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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5節

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5節

有人起身離開,這無疑是倫尼·布魯斯表演中常見的情形。一個傢伙把舌頭伸進一個木馬玩具中,讓兩個女人和另外一個男人覺得受到冒犯。
倫尼翻閱那些剪報,嘴裏不停地嘟噥著。
「說吧,什麼主意?」
我們在距離大橋半個街區的地方停車,然後轉乘計程車。我把地址遞給那個傢伙,他先打量一下我,然後看了看她,點了點頭。有人事先告訴我,最後乘坐計程車通過邊境。如果你自己駕車,當你回到美國這邊時,你就會受到海關人員的盤查,沒完沒了,耽誤時間。
我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圖畫和文字,不知道如何看待這件事情,不知道怎麼描述這種做法。也許艾米知道,不過她並未多言。她希望的只是安全地完成這件事情。
在閃電的照射下,小鎮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光亮。街道兩側的店鋪用藍色和綠色塗抹,陳列著陶器、銅器、毯子和玻璃器皿。
「艾米·布魯克海舍爾。」
他一共說了四次,兩臂高舉,情緒激昂,聲音高亢。
「吃剩的肉餡餅。」
「在二十三個州里,我可能因為公開展示這個玩意兒而遭到逮捕。諸位心裏會說,在中西部正統派教徒多的聖經地帶,這種情形肯定會出現。實際上,我在聖經地帶是安全的,因為那裡的人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們的小弟弟上套的是保鮮用的賽綸膜。」
他把手伸進破爛不堪的短大衣側面的口袋,掏出一把從報紙上剪下的新聞報道。他含糊其辭地朗讀了幾行文字,進行了簡短的評論,隨手丟下一張紙條,伸腿踢了幾下,用特蘭西瓦尼亞人的聲音說了起來。
「已有記錄的事情是,農場青年和牧場幫工們約會時,隨身攜帶著賽綸膜。有一批社會學家正在就這個問題進行實地考察,更不必說為陶氏化學公司工作的廣告商了。這家公司生產了這玩意兒。如果他們可以設計出一種外交語言,他們會想方設法把自己的產品用作食品保鮮膜,同時還可以用作避孕套。他們在麥迪遜廣場上豎起了巨大的廣告牌。讓我們想象一下穿著實驗室服裝的鄉村老大夫吧。他坐在簡陋的辦公室里,拿出妻子做的雞肉三明治,揭開覆蓋在上面的食品保鮮膜。接著,他心不在焉地把薄膜套在指頭上,嘴裏念叨著保鮮和保質。也許,還偷偷地插入了一個有關人口過多的詞。這個創意使那幫廣告商激動不已。讓我們把這條廣告懸挂在旗杆上吧之類的。幾乎是下意識的,明白嗎?」
我駕車離開德里奧,向東行駛,上了90號公路。艾米睡了一陣,醒來之後覺得口渴。在我們的前面,一輛皮卡在路上失控,開始打轉。那是路段上僅有的另外一輛汽車,從一個沙土坡道上下來之後開始打滑,輪子空轉。我們減速,這樣可以遠遠地觀看。
他侃侃而談,輕言細語,帶著濃重的鼻音,並不指望觀眾哈哈大笑。他把剛才抓在手裡揮動的剪報放在一旁。酒店大堂里演奏的拉丁音樂越來越強烈,在大廳中回蕩。一個人——一個手裡拿著卷作一團的賽狗小報的人——開始向倫尼發問。不過,倫尼沒有搭理他,伸手取下架子上的話筒,向那個人表示祝福。
一個老太太笑了起來。
你首先哈哈大笑,然後翩翩起舞。
不過,倫尼的偏執狂和悲劇感可能是更為直接的原因造成的。有人給他透露了一個秘密:戴德郡的警方在觀眾中安插了猶太人眼線。沒錯,那些警察講意地緒語,隨時準備記錄他說出的每個不太中聽的字眼。
倫尼點了點頭,撫摸了一下臉上的那顆痣,一邊搖動指頭,一邊望著在繚繞煙霧中時隱時現的人頭。
大廳里出現一陣騷動,可能是有人出去,也可能招待員放盤子時發出的聲音太大。在倫尼表演過程中,招待員不應該發出聲音。可是,這幫客人就餐時吵吵鬧鬧,暴飲暴食,大嚼薩朗牛肉、香烤肋排、龍蝦尾、意大利麵、雞肝。而且,他們幾乎以狼吞虎咽的方式將綠神色拉——凱勒先生俱樂部的特色菜——一掃而光。
