裏總是患得患失,考慮自己造成的損害。如果我實話實說,孩子,你應該讓自己相信你的作品非常優秀,完全有其自身的價值。」
颳起了大風,晝夜不停。傑克說:「我可以確定,就是那個名字叫什麼來著的人。他曾經和那個紙袋女人結婚,簡直是大丑聞。她是紙袋繼承人,用餐時我就坐在她旁邊。這是——我的天哪——二十五年以前的事情。艾斯特知道我說的是誰。那是一件大丑聞。艾斯特,過來幫幫忙吧。」
她母親問,s-a-x這三個字母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不是說,你在變換職業?我們家裡有了一個經常改變姓名的爵士樂手?
阿西使用了偏離正常的色調,使用了肉色,完全是非流行的。她採用了大量沙土色、琥珀色,畫了一朵遭到火燒的玫瑰。每一張油畫布的頂端都有一根晒黑的條紋,有一絲悲涼,一點磨損。整個畫面稍顯模糊,有的地方出現重影,顏色重複,這是點睛之筆。展現在觀眾眼前的是盲目模仿的傑恩,是經過複製的女神。非原創特徵賦予她更強大的力量九*九*藏*書
「瞧,瑪麗蓮討厭自己的生活。可是,傑恩喜歡自己的生活。」阿西說。「她天生就過瑪麗蓮的生活。她住在粉紅色宮殿里,裏面有一個規模不小的動物園。結果,那位身價跌落的性感女王的名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她成為世界上最上鏡的女人。」
她覺得事情有些失控。一個喝咖啡用的大杯子從手裡滑落,砸在廚房餐台上。她找不到剛買的用來吃小牛肉的那套刀叉。她四處尋找樓下房間的備用鑰匙,只有兩個地方可能放那鑰匙,不可能放在別處。不過,她在兩個地方都沒有看到。她站在閣樓的一端,凝視對面的窗戶,心裏懷疑那防火樓梯——就是通向房子後面小巷的黑色樓梯——是否可以給她一點啟示?
「不要這樣說。作為回報呢,」克拉拉說,「你得給我談一談你要做什麼。如果我坐在這裏,對一個正在從事藝術創作的人表達羡慕之情,你至少可以說一說你在幹些什麼吧?」
「去我住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十七,十八?我覺得,我不想知道這一點。」克拉拉說。
她覺得活著真好。後來,她搭乘火車返回,躺在寬敞的座位上,別人幾乎無法看見。她抽了一支煙,歸心似箭,心裏想的只有家。在家裡,周圍的一切特徵顯著,這會讓她重新審視自我。
「看來,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克拉拉說。說到邁爾斯不負責的事情越多,她對這個男人的好感越強。「你瞧,總是存在密謀的可能性。」她說罷,又笑了起來。「他覺得,很多事情是衝著他的,所以產生了防衛心態,有些內向。不過,這不是什麼問題,在他和我之間不存在什麼重大問題。我倆相處不錯。」
有人遞給她一支大麻,她還了回去。
阿西不想再喝了,克拉拉還有半杯葡萄酒。她們聊了一個下午,在燈光幽暗、空蕩蕩的酒吧里度過死氣沉沉的時光。
「怎麼會那樣呢?」
「編造虛假的恭維話是需要花費心機的,」克拉拉說,「所以,我不願這樣做。」
他說:「保安可能抓住了一兩個,也許最多三個。」
不要忘記酩酊大醉、坐在鑄鐵椅子上的那個詩人,不要忘記帶著過度關注的神情、不停為他拍照的那個矮個子女人。
邁爾斯勸說她到布魯明戴爾百貨店,幫忙為他母親挑選一件禮物。擁有一件來自托萊多之外的物品,擁有一件從布魯明戴爾買來的東西,這會讓他母親沉浸在洋溢著幸福的懊惱之中,感到非常興奮,甚至會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兩人在百貨公司逛了一大圈,目光所及之處商品琳琅滿目,漂亮的球形瓶子里裝著各種各樣的香水和護膚品。克拉拉最終發現了兩樣東西,一件蠟染印花布上衣,還有一雙波斯風格的拖鞋。後來,兩人穿過男裝區,那裡的裝潢風格顯出秋天的格調,擺放著許多桌子和陳列台,貨架上有戶外上裝和羊毛睡袋墊子。邁爾斯說:「等一下。」
