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4節
琳達·伯德·約翰遜與一名秘密特工人員一起跳舞,從旁邊經過。
向上帝祈禱吧,在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之內,埃德加不會死去。
「對呀,日月如梭,」埃德加說,「給我介紹一下你的夫人吧。」
當他去世時,無論情況如何,那些對他行使不受控制的權力表示鄙視的人都會立刻改變態度,拋棄懷疑,開始傳播謠言:局長本人是一次變態殺人計劃的受害者,策劃和實施該計劃的人不為人知,隱藏在政府的盤根錯節的巨大網路之中。
「朱尼厄,面具。」
「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對吧?不過,我覺得,按照我們的規矩,我們往往喜歡守口如瓶的人。」
她舉起面具,到了兩眼的高度,距離她的面部六英寸,從面具的視孔觀察埃德加。
「如果你吻我,」她說,「我會把我的舌頭伸進你的喉嚨。」
無論她是幹什麼的,她幾乎讓他感到窒息。
兩人才乘坐的這輛豪華黑色轎車配有裝著法國空氣清新劑的霧化器,圍著廣場大飯店所在的街區轉了一圈,克萊德巡視飯店其他出口的情況。
「當時出現了攝影記者。」
「最後你總得倒呀。」
人這麼年輕,身體這麼柔軟,觀念這麼陳腐。他覺得,她的大腿和乳|房發出電流般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衣服。
克萊德看著他。
這時,珍妮特加快了速度,氣喘吁吁,一路上注意積雪,注意綠色的信號燈。她提防可能靠在牆腳或者躲在汽車裡出來的男人。在這條跑步的路上,通常都有幾輛廢棄的汽車,冬季被人用作社交聚會的俱樂部。
「我覺得,你就像一個強壯的摩托車手,衝進城裡,一一接管對那些施虐狂和戀屍癖的領導權。」
伴隨著他年輕時流行的一首古老的民謠曲調,他身形飄浮,領著她在一對對舞者中穿行。
克萊德說:「我知道,我們公開對付集團犯罪頭目的做法是一個錯誤之舉。」
在四個街區的上空,北方的天際浮現出一條條雲線。她到了宿舍樓門口,手裡已經準備好大門鑰匙。她進了門,坐電梯上樓,在某種意義上依然在跑。她掏出房門鑰匙,進入起居室十五秒鐘之後,房門已經上了兩道鎖。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這時,她飛快跳動的心臟才算平靜下來。
坦尼婭說:「真皮的,非常逼真,你知道嗎?就像別人面部的皮膚。」
1966年11月28日
舞廳里只剩下一半客人。這些人心裏測算著時間,盡量讓人覺得,他們的離開並不是受到剛才上演的那一幕的影響。不管怎麼說,那是抗議,是對他們度過的這個雅緻、寶貴的夜晚的嘲笑。
克萊德發現了那輛舊汽車。
「你知道我的名字,」克萊德說,「可是我卻感到困惑,不好意思。」
轉過身體。
她手裡捧著面具,打量一下埃德加,看了看面具,似乎在衡量兩者是否般配。局長覺得自己胸部出現一種奇怪的緊張感,不知道自己是否合適。
彎腰。
她和埃德加說話,帶著一副遺憾的樣子。
坦尼婭問:「您想戴上它,還是和它聊一聊?」
「會不會是?」
那時是1939年,在邁阿密海灘上。現在是1966年,在紐約。我們生活在混亂和震驚狀態之中。
克萊德看到出現了另外一名男子,又是一名男子,兩人都戴著劊子手面具。還有一個人披著白色的裹屍布。
沒錯,局長最終將從譏笑他倆的那些人那裡得到某種同情。淫穢、骯髒的玩笑。然而,埃德加和克萊德不是步履蹣跚的老女王。他們是具有巨大影響力的男子漢。而且,在這個世界上,埃德加任何時候都不願意放棄自己擁有的控制力量。
當進行控制的需要之流遇到偏執的心理之流時,檔案可以一一滿足它們,不乏一石雙鳥之妙。
兩人在舞廳里走動,到處都是社會名流。舞廳寬敞,天花板很高,整個室內裝飾呈白色和淡金色。兩側矗立著希臘式柱子,映著無數蠟燭發出的琥珀色光亮。
在有些情況下,聯邦調查局探員夜裡偷偷收集某個黑幫分子家裡的垃圾,然後用假冒的垃圾進行替換,以便打消疑慮。他們使用的是局裡實驗部門準備的東西——帶著香味的食物殘渣、裝鳳尾魚的罐頭、用過的紙尿布。然後,他們把真正的垃圾帶回去,讓法醫專家分析,尋找賭具、筆跡、紙片、揉成一團的照片、食物污跡、血跡以及已知的其他種類的犯罪證據。
4點,他們還在外面等待。克萊德和埃德加在大廳里觀察。最後一批參加聚會的人三三兩兩地出門,那幫抗議者換上了兒童面具,時而發出刺耳的叫聲,時而有節奏地高呼口號。
「記得我們那次攜帶的衝鋒槍吧?」埃德加說。
克萊德看見埃德加在舞廳的另外一側與一些人一起合影。他認識其中的大多數人,注意到埃德加急於加入那批人的行列。
「導致了一種盲目模仿的心態。現在,我們面臨的局面是一場公關夢魘。我是說,一支所謂的垃圾游擊隊正在尋找垃圾來源,老闆?」
「環衛工人怎樣去收集呢?」
他們跳完之後,站成了一排,扯下頭飾和面具。接著,他們張開嘴巴,沒有發出聲音,望著客人,目光直愣愣的。在立柱矗立的大廳里,這種情形延續一陣,他們張開嘴巴,沉默無聲。
「什麼?」老闆問。
「那位老貴婦人。」埃德加說。
他讓那個女孩展現魅力,讓她做出誘惑姿勢。他喜歡那種狀態,她躲開了他的親吻,這讓他覺得失望。他被人以最古老的方式當傻瓜耍了。她自動送上門來,令人異常興奮,卻是一個徹頭徹尾、冷酷無情的婊子。
一名劊子手和一名修女跳起了pas de deux(雙人舞),來了一圈簡單的循環舞步。接著,其他人慢慢加入,包括戴著骷髏頭面具的男人和戴著烏鴉面具的女人。最後,他們表演了一段優美的孔雀舞,男舞伴殷勤,動作緩慢,帶著致命誘惑,姿態從容,似乎帶有表演性質。克萊德看見他的年輕舞伴在他們之中翩翩起舞。
他聽到克萊德從浴室里出來了。
「克萊德和埃德加。」埃德加說。
一個男人戴著劊子手的兜帽。
她離開之後,兩個男人忙著做好行前準備。克萊德預定了晚餐,擺放好晚上要穿的服裝。埃德加把面具放在桌子上,走進浴室。
「你的上衣上面有頭皮屑。」克萊德說。