最好還是相信吧,他們的船隻正在駛向我們在海上設立的封鎖線。
倫尼抓起話筒,大聲喊叫:「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旋轉了180度,」艾米低聲說,「我爺爺曾經這樣說過,那皮卡肯定出了問題。」
我們的對話似乎是在回憶。
「我剛剛突然覺得,這就是20世紀給人的手感。」
有人在幾個房間以外的地方做飯,這讓我感到不安。食物的氣味不時飄來,有人打開了櫥櫃門,擺弄廚具的聲音時隱時現。這讓我感到不安,困惑,讓我有些憤怒。
「我們與古巴之間的距離不足兩百英里。我知道諸位都明白這一點。我也明白這一點,不過覺得不吐不快。我認為,那些導彈就在我右側的某個地方。那些武器的射程遠達一千公里。從我們的觀點看,用不了射程這麼遠的導彈,不過這還是讓我深感不安。我們尚未輸掉這場戰爭,然而已經開始使用公制單位了。」
在酒吧里,一幫追趕時尚的北方兒童炫示假冒的電台台標。他們在景區的學院就讀,很想知道大廳里表演的節目的細節。
艾米二十六歲,差兩周就滿二十七歲了。她在衛奇塔生活和工作。我二十四歲,工作的地方與她所在的城市差不多相隔半個大陸。我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讓我們兩人都心懷仇恨。
「我發誓,我是在《時代》周刊上看到的。你購買一盒賽綸膜,根據自己稟賦的不同尺寸,撕下想用的薄膜。」
倫尼旋轉一圈,指著側廳的某個幻影支持者。其實,那裡沒有什麼側廳,只有牆壁和門。
「絕https://read.99csw.com對不能低估語言的力量。我隨時都帶著避孕套,其原因在於,我不想在和女孩子閑聊過程中讓對方懷孕。某個清純的女孩子向我打聽去國家路該怎麼走?糟糕,遇到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姑娘。」
倫尼開始慢慢地合上他肥厚的眼皮,同時改變了人物的場景。
大廳里還有什麼人?紐約市第二喜劇團的人在此,對這個神經有問題的人表達崇拜之意。還有爵士樂創作者和戲劇表演者,幾個大腹便便的政客和他們佩戴念珠的夫人。他們得到印象是,倫尼是一個義大利無賴,他的真名長達十一個字母,肯定表示了詛咒的意思。
「後來,你開車去接你約會的姑娘。她和其他六個篤信摩門教的姑娘一起,住在一套公寓里。那地方亂七八糟,完全就像馬戲團。她們長著明亮的大眼睛,一個個金髮碧眼,簡直就像超人。她們屬於進化奇迹,僅次於奧運會游泳選手。夥計們,你簡直就像身處科幻小說的場景之中。她們像是來自外太空的傢伙,樣子像人,等待信號,伺機接管這個星球。她們認為,自來水是政府實施的陰謀詭計,她們飲用的水是從猶他州的一口深井裡抽出來,然後用卡車運來的。雷西昂模樣俊俏,不過打扮非常儉樸,你看見之後興趣大減。你看著這些姑娘,不禁深感哀痛,覺得女式內衣已經失去了應有的魅力。女式內衣簡直是經過納粹化的體系,約束非常厲害,是你發泄秘藏心中的法西斯主義慾望的出口。可是,那些姑娘不買這樣的東西,不買值得男人為之戰鬥的那種滑溜溜的東西。你把她帶到一家臭氣熏天的鄉下餐廳,就在關押女犯人的那家監獄附近。她點了指節骨三明治。嘿,諸位聽我說,那個姑娘喜歡心靈食糧。你的精神大振。你想到了自己在家裡準備的東西。一瓶瓦特69威士忌、Z字牌捲煙紙、小袋毒品——那是產自安第斯山區的,還有動聽的爵士樂唱片。對,聽一聽邁爾斯的作品吧,聽一聽他藍色時期的作品。如果邁爾斯的音樂不能讓她表現溫情,她也許是一個帶有攻擊本能的女同性戀。你腦子裡全是大學艷遇所用的字眼,那樣的東西男人總是念念不忘,常常掛在嘴邊。伸到她褲子里去。進去沒有?有什麼收穫?干成沒有?深入到了什麼位置?她是不是容易到手?她的胸部是豐|滿的,還是平板的?你試沒試?聽這語言,彷彿所說的東西是布料,可以用尺子丈量。它就是布料。你可以讓她變成布料。她有這樣的潛能。她彷彿是一家服裝廠,做那事兒就像干工作,按照生產的數量得到報酬。他是一位手藝精良的藝術家,她是一塊布料。剪下一塊布料。它就是一塊剪下來的布料。你是無法把女人與她身上穿的衣服分開的。」