「它是否指出了一條出路?」
艾斯特說:「你知道的,我沒有放棄。我已經派人到現場去了。」
「他希望和別人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的聚會結束時,克拉拉與阿西擁抱。克拉拉之夜就此結束的原因是,那個地方音樂簡直讓人頭疼病發作,克拉拉不得不儘快離開。她擁抱時告訴阿西,展覽很棒,接著說完了可以想到的所有祝福之辭。她很不情願地向朋友表達愛意,舉止之間充滿細微變化,包含許多意猶未盡的東西,帶著某種讓人難受的感覺。
晚餐時,傑克覺得頭暈目眩,躺在沙發上。那個晚上的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圍繞著他進行。
「對,」克拉拉說罷,笑了起來,「只有這個說法啰。」
Sachs就是簡單的名字。她母親說,這個名字不難記,除非你所說的火車裡全是腦袋有問題的人。
她不了解西部,以前從未在這麼好的天氣狀態下飛越西部。它顯得年輕,沒有受到人類活動的影響,具有我們從未見過的世界所具有的奇特性。從飛機上俯瞰,它並不屬於我們,連綿不斷,嶄新,奇特。我們還沒有在那裡設立定居點。
這是另外的一個問題,那個連續鏡頭從第三百一十三個畫面開始,再現了當時的所有情景。邁爾斯會說,你知道嗎,在這個謀殺案的某個位置上,肯定有13這個數字。
有的人坐在地板上,手裡傳遞大麻,眼睛盯著電視機,露出一種後天獲得的敬畏神色。汽車過來了,開槍了。令人吃驚的是,在他們的文化中存在這樣的力量:它們超乎他們想象,讓他們吸毒引起的恐懼感顯得非常庸俗,毫無用處。
邁爾斯領她去了一間影像藝術工作室。可以說,這裏算不上什麼工作室,只是幾個房間而已,裏面擺滿了設備和電視機。那些搞影像藝術的人就住在這裏。客人開始出現。有的人已經到了,其他人陸陸續續到來。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氣味,那是許多人卷制和吸食大麻之後留下的氣味。這裏的氛圍類似於播放午夜影片之前的情形,只不過這一群人的特點更為突出——這些人兩眼放光,對自己的預期持謹慎態度。
噢,糟糕,子彈是從前面射來的,對吧?
邁爾斯想要聊一聊阿西·格林的事情。
「聽我說,我的總體看法是,他有點閃爍其辭。」
她感覺到身體之中的靜電,感覺到內心深處的精神。那種愉悅以近乎無助的方式表現出來,就像一個小姑娘,身體靠在最好朋友的肩膀上,全然無助地笑著。這樣的感覺讓她渾身無力,眼前的情景和感受讓她渾身無力。她伸手撫摸,按壓,抬起頭來,目光穿過最高的那座塔下的支柱。這個人擁有如此美妙的獨到藝術見解,也許很可能為這樣的獨立性而孤軍奮鬥。這時,她希望離開這裏,不需要再待下去了。一個小時已經足夠了,她站在入口處,腦袋裡嗡嗡作響,等待邁爾斯的到來。
甚至還有在被毒化的空氣中飄浮的一個女人的名字。
影片不停地播放。畫面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身著套裝,系著領帶。這時,所有電視機上的畫面都是慢動作,那個男子和自信的妻子一起乘車過來。這一段影片給人一種輓歌的感覺,動作越來越慢,實際上給人一種偉大的感覺。轎車散發著皇家的光輝,謀殺某個來自模糊傳說的人物。這裏體現出一種偉大的品質,一種君王的品質。身體組織和頭顱形成可怕的迷霧,非常巨大,在榆樹街上慢慢飄移。他們買了一些食品,上了閣樓,玩了兩個小時撲克牌,沒有討論澤普魯德。
他說:「他們乘坐地鐵到第五十九大街,然後順著扶梯進入商店,衝進一個地方,搶奪可能到手的東西,然後離開這裏,沖向十幾個出口,真厲害。」