「有。」
「那麼,你告訴我你談了些什麼吧。」
「那些人喊叫和呻|吟的錄音磁帶,」埃德加說,「我希望播放那樣的東西,以便幫助我入睡。」
他尋找老埃德加。
「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對吧?」埃德加問。
「其實,我可以說一說嗎?對你來說,今天晚上的舞會是一個非常好的場景。在我看來,你黑白分明,所以你的打扮完全合適,對吧?」
你希望讓他們覺得,我們只是在跑步的人,跑步可以節省幾分鐘時間。
他們年輕時常常一起度假,一起出差,同住一個套間或者相鄰的兩個房間。他們會讓房門開著,這樣可以睡在各自的床上,一直聊到深夜。有時候,埃德加巧妙地擺放鏡子,譬如,移動老式旅館中的古董穿衣鏡子,放在另外一個位置上,或者在剃鬚時讓藥品櫃門處在特定角度,上面的鏡子可以反射來自隔壁房間的光線,或者讓手鏡在桌子上呈一定的角度。這樣,埃德加就可以一瞥,一瞟,或者偷窺到朱尼厄的動靜,知道他忙著穿衣,脫衣,或者洗浴。埃德加的做法不留任何刻意而為的痕迹。假如對方發現自己被人觀察,也會覺得那是意外的情況。不僅對方會認為是意外,就連埃德加自己也會這樣想。朱尼厄與他相似,在日常活動中,這種相似性可能從他的視野中飄浮而過。年輕時,兩人一起外出,處理調查局的緊急公務,一起在高爾夫球場上揮杆,一起騎著小馬西行,前往德爾馬。那時,他時常可以看到同伴乾瘦的男性身體。
「秘密消息來源報告說,他們打算收集你旅行時產生的垃圾。他們在主要城市租用了場地,弄了一幫左派社會學家,一件一件地分析你的垃圾。他們叫嬉皮士用垃圾摩擦自己赤|裸的身體,甚至要和垃圾做|愛。他們還計劃請詩人創作關於垃圾的詩歌。最後,在你行程的最後一個城市裡,他們計劃吞食垃圾。」
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珍妮特·烏爾班尼亞克穿上跑步鞋。她在醫院的綜合大樓上課,實習,宿舍在公寓大樓里,往返要九_九_藏_書穿過四個荒蕪的街區,街道上一片凄涼,枯草叢叢,沒有剷除的積雪被汽車尾氣熏得黑乎乎的,狗屎四處可見。通常,她可以見到一些穿著綠色工作服的人四下走動,他們是留下來的最後一批形容枯槁的人。
在克萊德看來,沒有必要讓局長看到這樣的場面,埃德加最後同意了。在這種情況下,聯邦調查局的面子可能受到影響。
兩人甩動胳膊,挪動腳步,吃力地向上,眼睛盯著前方。抗議者發出七嘴八舌的刺耳喊聲,發出表示反對的噓聲。
埃德加改變了話題,哪怕這僅僅出現在他的心裏。他凝視的目光順著公園大道投向遠處。在那裡,地面形成一道弧線,頂端是哈萊姆。也許,稍縱即逝的暗淡光線引起他的懷舊之情。也許,原因是那噪音,計程車喇叭發出聲音時隱時現,從下面傳來。這麼遠的距離形成了保護作用,那種聲音顯得奇妙,帶著人氣,讓人興奮。可愛的喇叭聲和警笛聲似乎攜帶著慶賀的音調。
埃德加無法相信自己明白無誤地聽到了這個傢伙的話。
這樣,老闆最終將會獲得人們的某種同情。那項計劃非常複雜,帶有很大欺騙性,實施非常迅速,讓一個老人進入長眠。儘管這種說法令人將信將疑,他將會受到人們的廣泛讚揚。而且,克萊德自己已經做好準備,或多或少持相信態度。
「我真的認為我面前這個男人是嚴肅的。」
他們兩人貼面跳舞。
「這讓人如法炮製。」
「我已經有主意了。我將會派人去調查的。」
克萊德·托爾森,人稱朱尼厄,是埃德加在局裡最得力的助手,最親密的朋友和不可分離的同伴。
克萊德走進房間,戴著袖套,手裡握著一把鞋刷。
「你就在我的身邊,擺出了一副英雄架勢。」
埃德加在卧室里,房門關上了。他站在鏡子前面,看到一個七十一歲的老人,身上一|絲|不|掛,頭上戴著裝飾著圓形小金屬片的自行車手面具,腳穿羊毛滾邊的拖鞋,耳邊傳來街道上的喧囂。
一個女人裹著性感的修女包頭巾。
舞廳里回蕩著一種受到抑制的喧鬧,某種低沉的嗡嗡聲,枝狀吊燈在震動中叮噹作響。舞曲陣陣,燈光搖曳,恰如夢幻,歌手的聲音帶著快適。此情此景遠離現實生活的抱怨,遠離單調乏味的日常工作,形成了一種誘惑。
「你這是在參加聚會呀,幹嗎不呢?找一個合適的女人,帶著飛旋。」
「它從人的內心深處開始,」埃德加說,「人一旦被不加選擇的性|欲望控制,就會希望看到一切約束都不復存在,就會把自己想要的寬鬆性視為某種政治概念,其實——」
克萊德看見,另外一個人穿著經過修改的中世紀服裝,遮蔽得更多些,頭上戴著兜帽。這使他想起什麼東西,不,不是埃德加幾乎喜歡到病態的那幅16世紀的繪畫作品,那幅出自勃魯蓋爾的名畫,那幅展示死亡的全景畫。(埃德加收藏了相關的明信片、雜誌畫頁、裝在畫框里的複製品以及經過放大的畫作局部,有的懸挂起來,有的保存在地下室裡間。而且,他還命令克萊德與馬德里的官員接觸,討論如何才能獲得那幅價值連城的原作,把它作為禮物,送給美國人民,感謝美國武裝力量提供的保護盾牌。可是,今年早些時候,在例行的空中加油過程中,一架B-52型轟炸機與加油機相撞,四枚氫彈落在西班牙海岸上,釋放出輻射物質。克萊德不得不放棄了所有相關討論。)不,不是勃魯蓋爾。在他記憶之中的所有事情和人物中,這名修女打扮的女人讓他想起了那個吸毒的嬉皮士喜劇演員倫尼·布魯斯。不對,倫尼·布魯斯不是這場黑白舞會的應邀嘉賓。倫尼·布魯斯已經死了,幾個月以前就死了。有人在洛杉磯市他的家裡發現了他的屍體。他胳膊上插著注射器,顯然嗎啡中毒,躺在廁所里,赤身裸體,四肢僵硬,兩眼鼓鼓的,黏液從鼻孔中流淌出來。
「一個不常露面、不為人知的團體,大多數情況下在校園裡舉行示威活動。」
衝突。他克制自己的慾望,同時不遺餘力地揭露政府中的同性戀者。他保留深藏在自己慾望之中的秘密,拒絕做出任何妥協。他的信念堅定不移,判斷一針見血,信守傳統觀念,信守早期美國人具有的正義感。他直面自己內心近乎吹毛求疵的恐懼和隱晦的羞恥感。他害怕肌膚之親,內心深處經歷了許多難以名狀的痛苦和折磨。就這一點而言,他既令人欽佩,同時也令人感到悲哀,讓人覺得可憐。
