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7節

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第7節

「他滿懷渴望,想要看到煙圈從她的陰|部,從她的大腿之間冒出來的情景,先是她細長的兩腿之間的香煙,然後是緩緩升起的圓圈。當年,他把她從妓院老闆手裡贖出來時,她很快就能讓煙圈纏繞成串了。那要麼是神聖的三位一體的象徵,讓人想起聖父、聖子、聖靈,要麼是百齡壇啤酒的標識——純度、質感、醇香。無論那些煙圈表示什麼,諸位都可以想象一下他當時的興奮狀態。」
他對這一點也很感興趣,應該覺得很逗,不過覺得教拉丁文很有意思。有一段時期,傑里曾經希望當神父,常常把神父這個詞掛在嘴上。也許,他希望加入愛爾蘭基督教兄弟會。傑里聽到我想教拉丁文,臉上露出異樣的神情,想到他曾經了解的尼克,想到他後來聽說的尼克。這樣的人在教室里講授拉丁文會是什麼樣子呢?
那個夜晚,到處一片黑暗。你站在時報廣場附近的人行道上,可以感覺到夜色在逐漸擴展。一陣警笛聲從半英里之外傳來。
在第七十大街,我找到一家點著蠟燭的餐廳,坐下來用晚餐。顧客很多,需要拼桌,餐廳的人安排我和其他三人坐在一起。當然,席間只有一個話題,至少有一陣如此。我們很想知道這次停電究竟涉及多大範圍,是否是人為破壞造成的。有人——他系著蝴蝶結領結,是一名圖書編輯——說,這是希區柯克早期拍攝的一部影片名稱,主演是西爾維亞·西德尼。那個人一口氣說了影片中其他演員的名字。那部影片開始時的場景就是停電。許多人排隊等著就餐,所以我們沒有點甜食和咖啡。我在附近的一家酒吧里喝了一杯酒,心裏說,傑里——傑里·薩利文——的預見是正確的。這讓我心裏湧起懊悔,一陣內疚。今天晚上,我們——傑里和我——應該去布朗克斯區。我們步行去,不用爭搶計程車。長途步行,穿過漆黑、寒冷的城市,這樣做有點瘋狂,有點煽情。
「全部停電了,整個緬因州都停了。還有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還有賓夕法尼亞州,我妹妹住在那裡。加拿大的安大略省也停了,這次停電影響的地方非常多。」
這時,所有的燈光全都熄滅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腦海里出現了這個念頭,心裏不禁一陣懊悔。
我沒有告訴他我和那些耶穌會信徒的事情。他會對那一段經歷深感興趣,讓我幾個小時都無法脫身。我給他講了自己正在搞的那個項目的情況,並且告訴他,該項目的目的旨在改變學校中傳統的講授方式。我以自由合伙人身份,為伊利諾斯州埃文斯頓市的一家行為研究所工作,探訪少數民族聚居區和城市邊緣地區的學校,主要是紐約和費城這兩個城市中的學校。
「我不再繼續為阿里感到難過了。」
好吧。在聖何塞市貧民區的一家妓院里,住著一個目不識丁、眼神悲涼的處|女。她有一種與性本身沒有關係的特殊本領。怎麼說呢?這是一種小型戲法。男人們花費半周的薪水購買門票,一個簡樸的地下室房間中擠滿了人。那個姑娘肌膚細膩,光滑如絲,帶著清純的神情,脫去衣服,解開褲子。她順手從妓院老闆手裡拿來一支點著的香煙,把過濾嘴塞進自己的陰|道里。在場的男人們眼睛睜得大大的,那是一支帶過濾嘴的長支箭牌香煙。接著,她收縮陰|唇肌肉,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有點像用陰|道吸煙,然後把香煙挪開,噴出了一連串煙圈。男人們氣喘吁吁,面紅耳赤。圓圓的煙圈從濃密的陰|毛叢中冒出來,向上飄蕩,慢慢散開,形狀依然。
倫尼從架子上一把取下話筒,向現場的所有觀眾表達自己的祝福。
「看一看現在的情形吧。那個地方正在慢慢消失。」
「那是麥克。踩到了地雷。維吉安諾。」
一名男子獨自坐在一張桌子前,低聲嘟噥著。那種自言自語是服用毒品之後產生的不良反應,讓他無論何處都有人跟蹤。他們記錄他的想法,使用導盲犬監視他。他們在公共汽車和地鐵上也這樣做。
他環顧四周,想找酒吧招待,不過那傢伙不在。一個男子腦袋上纏著繃帶,坐在酒吧的另外一側,正在朝一個小酒杯里投硬幣。兩個女人坐在凳子上,離傑里站立的地方不遠。你可能覺得她們是住在附近的女人。不過,她們既不讓人覺得養眼,也不與人搭訕,不關心別人的談話——已經人老珠黃,姿色不再了。
