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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1節

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選自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的公私生活片段

第1節

倫尼喜歡這句話帶有的后存在主義意味。在他發出的令人暈眩的尖叫聲中,聽眾可以聽出弦外之音,獨特性概念和自由選擇概念已經蕩然無存,不加選擇的巨大毀滅取代了人類的孤立狀態。距離倫尼最近的那些傢伙笑得最響亮,他們身為擁躉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融入了倫尼自己的表演中。倫尼長期混跡社會,閱歷豐富。他是飽受侵害的癮君子,鞭笞偽善的人,指名道姓進行攻擊的諷刺大師,消息靈通的告密者,在酒店大堂里偷窺姑娘臀部的俗人,上帝的復讎戰士。
在斯塔茲堡,我聽到許多關於毒吉的故事——毒吉是海洛因許多別稱中的一種。不過,我沒有給他們講自己膽小怕事的故事,沒有講自己曾經對針頭和毒品怕得要死。
夏季的一天,他們來了,告訴我說我可能提前釋放。這消息出人意料,我當時並不確定自己有什麼感覺。他們說,準備把我送到耶穌會去,那地方在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大湖附近,冬天風雪交加。
可是,在沒有開始下雪之前,在土地沒有凍僵之前,他們建起了高爾夫球場。那是微型高爾夫球場,新型高爾夫球場。十一月的一天,天氣暖和,萬里晴空。他們把高爾夫球場設備卸下來,放在食堂附近的田野里。膠合板做的城堡和坡道,那些東西足以弄出一個九洞的高爾夫球場。此外,還有小水車、小橋和其他東西。我看著高爾夫球場一點一點地組裝起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遭到了背叛。我因為重罪被押送到這裏來,犯了我說不出名稱的殺人罪,照我弄不明白的官僚標準看,我害了別人的生命。這裡是遠離大城市的教養所,就是我該待的地方。可是,把我關押在這裏的人玩弄我的頭腦。
你不想忘記他坐在椅子上的樣子。那椅子和那人一樣,也在顫動。那把椅子有可能是那個人的變體,猛地撞向牆壁。
她穿著緊繃繃的上衣,喋喋不休地談病史。可是,我腦海里只有那個動作狂亂的人。他身體倒向一邊,椅子倒向另外一邊。我腦海里只有那些狹窄的街道。它們是粗線條的,模糊不清的,變得越來越狹窄,最後完全崩潰。那些歲月全都顯得愚蠢,令人悲傷。
她告訴我,在我開槍射擊喬治·曼扎那天,我父親是那個房間中的第三者。我覺得這完全是屬於新聞,幾乎哈哈大笑起來——你知道,你緊張竊笑時,鼻子吸入一股空氣是什麼感覺。她曾經對我說,這兩件事情之間有聯繫。這意味著,在傑米失蹤六年以後,我槍擊了一個人。我父親與那個人要麼並不認識,要麼幾乎不認識,要麼僅僅在街上見過幾次。這就是她希望弄清楚的一條線索。
你無法恰當地描述那個動作,你沒有排演過那種情形,你沒有。一條胳膊猛地揚起來,右胳膊猛地一揮,動作瘋狂,就像一個失控的機器零件。整個身體抽搐,沒有規律的動作,你從沒見過那種樣子。
「為什麼呢?」
後來,他用尖利的假聲高叫。
「行了,你們不能站在周圍表示羡慕。他們隨時都可能下來的,總統、國務卿、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還有其他的一些人。有個傢伙掌管著發射原子彈的密碼。順便說一句,他是一個自小接受嚴格訓練的猶太人,不會把事情弄錯的。讓我們瞧一瞧還有別的什麼呢?刀、叉、匙、碟、盤,他已經擺放就緒。高腳杯,他已經擦拭乾凈。餐后飲品,讓我想一想,是給他們喝摩卡咖啡,還是黑咖啡呢?」
