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3節
她的汽車是黑色的,發動機罩比較大。我倆覺得,我們是公路幻影,是公路神靈,在鄉村道路的揚塵中撒尿不會讓人看見。她不想讓我知道那輛汽車是她父親送給她的,作為畢業禮物。可是,她的一個弟弟告訴了我,所以我知道。我還知道,旅程結束之後,她會棄我而去。
「順便說一句,謝。」
「我覺得你懂得的東西很多,作為外國人,你知道這些已經很了不起了。」
「前面的圓形部分。」
「我心裏有些感到惱火的想法,」她說,「它們涉及性|愛、嫉妒和惡意,我希望與自己親近的人遭受最劇烈的痛苦,然後慢慢死去。假如我告訴你這些令人勃然大怒的事情,你會恨我的。」
「鞋楦。」
「天使長加布里埃爾出現在古巴上空,保鏢們叫醒卡斯特羅。卡斯特羅對他們說,別打擾我。保鏢告訴他,那位天使長是上帝的信使。於是,卡斯特羅上了一架直升飛機,飛到天上。天使長穿著白色長袍,手持閃閃發光的小號。卡斯特羅發現,加布里埃爾是黑人,心裏一陣竊喜。我暗自說道,好極了,黑人喜歡說話,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不說那些廢話。他對天使長說,我不信上帝,不過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在這場危機中,你站在哪一邊?天使長說,我只說一遍,我站在有棒球和爵士樂的那一邊。卡斯特羅說,我們就有棒球和爵士樂,我們管它叫非洲古巴音樂,你想一想吧,夥計。人們不停搖擺,就像發瘋一樣。加布里埃爾說,不要用這樣居高臨下的口氣和我說話,混賬東西。你知道的,我已經和鳥兒查利·帕克分開了。沒錯,原來我倆曾經一起在明頓酒吧待過。好吧,你想知道我站在哪一邊吧?有媽媽和蘋果餡餅的一邊。卡斯特羅說,沒問題。俄國人就有媽媽和蘋果餡餅,他們管它叫yablochy pirog(皮洛基餡餅)。天使長說,好吧,你巧舌如簧。我站在有唐老鴨、米老鼠和黑手黨的一邊。卡斯特羅說,他媽的,我們已經把黑手黨趕出了古巴。不過,你怎麼會和他們混在一起呢?天使長說,我主耶穌善待烏合之眾。卡斯特羅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天使長說:你覺得呢,夥計?他是義大利人呀。卡斯特羅說,等一等。耶穌是義大利人嗎?天使長反問:難道不是嗎?他的臉上露出不確定的神情,開始抖落粘在小號嘴上的唾沫——加布里埃爾感覺不安時,常常做出這個動作。他對自己所受的教育非常敏感,帶著辯解的口氣說,所有的教皇都是義大利佬。人們都知道這一點,夥計。耶穌也是義大利人,耶穌這個名字源於義大利語的一個詞語,意思是走。看一看他的膚色吧,夥計。卡斯特羅說,耶穌生活在中東。加布里埃爾說,給我說這樣的廢話,你的腦子肯定出了毛病。他是那不勒斯人,說話時兩手喜歡比劃。卡斯特羅說,如果你想知道實情,他是猶太人。天使長說,我知道他是猶太人——義大利籍猶太人。那裡有義大利籍猶太人,對吧?卡斯特羅說:我幹嗎站在這裏聽你說這些廢話?你的精神徹底錯亂了,夥計。天使長說:你是否在告訴我,我一輩子相信耶穌在一場義大利入舉行的婚禮上讓水變成了葡萄酒?其實,他沒有那樣做。」
「什麼?」我問。
「我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所以,我就簽了名。其他人那樣做,神父,所以我也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順著鞋子上緣的一塊皮子,伸進鞋帶下面。
「不合腳。」
「你不知道。它叫鞋面。」
「對,很討厭。」
「quotidian。」
「嗯。」
他故作姿態地癱倒在桌面上,微微扭動身體,彷彿處於某種可怕的痛苦之中。
「對了。鞋帶兩端的金屬護套叫什麼呢?」
我不想她開車時看著我,可是我有時候會看她,這會吸引她的目光。
「對,我去了,神父。」
「那麼,你怎樣做呢?是用拳猛擊那個傢伙的嘴巴,還是抵抗自己內心的強烈盛怒?」
她說:「你想和我一起進入那個加油站的狹窄的廁所。我幾乎把這事給忘了,剛才想起來了。因為你覺得你可能漏掉什麼東西。」
你是了解我的懺悔的最佳人選。他這樣說了,對吧?某個身在教養所的人,某個知道答案的人。當然,我根本不知道什麼答案,很想知道他為什麼覺得我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你竟然是這樣的雜種。」
「好。這對你有好處。生氣可以凈化血液,」我對她說,「這是我的愛爾蘭母親說的。」