她說話夾著歐洲人的口音,長期住在紐約,原來的發音遭受了破壞。她的頭髮抹了上光粉,然後又動過,看上去就像插在棍子上的一隻死烏鴉。
「一輛大眾微型車,」克萊德說,「從上到下非常鮮艷,鮮艷的大圓圈和條紋,讓人產生幻覺,看不清開車人的面孔。」
「他們待在沒有警方標誌的汽車裡。可是,無論我們是否逮捕那些傢伙,他們都會找到辦法利用垃圾展開攻勢。」
「是的,那場面。」第二個人說。
第一個人站在華爾道夫希爾頓酒店豪華套房的窗戶前。他望著街上,黃色計程車駛入深情的暮色之中。在下班前一小時這個時段中,夕陽映照,奢侈的光線有氣無力地落在公園大道上。當暮色漸漸濃重時,人們將會離開辦公室,重新找回自己扮演的丈夫和妻子的角色,或者說,在某種喃喃低語中找回別的什麼角色。
現在,朱尼厄的頭頂漸漸禿了,鼻子圓了,走路時彎著腰。不過,朱尼厄以前走路也彎著腰,刻意讓自己不比老闆高出一頭。
人們喜歡埃德加的真皮面具,並且向他表示了自己的看法。一個裝飾著鴕鳥羽毛的女人用舌頭舔了舔面具的手柄狀的延伸部分,另外一個女人叫他騎車男孩,一個男同性戀劇作家對著他擠眉弄眼。
埃德加停下腳步,與弗蘭克·西納特拉和他年輕的演員妻子交談。她戴著蝴蝶面具,留著男童髮式,活脫脫一個慕男狂。
第二個人點頭稱是,他這個姿態沒有人看見。
她對著他一笑,克萊德問:「可否跳一曲?」
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政府、國家、企業、權力結構、政治制度、統治集團。」
「拜託了,我正在品酒。一天結束之際,男人喜歡喝一杯。」
安了裝甲的轎車緩緩駛向華爾道夫希爾頓酒店。
不過,你並不是因為怕狗才跑。那些狗讓人放慢速度,轉為步行。有的男人無所事事地閑逛,有的男人躲在門口或者廢棄的汽車裡,因為他們你才跑步離開。你希望讓他們覺得你跑步的原因是你喜歡這樣做,你和其餘所有同學都是如此。每到傍晚,學生們蜂擁而出,開始四個街區距離的衝刺跑。
他瞟了埃德加一眼。埃德加戴著飾有圓形小金屬片的面具,坐在那裡,一聲不吭,陷入了沉思。晚宴開始之後,埃德加一直戴著那張面具。那面具模樣嚴厲,顏色冰冷,造型簡潔,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痛苦,某種個人的憤怒。他戴著它的原因在於,它——哪怕在短暫的時間里——減輕了控制帶來的負擔。
一個小時之後,抗議終於結束了。埃德加和克萊德從酒店大門離開,走向凱迪拉克轎車。颳起一陣晨風,一個晝夜產生的垃圾在這個巨大的沿海城市的街道上滾動。
「然後把它扔掉,」克萊德說,「在公共場合扔掉。」
他們兩人找到了自己的席位,坐下休息片刻,品嘗香檳酒和美味小吃。克萊德說出從身邊經過的舞者的名字,埃德加談到舞者的生活、職業和個人嗜好。遇到埃德加沒有回憶起來的細節,克萊德隨即加以補充。
他問:「湯姆森擊了那個本壘打時,你在什麼地方?」
珍妮特在深邃而怪異的暮色中等候。這時,綠燈亮了,她的朋友說:「走,走,走,走。」珍妮特趁著信號燈變色以前的間隙,開始跑了起來,希望一直不停,在幾秒之中到達了最高速度,一直注意避開路上的殘冰。她的朋友目送她離開。
「國內安全部門的人沒誰知道這個組織的名稱,只知道他們舉行抗議表演,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甚至包括警察。表演完畢以後迅速撤離。」
那些人在舞池裡形成一個死亡隊形,喝令音樂停止下來,把來賓們驅趕到四周。他們控制了整個舞廳,讓參加假面舞會的人一個個鴉雀無聲,形成了災難,病原體四下散開。克萊德環顧四周,用目光搜尋埃德加的身影https://read.99csw.com。
「您知道的,如果不當面諮詢,我是不能讓你佩戴我製作的面具的,親愛的。我必須親手量一量腦袋的大小。糟糕的是,我這次不得不根據手寫的尺寸製作這個東西,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安裝面盆的水暖工。」
西納特拉現在已經進入了聯邦調查局的檔案,舞廳里的許多人也在檔案之中。克萊德覺得,就職業成就而言,這些人中沒有誰可以與埃德加相提並論。不過,埃德加完全不露聲色。他在半黑暗狀態中工作,帶著公務員擁有的那一點不足掛齒、不願示人的榮耀,操縱榮辱,帶來毀滅。這既不是信心滿滿的公開炫示,也不是門口的那幫暴徒表現出來的趾高氣揚的叫囂。
「嗯。」
克萊德聽到那些謠傳之後並不感到驚訝。他可以嗅到在這十年之中瀰漫開來的偏執狂的氣息。突然,他對自己懷中的這種女人產生了疑惑。究竟是他在舞池中找到了她,還是她以隱蔽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
「戰爭,簡直就像。」
電話是例行步驟,是在醫院的另外一個學生打來的,確認她已經安全回到宿舍。她們給了她十一分鐘時間,從醫院大門到宿舍房門,包括乘坐電梯和打開房門的時間。一批學生住在同一幢公寓內,根據這個例行程序,她們按部就班地轉換角色。另外一個女學生跑步時,珍妮特進行監督,撥打確認電話。
「去吧,去展示你的真實面目吧。」埃德加說,咧開嘴巴笑了。
一位豪紳和一位貴婦人用小棍子支撐他們的面具。
「查找聯繫。全都是聯繫起來的,反戰示威者、垃圾偷竊者、搖滾樂隊、亂|交的男女、毒品、蓄著長發的男人。」
他們排成一行,魚貫而出。
埃德加手裡端著一個裝有蘇格蘭威士忌的平底矮腳酒杯。他觀察酒杯,看一看是否有污跡,然後用鼻子嗅一嗅,喝了一小口,感受舌頭上出現火辣辣的刺|激。他在本酒店住貴賓套房,欣賞令人心曠神怡的美酒。朱尼厄在房間做伴,還有大家談論數月之久、尚未開幕便廣為人知的那場聚會。這裏陷入了不期而至的混亂狀態,有人失眠,無法正常活動。當然,埃德加今天晚上感覺相當良好。
埃德加認為,他與克萊德朝夕相處,克萊德卻沒有任何非分之想,這樣的關係帶有某種高尚的東西。他認為,克萊德也有同感。然而,克萊德同時又是二號人物,對吧?也許,只有在埃德加的做法可行時,克萊德才會跟隨他。如果不可行,克萊德也許會另有打算。