林德布拉德博士試圖進入我的靈魂。她相信我是可以獲得救贖的。她探究我的病史中的所有力量,給書讓我閱讀。我讀了那些書。對我過去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她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我想過她提出的說法。可是,我並不接受我有病史這個說法。她常常使用病史這個詞語,可是我難以想象。這麼多年來,我參与胡亂打鬥,生活無聊之極,有時在無聊中徘徊,有時過得不錯,有時怒容滿面,有時夜不能寐。自己黑暗心靈中模糊多變的東西怎麼可能有具體形式?怎麼可能呈現融貫性?read.99csw.com這讓我無法理解。也許,在她的檔案中可能有病史,不過我對自己的看法是,我斜靠在一條狹窄街道的牆壁上,捱過了多年時光,主要是漫無目的地等待。
有一天,我們在健身房裡的半個場地打籃球,使用習慣的戰術對付投手,有時伸出胳膊肘,迫使投手改變方向。不過,平常那種強度沒有了,比賽中途停下來,這樣打球的人可以商量逃跑的事情。他們講著笑話,笑得前仰後合,可是我覺得那笑話是針對我們大家的。如果原本用來限制我們的這個制度反覆出問題,我們也沒什麼價值了。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林德布拉德博士本來可能說:「心靈閉合了,開槍可能是極端行為。這是意識的終結,身體被狂怒控制。身體向你顯示心靈中出現的情況,這是人的悲傷扭曲身體的方式,是意識呈現於外貌的方式。當終結突然到來,非常強烈時,心靈處於沒有準備的狀態,身體就以這種方式不斷動作,處於被支配狀態。」
小巷男孩中的一個人看了一眼食堂窗戶說:「哇,那是迪斯尼樂園的樣子。」他說的是微型高爾夫球場。「我們就是住在裏面的小矮人。」
秋天,山嶺改變了顏色,就像印在日曆上的詩歌,在我的生活中具有重要意義。那四行詩歌出現在《羅納德·考爾曼英語教程》上,描寫的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在斯塔茲堡,他們把那個女人,那個林德布拉德博士,請到了辦公室。我常常和她見面。要敲門。她探討我開槍的事情,我看著她的大腿。
可是,你感覺到了某些東西,對吧?你感覺到他倒下帶來的莫名興奮,你心裏狂亂,毫無準備,不知如何面對。
當然,還有你自己感覺到的震驚,感知的創傷。如果你自己處於震驚狀態,你怎麼可能描述當時發生的情景呢?
不過,我沒有說多少,所以她並沒有說上面這些話,我也沒有。小巷男孩們說了很多。他們告訴她,他們與整個社會處於全面戰爭狀態,這種情況將會延續下去,到他們死為止。社會想要他們死去。小巷男孩們非常聰明,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他們告訴她,他們將會獲釋,回到街道上去,那裡是刑罰制度的另外一個部門,反過來也是如此。他們告訴她,他們將要回去,重操舊業,販毒,偷竊,掌控局面,拿起武器繼續作戰。
1953年11月3日
「這些小地毯非常漂亮,一針一線全都出自波斯奴隸之手。窗戶是弧形的,沒錯,我們現在位於地下十二層樓的深度,可是窗帘的面料非常豪華,令人瞠目結舌。這餐桌是用桃花心木製作的,來自一個古老的農場。這裏還有十一瓶萊蒙普勒基牌清潔劑。房間正中的圖案出自設計師本人之手,是他事業巔峰時期的作品。這是用一大堆蟹肉雕塑的作品,諸位肯定會非常喜歡。它栩栩如生,非常搶眼,是肯尼迪和赫魯曉夫摔跤的裸體像,大小和真人一模一樣。」
倫尼仔細審視片刻,讓自己的沉默獲得意義,展示前兆。開口之前,他其實並不清楚自己要說些什麼。這時,他下嘴唇一翹,聲音中帶著高層管理者的口氣。
他把頭轉向側廳,指著某個若隱若現的人,作為搞笑對象,取悅大廳里人頭攢動的聽眾。
我覺得,那一條河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微風中飄來一陣清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在遠離大城市的地方,這裏的空氣應該是清潔的。
他繼續說:「想象一下吧。」他打了一個響指,把魔鬼從瓶子中釋放出來。「那二十六個人身穿克拉克肯特牌高級服裝,準備進入設備豪華的地堡。那地堡與白宮相連,地下距離大約半英里。一名男同性戀裝修設計師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你們瞧一瞧吧,牆壁是粉紅的,效果出人意料。這個枝狀吊燈是在巴黎外的一個小修道院里發現的。在我的防原子彈避難所里,看不到希爾頓飯店裡的那種假貨。」