在不同的屏幕上出現了那段連續鏡頭的不同階段,觀眾的目光可以從澤普魯德影片第二百三十九個畫面一下跳回到第一百八十五個,跳到頭部中彈的畫面,跳到開始的畫面。在電視牆上,情節和畫面形成各種組合。電視牆是一種遊戲圖板,由對角線、垂直線和其他元素構成,表現基本命運的塔羅牌關聯,共時鏡頭以X組合方式出現。無論電視牆的數學表達是什麼,同時出現了一百個圖像。汽車過來了,開槍了。克拉拉可以確定,即便這不是那段影片的組成部分,在圖書倉庫標識的上方,也有一個赫茲租車的標識——她在照片上見過它,以前忘了,現在想起來了。總統車隊的上方有一個租車標識。克拉拉覺得這個細節微不足道,這是另一個稍縱即逝的陌生特徵。
葡萄架前端掛著繁茂的藤葉,她不知道那是本地的什麼品種的葡萄。她的目光穿過藤葉之間的縫隙,看見一架飛機在空中留下的煙霧,留下英文Marie(瑪麗)字樣。
他感冒了,癥狀似乎沒有消失,聲音嘶啞,藥物作用讓他淚眼矇矓。他們看了阿西的作品之後,三人一起去了一家迪斯科舞廳。克拉拉看著邁爾斯和阿西一起跳舞,覺得他倆非常般配。他們之間的愛意從來沒有消失過,此情此景讓她覺得不可思議。也許,這並沒有什麼讓她覺得稀奇。燈光激蕩,音樂震天。
在有些電視機上,影片以正常速度播放,在其他電視機上,以慢動作播放。那輛汽車駛入榆樹街,經過了高速公路標識。那個腦袋移出畫面,接著重新出現,槍聲突然響起。
「換句話說,它是否給你指明了一條出路?」
「躲一躲。想躲也不要到那裡去呀,應該在這裏躲。」
「告訴我,什麼時候去?」克拉拉問。
艾斯特說:「當然,傑克有時像個孩子。那天晚上,他感覺不好,所以待在沙發上。」
她看見,在一幢寫字樓的房頂上,一個女人在慢跑,臉上掛著晶瑩的汗珠,遠處煙囪林立。三四個人端著飲品,站在露台上,用同樣的愉快目光觀看。那個女人沿著跑道,在三十層高的樓頂上獨自跑步。那景色看上去很美:那女人邁著輕快的步伐,落日餘暉照在玻璃幕牆上,閃閃發光,發電廠的煙囪矗立在河流下游,吐出大量的有毒廢氣。
一位詩人朝她走來,踩著房頂上的薄石板,從另外一側朝她走來。
夜空深藍,模糊不清的雷聲從東面的什麼地方傳來,顯得粗啞,近乎虛假。下面是城市街道形成的坐標方格。在那裡,一名男子砍下了情人的腦袋,裝在一個盒子,帶著它上了駛往皇後區的火車。
她想到了她從事的工作,想到油灰和廢品組成的歪斜畫面,對韻遊戲的押韻,想到了鏽蝕的鋼鐵和填塞的棉絮。她希望產生重新工作的強烈慾望,希望覺得靈感突然出現。那是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全新的感覺,讓她對眼睛觀察不到的生活產生新的感悟。
她和一個搞雕塑的人見面。那人臉上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見,是英國人,他妻子生命垂危。她和他談了很長時間,討論非常激烈,覺得他們的作品一點一點地暴露了他們的弱點。他們互相安慰,覺得無論他們的作品多麼獨特,它們其實包含許多共同的元素。她離開時和他擁抱告別。
「你會和他簽約,然後拋棄我。」
野貓不停跑過,它們的身影四處可見,有的在陽https://read.99csw.com光下睡覺,有的伸出爪子撫弄身體。它們是流浪貓,來自灼|熱的街道,來自少數民族聚居區。柱子上鑲嵌著破碎的玻璃、被人扔掉的鏡子碎片、破碎的瓷磚。在前門上方,他用薑汁飲料罐子修建了拱門。她看到這些,覺得身上產生了一種靜電。
她母親說,我問的不是這意思。沒關係,這樣的旅行嚴格說來是我不想談的。
這一改變激發了克拉拉的忠誠,其原因在於,它沒有什麼實際意義,暴露了因某種痛苦和折磨形成的心理扭曲。