我們長時間開車,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失去理智。我們幾乎馬不停蹄,穿越一個幅員遼闊的大州,在旅程中一直聊著。我們將殘酷、漫長的婚姻生活壓縮成短短几周時間,體驗了其中的變化,感受到沒有經過調整的東西產生的影響。我們也有這樣感覺:一起睡覺是錯誤的,因為我們可能在睡覺前談到某個可怕和重要的問題。
「不要去記理念。有時候,我們對死記硬背嗤之以鼻,你不應該對我們的態度過於認真。機械記憶有助於增加知識。鞋帶穿過的那個位置叫什麼呢?」
「這個部分在後幫和鞋底上方的這一塊之間,它叫鞋腰。」
「我也是這樣的。」我說。那時我真的這麼想。
「日常事物就以這樣方式處於隱蔽狀態。因為我們不知道它們的名稱。前面覆蓋在鞋背上的哪一塊叫什麼?」
「說一說吧。」
一隻神職人員日常所穿的簡樸的黑色鞋子。
「在這裏,我們希望做的事情之一是培養嚴肅認真的人。這是什麼樣的人呢?這個問題三言兩語難以說清。譬如說,我們培養的人最終將會達到一種深度,將會具有一種寬厚的品質,將會尊重其他的思維方式和信仰方式。我們要開拓人的基本素質,幫助年輕人獲得一種道德力量,讓他變得果斷,展示應有的品格,讓他明白應該怎樣處理生活中的事。」
這位老神父凝視窗外。
沒錯,他喜歡這樣說,聲嘶力竭地嚎叫。這聲音非常奇妙,讓他精神大振,排除他的恐懼感,同時也讓他坦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聲音虛弱,病態,怯懦,無力,可憐,但是不知何故,也顯得有些宏偉。這是一種拖九*九*藏*書長的、響亮的、觸動心扉的尖厲嚎叫,充滿悲傷和痛苦,夾帶著一種令人愉快的對抗成分。
「沒有什麼可說的,對不對?鞋頭和鞋面。」
「不會。」
「一一說出那些部分吧。說吧。我們還不至於那麼裝腔作勢,不至於在思想上被時髦所困,不能當面測試學生。」
「生氣吧,繼續生氣。」我對她說。
我們兩人分道揚鑣之後,我買了一張明信片,打算寄給她。在那張明信片上,樹林中擺著一張野餐桌。我把它插入書里,放進背包,看什麼時候有時間,想想該在上面寫點什麼話。
上紅區是教師住宅區。他們根據本地的地標——譬如湖泊、城鎮、河流、森林——的名稱,給沃亞傑爾這個地方的建築命名,而不是使用聖人、神學家或者耶穌會信徒殉教者的名字。根據保羅斯的說法,耶穌會信徒千方百計要人皈依上帝,試圖改變社會,因此在許多地方受到粗暴對待。他們在日本被人砍頭,在索馬里和衣索比亞遭到肢解,在北美被人生吃,在暹羅被人釘在十字架上,在英格蘭慘遭馬拉分屍,在馬達加斯加被人扔進大海。所以,我們這個帶有實驗性質的小學院的創立者們認為,他們這樣做可以避免耶穌會信徒史上的某些血腥標誌在這個地方出現。
「繼續吧,孩子。」
「你有母親,這還算不錯。」
突然,在沒有任何介紹的情況下,倫尼從黑暗中走到了聚光燈下。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從架子上取下話筒便開口說話了。
「我說說而已。」
她問:「這有什麼不對的呢?」
「這是后幫。」
有一次,我自己一個人單獨待了一天一夜,既沒有聽收音機,也沒有看報紙。我開車閑逛了幾個小時,沒有具體的目的。後來,在弗雷斯諾市郊外的某處,我停下來,把車擺好,在一個野餐營地里散步。樹榦上掛著白色的樹皮,地上擺放著垃圾桶。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神情不安。也許,他只是在沉思之中,也許,他擔心什麼事情。我心裏湧起一陣悲涼,一時無法確定是何原因。那種感覺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他們的。那些可憐的家庭用紙盤盛裝食品,那個悶悶不樂的男人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還有那個地方,那椅子,那些沒有蓋子的垃圾桶。
那天晚些時候,我在神父的辦公室見到了他。我走了三百碼,途中狂風大作,暴雪飛舞。我把保暖抓絨帽帽檐放下來,護住兩隻耳朵,抬起一隻前臂,擋住刺骨凍雨,頂著狂風向前。暴風雪在這一片開闊地里肆虐。在這一片稱為北美的大地上,這樣的情況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
「噢,你這個雜種,你必須聽,」艾米說,「因為路上發生的一切都與我們兩個有關。」
「看來沒有問題。」我說。
「鞋面,覆蓋在鞋背的前面部分。我原來以為我不應該記住這些名稱。」