倫尼表演時聲音富於變化,善於模仿不同人物,可以得心應手地使用下層社會的https://read.99csw.com字眼。即便熟悉他的習慣風格的人也覺得,在他模仿的那個裝修設計師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藥物的味道。
我相信,教養所實施嚴格管理是有道理的。我每天晚上完成布置的功課,在破舊的健身房的拳擊台和籃球場上鍛煉身體,擺脫自己人生的不良開端留下的影響,擺脫血腥開端留下的影響。我承受繁重的勞役,冒著盛夏的炎炎烈日,在某條鄉村道路上揮舞榔頭,開鑿堅硬的地面。那時我覺得,那個死氣沉沉的靈魂正在慢慢脫離自己的軀體。隨著空中嗡嗡作響的昆蟲和飛揚的花粉,過去那個我在自己身上的積淀一點一點地漸漸散去。
當我來到教養所時,我希望開始有意義的生活。我把床鋪整理得乾淨利落,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衣服在小隔間里放得整整齊齊。
「不知道,沒有想過這事兒。不知道,」我回答說,「我覺得,不想吧。孩子?我不想要孩子,不想當父親。」
倫尼模樣英俊,長著一頭黑髮,眼窩深陷,就像一條大鯊魚,善搞骯髒的暗中交易。他的眉毛很長,在眼睛上形成一道弧線,似乎在質疑他的騙子模樣——如果你非常愚蠢,相信我設下的騙局,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笨蛋。
「晚上好,我的公民同胞。」
請暫時忘記你就是開槍殺死他的人。
林德布拉德博士問:「你是否想過組建家庭呢?」
「你對那段病史負責,逃脫不了干係。你必須努力理解它的意義,應該全力關注它。」
在這裏,我可以在一個位置上和一個人對峙,然後完全忘記,把它留在球場上,留在拳擊台上。我過去混跡街頭,胡作非為,大怒之下幹了啥事,幹了令人絕望的事,幹了心理完全失常的事。我在內心已經反覆鞭笞了自己。也許,我滿腹怨恨,在心理上已經早熟,覺得選擇自己的生活道路非常重要。
我和一個街頭幫派的成員一起打籃球。那個幫派人稱阿爾漢布拉斯——那是哈萊姆的一家電影院的名字。他們說,他們干黑鬼的事情。他們大都在青年之家待過,在若干家少年感化院待過,將來可能加入重罪犯的行列。我們在那間塵土飛揚的健身房裡折騰,希望除去違法亂紀行為遺留的影響。
倫尼身體下蹲,轉動一圈,然後停下來,讓聽眾理解那個形象。
1962年10月22日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無能為力。請諸位理解,這就是他們提醒我們注意的基本現狀。他們造成了周期性危機。它是橫向的?一個大國與另外一個大國對峙。也許,它是縱向的?是上下起伏的?」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論點。「美國正在實施海上封鎖。不錯,很好,絕妙。你們聽到他說的話嗎?」倫尼用模仿美國國家元首的低音說:「美國艦隊將會攔截運往古巴的任何進攻性軍事裝備。」他伸手戳了一下翻領,彷彿那裡有一根棉絨,以此轉變話題。「在華盛頓州的森特羅利亞市,一個女人坐在那裡,聆聽美國總統的講話。她聽到了最大危險這個術語,聽到了毀滅的深淵這個說法。她在一所學校的餐廳里工作,售賣鮮肉餡餅。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打開電視,上面出現了美國總統圖像。他正在說毀滅的深淵。她穿著餐廳的白色工作服,坐在那裡,鞋子已脫,摳著腳丫子。她名叫碧蒂,覺得電台沒有播出勞倫斯·韋爾克演出的音樂節目,為了讓電視上這個天主教徒,讓這個腰纏萬貫的愛爾蘭後裔談什麼毀滅的深淵。這時她想起來了:嘿,等一等,這是一部電影的名稱,對吧?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部黑白犯罪影片,表現喜怒無常、玩世不恭的硬漢。