過了片刻,有人站起來,四處走動。他們沒有離開,幾乎沒有人離開。電影片斷重複播放,觀眾離開自己所在的角落,開始四處走動,有的去其他角落,有的站在電視牆前面。他們就像遊客,在某個小型私人藏品陳列室里穿行。在澤普魯德博物館里,一件藏品永久展示,就是那一段使用家用攝影機拍攝的大約二十秒鐘長的影片。它一直播放,沒有間斷。
那天晚上,她倆一起吃飯,聊了更多事情。克拉拉控制著整個過程,又是勸導,又是鼓勵。她精於此道,迫切希望提供幫助,而且確實也提供了幫助。
阿西脫穎而出,名氣如日中天,才華展露無遺,表現出自由的感覺,方式強調自我。阿西需要所有這一切,也許會得到這一切。在燈光的映照下,她的身體呈現出條紋狀光斑,上衣飛揚,音樂震動四壁。
他在一些方面對克拉拉表示尊從,有時方式微妙,有時卻不盡然,會以委婉方式提出自己的觀點。他知道,他不可能說服她,於是討論某些題目,測試她的力量。這樣的做法可能使她惱怒,不過也未必如此。有時候,他考慮周到,隨身攜帶她喜歡的那種香煙,和她交談,幫助她度過這段創作休眠期,這段讓她稍感絕望的時期。
「我開始創作時總是這樣的。」
那一天,秋高氣爽。新娘穿著一件老式錦緞背心,那背心她母親穿過,之前還有別的人穿過——母親的二表姐或者姨奶奶什麼的。也許,在那以前,在美國建國之前還有人穿過。客人在自己能找到的位置上用餐,有的站著,有的拘謹地坐在餐椅上。舞會時間不長——主人本來就沒有打算讓儀式持續很長時間。
她們結了賬。
邁爾斯在電話中說:「每當亨利·基辛格生病,一千英里之外的一個女人可能也會生病。人們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能以任何方式得病。」
她母親問,你能演奏樂器,我怎麼不知道呢?
這時,克拉拉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於是把目光從飛機窗口移開。儘管她並不總是相信她是搞雕塑的,搞藝術的。當有人說她不是搞藝術的,她相信他們的判斷。
阿西低下頭,現出了雙下巴,用南方警長的口氣說話。
她說:「你看一看吧,你的襪子顏色和地毯的完全相同。這肯定意味著應該離開了。」
那天晚上,她不停地打電話,希望找到阿西。她忙了一個小時,把許多人都叫醒了。邁爾斯拖著吃力的步伐,走進來,站在那裡,脫去靴子,伸手擦拭,重複擦拭。
「另外這部片子你也不會喜歡,不過你應該看一看,不看不行。」
從空中俯瞰會有什麼感覺?西部廣袤,遼闊,盆地、山峰一一映入眼帘。你幾乎可以確定大地上究竟有什麼礦物,確定崎嶇不毛之地上的那些頁岩。這種景色非常宏大,具有大自然不吝賦予的美麗,讓人從內心裡嘆服,覺得自己不知道自然所用的語言,不知道那些地層構造和層層山巒的名稱。
她喜歡他們兩人,離開前告訴了他們這一點。她在這裏逗留了四天四夜,行程匆忙,分享了美食和對話。在天高氣爽的日子,他們一起到沙丘原邊沿去,看了栽種土豆的田野。她給他們說的是心裡話。
她再次給住在紐約的一些人打電話,發現阿西要麼去了什麼地方,要麼根本不想說話。
她心裏納悶,究竟怎麼啦?他伸手抓住她的一隻胳膊——等一等,你看,別說話。後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八九個黑人小孩在掛著上裝和毛衣的架子之間穿行,也許人數最終增加到十來個,大多數是青少年,不過也有不到十歲的。這時,她看見一名保安從另外一個區域過來,步話機里傳來呼叫的聲音。小一些的孩子試圖躲起來,有的閃身藏到試衣鏡後面,樣子有些可笑,兩顆眼珠鬼鬼祟祟地轉動,四下觀察。他們現在肯定感到了壓力,覺得受到了嚴密監視。其中一個人抓了一件短上裝,動作非常迅速,另外一個人說了什麼。接著,他們全都集中在一個陳列台前。他們一個個抓起東西,扭頭就跑,短上裝從衣架上飛下來,衣架落在地上。他們抓取身旁的衣服,有的手裡有兩三件,有的只有一件,兩三個孩子爭奪同一件衣服,然後朝不同出口跑去。兩名保安快速跑來,另外一名把守在主要出口。顧客站著一動不動,臉上露出戒備的神情,在混亂的場面中保持中立狀態。一個小孩被保安逮住。克拉拉覺得其他幾個小孩已經避開保安,分頭衝出商店,他們腳步飛快,搶來的衣服袖子四下撲騰。