他快步走進埃德加的卧室,取來面具。
「什麼做法?」
「我希望看到那幫人遭到最嚴厲的處置。在幾周之內,最多幾個月之內,我要聽到審問他們的錄音磁帶。」
「先生。」克萊德說。
「或者說,這樣做吧,」埃德加說,「倒一些模擬的垃圾,不帶任何具體特徵的碎片,沒有新聞價值的東西。」
「對,是風把聲音吹過來了。」
克萊德心裏猜想,也許是黑手黨的人。
「我覺得你應該跳舞。」埃德加說。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入口附近,臉上戴著的面具表現被人打爛的兒童面孔。她擋住埃德加的去路,情緒平靜地對埃德加說,聲音輕柔,近乎耳語:「老頭,我們要盯著你,直到把你送進垃圾填埋場。」
他走到房間另外一側,抓起面具。他注意到,面具上手柄形狀配件很漂亮,其實是用真皮做成,戴上后搭在兩側的鬢角上。
不管是否喜歡交談,埃德加總是樂於參加高層次的聚會,尤其喜歡名人。今天晚上,廣場大飯店裡不乏大批哺乳動物顯示的魅力。社會名流雲集,才華橫溢,睿智激揚。在這位局長矮胖的身體里,依然蜷伏著那個虛弱的學童。在這個場合中,將會出現演藝明星,出現其他偶像,包括童星、球星、拳擊高手,甚至還有好萊塢電影里頻頻出鏡的馬匹和小狗。在這個場合中,那個孤獨的神秘兒童將以堅定而自信的方式,獲得新的生命。
「那個人,那個讓別人拍快照的人,」和克萊德共舞的年輕女子說,「就是剛才和你坐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我們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呀。」他說,所用的玩笑口吻稍顯性感,讓自己也感到驚訝。
他欲言卻止,必須讓某些想法處於秘而不宣的狀態,甚至讓它們在自己的心中處於尚未成型的狀態。這就是他與克萊德之間關係的關鍵所在。讓這個下屬處於無言狀態,讓感覺處於尚未成型的狀態,讓瞬間出現的慾望處於沒有實施的狀態。對在街道上忙碌的那些年輕人來說,對六個人同住一個房間的年輕人來說,對三個人同睡一張床的年輕人來說,對許多其他類似的人來說,這種想法可能顯得非常愚蠢,非常奇怪,非常可悲,非常罕見。
「嗯,隱隱約約。」
這裏的人們意識到,某種具有深遠影響的時段正在形成之中。克萊德認為,這種感覺間接表明了肯尼迪時代的延續,所以令人心生恐懼。此時此刻,根深柢固的分類開始變得無關緊要;此時此刻,可能出現某種不斷變化的活動;此時此刻,色情、毒品和骯髒字眼開始打破這個文化具有的位階結構。
克萊德輕輕抓住她的胳膊,遮住蟑螂爬行的那一側,不讓埃德加看見。
「我還知道如何挪動腳步嗎?」
「這幫人大多數還是小孩子,躺在街道上,衝著警察揮舞花束,」克萊德說,「越南在打仗,是真槍實彈的戰爭。這裏出現的是電影,腳本事先寫好,演員照本宣科。美國的孩子們不想要我們擁有的東西。他們需要電影,需要音樂。」
「胡佛先生。」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面具。儘管她的接觸讓他畏縮了一下,埃德加覺得自己的身體激烈震顫。她狡詐,墮落,她的話讓他覺得自己彷彿聽到祖母湊近他的耳朵,說了一些下流的字眼。
她身材高挑,容貌姣好,沒有塗脂抹粉,言談中見不到對舞會現場和繁文縟節的敬畏之感。一個頭腦冷靜的年輕女士。這樣的人埃德加可能表示傾慕,克萊德也有同感。
它會穿過你的心臟。
兩人伴隨40年代的曲子跳著。她與他貼得更緊一些,似乎對著他的耳朵有節奏地呼吸。
伸開手腳。
「為他們的垃圾支付贖金。」
埃德加最初不在受邀之列。可是,安排一份請柬不是什麼難事。埃德加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克萊德,克萊德轉告了卡波特的好友。當然,那些人無一例外,全都在聯邦調查局的檔案里。在舞會的籌劃者中,若干人在檔案中都有詳細記錄,連他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也描述得清清楚楚,其中沒有誰希望冒犯局長。
可是,克萊德首先必須讓自己的老闆相信,錯過一兩個小時聚會時間不會給局長任期的最後幾年帶來什麼困擾。
「你是托爾森先生。」女人說。
有些黃昏——大多數黃昏——中,你希望提防的是那些男人,這就是你一路奔跑的原因。他們看見你穿著有彈性的藍白兩色鞋子出來,有時會說些什麼,有時候會做出姿勢,有時候做出表情,有時候一動不動。你是幽靈,是影子。有的男人在一道鐵絲網圍欄附近,有的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里。你根本不知道究竟應該改變方向,形成一道保護性弧線,還是繼續直行。第一種策略可能冒犯他們,第二種可能誘惑他們上來搭訕。也許,自己無動於衷的反應甚至可能當眾侮辱他們。有些黃昏,你需要小心對付的是積雪。
埃德加說:「當然,你已經收拾好了面具。」
「光陰似箭,對吧,夥計?」
埃德加不願和任何人交談。他坐在那裡,心裏充滿仇恨,兩眼露出面對末日審判的神色。克萊德知道這個表情,它意味著局長正在冥想自己的棺材。計劃他自己入土的細節,這讓他獲得隱晦的慰藉。一口用鉛條封口的棺材,價值一千美元以上。讓他的軀體免受蛆蟲、病菌、鼴鼠、田鼠和肆意破壞者的侵擾。他們現在計劃偷竊他扔棄的垃圾,為什麼不可能偷竊他的屍體呢?用鉛條封口,對,這樣就可以讓他免遭核戰爭的威脅,免遭放射性塵埃的蹂躪和腐蝕。