那一天,我還看了《堪薩斯中部的貧窮母親》。電視上的講話嘮嘮叨叨地繼續,碧蒂努力記住最重要的字眼。總統講到了蘇聯在古巴部署的導彈,說什麼明顯增多,速度很快。可是,她覺得他說的是自己烘箱上的油漬。對呀,那些油漬增多,開始讓我覺得煩心,夥計。她購買了油污清洗劑,很想試一試。與濃度最九九藏書高的工業用酸劑相比,那玩意兒的清洗速度要快52。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總統的講話上,可是他說的一切聽起來像是廣告,就像要推銷驅蟲葯或者咽喉噴霧劑什麼的。碧蒂所在的城市要麼是恩波利亞,要麼是森特羅利亞。這時,她站起來,離開椅子,走到電話機旁,給她朋友迪安打電話。迪安是當地的電影專家,為學校餐廳工人的業務通訊撰寫影評。碧蒂說,總統在電視上所說的那部片子是誰主演的?迪安回答說:你問電影的事情?在目前的形勢下問我電影的事情?」
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待遇。我是到這裏來服刑的,一年半至三年。我只希望從勞教制度中學到方法,學到規規矩矩做人的道理。當廚房著火時,我感到失望,這是心裡話。我無法理解一個訓練有素的員工怎麼可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三個孩子——那三個小巷男孩,人們有時候就這樣叫在阿爾漢布拉斯服刑的人——躲在運送麵包的卡車車廂里,矇混過關,溜出大門。我覺得那是一次非常嚴重的玩忽職守的行為,一次災難性大錯。他們三人竟然躲在一輛銀杯牌卡車的車廂里逃跑了!那樣嚴重的失職行為讓我感到震驚。
你在城市裡犯罪,他們把你送到遠離大城市的地方來,讓你呼吸新鮮空氣,重新認識自己的生活。
「仔細想想吧。那些傢伙來自高檔美食俱樂部和秘密團體。他們的握手方式帶有秘密組織的特徵,非常複雜,需要整整三分鐘才能完成。如果一個數字出錯,就會一命嗚呼。別想你的鄉村俱樂部,忘掉你的股票期權,忘掉你的高管療養院吧。小心守著你妻子,防止她消失在秘密飲宴的煙霧中。只有熟悉內情,才能萬無一失。那些傢伙穿著帶有幾何圖案的拳擊手短褲,圖案里藏著他們各自的逃生路線,在導彈發射飛來時便可逃之夭夭。」
那個男子兩眼盯著聽眾,用手摸了摸下巴,身體放鬆,懶懶散散,像是一個爵士樂迷。他一副紐約黎凡特人的打扮,穿著深灰色套裝,歐洲款式,肩部自然,小翻領,系著黑色細領帶。他就是大名鼎鼎、罹患疾病的喜劇演員倫尼·布魯斯。聽眾等著他上台,講述他們的感覺。
倫尼腿部彎曲,伸開兩支胳膊,齜牙咧嘴地一笑,露出猙獰的表情。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這傢俱樂部在西好萊塢,名叫特勞特巴多。那個男子走上舞台,從架子上取下話筒,向著人群揮舞,表示祝福。也許他們覺得他們今天晚上特別需要祝福。大約六個小時之前,就在太平洋時間下午4時,美國總統向全國人民發表講話,談到了國家面臨的最緊迫的問題。
因為俄國人已把導彈運進了古巴,肯尼迪總統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講話,那聲音似乎依然在大廳里回蕩。核打擊能力、全面報復性回應,字斟句酌的術語高亢激昂。這批聽眾習慣於不同層面的恐懼,他們之中有無所事事的演員和作曲者,有辛苦伏案、第九十二次修改劇本的編劇,有患了淋病的經紀人,有面色紅潤、膚色黝黑、金髮碧眼的妓|女,還有油腔滑調、面貌邪惡的皮條客。倫尼臉上帶著傻笑,眼睛盯著這批聽眾,彷彿發現了自己已經擁有權力,可以進入他們的集體靈魂之內,進入那個俗不可耐的情趣中心。聽眾之中總有一些可以識文斷字的廢物,也許有兩個慕名而來、誤入此地的遊客,身邊還坐著從事銷售業、百依百順的丈夫。聽眾中應該有一位身患淋病的著名演員,還有一位現在只能在肥皂劇中出鏡的過氣明星。他們需要倫尼,以便讓自己更好地面對這一場全球性危機。戰略空軍指揮部的轟炸機在機場跑道上,發動機轟鳴,隨時待命起飛。北極星潛艇已經下海,就像每部關於潛艇影片中聽到的對白的一樣,下潛,下潛,下潛。大力神導彈和宇宙神導彈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發射。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不過他們卻發現完全是非真實的。