「當然記得。」
「開始工作吧,馬上開始。坐在這裏等什麼呢?」阿西說,「再看著我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一個開著門的衣櫃里,彷彿用石頭雕成的,不太引人注意,似乎顯示親昵。克拉拉路過時,偶然看到他們。
他說:「注意,他們沒有拿風衣,沒有拿保暖的服裝,沒有拿帶有兜帽的衣服,沒有拿羽絨背心。只有皮革,他們拿的全是皮衣服。」他聲音悅耳,帶著佩服的口氣。
她站在沙灘上,看著海浪滾滾而來,湧向海灘,溫暖舒適。
在一個大的控制台上,屏幕被分為四個部分,頭部中彈的圖像出現於每個部分之中。邁爾斯說:「這是不可名狀的。」在他的語彙中,這表示極不尋常、太厲害了或者別的什麼意思。這一事件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初,從現在的滯后眼光觀看,標示出概念上的終結,帶著那個年代中飄浮的極端興奮狀態。到場的人站成一圈,相互交談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一個開著門的衣櫃里,似乎顯示親昵。吸食毒品的煙霧越來越濃。有人說,「去吃點東西吧。」也許有人說了在一場活動快要結束時常說的什麼話。
這是房頂上的夏日時光,天空中閃電頻現的夏日時光。她看見,在轟鳴的閃光中,圓塊狀積雲變為白色。天氣預報說可能有雨,不過卻很少下雨。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她與一名男子交談。那人抱怨說,有的人在小公寓里養狗。在客人開始離開時,她坐電梯上了房頂。一個年輕人說,「我已經一半迷糊了。」——我已經一半迷糊。還有一個戴著漂亮的領結的男子在場,是畫家,克拉拉認識他。克拉拉覺得,沒人關心在小公寓里養狗這個話題,可是大家都這樣干,小狗突然從門洞和窗戶跑出來。也許,你某一天會無情地停止這樣的做法,不去理會那些狗狗,不去理會那些在沒有電梯的小公寓中豢養的西伯利亞小狗。
「可——可怕的車禍,與吉瑪·迪安的命運類似。」
當然,這次活動具有一種特徵,一種特殊強度構成的刺|激。不過,如果那些出席者覺得自己有幸到場,他們心裏也有某種浮動不定的恐懼,帶著吸食毒品后的迷幻形成的感覺,對60年代進行一種解讀。
在這樣的日子里,你所見到的一切似乎全都具有豐富的意義。她牽著特雷薩的手,聊到在各地旅行時的見聞。他們做出承諾,表達決心,默默記下這些話語。丈夫和妻子,母親和女兒,雙雙牽手而行,多麼美好,多麼奇妙!她看見卡羅走路一瘸一拐,心裏樂了,不禁納悶:這一點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她完全可以覺得好笑,真是情人眼裡出帥哥。
有趣的是,艾斯特並不是在開玩笑。除了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帶著一份宗教的虔誠,聆聽一年一度的聖誕午夜彌撒,傑克已經多年不進教堂了。儘管如此,艾斯特還是作了安排,讓來自演員禮拜堂的某個神父在那裡露面。
也許,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說。他對阿西作品的看法完全是錯誤的,然而,也許她希望他是正確的。
阿西鼓起眼睛,露出詼諧的表情,嘴巴張得大大的。