好吧。我把行李放在地上,走進起居室或者等候間,坐在沙發上。沒有可供閱讀的雜誌。所有的閱讀材料都在牆壁上,有印刷出來的諺語,還有神秘的符號。這一點讓我覺得意外。它們包括圓圈、鋸齒形雕飾、箭頭、小鳥、帶著神秘意義的文字,我費力地理解它們的意思。一些諺語被組合成形狀,其中有三角形,還有高舉的手掌——也許那是生命之樹。那些諺語全是英語,涉及靈魂的歷程和上帝之眼。在四面牆壁上,在天花板上,還畫著神秘的眼睛,畫著表示告誡的手形。
1959年7月2日
他再次勞神費力地把舌頭裝進避孕套。
「我喜歡那些保護者的名字。請幫忙查一下,吉姆。」
這裏好極了,這裏妙極了。這裡是邁阿密。
那個老太太喜歡倫尼的這個說法。
那些旅行代理人喜歡這個段子。
他身材高大,穿著白色工作服,彎著腰,臉上呈現出奇怪的灰白色,此時陷入沉思。我覺得,他有六英尺七英寸,或者六英尺八英寸高。根據和我聊過的那些人的說法,這個美國人為人施行人流手術,完全出於責任感和同情。他今天沒有刮鬍鬚。
其實,這些字眼讓人深感興趣,許多人以前從沒有聽誰在大庭廣眾下使用,沒有聽見一個身穿印度教緊身短上衣的男人使用過。它們不乏真實的意味,不乏釋放感,或者說不乏解脫感。
一個大學生笑了起來。
海關人員檢查計程車里是否藏有走私物品,快速翻查我們攜帶的行李。幾分鐘之後,我倆便回到租來的汽車上。
他站在台上,點著頭,看上去尚未完全倒過時差,出現了些許妄想狂狀態,些許使用藥物過量的狀態。他的聲音不如平常那麼響亮,眼眸暗淡,目光幽幽。
他又想起了導彈危機的事情。
他考慮著如何付款的問題,嘟起嘴巴。我手握錢夾,等候他的決定。
其中的一位大學教授望著倫尼,笑容可人,倫尼欣然從命,隨口說道:「你他媽的同志,給我幾分小錢。」
一個女人開門,讓我們進去,看了一眼艾米,以或多或少帶有管理人員的口氣說:「請告訴我姓名。」
他說:「嗯。」
「好的,請跟我來。」
他沒有看我。
她們的眼線是手術做的,眉毛用鑷子拔過,睫毛塗抹了彩色,珊瑚色的丙烯酸樹脂指甲不停晃動,與口紅和臉上的顏色相配。這些女人一直是娛樂圈內的成員,其中有的人喜歡夜總會,而不是酒店大廳,希望欣賞倫尼·布魯斯的脫口秀。
「我覺得,我有了新主意。」我說。
這時,倫尼採用初級基督教方式表演,向沒有開化的烏合之眾進行特殊說教。
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那個女人可能是護士、主婦、辦公室主管https://read.99csw.com,也可能身兼這三種身份。艾米跟著那個女人身後。我覺得,我倆——艾米和我——可能說了些相互安慰的話。即便艾米沒有開口,我也可能說了什麼。不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她們兩人沿著走廊進去,然後往左轉彎,我手裡仍然拎著我們兩人過夜需要的隨身行李。
「在我看來,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我說,「我們應該更細緻地說說相關情況。」
她的那種表情讓人覺得,她希望你明白,不對你表示憐憫已經使她承受了很大痛苦。我們出了小鎮,開車進入棕色的山區,路上傾盆大雨。大約六分鐘以後,汽車穿過樹林,在一幢相當宏偉的大樓前面停下。這時,天上烈日炎炎,地上熱氣騰騰。
突然,倫尼開始轉向即興台詞,轉向這時出現在他的腦袋裡的字句。他不停地轉變話題,一個話題說不上五秒鐘。他進行心理分析,講述個人回憶,模仿各種角色的聲音,展現各種各樣的情景,既有老奶奶發出的呻|吟,也有監獄影片中的場面。最後,他以一段獨白結束表演,句子簡略,沒有連詞。他娓娓道來,妙語連珠,聽起來更像音樂,而不是說話。這樣的爵士樂由說唱片語成,一個俚語可能形成一句與之對應的黑話。他時而像即興創作的音樂人,時而像路邊演奏的樂手,表演來自內心的即興重複片段。觀眾帶著這種組合而成的說唱樂散去,有的進入脫衣舞廳,有的去了酒吧,有的踱入深夜營業的餐館。喜歡夜生活的人在那些地方聚集,倫尼的脫口秀就像波普爵士樂,在芝加哥的黑夜中四處回蕩。