「這個小的金屬圈對鞋眼邊緣起到增強作用,帶箍從它裏面穿過,它叫什麼呢?我們討論的是語言的物理學,謝。」
他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別處。
「什麼東西?」
「我本來打算給你帶一本書來。」他說。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我沒有現成的答案。你有答案,」他說,「不過,如果一個人沒有充分體驗自己民族具有的盛怒和激|情,沒有以某種方式去控制或者引導它們,讓它們朝著有用的方向發展,他怎麼能夠成為一個認真的人呢?」
「天哪。」
這裡是盆地西街,小型舞台用假石頭作為背景。那面牆壁本想用來烘托溫馨的氣氛,可是卻像一塊凸起的巨石,非常醜陋,讓整個俱樂部給人置身地牢或者地堡的感覺。
「一切都與房地產有關。你是你所在地方的產品。如果你是來自紐約的天主教徒,你就是猶太人。如果你是來自蒙大拿州巴特市的猶太人,你完全是非猶太人的混合物。你像一份快餐土豆泥。順便說一句,這正是這一場危機的性質。快餐土豆泥。夥計,我們要使用所有及時快速的技術,因為我們已經沒有足夠注意力來關注常規戰爭了。在電影版中,羅德·斯泰格爾扮演赫魯曉夫,作為國家演員工作室的主席。真棒,他深沉,他被人誤解,口音用得爛熟,腦袋颳得光光的,常常歇斯底里地尖叫,惟妙惟肖地展示了角色的動機。赫魯曉夫是一個來自煤礦的青年,通過單打獨鬥,最後到達社會上層。其實,他內心很想找到一個愛說俏皮話的姑娘,有時和他頂嘴,有時讓他開心一笑。他不是什麼鄉下佬,一半是男人,一半像香腸。斯泰格爾詮釋的這個孤獨角色喜怒無常,非常敏感,受到俄國歷史上的愚蠢行為的影響。在衣櫥里,他與金·諾瓦克扮演的留著男士平頭的美國雙重間諜有了肌膚之親。這讓我們看到他內心之中不乏溫柔的女性傾向。」
這個想法讓他產生了一陣愉悅。
「在請願書上簽名。」
「鞋頭和鞋面,你讓我真想大哭一場。」
二十秒鐘之後,電燈亮了,舞台空了,金屬門半開著,演出顯然結束了。
「對,說下去。」
「除非你強迫,我是不會的。」她說。
我當時肯定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這時,他終於想起了他喜歡的那一句話。他做了一個半蹲姿勢,把雨衣罩在頭上,幾乎快把話筒放進了喉嚨。
「你知道你最搞笑的事情是什麼嗎?你口口聲聲說,哪怕微不足道的念頭也要告訴我。可是,你最搞笑的是,」我說,「你很快就會忘記我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共同的想法。」
「這一點你不可能懷疑,對吧?我不喜歡暴力,暴力讓我感到恐懼。可是,我把暴力視為個性中的一種擴張力量。我覺得,一個人對抗這類傾向的行為能力可以成為一種美德之源,成為其性格和克制力的一種表達方式。」
「我希望你告訴我。」
「對。」我說。
「注意開車吧。」
「我不知道。」
「看著路。」
「在分手時會忘。你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嗎?你注重實利,腦筋頑固,分分秒秒都在考慮自己的東西。」
「扣眼。學會它,了解它,喜歡它。」
「這東西我一百萬年也不知道叫什麼。」
她說:「我知道你做的事情。我睡覺的時候,你一直醒著,read.99csw.com看著我。」
「后幫。這是鞋跟上面的比較硬的部分。那是主跟。」
「可是,我們之中的某些人也許比其他人更加無助。想一想吧,這是一顆白色原子彈。」他說到這裏時改變了聲音,脖子紅了,腔調慢吞吞的。「它是我們的原子彈。莫斯科和華盛頓。想一想吧,夥計。白人控制著這顆原子彈。」
他在批駁的過程中,偏斜下巴,帶有很多故意表演的成份,從桌子表面抬起身體,一屁股坐在轉椅上。接著,他兩眼再次注視我,然後身體猛地轉了45度,高高抬起右腿,把腿部和鞋子放在桌邊上。
「關於我自己的生活,我應該懺悔——對,幹嗎不呢?謝,你將要聽到我的懺悔。你是了解我的懺悔的最佳人選。我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才理解到,我並不是一個認真的人。我做了太多具有諷刺意味的事情,我虛榮心太重。其他方面卻太欠缺——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欠缺很多東西。你瞧,我沒有盛怒,或者說,我內心中的盛怒很小,挫敗感很小。將來,你會逐漸理解這些東西的。你做事的原則性強嗎?或者說,你編造理由,為自己的不良行為辯解嗎?這是我的懺悔,不是你的。所以,你沒有必要回答。反正現在沒有必要。將來嘛,當然有必要。你將會明白你自己在什麼程度上滿足了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必備條件。」