正是這一點讓他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到了午夜,他們兩人才乘坐黑色凱迪拉克防彈轎車,穿過人稀車少的中城街道。在下榻的酒店,兩人剛剛悠閑地享用了晚餐,與端酒的招待開玩笑。後來,他們還去了酒吧,與幾個老熟人喝了一杯白蘭地。J.埃德加·胡佛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遇到老熟人九*九*藏*書,有的是忠實的支持者,有的是檔案中記載的角色,還有一些人是埃德加的宿敵,不過他們自己卻不知情。儘管現場發來的情況報告並不盡如人意,埃德加和克萊德情緒還算不錯。兩人坐在後座上,系著黑色領結,戴著面具,就像周末喜劇中打擊犯罪分子的鬥士,神態悠閑,輕鬆愉快。一個白天的高級官員晚上搖身變成了戴著時髦面具的人,穿著正式服裝,在親信的得力助手的陪伴下,在街道上巡遊。
埃德加語速很快,帶著老年人的斷音,彷彿是一名電台記者,正在播報妙語連珠的新聞稿件。克萊德看到老闆興緻如此之高,這時稍感寬慰。兩人看到因為工作關係認識的一些人,其中有現任和過去的政府官員,還有擔任敏感的關鍵職務的人員。克萊德注意到,整個舞廳似乎隨著不同的興趣和慾望悸動,政治權力與藝術和文學混在起來,恰似水乳|交融。一本正經的歷史學家與時尚社會的美人會聚一堂,外交人員與影星共舞,諾貝爾獎得主給海運巨頭講述私密逸事,來自百老匯的煙花女子與外國記者相談甚歡,傳播著流言蜚語。
「秘密消息來源報告說,他們還計劃拍攝一部這次旅行的紀錄片,然後公開發行。」
「實施了什麼規則嗎?我沒有想到。」
「他們希望獲得震撼世界的力量。這是死灰復燃的布爾什維克的夢想,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那些共黨分子。你知道它是從什麼地方開始的,對吧?」
兩人穿過大廳,走進宏偉壯觀的舞廳。埃德加在聯邦調查局供職數十年,曾經出席過數不勝數的舞會,蒞臨過數不勝數的儀式,參加過數不勝數的宴會,到場的人都對他表示敬意。然而,他們兩人從未聽到過這樣的聲音。
「我不想聽這些。放到什麼地方存檔吧。我覺得非常好。」
這是一式三份的世界末日計劃。
胡佛的母親懷抱中的小矮子。
那個戴著花哨面具的女人說:「你覺得那幫人,那幫討厭鬼,會不會等在外面,再讓我痛苦不堪呢?」
克萊德會按照老闆的要求,一絲不苟付諸實施。
他不向老闆報告的原因是,這個晚上震撼不斷,帶來了許多痛苦。他打算自己獨自面對最後這個帶著凶兆的時刻。畢竟,他叫朱尼厄,無論多麼疲憊,無論遭遇多少愚弄,他願意而且必須是埃德加的生活伴侶和忠實隨從,現在如此,一直如此。
權力讓他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了適應性調整。
「你看見沒有?」
「越南!不喜歡,就滾蛋!」
房間里出現了通常見到的情形:兩個男子,一個女人,一個他倆並不認識的女人,別的沒有其他的人,缺乏喜歡交際的人希望的愉快。怎麼說呢?他們兩個人在這種情況下的舉止往往變得生硬,帶著戒備,彷彿受到了一個武裝侵擾者的突然襲擊。
「耶德加,你這個老傢伙。好久沒見了。」
安迪·沃霍爾從他們桌邊路過,戴著用他自己的面部照片做成的面具。
他們全都戴著面具,全是亞洲青少年的面孔,有的臉上血跡斑斑,有的似乎閉著眼睛。他們看見胡佛和托爾森走上台階,立刻開始大聲叫喊。
她丈夫說:「快到凌晨4點了。他們也該睡覺了。」
它證明了他的勇氣。你是一個男人,被人說成負責的,恭敬的,巴結的,卑屈的,自甘墮落的。面對這類用詞越來越糟糕的說法時,你不時需要顯示一下自己的性格。
這是一個漂亮的皮革面具,延伸部分做成了手柄形狀,眼部周圍裝飾著閃閃發亮的圓形小金屬片。
北面的台階沒有人,克萊德敲了敲玻璃,司機停車,兩人下了車。突然,那輛大眾汽車竄到他們前面,有人連滾帶爬地從車裡出來,三個、四個,怎麼搞的,竟然下來六個人。它彷彿是一輛馬戲團的車子,蹦出來幾個小丑。大約七個人跌跌撞撞地上了人行道,沿著台階,快步沖向大門。
面具讓埃德加的形象完全改變。許多年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那個長著一顆笨重的大腦袋、寄居在一個矮小的烤鬆餅狀軀體中的傢伙。
兩人聽到了格言警句、詛咒字眼和技術詞彙。
「它會穿過你的心臟。」
跪下。
「那些雜種抗議什麼?你告訴我吧。」埃德加說,所用的語調經過他多年打磨,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十一種諷刺意義中蝕刻著一種精鍊的調侃。
「算了吧,朱尼厄。」
埃德加註意到,克萊德的領結上有一個水滴圖案。這讓他想起了草履蟲,那種東西呲牙咧嘴,樣子非常邪惡。在家裡,埃德加使用安裝在檯子上面的馬桶方便,以便讓他與地面上的生物分隔開來。在聯邦調查局,他命令實驗室工作人員建造了一個乾淨的房間,採用的是前所未有的衛生標準。一個白色的房間,由身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最好是白人——管理。他們在完全沒有污染,沒有灰塵、細菌和其他東西的環境中工作,天花板上安裝了明亮的白色大燈。當埃德加覺得可能受到周圍力量的侵害時,就會到那個房間里去待上一段時間。
「對,有可能是廣場大飯店門前那些抗議者的吵鬧。」
「這麼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她低聲說,「就是為了變得有錢有勢,變得令人噁心,你見過這樣的情形嗎?我們可以看一看周圍,」她低語,「看一看那些商界高管、時尚雜誌的攝影師、政府官員、企業家、作家、銀行家、學者,看一看長著一副豬臉的流亡貴族。通過一個人的布滿褶皺、忍受痛苦的軀體,我們就能知道另外一個人的靈魂,然後知道前者的靈魂。他們都是他媽的一路貨色。」她低聲問:「你覺得呢?」
一名男子戴著骷髏面具,一個女人戴著修道士面具,站在樂池邊沿。
「我想我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系著黑色領帶的白人殺手!」
那個女人已經從他的懷裡溜走了。這時,那幫人在舞池裡大踏步走過,有的掛著衣服,有的戴著面具,有的披著裹屍布,有的矇著斗篷。他們怎麼會如此靈巧,在這裏集中起來?他們當初是怎麼混入舞廳的?