倫尼迅速利用自己廣博的德語知識,即興發揮,展現了一種語感,展現對成語要義的準確把握。這樣的字眼他在酒店的牆上見到,在飛機上見到,在洛杉磯的煙霧瀰漫的草坪上等候女人或者毒販時也見到。
「我們不會因為自己是猶太人而遭到殺戮。這種說法好像話中有話。他們大開殺戒,僅僅因為我們是美國人。我們對此有何感覺呢?」
「而且,你開始在個人層面上理解這件事情,」他說,「一場戰爭在周末爆發,讓人覺得非常不便,他們如何就此做出解釋呢?你已經安排了周末活動。星期五晚上:你與幾個有高度文化修養的朋友欣賞藝術電影。那部瑞典影片題材嚴肅,在大學附近的小影院放映。拾貝者烏蘇拉·安德絲穿著性感的比基尼泳裝,全身裸|露,只有腰間的一條布帶,肩上斜挎著小牛皮背帶。星期六上午:讓我想一想。去乾洗店、郵電局、雜貨鋪,還要取鞋子,讓貓咪睡覺,給住在弗倫奇利克的媽媽打電話。對,我很好,你呢?對,對,對,今天晚上有非常重要的約會。她是真正的好姑娘,名叫雷西昂,摩門教徒。他們不喝自來水,也不演奏薩克斯。」
倫尼突然停下話頭,俯身靠近坐在台前座位上的一個房地產巨頭的面孔。那個傢伙長著一張肥實的面孔,就像一個正在專心獨奏小號的樂手。
倫尼曾經在紐約遇到過六十人起身離開的局面。乘坐一輛灰狗公司的大客車前去觀看表演的人全部起身離開。當時,餐廳經理安吉洛衝著倫尼問:「你說了什麼下流話?這下可好了,誰來付小費呢?你這個雜種來付?」
今天是星期四。星期一,總統利用電視和廣播,向全國發表講話,他們當時首次感覺到這一場危機的全面影響。星期三,他們得知,蘇聯船隻載著導彈和核彈頭,正在駛往古巴,以便增強已經部署在那裡的力量。星期三的情況緊張,他們發現,我們海軍實施的封鎖已經生效,十四艘蘇聯船隻正在靠近隔離區。
倫尼還在羞辱那些起身離開的人。
「沒錯。麥喬治·邦迪。麥喬治。如果你是這個名字,怎麼可能長大成人?是不是在他出生時,有人把名字倒著拼寫了?是不是醫院弄錯了名字?當然不是。他們用這種方式標示出他不同凡響的品質。而且,他的奶奶名叫麥瑪麗。」
可是,這還不夠長久。這完全是毫無希望的,沒有價值的,非常脆弱的。我們每次相處的時間不長,總共沒有超過一個月時間。我們交往了兩年,其間斷斷續續,唯一原因在於,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裡,在面對危險的過程中抱有宗教般的虔誠。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的人。
他似乎沒有看見我。
你坐在這個房間里,心裏閃過一陣奇怪的、秘而不宣的懊悔感覺,對吧?你試圖讓自己體驗那個孩子尚未實現的人生。
一名招待員把托盤上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他們給她實施了局部麻醉,因為他們只有進行局麻的設備。在返回邊界的路上,她並不迷糊,不過也不想說話,坐在座位上,身體前傾,兩手緊緊抓住座位邊沿。
夜幕從遼闊的天空中慢慢落下,籠罩在湖面上,夜色越來越濃。享受夜生活的人出來了,路過酒吧和夜總會,加入關心時事的遊客和參會人員形成的人流。在城市邊沿的街道上,他們避開攬客的計程車,避開討價還價的妓|女,朝拉什大街走去。凱利先生就坐落在那裡,那是充滿活力的芝加哥夜生活中一家著名的爵士樂俱樂部。
我付給他兩百美元現金,他接過時說:「會出一些血。」也許,他要掩飾交易的性質,然後沿著走廊,進入客廳。
除了倫尼自己隨意使用的場景之外,這一串字眼沒有上下文。文化和承載文化的字眼。他環顧四周,希望找到更多的對象,似乎需要找到特定類型的面孔,才能吐出被他奉為神聖的字眼。
艾米的棕色眼睛清澈,明亮,可能攜帶某種責備九九藏書的意思。