片子開始在一個房間里放映,其他房間沒有放映。畫面模糊,劇烈抖動,是用一台超級8型攝影機拍攝的家庭電影。總統乘坐的轎車從街頭駛來,畫面受到太陽光照的影響,不太清晰。總統的腦袋出了畫面,接著重新出現,最後是突然出現的致命槍擊產生的巨大力量。子彈擊中總統的腦袋,房間里的人發出一聲驚呼,最後是另外一片噢的叫聲。五秒鐘后,後面的那個房間傳來噢的驚呼,每次的呼叫完全相同,彷彿是脫口表達的難以置信的看法。坐在地板上一個女人轉過腦袋,兩手捂住面孔。你瞧,這段影片被封殺了這麼多年,提供的是全新的東西。畫面上是廣為人知的那處頭部槍傷,觀眾不得不設法接受它帶來的衝擊。受到槍擊的是美國總統;除此之外,他們還得設法接受這一衝擊:子彈帶著致命意圖,高速射出,對人的頭部造成了重創。皮開肉綻,頭骨裂開,這是一種可怕的揭示。
它一直播放,沒有間斷。影片因為陽光而顯得模糊,掌握國家權力的人乘車而過,他的身邊站著自信的妻子。這段影片中出現了許多人,帶有生日影片的特徵。
當克拉拉與阿爾伯特的離婚已成定局時,克拉拉把姓氏從布龍齊尼改回薩克斯,特別注意使用了字母x。假如有一天她要以藝術家的身份在公開場合露面,她就會使用這個簽名。
有一段時期,她使用家用油漆,就是那種用來噴塗散熱片的油漆。她喜歡粗糙的表面,喜歡金屬表面上斑駁的油漆,喜歡塗抹了油灰的窗框,喜歡石膏粉的質感。她用黏合劑把白堊粉和亞麻籽調和起來,抹在經過風吹雨打的木料上。她用了多年時間才意識到這些東西是如何與她的生活聯繫起來的,是如何與她的工人階級氣質,與滿是凹痕的人行道,與瀝九-九-藏-書青油氈房頂,當然還與先漆成綠色後來漆成黑色的防火樓梯聯繫起來的。其實,那人行道是用漂亮的青石板鋪的,有的石板角破碎了,出現了細粒。她發現,噴塗的油漆成滴狀或者細流,後來怎樣變為記憶元素。塗在散熱片上的銀粉漆,還有父親買來漆餐椅的油漆。一份報紙上有一把倒立的椅子,滿是油墨的報頁上有白色油漆濺落的痕迹,那報頁落在了舊亞麻油地氈上。
他說,就是一張名片而已。我沒有到法院去申請改變姓氏。在我的墓碑上,你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刻上常用的拼法。
阿爾伯特曾用稍顯說教的口氣向她講述他所見過的那些義大利人的事情,講述他在哈萊姆和布朗克斯區成長的經歷,講述他的源於義大利西南部卡拉布里亞的遺產。這些東西往往對某些種類的成功持謹慎態度。作為移民,那些人需要保護,需要兒子、女兒和其他的親人,以免受到美國文化的冷酷侵害。他們的英語蹩腳,腦袋裡裝著背井離鄉的故事,除了親人之外,還能指望誰呢?他十三歲那年,有一天回到家裡,看見父親在沙發上抱成一團,面帶義大利南方人特有的那種憂傷。母親眼圈發黑,眼袋下垂,背叛行為讓她心灰意冷。父親全然無助,脊樑彎曲,四十歲的人看上去像一個八十歲的老頭,瞟了母親一眼,臉上同樣露出悲傷。他們看著剛剛寄來的阿爾伯特的成績報告單。阿爾伯特本以為自己考砸了,各科成績全不及格,最好的是D,還有可怕的F,被學校開除了。然而,情況恰恰相反,對吧?成績單上是一排A,邊上還貼著可愛的小金星。年輕的布龍齊尼終於理解了父母為什麼感到痛苦:他們——小店店員和店員的妻子——不想失去他,不想他進入光鮮的外部世界,那樣的世界就從幾個街區之外的某個變動不定的地方開始。
艾斯特看來並不知道醫院里的情況。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避開病房門,似乎害怕看到裏面的什麼情景,害怕染上什麼疾病,顯得非常在意。她對問病求醫這樣的事情保持超脫態度,探視病人是對她的心態的一種挑戰。
「你說的不會是諾曼爾吧?」她問。