名人是傑出人才,這樣的男人和女人使這個時代的氣質失去效用。無論埃德加本人對社會等級持何看法,他發現,他與真正的名流交談時,自己的肛|門總是顫動不已。
他洗了澡,穿上鬆軟的白色浴袍,站在窗戶前,小口喝著剩下的威士忌。他聽到一陣喧囂的聲音蓋過了警笛,那是黑夜中出現的某種刺耳的聲音。紐約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宜人了。曾幾何時,沙龍和高級俱樂部是讓人流連忘返的去處,在那些地方可以看到充滿活力的迷人女性,見到具有喜劇天賦的紳士流浪漢。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華爾道夫希爾頓酒店,J.埃德加·胡佛在紐約逗留時最喜歡下榻的酒店。不過,這裡有聚會、舞會、慶祝會。當然,還有在這個季節,這十年,這半個世紀中最重要的活動——即將在廣場大飯店舉行的舞會。
「埃德加和克萊德。」克萊德說。
「你聽見她說的沒有?我認為那幫人與垃圾游擊隊之間有什麼聯繫。」
「跳舞感覺不錯吧,朱尼厄?」
司機打開車內通話系統報告說,有一輛汽車在後面跟蹤。
「一路貨色,一路什麼貨色?」他問。
「抗議,今天晚上就在廣場大飯店外面。」
「也許,我可以贊同黑手黨處理這類問題的方式。」
「非常合適,親愛的。你的顴骨比較高,典型的男子漢臉型。你知道嗎,我喜歡製作覆蓋整個面孔的面具。輪廓分明,線條清楚。」
克萊德覺得,這個女人帶有做出無法預言的舉動的潛在可能性,所以他與埃德加保持比較近的距離。她化了濃妝,那顏色可能是從油漆罐子倒出來的,身上散發出廚房的氣味。克萊德注意到,她衣服上的一個口袋略微下垂,線縫暴露出來。
克萊德接過埃德加手裡的威士忌酒杯。
當然,有人已經向克萊德介紹過坦尼婭·貝倫格的簡況。她的檔案里有很多記載:她曾經在各種場合中引起相關人員的注意,曾經是女同性戀,信社會主義,信共產主義,吸毒成癮,離了婚,是猶太人、天主教徒、黑人、移民、未婚母親。
「上次我們在這裏時,你不是這樣說過嗎?」
克萊德也笑了。
來自音樂表演協會的樂隊演奏著適合跳舞的樂曲,不過已經沒人希望跳舞了。埃德加和克萊德坐在那裡喝酒,旁邊是一個長著油灰色面孔的男子。他戴著煙色眼鏡,他的妻子臉上掛著大面具九九藏書:緞子做成的翅膀、鮮艷的羽毛、鑲嵌的鑽石。
「你在什麼地方?」
這時,她抓住他的雙肩,讓他慢慢轉向辦公桌上方的鏡子。
「戴著廉價商店出售的面具。」
在舞池裡,客人們身體彎曲,以富於表現力的動作,模仿殭屍解凍后復活時的狀態。不久,白人樂隊重新出現,音樂轉為狐步舞和華爾茲舞。克萊德望著動作優雅、慢慢曳步旋動的舞者,不動聲色地留心觀察他們的髮型、珠寶、晚禮服和面具,同時一直注意別的名人的身影。那些人轉動腦袋,眼睛在黑白亮色的旋轉人流中閃閃發光。
你需要提防的是積雪、積雨、垃圾或者流浪狗。
埃德加也看著面具,似乎那是有生命的東西,帶著它自身的一種身份。他很有勇氣,把它借來,在這個城市中使用一夜。
布置在廣場大飯店的聯邦調查局的一個安全小隊報告說,抗議的人越來越多,出席舞會的人入場時聽到了有節奏的高聲詛咒,看到了猥褻標語牌和手勢。有人近距離衝著他們吐唾沫,他們有時被迫躲避扔來的東西。
第一個人走在前面,笨手笨腳,動作遲緩,第二個人伸出手來幫忙。兩人挪動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入口。
克萊德心想,真聰明。他在公眾場合很少被人認出來,聽到她的話心裏略感得意,同時也有些不安。
這時,一隻蟑螂從坦尼婭的口袋裡爬出來,順著她的大腿外側慢慢向下移動。它的形狀如同哈萊姆的西班牙人聚居區,頭上的觸角很長,似乎可以收聽到BBC。克萊德看著,很有禮貌地表示驚訝。
埃德加沒有轉過頭去看第二個人在讀什麼,而是仔細查看著地毯。華爾道夫希爾頓酒店裡鋪設的地毯厚實,毛茸茸的,是各種細菌的棲息地。如果你對現代戰爭有所了解,你就會意識到,使用能夠致病的細菌武器形成的破壞力量巨大,完全可以和百萬噸級原子彈一比高低。滲透感本身就是一種死亡形式;在某種意義上,細菌武器造成的破壞甚至更加嚴重。
埃德加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了微笑。
克萊德看了一下表。先用晚餐,只有他們兩人,這個習慣已經延續數十年,然後驅車前往距離很近的廣場大飯店。
他覺得暈乎乎的,好像在夢中,好像服了什麼藥物。
克萊德說:「進來吧。」那樣子就像一名端著沉重盤子的招待員。兩人走進男廁所,整理一下衣裝。幾分鐘以後,局長和他的助理已經做好了在晚會上露面的準備。
第二個人決定晚一點到場。面對這種困難的局面,這是托爾森·克萊德喜歡顯示的那種確定無疑的決心。
1967年1月9日
克萊德轉過身,完成他自己的準備工作,讓老闆獨自一人站在窗前。
有的女人穿著緞子晚禮服,脖子細長,宛如天鵝,戴著出自名家之手的面具,例如,哈爾斯頓、阿多爾夫和伊夫聖羅蘭這樣的設計師。那兩人是美國總統的母親和姐姐,那個人是另外一位美國總統的女兒。年輕的男子們步履輕盈,舉手投足之間盡量炫示自己擁有的財富。那兩個腦袋偏斜的富豪是印度君侯伉儷,一位男爵戴著飾有珠子的面具,還有幾位風流倜儻、嗜酒如命的著名詩人。幾個女人表情嚴厲,穿著時髦,談吐機敏,她們之中有的經營時裝圖書,有的設計名牌服裝。她們的髮型出自名師肯尼迪之手,或向上蓬起,或向外旋動,或向後梳理,或呈圓圈造型。
「我想戴上嗎,朱尼厄?」
「胡佛先生,哦。」
當然,那是他的,不過披上了大頭嬰兒的偽裝,沒有性別,彷彿剛剛出生,從本質上講非常怪異。
她們設計出這個方式,貼在公告板上。她們換上跑步的鞋子,等候交通信號燈變綠。
沒錯,埃德加已經進入了亢奮狀態。
克萊德說:「當然,還有這個。」
「對不起,我沒有聽清。」
「我倒了之後,把它鎖起來。」
在局長保存的私人檔案中,有一張8厘米×10厘米照片,上面是那具膨脹的屍體——那張照片可被稱為《死亡的勝利》。為什麼呢?它表現了恐懼,讓人不寒而慄,傳達了中世紀的宗教懲罰的可怕意義。在發現屍體僅僅幾個小時之後,消息不脛而走,已經開始在他通常表演的那些場所傳播。有人放話說,倫尼是被政府中的黑暗勢力謀殺的。
在帶著偏執和控制心理處理許多不同來源的信息時,建立檔案是一個基本手段。埃德加一輩子有許多宿敵,他對付這類人的方式就是收集大量相關檔案。照片、監視報告、詳細的判斷、相關聯繫人的姓名、附有文稿的錄音帶——偷錄的談話、竊聽錄音、非法闖入獲得的錄音資料。檔案是更深層次的真實,超越事實和現實。一樣東西一旦進入檔案,無論是模糊不清的照片,還是毫無事實根據的謠傳,便有了雜亂意義上的真實性。它是一種沒有權威性的真實,因此是無可置疑的。模擬陳述從檔案中滲透出來,爬過地平線,令人身心疲憊。檔案至關重要,生活毫無意義。這就是埃德加實施的復讎計劃的本質所在。他重新排列對手的生活、談話、關係、記憶,他要這些人對他創造出來的細節付出代價。
舞台上,兩支樂隊在收捲起來的幕布下面輪流演奏。一支是來自音樂表演協會的白人樂隊,另一支是黑人靈樂樂隊,所有的樂手全都戴著面具。
克萊德並不確定那些示威者是否知道他們兩人的身份。埃德加的面具是否完全遮蓋住他那張皮膚粗糙、老態畢露的面孔?