表演大廳名叫厄爾巴索,曼波舞曲從酒店大堂隱隱傳來。倫尼驚訝地發現,大廳里有一些老年觀眾,幾根拐杖靠在椅子上。不過,他覺得不能說關於跛子的段子。這並不是因為他最近越來越謹慎,越來越溫和。不,因為今天晚上只有一個話題,這個話題對他的存在至關重要。
沒錯,他回想起一個令人心情沉重的嚴肅話題。在過去的一周里,導彈危機讓他憂心忡忡,在盆地西街遭遇停電,到處可見沒完沒了的新聞公告。它們出現在機場候機區里的電視上,出現在街道拐角處盲人報販手裡的小報上。沒錯,無論倫尼心裏多麼不安,他心裏已經忘記了核攤牌這一檔事情了。
一批古巴人從這裏路過,走向酒店大堂,腳下的鞋子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熱帶打扮。女的一襲白衣,給人天生善舞的感覺,男的戴著墨鏡,神色謹慎,就像某個大人物的貼身保鏢,隨時準備把攻擊者打翻在地。
我默默承受著這些出人意料的東西帶來的衝擊,很想知道它們的確切意義,很想知道為什麼事先沒有人給我提醒。這時,醫生走進來。我在帕洛阿托共事的一個人已經把醫生的名字和地址告訴了我,為我做好了安排。此外,和我談過的另外兩人也向我保證了此行的安全,聲稱這裏安全,衛生,不乏職業水準。不過,沒有人提起牆上的那些東西。
請回座位,請回座位,請回座位。
在倫尼調侃的過程中,坐在大廳後部緊急出口附近的人出現了爭鬥。五個身材魁梧的人有的用拳頭猛打,有的互相推搡,亂作一團。倫尼在台上侮辱他們的母親,在一旁火上澆油,看著他們湧出大廳。
表演了十五分鐘之後,倫尼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避孕套,勞神費力地把它戴在自己布滿皺紋的舌頭上。接著,他轉動舌頭,開始說話。最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避孕套,不停晃動,讓它遠離自己的身體,似乎裏面裝著精|液樣本。這個死去的水母具有反射力,可以傳送最後一個抽|動刺|激。
一個端著托盤的招待員說:「今天晚上,外面的人簡直就像被關進了動物園。」
倫尼說:「要麼無條件愛我,要麼我立馬死去。這就是我們之間關係的條件。」
1962年10月27日
幾個有錢男子身材矮小,滿面怒容,帶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子,從租來的敞篷車裡鑽出來。那些女人們經過充分日晒,一個個皮膚呈棕黃色,就像裹了一層煙葉。
她說話時顯得疲憊,聲音很低。我驅車慢慢駛過這時已經調整方向的皮卡。兩個青少年在駕駛室內,這時緩過神來,發出陣陣傻笑。我開始尋找,爭取在到達機場之前找到一個地方,讓艾米喝一點涼爽和健康的東西。
今天是星期四。這天黃昏,戰略空軍指揮部的轟炸機裝載著熱核武器,有的在地中海上巡弋,有的沿著北極圈航線飛越格陵蘭島,有的正在靠近北非國家的西部邊界。這天黃昏,有的人在駕車回家的路上開著收音機,有的看著當天的報紙。
今天晚上,凱利俱樂部里客人滿座,幾乎水泄不通,大大超過了一百六十的定員。客人們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十來個人堵住了防火通道。他們有的高聲說話,有的大聲喊叫,有的默不作聲,就像尚未屠宰的菜牛。在此出差的男人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一個來自遠東的導遊團成員對倫尼的表演不甚了了,眼睛盯著身邊的男人。他們來自黑幫橫行的郊區,身材魁梧,穿著套裝、粉色指頭上套著亮光閃閃的藍寶石。他們的翻領非常寬大,遇風會飄蕩起來,彷彿是在使用旗語。一張桌子旁邊,圍坐著嘴裏銜著雪茄的房地產開發商。這裏彷彿正在舉行單身漢聚會,幾個老練的女人正在挖掘一個男人的不可思議的內心世界。兩位胖乎乎的大學教授在這裏尋找開懷大笑的機會,他們是來自人文學科飛地、善於出謀劃策的人。休·赫夫納和一幫《花|花|公|子》的模特們請假出來,希望在這裏找到機會,以便在雜誌中央折頁上露臉。她們個子高挑,年輕漂亮,面目姣好,五官精緻,堪稱完美,似乎經過空氣噴槍的打理。赫夫納嘴裏叼著煙斗,臉上露出老男人的下流微笑。