「你不知道如何觀察,所以沒有看到。你不知道名稱,所以不知道如何觀察。」
「你非常會說,也許我得停下來,重新考慮一下是否繼續提問。你說了鞋帶。鞋帶下面那東西叫什麼?」
「就在窗戶外面,我剛才從凳子上走過,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看著路。開車吧。」我對她說。
「鞋底上方這一塊叫鞋沿條。孩子,你說一遍。」
「quotidian這個詞語非同尋常,暗示了日常事物具有的深度和廣度。」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他的聲音形成一陣怪異的震撼,猛地穿過聽眾的心靈。他們覺得,這嚎叫進入了自己的身體,在血液中跳躍,讓他們團結起來。這是心靈的反抗,一種類似本我的慟哭。它來自他們的靈魂深處,來自那個絕望的埋葬之地——你在那裡會要求承認自己的原始權利和需要。
「鞋帶,每隻有一根。繼續吧。」
「別人簽了名,」我說,「有的南美人簽了名。」我解釋說,有點急切,知道這聽起來非常愚蠢,不過總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免受指摘。
「行了,」他說,「我們知道了鞋底和鞋跟。」
「你什麼時候睡覺?」
「我有時候覺得,我們實施的教育適合五十歲的老人,那樣的人感到自己當初錯過了機會。我們所教的東西中有太多抽象理念,太多各式基本道德準則。如果你看著自己的鞋子,說出它是由哪些部分構成的,得到的東西比聽這樣的說教更多。謝,對出身於你的家庭這樣背景的人來說尤其如此。」
「別打岔。我曾經想過沒有?」
「我不會說的,對你也不會說,對你最不能說。」
「噢,你這個雜種,什麼別人呀?別人是誰呀?」
「你想要的太多了。其實,你就想進入我的身體,跟隨你那東西,進入我的身體。我曾經想過沒有?」
我還沒有脫下上衣,神父就開口說話了。
我準備到加利福尼亞的帕洛阿托市去,我是一個教材編輯,剛剛起步,雄心勃勃,希望改變傳統教室的性質,讓它變得開放,流動,隨意,體現加利福尼亞的特點。她準備到西雅圖或者波特蘭去,不過尚未確定其中的哪一個。也許,她會原路返回,到丹佛去。她有地球科學的碩士學位,還有一些她沒有承認的專業背景。
「外面的凳子全被大雪埋了。」
「這叫扣眼。」他說。
「帶箍。」我說。
「我不知道那個詞。鞋眼?」
「我要瘋了。」
他們坐在那裡,等候倫尼——那位身上散發出一種微弱氣味的爵士樂手。幾個小妞穿著表示存在狀態的黑色衣服,嘴裏念叨著單音節字眼。幾個衣冠整潔的大學男生帶著秘而不宣的異常性傾向。一家名叫《滌綸炒鍋》雜誌的全部人員悉數到場——那五個具有正義感的靈魂對世界忿忿不滿,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們受到傷害。
根據垮掉的一代的經典說法,正是美國的病態讓原子彈得以出現。倫尼即興表演了俄羅斯民族特點,那樣的東西就像汽泡礦泉水,從坎納爾西的年代久遠的飲料罐裝廠里源源流出。如果說垮掉的一代接受倫尼對偽善的攻擊之辭,如果說他們對他在警方緝毒中遭到搜查,對他因為語言猥褻受到審判深感痛惜,那麼,聽到他模仿俄國人的口音,看到他的即興表演,他們也許無動於衷。垮掉的一代建構的整個圖景處於原子彈的陰影之下,一直難以擺脫。垮掉的一代並不需要導彈危機來讓自己思考關於原子彈的問題。原子彈是他們覺得使用最為方便的詞語,表示許許多多東西。美國道德帶有骯髒的一面,美國煙囪林立,機器人製造公司比比皆是,受到《時代》和J.埃德加·胡佛的影響,是一個問題多多的地方。在許多經過日晒雨淋的貨車停車廠里,人們俯身而坐,手裡端著咖啡,欣賞爵士樂的現場表演。托洛茨基分子暗中活動,神色悲傷的慕男狂袒露陰|部。倫尼調侃的就是這樣的現象。倫尼為人提供娛樂,通常身著套裝,刻意打扮,舉止裝酷,言辭猥褻,兼有喪事承辦人和滑稽演員雙重特點。原子彈是一場已經失控、令人恐懼的廣告活動的組成部分。
不過,他的手依然年輕,柔軟,潔白,帶著嬰兒肌膚的紅潤。在房間一角的桌子上,擺放著棋盤,雙方的棋子相對排列。
「我早就知道這名稱,以前只是沒有見過這東西而已。」