背景中幾乎包羅了埃德加不信任、感到擔心的所有因素。可是,她製作的面具非常精美,克萊德毫不猶豫,覺得可以讓她來做這件事情。
「嗯,沒錯。」
「朱尼厄,吵鬧聲,你聽到沒有?」
第二個人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看著聯邦調查局的報告。
「我們是告訴對方名字,」他問,「還是嚴格遵守匿名規則?」
「對於這幫人,我們不能使用常規方式,無論多巧妙的方式都不奏效。遇到常規對抗的時候,他們會立刻停止所做的事情,不會留下任何痕迹。無論現場的警衛多麼嚴密,他們遲早都能弄走一個垃圾箱,然後大做文章。」
「數量大嗎?」埃德加問。
克萊德扭頭往後看,局長身體往下一滑,把腦袋躲到座位的靠背上。
我會把我的舌頭伸進你的喉嚨。
「可能在什麼時候出現?」
這時,眼前的一切突然出現了變化。戴著烏鴉面具的人。戴著骷髏頭面具的人。披著白色裹屍布的人。戴著修道士面具、修女面具、劊子手面具的人。當然,他意識到,自己懷中的女人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讓朱尼厄保留他的自作聰明的看法吧。他並不知道,一旦你對敵人持輕視態度,你就啟動了自己的垮台過程。
兩人聽到有人叫喊:「每隻古姿鞋子都是亞洲嬰兒的生命換來的。」
對,應該這樣。醉眼矇矓,心情痛苦。克萊德心想,好吧。如果這是傳統約束力被一一除去的夜晚,幹嗎不在舞池裡旋動一番呢?
「我們有沒有這幫游擊隊的檔案?」
她戴著烏鴉面具。
埃德加踱到另外一扇窗戶前,正如常言所說,他需要換一個場景。
「什麼?」
「你身上過去總是有半個黑幫的影子。」
一個女人邀請埃德加跳舞,他臉上泛起一陣紅暈,點燃一支香煙。
克萊德看著那輛行駛緩慢、開著車燈的破舊的大眾牌車,決定不向埃德加彙報這一情況。那輛車與他們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百英尺,就像一隻發光的蟑螂,行動緩慢,晚上不睡,緊緊跟隨。
他們聽見有節奏的齊聲呼喊,口號聲抑揚頓挫,隨著風勢的變化時弱時強。
1966年11月29日
兩人聽到有人叫喊:「社會渣滓。」
這場舞會名叫黑白舞會。五百位蒞臨嘉賓身份不凡,假面舞會,憑請帖入場,男賓穿無尾禮服,戴黑色面具,女賓穿晚禮服,戴白色面具。
這時,克萊德已把自己那張樸素的半截假面具放入衣服口袋。
她把面具戴在埃德加的頭上,裝了墊料的帶子不松不緊,皮子在他臉上有了活力。
「這是秘密情報來源報告的消息。」克萊德啪嗒啪嗒地翻閱報告,以便儘可能引起埃德加的注意。「城市游擊隊計劃使用垃圾襲擊第三十廣場路4936號,西北部,華盛頓特區。」
可是,老闆僅僅要求他陪伴身邊,忠誠不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是的,我https://read.99csw.com們有面具。我正在看這份安全備忘錄,其實這報告寫得有點糟糕。」
兩人會心一笑。
「別怕。」
「和他一起的是誰呀?讓我瞧一瞧。著名詩人的妻子。著名女星的丈夫。兩位並不隸屬任何公司的作曲家。一個長著雙下巴的超級富翁。」克萊德突然意識到,這樣說帶有炫示之嫌。「一個喜歡玩遊艇的證券經紀人,他叫——讓我想一想——詹森·瓦諾維爾。還有他的妻子,她是繪畫的,名不見經傳,叫什麼來著呢?薩克斯,瓦克斯或者類似的名字。」
「我喜歡30年代,」埃德加說,「我不喜歡60年代。不喜歡,一點兒也不喜歡。」安在房間一側的那張寫字檯看來是30年代的產品,上面擺放著埃德加要求的東西:兩支黑色尖頭鋼筆。兩瓶斯克里普牌藍色墨水,52號的。六支削好的伊博哈特費伯牌鉛筆,2號的。兩本5×8規格的亞麻布紋紙記事簿。旁邊豎立著一座裝有60瓦燈泡的落地式檯燈。局長不喜歡嗅到陌生人閱讀用過的舊燈泡攜帶的灰塵味。報紙、指南、基甸版《聖經》、色情出版物品、帶有顛覆內容的出版物、非正式出版物、文學作品——人們在酒店房間里獨自隨手翻閱的東西應有盡有。
「你過去跳得相當不錯的,朱尼厄。去吧。露一手吧。你是在參加聚會。」
舞會是一位名叫杜魯門·卡波特的作家舉行的,主賓名叫凱瑟琳·格雷姆,是一位編輯。出席的客人將會形成許多模擬陳述數據,它們無疑會彌合新聞與虛構之間的狹窄間隙。
兩人又笑了起來。
當然,兩人相處不錯。克萊德比埃德加小五歲,不過思維已經不如以前那麼敏銳,他的教學卡片式記憶如今也沒有從前那麼精準了。埃德加長著個獅子鼻,身材壯實,眉毛像是蝙蝠翅膀。克萊德和他不同,長著長下巴,身材較高,溫文爾雅,喜歡聊天,可以說心情總是比較愉快。這與他的上司不同;埃德加認為,人開口說話一字一句都可能泄漏自己的秘密,都可能落入陷阱。
過了兩三分鐘之後,克萊德找到老闆。兩人走進男廁所,讓自己恢復常態。
他聽到有節奏的喊叫聲隨風飄來,時斷時續。克萊德正在洗浴。埃德加轉過身體,想看一看克萊德把面具放在了什麼地方,突然在房間里的另外一面穿衣鏡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身上穿著白色睡袍,腳下是柔軟的拖鞋。這個形象讓他大吃一驚。
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珍妮特脫去輕便制服,從柜子里取出跑步鞋。這是一雙結實的厚底運動鞋,帶有防震夾層,給人柔韌、信心十足的感覺。她到了醫院大門,遇到另外一個擔任護士的學生,一起等待交通信號燈變綠。四個街區上車稀人少,那種大道的景象讓人掃興,鎮上的建築警衛森嚴,氣氛緊張,總是給人正在實行宵禁的感覺。