她父親最初是一家百貨公司的開票員。後來,他代理保險業務,為了賺取一點傭金,常年出沒于布朗克斯區中令人生厭的地段。他在黑人聚居區奔波,與經營洗衣店的中國人打交道,與剛剛下船、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打交道。有一段時期,他搞噴印業務,在磨砂玻璃門上噴印公司名稱,然後用黑貂毫筆塗上金色顏料。那工作他做得很好,不過十分討厭。
「我那時教孩子繪畫,非全職工作。我有一個小孩,兩三歲。這本來就夠我受的了,我丈夫的母親久病卧床。也許,她後來死了,當然我丈夫也死了。」
她決定和邁爾斯一起到洛杉磯去。邁爾斯用來拍攝諾曼爾·伊利諾斯的經費即將告罄,急於從住在洛杉磯的一個以色列黑幫分子那裡獲得資金。也許,他說了兩個人,一個是以色列人,另一個是黑幫分子,這一點她不確定。不過,她決定去。她並不喜歡去,但是覺得自己應該擺脫目前這種沒有目標的狀態,擺脫這種難以界定的心理狀態。她不確定她自己究竟處於其中的哪一種狀態。
「就用同居這個說法吧。」
「取決於想躲避什麼。」
後來,她父親發出了一個她終生難忘的聲音。從那以後,她這些年來思考過許多次。他發出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從喉嚨內部發出的刺耳聲音,非常響亮,充滿積怨。最初,她覺得他印製那種名片的原因是,不願讓別人誤認為他是德國人。後來,她覺得他印製那種名片的原因是,不願讓別人知道他是猶太人。
大多數人坐在地板上。一個房間里擺放了幾把摺疊椅,還有一張沙發。房間角落裡,有些人站在一起。不過,大多數坐在布滿汽水污跡和難以名狀的污物的地板上。這套房子的房間里到處都擺放著電視機,一台一台地疊起來。其他的電視機分別擺在電視柜上,柜子上面放著幾本《電視指南》。有的電視機帶有天線,有幾台裝有桃花心木做的控制面板。那些電視機大小不一,有進口的微型機,也有家用的豪華大屏幕電視機。
「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她從你這裏得到她所希望的東西,得到贊同、知名度和其他東西。然後,她就著手賄賂其他人。」
阿西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嘲笑。她望著克拉拉,一口喝乾杯中的酒,發出一聲長嘆,彷彿聽到了挖苦之言。
這次活動很少見,很奇特,將要放映的是一段走私而來的八毫米家庭影片,長度大約二十秒,可能比二十秒稍長一點。這段片子叫澤普魯德影片,民間幾乎沒有人看過。
她圍著那些震撼人心的建築轉了一圈,不時伸手撫摸那些色彩鮮艷的表面。她喜歡用水泥鑲嵌起來的突起門墊形成的圖案,喜歡那些搗碎的綠色玻璃,喜歡嵌在拱門上的瓶底,喜歡較高的那座塔上的花飾窗格的旋轉原子圖案,喜歡用小卵石和貝殼粘接起來的南牆。
「他喝添加利杜松子酒,我是說詹森。每次到緬因州去,他都會帶上一瓶添加利杜松子酒——我覺得有時候是兩瓶。我們可以忘記苦艾酒,但是不能忘記杜松子酒。那時,我喜歡去那裡,不過有時常常以非常超脫的心態感到疑惑。」
開始時,房間里空無一人,後來,有人來了,把東西擺放在桌子上,把原來放在那裡的雜誌和連環畫移開。那人先擺放瓷碗、瓦罐和花束,然後把一些連環畫重新放到桌子上,不過只是那些具有某種豪華色彩的連環畫。過了片刻,一些人來了,偶爾交談幾句,相互並不全都認識,有時略顯尷尬。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進入房間,交談變得容易一些,人們臉上的表情顯得自然起來。在一個角落裡,克拉拉與人聊著,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房間里氣氛友好,輕鬆有趣,自然和諧。難道這不是自己沒有預料到,但是可能覺得驚訝的事情之一?如果說已經預料到,有一些東西還是讓人覺得意外——接觸的細節、眼神的移動、揮手的狀態、熟人相見時的笑容、推動剛才談話的生活話題。這種氛圍變成一種能量,在客人中間傳遞,彷彿是一位四處走動的天使,使人講述故事,傳播流言,打情罵俏,提出錯誤解釋。儘管人們現在的飲酒方式與原來的不同,這基本上還是歷史的組成部分。所以,你無法說是杜松子酒讓他們顯得開心,舉止自然,真正的原因來自他人的鼓勵。