在亞利桑那州魯比市附近的一條土路上,我們看見四個男人騎著馬,驅趕著一頭牛。那是一頭體型碩大的駝背公牛,看上去幾乎不是真實的動物。我們停下車,不僅是想看一看,不僅是因為我們覺得那畜牲可能追趕正在移動的汽車,而且也是出於一種不可思議的異教徒式尊重。一頭牲畜,一頭巨型公牛,令人敬畏,四個牛仔揮舞鞭子,驅趕它,順著紅土九_九_藏_書道路慢慢離開。
「嗯。」他說。
「我學習很賣力的,神父。」
連續幾個星期,我們幾乎沒有睡覺。在三四個星期里,我們日夜待在一起,許多時候——大部分時間——在她的汽車裡。我們在車裡吃喝,睡覺,做|愛。一覺醒來,環顧四周,外面依然一片黑暗,或者說,根據不同情況,有時候外面依然光線充足。後來,由於某種——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原因,我們終於停了下來。生活節奏慢了下來,可以在房間里正常地做|愛。不過,不久又該上路了。她坐上那輛1950年生產的賓士汽車,猛踩油門。那輛汽車底盤被放低了一些,傳動系統的馬力略有增加。我們繼續向西。
「你當然知道。靠著鞋舌的兩側和上方都有孔。」
「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我的鼻毛便開始發硬。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我真想退休,到法國南部去。」
後來,倫尼腦袋裡冒出一個念頭,輕快做動作,表現出來,彷彿是一個拳擊手,熟練地使用刺拳,臉上露出了微笑。
「嗯。坐下吧,謝,給我說一說最近的情況。年輕人取得的進步,這就是今天的話題。」
「注意開車吧。」
艾米非常能幹,身材高挑,穿著牛仔褲很性感。她知道如何做事情,如何製作東西,甚至她的漂亮模樣也給人幹練的感覺,體現出一種直截了當的才能,性格開朗。她雙眸明亮,周圍有一點淡淡的雀斑,笑起來色迷迷的。
「嗯,我知道。」
「我借了一雙靴子。」
倫尼模仿了角色說話的語氣和口音。從技術上講,他的表演並不完美,但是把不同的文化、地域和互相參照的信息熔為一爐,淋漓盡致地刻畫了所模仿的對象。
「包頭或者帶箍。」
我放下腿,盯著靴子,覺得它們彷彿是一個密封的棕色盒子,沒有什麼可說的。
「阿奎那曾經說過,只有緊張的行為才能強化習慣,單純的重複是不行的。強度形成道德教養。一種強烈的持之以恆的意志。這就是認真的要素。持久不變的特徵。這也是一種要素。一種目的感,一種自己選擇的目標。告訴我,我的表達含糊不清。我尊重你的這種判斷。」
「鞋沿條。」
「明天到上紅區來,我把那本書給你找出來。」
我背了一長串書名。
「我們說過,哪怕微不足道的念頭也要告訴對方。」
「這是最後的神秘知識。當我把鞋子送到鞋匠那裡,他把它放在一個東西上面,以便進行修補。一塊形狀像腳的木頭。它叫什麼呢?」
我們開車經過加利福尼亞州的貝克爾斯菲市,汽車引擎過熱,我們在一個活動房屋營地停下來,準備加水。眼前出現的情景我以前絕對不知道。一排一排的活動房屋,有人冒著華氏107度的高溫,在車外做熱狗。一個女人穿著泳裝,在她家的活動房屋外面的一塊熨衣板上熨燙衣服,幾個穿著內褲的孩子在附近騎三輪玩具車。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而且做夢也不可能想到。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樣的情況:有人長期住在活動房屋裡。艾米說,我是來自紐約的外國人。
你總是擔心自己會讓神父失望,辜負了他的厚望。你總是擔心,在他希望得到較高精神層面的反饋時,自己的回答枯燥乏味,甚至答非所問,自作聰明或者無精打采。你擔心,當他希望得到經過獨立思考的開放性論點時,自己的回答枯燥乏味,啰啰嗦嗦。
「我既不知道我在這裏和你一起做什麼,也不了解你的任何背景。一起待了這麼久,聊了這麼多,我基本上並不了解你,」她說,「當然,我知道這樣一點,你曉得怎樣讓我生氣。」
「鞋面。」
他更喜歡。當他問及關於我的精神和靈魂狀態——這樣的情況很少出現——時,我總是答非所問,說的全是現實生活中的問題。他似乎覺得我根據本能給他實實在在的答案。其實,我只是覺得困惑,試圖找到合適的字眼。
社會上流傳著關於教皇的說法。某些說法,某種地下謠傳,這樣的東西從一個教區彌散到另外一個教區,可以傳遍一個國家。派厄斯教皇產生了神秘幻覺。這就是坊間的傳言。教皇看到一系列超自然的活動,夜深人靜之時看到某些事物。這就是有人的說法。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幹什麼的,也許是修女,也許是連續九天舉行祈禱的老太太,也許是面色紅潤、身體健康的富有基督教徒,也許是哥倫布騎士會的成員。人們聽到這類說法,覺得自己靈魂中有什麼東西不得安寧,有什麼東西從非常古老的單調生活中蹦出來,變為別的什麼可以閱讀的材料。