稟賦一詞引起了觀眾的鬨笑,超過了保鮮膜或者《時代》周刊。
「你們想要名字,我給你們說名字吧。我叫萊昂納德·艾爾弗雷德·施奈德。我使用了倫尼·布魯斯這個名字之後,幹了些什麼事情呢?我正在走向隱形的中產階級。我和你沒有什麼兩樣,先生。只是一個名叫布魯斯的人而已。不過,那些肩負使命的人不是這樣的。麥喬治、羅斯威爾、阿德萊。那些人把自己身上的中產階級的痕迹抹得一乾二淨。這樣做很聰明。他們在什麼地方上教堂?這沒有什麼關係。他們的名字就是自己的教堂。他們不僅不像萊昂納德·艾爾弗雷德·施奈德,而且也不像倫尼·布魯斯。說實話,就這一點而言,我並不責怪他們。」
觀眾笑了起來,笑中帶著哭聲。在他的帶領下,他們開始有節奏地唱起來。恰恰舞曲的音樂灌入大廳,跳舞的人兩人一組,隨著音樂,翩翩而入。坐在桌邊的男人和女人站起來,開始原地起舞,揮動兩手,做出拳擊動作。他們有的踢腿時摔掉了鞋子,有的撞倒了桌子上裝有酒水的杯子。倫尼用西班牙語說了一段獨白。觀眾喜歡這個段子,哈哈大笑起來,笑中帶著哭聲。一個學習服裝管理專業的大學生端起一杯濃烈的蘇格蘭威士忌,揚起頭來,一飲而盡。古巴近在咫尺。
倫尼看了他九九藏書們一眼,目光落在走在後面的那個女人身上。她骨骼粗大,身強力壯。
「賽綸膜。這聽起來帶有星際物品的意味。諸位想象一下吧。在美國某地的一個小鎮上,一位家庭主婦正在用夾子把衣服固定在繩子上。白人孩子和黑人孩子在學校里和平地遊戲。蘋果餡餅已經做好,放在廚房窗台上冷卻。突然,出現了一陣寂靜。人們停下了動作。一條名叫船長的小狗一頭躲進了門廊的階梯下面。接著,閃過一道亮光,讓人睜不開眼睛。外星來客了,從賽綸行星來的生物。他們非常乾瘦,皮膚幾乎是透明的。他們對地球上的領導人說,使用我們剛剛發明的這種新材料,在你們自己身上試試吧。坦率地說,我們害怕使用這玩意兒。」
倫尼·布魯斯從二樓的化妝間出來,一副無精打採的模樣,睡眼矇矓地穿過廚房,走出轉門,側步走上舞台。
「胡鬧的米克,無用的傢伙。」
這家旅館名叫大浪,幹嗎不呢?這車道就在邁阿密海灘上,叫海洋路,不是嗎?
後來,倫尼表演了英國女王打電話給中餐館要他們送外賣的段子。
我說:「斯韋倫根大夫?」
「對,就是這個。羅斯威爾·吉爾帕特里克。羅斯威爾。這不是什麼假裝的,而是實實在在的。瞧,他在內閣會議室里露面,出現在新聞影片上。那些國務卿、助理國務卿、副國務卿、俄羅斯問題專家們。亞歷克斯·約翰遜。亞歷克斯。布羅姆利·史密斯。布羅姆利。盧埃林·湯姆森。Llewellyn(盧埃林),這個名字中有四個l。親愛的,這是需要膽量的。你們瞧,我私下還是很佩服他們的。他們心裏明明白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如何以超脫方式行事。還有一個叫W.埃夫里爾·哈里曼的人。埃夫里爾。這個人在紐約州的快速路上擁有自己專用的出口。而我們呢?我們身在這裏,古巴近在咫尺。他們不在這裏,我們卻身處險境。原子彈是舊約,無疑是猶太人聖經。我們無動於衷,接受這種審判,接受隨時可能降臨的懲罰。疾病和災禍。給我們說一說吧,親愛的。」
「也許,我本來就這麼想的。我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地思考過。」
「昨天,在我們設立的檢查線上,海軍人員登上了一艘船。那是首次登船檢查,一個個全副武裝。我敢打賭,你們一個個都非常緊張,親愛的。結果呢,那艘船上沒有導彈,裝運的是卡車配件和廁所紙。看吧,實情就是如此,日常生活的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這就是本周的秘密意義。這一段秘史既不會出現在書面報告里,也不會出現在當權者的公開講話中。那些漂亮的炸彈和導彈,那些飛機和潛水艇。諸位以前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沒有?