埃德加站在鏡子前面,依然戴著面具,那個樣子讓克萊德想起了局長住宅後面的那個秘密花園。那地方四周圍著柵欄,與鄰居隔開,從來沒有讓客人看過。一些年輕男子的裸體雕像擺放在噴泉旁邊,一些披著衣服的年輕男子站在茂密的藤蔓之間。克萊德認為,與其說那地方令人愉快,毋寧說它給人靈感。那是作為埃德加的理想化替身的男性形象,克萊德在生活中就起到這樣的作用。至少,當年埃德加偷偷地擺放鏡子,以便讓自己在床上觀看朱尼厄在隔壁房間做俯卧撐時,克萊德曾經起到這樣的作用。
製作面具的女士進了房間,名叫坦尼婭·貝倫格,身上穿著很長的衣服,腳下是從廉價舊貨店淘來的靴子。她曾經是很有名氣的戲裝設計師,現在已經老了,渾身髒兮兮的,住在時報廣場附近一家非常糟糕的旅店裡。那家小店的前台服務生坐在一道鐵柵後面,嘴裏咬著牛肉片三明治。有人請她製作特殊場合使用的面具,一年之內大約三四次。她平時也有比較穩定的業務,為格林尼治村的一家會員制俱樂部製作配飾,供施虐狂和受虐狂使用。
克萊德曾經有一些女性朋友。不過,他的老闆後來開始尋找別的人作為門徒,他們一個個身強力壯,除了完成工作之外,還會滿足社交功能。克萊德當時明白自己應該服從埃德加的需要,成為他的無條件服從的可靠朋友,成為一個心靈伴侶,言聽計從,恆久不變。那個選擇滿足了克萊德本人希望得到保護的需要,讓他在穩固的格局中獲得安全的位置。
他們不時與遇到的人握手,舉止優雅,送上一兩句恭維之辭。克萊德知道局長現在的感覺,知道他喜歡與平時難得一見的上流社會人士廝混。他們之中既有氣度非凡的名門顯貴,彷彿是印加帝國的君王,也有才華橫溢的人、見解獨到的人、通過奮鬥取得成功的人、天生麗質的美女、自負的狂人、精明的商人。他們一個個氣宇軒昂。當然,他們之中也不乏冷酷無情的人、手段殘忍的人。
「從一定程度上講,隨時可能出現。」
「把面具戴好。」克萊德說。
本世紀遭受了兩次世界大戰的蹂躪,遭受了其他方式的大規模暴力的蹂躪。但是,一個聲音出現在槍炮的火焰中,出現在高射炮的巨響中,有時候越來越強,與戰場的聲音融為一體。這就是國家與秘密抗爭群體之間的鬥爭之聲。這些人出現在各個國家,採取過激行動,試圖帶來災難性巨變,其中包括無政府主義者、恐怖主義分子、搞暗殺的刺客和從事革命活動的人士。他們有時候取得了成功。國家的任務是拚命保持現狀,強化自身的控制,保住自身擁有的最具破壞性的力量。就原子彈的情況而言,這種力量完全被國家控制。蘑菇雲可能是神靈之物,可以毀滅生命,讓地球變為廢墟。國家控制了導致大災難的手段。然而,埃德加站在窗戶前,聽到了古老的警報。他覺得,也許那時間再次慢慢靠近,有人宣傳反叛觀念,造反的隊伍獲得了重生。他們蓄著長發,骯髒不堪,自由性|交,準備形成有組織的武裝反抗,試圖打碎國家,終結現存的社會秩序。
「是風的作用。」
埃德加自己的力量總是被分在兩者層面上。當然,他擁有職位賦予的力量,不過也有自我克制行為給他帶來的力量。他過著獨身生活,一直嚴格禁慾。這樣的個人生活賦予他一種奇特的正統性,讓身為局長的他擁有嚴厲的一面。埃德加排斥無法接受的內心衝動,通過日夜自我克制的生活方式,贏得了獨裁者具有的力量,克萊德對此深信不疑。這個男人做事持之以恆,局裡的每個官方秘密都在埃德加自己的靈魂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我們把他們抓起來,送上法庭,」克萊德說,「我們可以做的只有這些。」
「戰爭。」
埃德加可以看到廣場大飯店東側的建築正面,它距離他所在位置大約有十幾個街區。
克萊德走到一位女士跟前。她不僅戴著面具,而且一身中世紀打扮,頭上裹著棉布,身上穿著素色長袍,系著腰帶,上衣緊繃繃的,胸部凸出。
克萊德抓起桌上的電話,製作面具的女士來了,要看一看大小是否合適。
「我是不會倒垃圾的。」
男人從這個貼著瓷磚的房間進進出出,嘴裏嘀咕,悶悶不樂。他們拉開拉鏈,撒尿,衝著裝飾著檸檬切塊的冰塊撒尿。他們拉開拉鏈,拉上拉鏈。他們撒尿,抖動,拉上拉鏈。
「我可以叫你埃德加嗎?我可以說一說你給我的印象嗎?你是一個成熟、謹慎的男人,身體里有一個騎著摩托車的性感惡棍。他扭動身體,希望掙脫出來。那些亮晶晶的飾片改變了這樣的形象,這你知道嗎?」
賓客們望著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實際到場的統計數字為五百四十人,外加樂隊和其他人員,還有派來保護女賓戴的珠寶首飾的人。這些人沒有跳舞,而是成了他們的觀眾,一個個規規矩矩,安安靜靜,處於半呆狀態。
凱迪拉克車慢慢駛過廣場大飯店大門。刺眼的弧光燈滅了,傳媒的人走了,聞訊前來圍觀的人也無蹤無影了。為數不多的示威者還在那裡,這時已經無精打采,是一些穿著污穢扎染衣服的年輕人。在場的還有一些本地警察,露出飽餐之後的睏倦,吞下的食物會在他們的腸胃中停留幾個小時。他們無所事事,待著沒走,可以賺得一些加班費。
「警衛到位沒有?」
也許,到了那時,60年代形成的喧囂已經完結了。
可是,埃德加問:「那些鬧事的是些什麼人?」
「上面裝飾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