我們曾在她大哥家停留,分別住在不同的房間。她大哥是建築師——她的兄弟似乎遍布各地。這個大哥住在印第安尤馬人的部落附近。房子遠離鐵路,他自己設計的,建築材料是灰泥和舊鐵皮,刻意讓外形略顯歪斜。艾米非常興奮,在一旁欣賞那一幢房子。
「沒有盛怒。在靈魂中,盛怒和暴力是形成緊張的東西。它們可以為人的身份的完全性|服|務。一個人讓自己變得不平凡的方式是用拳猛擊另外一個人的嘴巴。」
他喜歡那樣的回應。
這似乎讓他有些激動。他俯身向前,注視——對,就是這個詞語——我濕透的鞋子。
倫尼說這番話時有點心煩意亂,不時出現含混,不過,這與他過去的做法沒有什麼兩樣,爵士樂迷說話時大都如此,像是處於一種吸毒引起的超脫塵世的神遊狀態。
我們所在的地方距離加拿大邊境大約三十英里,周圍是散漫凌亂的營地。大多數建築是廢棄的軍營,還有一些老式木屋。也許,這裏讓人想起當年耶穌會信徒傳教時的情形。不過,接受教誨的現在是我們這些人。我們之中有曾經給人希望的城市孩子,有身體孱弱但是記憶超強、帶著某種污點的人,有天生聰明但是心理狀態不穩的人,有無法適應社會的人,有通過政府強制來適應社會的人,有委內瑞拉的某個耶穌會信徒中心派來的一批拉美人——他們年輕,聰明,行為方式表現出世界主義的特徵,遠離自己心愛的姑娘,還有為數不多的來自附近的顯得非常靦腆的農村孩子。
他把一隻胳膊靠在桌子上,支撐著腦袋。他這次沒
九-九-藏-書有笑。她可以編造故事,喜歡說布魯克海舍爾一家的事情,說他們的祖父母、拓荒的女人、淘洗沙金的人,還有那個頑強的古老家族散落在各地的後代。
「一百萬年也不知道。」
「我並未告訴你一切,你不要譴責我。」她說。
「他們從弗吉尼亞州的諾佛克撤離了人員。諸位知道這條消息嗎?諾佛克。那裡有大型海軍基地,各種各樣的船隻從那裡啟航,有驅逐艦,還有巡洋艦,以便對古巴形成封鎖。他們撤離了軍人家屬和所有非基本人員。這裏的問題是,」他把頭轉向舞台側面,這樣他就可以帶著詭秘的誇張感覺間接地觀察聽眾,「他們撤離之後,誰會進來?對,住在附近的人會進來。方圓三百英里之內,不良之徒就會蜂擁而至,哄搶那些房屋中的財物,毀滅那裡的地產價值。海軍方面到時就會說,他媽的,這幫混蛋。別管什麼俄國潛艇和貨船了,讓我們把炮口轉向諾佛克。」
她感覺到我注視的目光,回望我一眼。路上空無一人,在礦山上特有的那種破舊小屋旁,熏衣草堆積如山。她那目光讓我覺得非常親昵,觸及心靈,存在於我們所做的事情之中,它變為一種瘋狂的挑戰,一種形式的干雞肉。我們兩人之中,哪一個會打斷戀人之間的這種注視,把目光轉向別處,看一看汽車是否偏移到對面的車道上了?這時,一輛顏色耀眼的皮卡正在靠近,我們距離那眩目的死亡只有半秒鐘時間。
他像波普爵士樂手那樣打著響指,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後來,他停下話頭,對聽眾說:「愛我吧,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得到你們的愛。今天晚上如此,將來永遠如此。你們不再愛我,我會立刻死去。」
「你絞盡腦汁希望得到的東西,可是第二天早上就能忘得一乾二淨。」
「你看見了?」
「那天我做的是一個關於高山的夢。我在山上的一個湖邊,四周陽光明媚。」
「只有做夢的人才覺得夢有意思。難道你不知道這一點?」
「那是主跟。」
他的手比較小,洗得乾乾淨淨。在其他的神父中,有的穿法蘭絨襯衣,外面套著厚重的毛衣。保羅斯神父與他們不同,並未受到天氣、地理環境和沃亞傑爾這個地方特有的自由感的影響,總是穿著黑色上衣,配上天主教士的白色硬立領襯衣。我對此表示尊敬,覺得它給人安全感。
「我只是說說而已。」
「不會。」
「不理解。」我回答。
「我看到了他的頭髮!我看到了他的牙齒!」
她在聖菲市下車,那裡有她家人的朋友。我自己開車,既不開收音機,也不讀報。一周后,她在亞利桑那州,我倆在一家礦工酒吧見面。我們玩了名叫撒謊者撲克的調情遊戲,爬上高處房屋林立的街道,心裏湧起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知道對方也有同感,覺得我們可能滿面紅光。
「我希望路上發生的一切都與我們兩個有關。」她說。
「靴子合腳嗎?」
這時,全場燈光熄滅,效果就是如此。聚光燈熄滅了,酒吧燈熄滅了,出口標誌燈熄滅了,全都熄滅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倫尼的身影——挪動著試探的腳步,走向直接通向街道的那扇巨大的金屬門。坐在前面的顧客可能聽到他在咕噥:「請回座位,請回座位。」