「讓我告訴諸位本周發生的鮮為人知的故事。總統給教皇打電話。」觀眾的目光出現了期待的神情。然而,這卻讓他心裏稍稍覺得不快——今天晚上,他沒有心情說教皇的事情。「是的,他們兩人在本周中一直保持秘密聯絡。不要相信什麼政教分離的廢話,兩者是黏在一起的。」教皇的話題肯定會讓人捧腹大笑,不需要倫尼在此錦上添花。「教皇擁有潛水艇,諸位知道嗎?保羅教皇,只要你開口,我就給您送去。我們消滅他們,狗娘養的。教皇陛下。我聽到您這麼說,真是大吃一驚。諸位有自己的潛水艇艦隊嗎?」
「別的地方。別的地方有什麼呀?」
他往前邁出一步,像是滑稽說唱演員的舞步,然後站在那裡笑了起來,嘴巴張開,兩手高舉,指頭分開。
「她還住在611號?」
我說:「你好,傑里。這是什麼地方?」
「紐約,紐約。就像神父用拉丁語佈道。莫名其妙的話,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了兩次,因為說的是大糞、尿液和墮落。他希望確定諸位理解他的意思。」
酒吧招待從酒吧裡間找來一支蠟燭,放在那幅壁畫下面擱板上的兩個瓶子之間。
「沒有必要。」
傑里說:「這是突發奇想,我打幾個電話,找幾個人。那人叫什麼名字來著,阿里。我的朋友,你聽我說,這樣的事情你沒有權力拒絕。」
約爾格這時用西班牙語說話。
我倆一起上的文法學校,經常和那些修女打交道。後來,傑里轉到天主教會學校去了,我轉學進了公立學校。我們見面的機會很少,偶爾在電影院大廳里見到,可能會給對方買一瓶可樂什麼的。他有他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我們兩人之間出現一種不可思議的分離,並不是不友好的,然而差異是深層次的。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同類型學校之間的差異,進而在習慣和做法上也出現了變化。除此之外,還有某些不可調和的東西,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朋友、不同的未來。
「讓我們實話實說吧,」他說,「他並沒有把那個姑娘從變態的生活中拯救出來。她把客人給她的少得可憐的現金積攢起來,依靠自己的力量,逃離了那家妓院。她搭乘飛機,到了紐約這個人慾橫流的地方,希望找到她母親。她母親沒有死,原來的說法是我隨口杜撰的。」
「讓我們還原她的生活吧。她和我們一樣,也是真實的人。你搭乘地鐵,到南布朗克斯區去吧。她就住在那裡,與靠收集廢品為生的母親住在一起。姑娘剛剛出落,男人便開始注意她了。她母親來去無蹤,無緣無故地消失,悄聲無息地回來。電話公司切斷了她家的電話,房東常常上門催租,後來把驅逐令貼在門口。你見不到房東,因為房子歸一家公司,名叫XYZ地產,公司的郵箱在格陵蘭島上。姑娘在無人居住的場所藏身,出沒于迷宮一般的背街小巷。她母親又消失了,她擔心房東會把自己抓起來。讓我們還原她的生活吧,讓我們給她一個真實名字吧。」
他覺得他們將會完蛋,於是重複了這一句話:我們不會完蛋!
「她也從未在妓院待過,」倫尼說,「她根本沒有脫下褲子,根本沒有從陰|部噴出的什麼煙圈。其實,她沒有在聖何塞居住九九藏書過,真的。」
時間已是午夜,外面大雨傾盆。然而,這裏賓客滿座,有音樂人、民間藝人、時尚雜誌撰稿人,還有一批臉色蒼白、衣服覆蓋著的身體上布滿針孔的人。相當多心靈空虛的人剛剛吸食了二甲基色胺。那種合成迷|幻|葯起效迅速,由美國國家航空和航天局研製,最初提供給登月人員使用。無論我們願意與否,他們被人送上月球,然後安全地弄回來。
「兩人在厚厚的草坪上舉行了一場沒有香煙的結婚儀式。新婚之夜,她依然是處|女之身,穿著睡衣,站在房間西面的窗戶前。他走進去,穿著寬鬆褲和晚間便服,手裡拿著裝有香煙的煙斗,一支沒有點燃的長支箭牌香煙。」
也許,傑里的建議是正確的,我無權拒絕。他勇敢建議步行到布朗克斯區去。剛才,我錯過了機會,沒有響應這個很好的主意,內疚感油然而生。
「我一直知道這一點,從小就知道。我和他們一樣墮落。我在這裏長大成人。這裏的警察不正經,我也不正經。這裏的政客說話,我說起謊比他們還厲害。我想在電視節目中自殺身亡,這樣人們在睡覺時,腦海里就會出現一個死去的罪人的面孔。」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這樣告訴我。」