「晚安,我的公民同胞。」
聽眾竊竊私語,產生了新的期待。也許,他們希望他繼續有關總統的話題,然而他把他們的反應置之一旁九九藏書,站在台上,晃動臀部,若有所思。
「為什麼。我不知道。在我做了這些事以後?我覺得,我不應該當父親,你說呢?」
他非常喜歡這一句話,模仿迪安的口氣說來,讓人覺得不寒而慄。這聲音可以讓五十英尺之外的尿壺完全破碎。一個小時之後,倫尼的脫口秀結束了,除了尿壺之外,除了即興模仿的各種聲音之外,在聽眾腦袋裡迴響的就是這個句子。他們驅車回家,有的返回韋斯特伍德,有的返回布倫特伍德,有的去別的什麼地方。還有的人知道自己無法入睡,在高速公路上遊盪了半個晚上。除了高速公路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地方能讓人想象原子彈爆炸時火光衝天的情形呢?還有別的什麼地方能讓他們去排演歷史終結的場面,去目睹歷史終結的過程呢?這就是高速公路的意義,這一直是高速公路的意義。他們明白這一點,不過心照不宣而已。所以,他們開車遊盪了半個晚上,最初悶悶不樂,轉而非常憤怒,然後聽天由命,接著恐懼之極,心裏總是冒出這個念頭:稍有閃失就可能擦槍走火,導致一場核大戰。在地球的歷史上,人們第一次在這種恐懼中度過了夜晚:不可思議的核大戰可能出現在地平線上,像野獸一樣潛伏等候。在開車遊盪的過程中,那個猶太人的聲音無法壓抑,用慟哭的聲音重複著「我們全都要完蛋了!」就在幾個小時以前,這一句話以令人震驚的方式,讓他們笑得前仰後合。
你舉起武器,瞄準,看見他臉上出現表示關注的笑容。可是,你很快身處未知之地。那種笑容非常詭秘,令人難受。你用力扣動扳機,那動作沉重,猛烈。你用力扣動扳機之後,立刻身處另外一個地方,忍受隨即響起的槍聲和傳到手上的衝擊力,看到他的動作。他身體抽搐,轟然倒下——用抽搐一詞來描述並不貼切,那動作超過了作為目擊者的你理解和描述的能力。
你遙望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岭,不禁感到疑惑。你是誰?為什麼到了這裏?那些山嶺與你的生活沒有關係,就像掛在廚房牆上的日曆上的東西,山嶺起伏,亘古不變。
「好好想一想吧。肯尼迪與那頭俄國公牛正面交鋒,兩人針尖對麥芒。這個傢伙很厲害,肯尼迪心裏沒底,不知如何對付。他應該怎麼說呢?我干過的初次參加社交活動的少女比你多?這傢伙挖過煤,曾經為了兩個戈比的小錢赤腳放牧牲口。聽說,他曾經把拳頭捅進母牛的屁|眼,為的是讓自己的菜地多一點肥料。肯尼迪應該說些什麼呢?這個傢伙曾經在國家正式活動上大爆粗口,這個傢伙曾經用保齡球賽獎盃自|慰。」
這把他擊垮了。他彎下腰,笑了起來,好像把手裡的話筒當作一個計數器,面對著地板晃動。
「我在一個層面上探究了這個問題。處於戰爭邊緣。這就是說,危在旦夕。處於邊緣狀態,這裏面的問題多了去了。沒錯,我當然知道,你在星期六晚上吸了大麻,參加聚會。另外,你一天晚上偶然開車經過瓦特塔,現在不禁想起了它。這讓你毛骨悚然。黑鬼戴著卷邊帽。沒錯,這個問題就是如此,讓我告訴你們處於戰爭邊緣是怎麼一回事吧。真正的邊緣不是你希望居住的地方,而是他們強迫你待的地方。這次事件影響深遠,意義無法估量,非常激動人心,超過你自己做出的任何選擇。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那二十六個傢伙畢業於哈佛,現在要決定諸位的命運。」
「你有一段病史,」她說,「你應該對那段病史負責。」
他重複了開場白。看一看自己說話的風格是否合適。
在那個冬天,我乾的事情就是鏟雪和閱讀。我看著一行行鉛字,那些字母文字,一鏟一鏟地清理人行道積雪,書頁上的一行行文字,鏟雪、課本中的背誦練習、我閱讀的小說、在小圖書室里找到的字典、書本的性質和形狀、每天清掃積雪的日常工作,我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開始變成具有個性的人。