電燈亮了,聚光燈照在空無一人的舞台上,那面石頭牆壁顯得更加醒目,仿冒的材質暴露無遺。倫尼站在那裡,距離出口1.5碼。他朝著舞台慢慢走來,模仿人溜進房間的模樣,如釋重負,略顯尷尬。聽眾等著他重新開口,講什麼東西,緩解剛才出現的長時間緊張,用笑聲讓他們興奮起來。他走到舞台上,舉起懸盪的話筒,放到臉上。話筒開始發出嘯叫,接著是嘎嘎的響聲。這時,燈光再次熄滅,倫尼蒼白的面孔形成的余像留在在場每個人的視網膜上——他的嘴巴上閃過一絲受到驚嚇的傻笑。一個嬰兒開始大哭起來。
今天晚上,他穿了一件尼赫魯式上裝,裏面是一款黑色高領緊身上衣,又臟又皺,外面還披了一件白色雨衣。要麼他上台前忘了脫,要麼打算表演結束以後迅速離開。
這不是今晚表演的結束語,隨後出現的才是。在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的航班上,他坐在衛生間里的小塑料馬桶上,想到了結尾。當時,他右側的紅燈不停閃動:請回座位,請回座位。
「而且,我們還確定了鞋舌和鞋帶。」
或者,「你不能強迫我這樣做」,她會這樣說,然後把手伸進我的褲子拉鏈里。我盡量控制汽車方向。
他們一行在雨中到達,以年輕人為主,有來自《紀事報》和《考察者報》的專欄作者,還有兩位來自《城市之光》雜誌社、蓄著灰色絡腮鬍鬚的詩人。他們等待倫尼·布魯斯出現在舞台上。
「這並不是我們設立這個機構的原因,對吧?」
有一次,我們在某個馬廄停車。她教我騎馬,可是我一上去就掉了下來,後來無論如何也上不去了。她和擔任考察隊領隊的那個印第安人一起,騎馬進入陰森的山麓。
「人們不想聽到別人的夢,這一點你難道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
我穿上衣服。
「日常物品代表了最易被人忽視的知識。這些名稱在人類進步過程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quotidian(日常)的東西。假如它們不重要,我們就不會使用quotidian這個拗口的拉丁詞來表達了。說一遍吧。」他說。
「是我奇怪,還是你奇怪?」
「誰奇怪?」
1962年10月24日
他把目光投向別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隨即轉身離開。
「我睡覺時,你一直醒著,兩眼看著我。我知道你在看,我在夢中感覺到的。」
「你理解這些書的意思嗎?」
「你已經說過兩次了。」
「我昨天看見你和那幫人一起,在支持麥卡錫參議員的請願書上簽名。」
「你知道參議院為什麼對他表示譴責?」
「你告訴我,它叫什麼呢?」
「風雪就像在舉行大遊行。」
他用中指輕快撥動那東西。
「說出那些部分,」我說,「好吧。鞋帶。」
「肯尼迪公開露面,你聽到有人說我看到他的頭髮了,有人說我看到他的牙齒了!那個九*九*藏*書場面讓人眼花繚亂,他們無法一一看清。我看到他的頭髮了!他們崇拜那個人活著時留下的神聖遺迹。」
「因為我們寧可一起完蛋,也不願和他們分享我們的女人。」
「你們看一看瓦茨的狀況,看一看哈萊姆的狀況。你們會說,他們會搞我們的女人,媽的。我們扔下原子彈吧。寧可讓世界毀滅,不能讓種族混交。」
「開車時不要看著我。」
他的辦公室在一幢年代久遠的簡陋房子中,大風吹過,房梁晃動。
她問:「這有什麼不對的呢?」
「也許,我還是應該讓你活下去。」
「這叫什麼?」我問。
「你最近讀些什麼書?」
「鞋底和鞋跟。」
「鞋腰。」我說。
「沒有盛怒,」我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看見了。」
「你跟著我進入女廁所。」
有時候,你讓自己從非常急促的呼吸中解脫出來,感覺到一種白色陰影,一種滑動,進入一個與你類似的人。那個人由心靈之光構成,似乎可以代替你說話。
「那個小圈嗎?」
這時,他開始一種印象式漫談,話題頻頻變換,讓人難以跟上。他談到了案件、律師和法官,彷彿與沒有在場的別的什麼人說話。
「有誰離開紐約以後只學習英語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聽。」