「那名少年罪犯向你撲來,他穿著什麼來著?穿著陀螺褲嗎?」
依然是在房頂上面的夏日時光。她坐在切爾西區一幢大樓頂上,躲在葡萄架下的陰影中。她身邊是紅色的立柱和架子——雪松木格子經過日晒雨淋,已經變為淺灰色。
他解釋說,這是為了旅行方便。他在火車上可能遇到某個人,這樣就可以給對方留下這樣的名片。
深夜,她從夢中醒來,發現在自家的閣樓里,然而覺得自己在別的什麼地方——不是別的什麼地方,而是一個不屬於她的地方。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醒來時總是覺得她在陌生空間之中,依然在夢境之中。這個空間很高,很寬敞,柱子矗立,窗戶高大,全都是以前夢中見到的情景。這並不完全是噩夢。有時候,她夢見一個小女孩站在一個房間的邊沿。有時候,一個小女孩夢見了那個房間,但是她自己卻不在房間里。那個房間是超現實的,一面沒有牆壁,空蕩蕩的,小女孩就站在那裡。有時候,夢中房間里陳設的東西被稱為椅子、窗帘和床,然而它們與她見到的迥然不同,沒有東西支撐。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驚醒了邁爾斯。
一個房間里豎立著一面電視牆,大概一共有一百台電視機,尺寸完全相同,重疊起來,從地板一直壘到了天花板。
「誰說的?」
他倆去富爾敦魚市,邁爾斯拍了一些照片。這時是清晨4點,一排巨大的劍魚擺放在人行道上。這種誤置讓人看到史詩中描寫的情景,這些巨大的海洋生靈在紐約街道上擱淺了。後來,兩人發現了一個通宵營業的餐館,進去吃了一些熏豬肉和雞蛋,喝了一杯咖啡。
她所做的事情範圍不大,目標稍稍偏小。她斷然採取不瘟不火的態度,把一個帶有家族特徵的東西視為一組作品。現在,她開始懷疑她是否希望像她父親那樣,保證讓自己獲得一種遠離桂冠的生活?
無論那個英國人的雕塑作品表達了什麼具有預示性的懷疑態度,坦白說來,她其實並不喜歡它們。
「她是怎麼死的?」
他們建議說,她應該食用全麥麵包,用溫水泡澡,應該到芬蘭去,接受一位專攻腰背疾病的醫生的治療。
她沒有打斷他的話頭。
讓人覺得多麼不可思議。c和h這兩個字母帶有摩擦聲,表示寬泛的意義,表示帶有喉音的歷史和文化,表示過道里的濃重氣味和口音。從這兩個字母,從這一點到未知的x,到這個匿名先生的標記,他希望跨越多麼大的距離!
那天下午,電視上出現了尼克鬆揮手告別的鏡頭。他時而像50年代的剪報上那樣,緊緊抓著艾克的手腕,時而一隻手在頭頂上抽搐,動作突然,有些神經質,給人怪怪的感覺。他站在停放在白宮草坪上的直升飛機上,最後揮手道別,舉起兩隻胳膊,手指擺出兩個字母V的姿勢,令人感到悲哀。這讓人想起60年代末剪報上的那張照片:他興高采烈,舉起雙手,擺出展翅飛翔的勝利姿勢,扭動的身體帶著憤恨——看一看吧,如今的我依然精神抖擻,你們這幫雜種。
她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也許,它是一座遊樂園,一座廟宇,她說不出別的用場;也許,它是印度德里的一座市場;也許,它是義大利街道上的一個場景;也許,它是一個充滿頓悟的地方。對,這就是它的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