那些武器採用最好的工藝製造出來,擁有最富於詩意的名稱。與此同時,某個渾身骯髒的古巴農民眼巴巴等待,指望誰送來汽化器,以便讓他的破舊拖拉機重新開動。他拉屎后一直用生菜葉子擦屁股。有人提醒他說,他得有耐心,讓他們修復兩個大國之間的關係。」倫尼身子一歪,然後轉動一圈。「諸位記得自己小時候拉屎時媽媽是怎麼說的?親愛的,拉吧,拉給媽媽看吧。」他身體轉了一圈。「你們肩負重任,我是說觀眾之中的那些語言天才們。有一個單詞你們應該知道,是白粉,還是海洛因呢?抽一口,聞一口,就像吸鼻煙那樣。想一想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他養成了二百美金的臭習慣。朋友,下次逮捕某個和你宗教信仰相同——宗教信仰相同這個術語引起了那幫大學生的一陣笑聲——的癮君子時,你戴上橡膠手套,伸進他的屁|眼,檢查裏面藏匿了什麼東西,你聞到的就是那種臭氣。臭只是日常生活的另外一個說法。」
這就是倫尼所用的語言。如果你不喜歡他的做法,你就是犯下彌天大罪的殺人犯。你要麼是1952年選出的小兒麻痹症母親,要麼是他即興表演的攻擊對象。這時,倫尼開始調侃飛機廁所的燈光顯示,這是近來令他十分著迷的一個話題。
1962年10月25日
他發出了一陣時尚達人特有的不乏風趣的粗獷笑聲,做出了前仰後合的動作,彷彿是某個正統猶太教徒在認真祈禱。在觀眾中,也有一些人——大約三四個人——在座位上笑成了一團。
「你找來一輛計程車,車上的收音機正開著。赫魯曉夫給肯尼迪寫了一封信,希望舉行兩國領導人參加的峰會。赫魯曉夫究竟是幹什麼的?他是穿著糟糕的俄國佬。諸位擔心的是你自己的高潮,而不是他的什麼峰會。這場導彈危機的全部意義在於它所提供的性|交機會。你把雷西昂帶到自己的住處,並且讓她相信,整個世界即將毀於核戰。令人感到震驚的是,這個說法非常奏效。幾分鐘之後,她站在你的起居室里,赤身裸體,曲線畢露,讓人心旌蕩漾。她的頭髮金黃,兩眼碧綠,簡直讓人覺得帶有放射性。」
倫尼伸出舌頭,舔著避孕套,接著開始撫摸,然後用手指擺弄,旋轉,讓它發出響亮的聲音。
他晃動兩手,高呼哈利路亞,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願意做出犧牲,願意承擔責任。我心裏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我覺得,我希望讓自己承擔某種長久的義務,承擔做丈夫的責任,承擔做父親的責任。
艾米叫我時我才意識到,我沒有讓那個計程車司機來接我們。我們等了一陣,那個女人打了電話,有人出現在門口。
後來,他停下來,若有所思,似乎回想起什麼事情。他把避孕套塞進衣服口袋裡,動作有些心不在焉。read.99csw.com他穿著在舊金山表演時穿過的那件尼赫魯式服裝,上面有他的印度教政客號碼,皺巴巴的,就像剛從街溝里拾起的什麼廢棄物品。他戴了一枚配有鏈子的大勳章,那是尼赫魯式服裝的一件配飾。人穿那樣的服裝可以得到獎章。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在酒店大堂里,一支拉丁樂隊依次演奏著曼波舞曲和恰恰舞曲。幾個來自長島的女人展露著性感和魅力,尋覓第二個丈夫。她們有的結對旅行,有的甚至帶著自己的妹妹,就像獵人帶著扛槍的人。其中的一個已經離婚,另一個仍是單身。她們兩人一會兒與一名正牙醫生調情,一會兒與一個生意人模樣的男子眉來眼去。他說了,他是公司管理人員,為酒店提供亞麻製品。不過,你知道我給他打電話時怎麼說的嗎?我得說找馬迪。其實,他的名字是弗雷德。
「行了,這些人正在決定我們的命運。他們不分白天黑夜,神情嚴肅,舉行會議,一個個穿著白色襯衣,袖口上別著鏈扣,脖子上系著帶有條紋圖案的領帶。可是,他們的名字顯示了他們所做的事情。阿德萊·史蒂文森。阿德萊。這個名字非常特殊,不分性別,男人女人都可使用。這個小男孩非常特殊,我們不願讓人知道他是一個小男孩。從根本上講,無論男孩女孩,都是他媽的平常事情。如果在這位阿德萊周圍五千英里的範圍之內還有別的人使用阿德萊這個名字,我們會花錢僱人殺了他。而且,還要殺了他的前輩,讓那一家人斷子絕孫。這是我們家的事情。對,諸位明白了吧。La Cosa Nostra(我們的事業)。不過,他們無需採用敲詐和謀殺手段就能實現這一點。他們的方式是使用其他人不可能想到的名字。」