我冒著漫天飛舞的大雪,在閱兵場上來回走。後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上衣,希望查詞典。我脫去靴子,在洗臉池裡擰乾帽子。我希望查詞典,希望查velleity和quotidian這兩個詞,永遠記住這兩個混蛋的名字,拼寫出來,了解意思,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朗讀,大聲說出來,發出聲音,在背誦時記住它們的意義。
他的白色襯衣的領口鬆開了,露出了喉結,喉部的皮膚已經鬆弛。衰老儘管姍姍來遲,但是現在腳步卻很快,似乎讓他措手不及。
「帶箍。」
「這個我應該知道。」
1957年6月14日
在這個世界上,這是能夠逃避給你帶來影響的事物的唯一方式。
「這是你的懺悔,神父。」
「可是,書本中的意思你不能像記拉丁語詞尾那樣死記硬背。」
「什麼?」
聽眾中帶有垮掉的一代的文化氛圍。幾個人穿著舊茄克衫,面料帶有風格圖案,是曾經在50年代流行的款式。他們的目光中帶著一種超脫感,但是對世界上出現的稀奇古怪的東西仍舊保持敏感。一個女人穿著拼接款式的襯衫,隨身攜帶的小袋裡裝著一個嬰兒。也許,這在倫尼表演現場上是空前絕後的景觀。不過,這的確是那一周在舊金山出現的一幕。
「鞋眼。」
「不,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你睡覺時可以感覺到我在看你,你卻認為我奇怪?誰奇怪呢?」我問。
倫尼今天晚上顯得有些浮腫,臉色蒼白,像一塊鬆餅,肢體語言中顯露出緊張不安,彷彿是一名業餘演員。
聽眾中出現一陣騷動,幾個人轉動腦袋,幾個人站在那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心裏是否在想:也許這就是結局,原子彈爆炸了?在空中爆炸了?最近,在太平洋上進行的一次核試驗產生的電磁波形成了巨大的海浪,衝擊了檀香山的供電線路,整個島上一片黑暗,觸發了所有的防盜警鈴,對吧?
在課堂上,在涉及奇術表演或者聖跡研究的討論中,一名學生向保羅斯聖父提到這些傳言。
「很快。」
1955年1月11日
「那些東西很討厭,對吧?」
「注意開車吧。」
六月中旬的那天晚上,在亞利桑那州的比斯比市,我們沿著階梯,順著狹窄的街道上行。一家陰暗的酒吧里坐滿銅礦工人,還有他們得了犬心蟲病的小狗。我們在那裡喝了啤酒,吃了三明治。愛情讓我們一反常態,幾乎失去了自我。當時我覺得,我們有可能突然大吵,然後各奔東西。我之前並不知道自己可能出現那樣的感覺,後來我們兩人滾在一起,腦袋裡幾乎一片空白,心裏別無它念,完全沉浸在性|愛之中。
「不過,你必須聽一聽。」
「別打岔。我曾經想過沒有,自己那一天會認識一個男人,他會跟著我進入浴室?」
「velleity(意欲)這個詞語你聽說過嗎?它帶著一些托馬斯·阿奎那哲學的意味,表示最低層面的意志,心裏想要的一種小東西,一種希望,一種傾向。明白了吧?如果你缺乏意志,就會處於自己關注的最膚淺的層面上。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假如你徹夜狂飲劣質紅酒,到了凌晨三點也會產生幻覺。」
「不要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夢。」我說。
「可能有的不理解。不理解的,我就硬背。」
他再次微微一笑。他已經對聰明的孩子感到厭倦了。他見過不少學業成績優秀的孩子,現在希望與其他種類的不能適應社會的青少年交談,那些給自己和他人帶來麻煩的青少年。
有時候,艾米的舉止顯得欲迎卻拒,帶有一種儀式的意味,一種反射,不是害羞,而是謹慎和狡猾。她表現出來的需要強烈時,這一點更為明顯,她欲迎卻拒,兩眼放光,用肩膀把我撞開。甚至在做|愛過程中,她也可能顯得怯懦,幾乎假裝我們不是在做|愛,而是干別的什麼事情,彷彿在學校走廊里和我牽著手。這一點我弄不明白。有時候,她把我推倒在床上,嘴裏念叨著,你不能這樣,不,我不願意。甚至在我伸開四肢,趴在汽車座位上和她做|愛時,她也會有這樣的反應。
「鞋舌。」
「把沒有說過的全都告訴我。說吧,看我的激烈反應,」我說,「我不會大吃一驚的。」
「說一遍。」
我抬起一條腿,轉動一下,動作笨拙。
那個夏初,我們到了南達科他州的揚克頓縣,那裡的電影院正在放映一部名叫《達科他》的片子。那家電影院的正面貼著色彩鮮艷的瓷磚,入口處的遮篷上印有奧迪·墨菲的畫像。揚克頓的年輕人上了汽車,在主要街道上行駛。我們加入他們的行列,在開車時幾乎要睡著了。我們去了汽車電影院,談論人生。我們開車穿越大草原,談論電影。我們開車進入自動洗車場,在洗車過程中給對方朗讀詩歌,看著肥皂水順著車窗慢慢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