我希望自己所在的教養所規章前後一致,管理有效有力。雖然我在犯罪時只有十七歲,他們曾經試圖把我當作成年人進行審判。九*九*藏*書我同意了他們提出的理由,無論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那一件罪案帶有冷血殺手的元素。後來,一位法官做出裁決,檢察院不能把我當作成年人提出指控,他們決定以殺人罪對我進行起訴。我考慮到自己的行為不計後果,於是對此再次表示同意。不過,我的律師因佩拉托——那個男人下顎凹陷,手裡提著一個表面斑駁的皮革公文包——達成了一項辯訴交易,他們隨後提出較輕的犯罪指控。於是,在一個微風習習的夏天早晨,就在獲得釋放之前幾天,我站在這裏望著高爾夫球場。我發現,監獄牆壁和風車上塗滿了名字,全是幫派成員的綽號,所有的人都喊著阿爾漢布拉斯。那些傢伙有的伸長脖子看著,有的指手畫腳,有的笑得前仰後合。我覺得,我應該帶著內疚之心,開始向這裏的人道別了。
我們都是少年犯,年齡十八歲以下。我是四級重罪犯,犯了過失殺人罪,受到二級殺人罪指控。我們打半場,一場接著一場,竭盡全力奔跑,大口呼吸,常常發生爭鬥。
如果聽眾稍加回顧當天的情況,這個稱呼的意義非常明顯,總統幾個小時之前講話開始時就用了這幾個字。這引起一陣鬨笑,不過立刻被倫尼打斷。他並不打算模仿肯尼迪總統的講話。
那本書很稱手,適合人閱讀。你拿起來,翻開書頁,手眼配合,類似於在灼|熱的鄉村道路上整理沙礫的機械動作。書頁上的標記,一頁與下一頁看來相似,然而卻完全不同。書中有人生,山嶺變綠,古老的山嶺連綿起伏,你覺得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我本來可能問:「你說終結突然出現,這究竟是在他的心靈中,還是在我的心靈中呢?」
那是一個沒有前因的行為。
在斯塔茲堡,他們請來一位心理學家。她希望我談一談槍擊的事情,覺得這樣可以拯救我。我告訴她,別說了,夥計,忘了吧,我們還是聊一聊天氣。我沒有給她提供任何有用的東西。
他身體向後一仰,以此示意停頓。煙霧從人群中飄起來,懸浮在小型聚光燈射出的光束中。他轉而使用自己通常使用的聲音,母音發音古怪,鼻音比較濃厚。
「負責是什麼意思?」
我衝著她一笑。我喜歡林德布拉德博士。她長得並不漂亮,可是體態豐|滿,勻稱。那幫人稱小巷男孩的街頭混混喜歡她。她只是聽他們講述,從不提出評判。他們有時發火,有時感到羞愧,有時悶悶不樂地找尋借口。她總是能夠避開鋒頭,微妙地一一化解。她並不要他們改變對必然性的理解。他們和社會對立,掩飾這一點有什麼意義呢?我沒有告訴她任何實情,不過樂意去她的辦公室,喜歡聞裏面傢具的蠟味,喜歡看那些書名,喜歡觀察那件溫暖舒適的上衣下面凸起的乳|房。
「你做了什麼呢,尼克?」
你既是開槍的人,又是現場證人,你可以將這兩個角色分離開來。第二個角色全然無助,無法阻止第一個角色實施射擊行為。第二個角色無法讓射擊行為停下來,無法控制射擊行為,而且最終無法知道應該如何看待射擊行為。即使射擊行為出現在他的眼前,出現在你的眼前,它也顯得太玄妙了,難以說清楚,道明白。那個人可怕地痙攣,呻|吟著一命嗚呼,生命和呼吸隨著痙攣慢慢消失,人和椅子各朝一方。
從進教養所那一刻開始,我就成為這個制度的虔誠信徒。我出去幹活,修路。我非常賣力,重複單調動作,開鑿瀝青路面。我出沒于豚草叢中,兩眼流淚,噴嚏不斷。
1953年7月12日
斯塔茲堡離我家七十五英里,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我在宿舍里安頓下來,為了得到中學文憑上課學習。每天下午,我都要去那個老倉庫,那裡有臨時健身房,一邊是拳擊台,另一邊矗立著籃板。
在特勞特巴多俱樂部,大廳里用的主要是摺疊椅。當發笑的人很多時,椅子板條和鉸鏈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聽眾坐在那裡納悶:我們現在坐在聖摩尼卡大道上的俱樂部里哈哈大笑,這場危機究竟有多大的真實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