「瞧一瞧誰要離開了。諸位知道是誰,對吧?你們可以在通緝布告上看到她的照片。她是約瑟夫·門格勒的護士長,參加經濟旅行團,是從阿根廷來的。」停頓片刻。「她混跡于牲畜飼養場、監獄和停屍房。」停頓片刻。「當年她四處活動,他們叫她野蠻人阿蒂拉。」
除此之外,還有誰呢?一幫來自庫克縣的警察,他們心懷鬼胎,分散在大廳各個角落,有的手裡握著記錄本,有的身藏錄音機,苦心積慮地收集隻言片語,以便審訊時派上用場。
「如果你名叫羅斯威爾或者布羅姆利,那麼,你的父親讓人羡慕,只有最負責任的父親才給自己的孩子取這樣的名字。如果你出生在羅斯威爾家,你的父親不會每年只來看你兩次,離開時送一件標新立異的玩具。喂,孩子,給你這個小禮物,讓它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你仔細看著玩具,那是一個橡膠嘔吐袋。對了,把它放在媽媽的床上。」倫尼說著,打了一個響指,聳了聳肩膀。「隨便說一句,在全國各地的防放射性塵埃庇護所里,民防署儲存了大量橡膠嘔吐袋。夥計們,他們的做法完全正確。他們修建了防放射性塵埃庇護所,儲存了大量的嘔吐袋。除此之外,裏面還有衛生用品、醫療用品。還有苯巴比妥,那是用來讓人鎮靜的。還有青霉素,可能是用來治療爆炸引起的濕疹的,這個我不太清楚。如果射線讓你身患重病,無法嘔吐,他們會給你橡膠嘔吐袋,以便提高你的士氣。原子彈爆炸之後,造成大量損害,」他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接著說,「他們將會進行重建。冷戰留下的這些廢品將會變得非常值錢,不亞於稀奇古怪的紀念珍品。在這個國家裡,你到處可見使用黑黃兩色印製的標識,不過可能在六天以前才首次注意到這個標識——防放射性塵埃庇護所。值得收藏的東西。儲藏室和洗衣間是指定的庇護所,那些東西就堆放在裏面。還有大桶大桶的飲用水、鹹味脆薄餅乾、無色唇膏——那是用來反射光線的。順便說一點,紙板做的廁所很小,只有兩個色拉碗那麼大。」
「好啦,明白了。迪安·羅斯克。迪安。天生就是領袖人物,天生就是給人提供諮詢、進行教導的人物。天生禿頂,哦,沒錯。天性聰明,性格堅強,動作機敏。看一看誰的名字中只有一個音節。頑固不化的混賬東西。不過,這是我最喜歡的,知道吧。諸位知道我要說什麼,對吧?」
那些偵探沒有笑。
我問:「現在付款嗎?」
那幾個離婚女人笑了起來。在現場觀看表演的還有來自賽狗場的下層階級的人,有當天晚上沒有演出的樂手,有賭場工作人員和已經下班的舞|女。那兩桌旅行代理人來自多倫多,到此公費旅行。他們認為,倫尼是來自蘇格蘭的喜劇演員,在這裏以調侃方式,說他自己對皇室成員的印象。
一陣海風吹進大廳,樂隊這時演奏的是恰恰舞曲。桌邊的一個女人起身離開,酒吧的另外一端出現了跳舞的身影。那些人走出酒店大堂,跳起了恰恰舞。倫尼扭動肩膀,身體下蹲。那些旅行代理經過投票表決,又點了一輪酒。音樂穿過大廳牆壁,就像氣味濃烈的臭屁。兩個女大學生站起來,在擁擠的桌子之間跳舞。剛才跳舞的人身穿淺色裙子,白色襯衫式茄克衫,像拳擊手那樣彎著腰,走進酒吧。就在這時,在加利福尼亞試射的導彈被重新定位,瞄準了蘇聯目標。
他說:「看來一切就緒。」
一個晚上的娛樂節目以這種方式開場,顯得不同尋常。出現了一陣非常哀傷的沉寂。後來,倫尼表演了一個左轉,先來了一個造型,類似於某個將要投擲鐵餅的古希臘人,接著上身猛地向前,用一個拳頭擊打地板。
「讓一讓,讓一讓。他們的航班十分鐘內起飛。艾希曼航空公司。乘務員穿著帶條紋的寬鬆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