倫尼·布魯斯大聲講話。
「我以為阿里死在朝鮮了。」
「如果我從未聽說過,那有多好呢?」他問。
我沒有給瑪麗安打電話。我心裏有一種孤獨感,沒有更貼切的詞語來表達當時的心境。然而,孤獨一詞表示的狀態是我從來不願承認、總是可以擺脫的東西。其實,有時候,甚至這也並不是適當的途徑。我沒有給她打電話的原因是,我不願讓步,不願眼睜睜地看著夜色變得越來越濃重。
從某個角度看,整個城市的霓虹燈全部關閉,呈現出飽受困擾的輪廓,顯得深不可測。今天晚上,可以看到一大片天空。公園裡的亭台樓閣似乎被壓扁了,變為一種深色天鵝絨,遭到了蝕刻,死氣沉沉,缺乏讓夜晚產生脈動的靜電。
「你去看你母親沒有?」
我往東走,進入第九十六大街。街道上空空蕩蕩,死氣沉沉,商店關門,公交車站沒人等候,電話亭里不見人影。自我不復存在,眩暈也不復存在,整個城市失去了飛快旋動的活力。一輛沒有名稱的轎車朝著相反方向行使,這時停在街道中央。開車的人把腦袋伸進大風之中,大聲問我。
他決定當場發揮一番。
「我只需要一支蠟燭就行了。」
幾個小時之後,我還沒有停下腳步。我路過自己住宿的酒店,繼續朝前走,到了時報廣場附近一幢難以形容或歸類的建築物前。在那裡,他們將會給我一支蠟燭,領我進門,到樓梯井前。可是,我希望繼續前行。在那個地方,我只需爬五層樓梯,然而我希望走進夜色之中,親眼看一看那東西。
有人從宗教角度解釋那個姑娘具有的才能。他們覺得,那是一種兆頭,一種來自上天的符號,表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上帝選擇一個沒有文化、營養不良、非常可憐的窮孤女,讓她向世人傳達一條非常深奧的信息。那些圓圈從她子宮裡出來,是希臘字母Ω,表示世界末日,這難道不可能嗎?有的人說,記者、科學家和神父紛紛趕到那家妓院,希望親眼見證。他們說,她噴出的圓圈不是希臘字母Ω。無論那些圓圈多麼像希臘字母Ω,它們其實是英語中的字母O。那些人說,那個姑娘真的能夠噴出希臘字母Ω,讓它們看上去像U形,像陰|道開口的兩端,那麼,他們就會相信聖跡了。
這些演出素材弄得他心煩意亂,觀眾的笑聲給他的感覺更糟,超過了他說的笑話。那些笑聲衝擊他的心靈,讓他深感沮喪。他或多或少轉向在導彈危機爆發之前思考的東西。那時,他在洛杉磯,坐在罐頭上——正是那種姿勢讓他才智橫溢,思路明晰。
倫尼抬頭看了一眼舞台側翼,若有所思。
有人問:「燈光怎麼熄滅了?」
「他從煙斗里取出香煙,伸手遞給她,目光掃視她睡衣下面若隱若現的胴體。她後退一步,滿臉驚恐。她說,你肯定瘋了。她用四種語言表達了這個意思。她表達任何意思幾乎都要使用四種語言,這個習慣已經開始讓他心生厭惡了。」
我心裏想,步行穿過曼哈頓,進入布朗克斯區,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一個壯舉,一個不錯的選擇。在這個非常特殊的夜晚,世界面臨分崩離析,我們可以一直走到原來居住的那個街區。我們可以把它視為一種姿態,一種回憶之舉。然而,當我們在凌晨兩點到達那裡之後,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倫尼穿著一件經過精心熨燙的白色貼身型上裝,裏面是一件深褐色高領襯衣。這個人似乎在提醒自己他是無法毀滅的。
「你知道原因嗎?」酒吧招待問。
第一個聲音說:「燈光怎麼熄滅了?」
和約爾格一起的那個女人也講西班牙語,不過說得很蹩腳,與廁所里的男子交談。
倫尼的目光中流出了毫不掩飾的乞求。
一天晚上,一位富有的美國鰥夫與幾個朋友一起,出現在表演現場。那個姑娘露出自豪的神情,兩眼盯著他的面孔。後來,她把香煙的過濾嘴插|進陰|道,噴出兩個煙圈,一個大的套著一個小的,接著在小的煙圈裡又加上一個煙圈。她的庸俗表演讓那個百萬富翁覺得非常震撼,心裏暗暗產生了興趣。後來,他每天夜裡獨自一人到場觀看表演,沒過多久便愛上了那個姑娘。沒錯,他愛上她的清澈明亮的眼睛,愛上她那肉嘟嘟的雙膝,愛上她濃密的陰|毛。他下定決心要讓她脫離那種悲慘生活。他花費大量金錢,可以說是從妓院老闆手裡把她買了下來,帶回自己俯瞰哈德森河的山頂豪宅。他請來許多醫生、培訓師、心理學家和營養師,看著姑娘學有所成,健康成長,能講四種語言,並且表現出吹奏雙簧管的天賦。
「你喝什麼呢?」
「後來,他看著我們,看著我們站立的這一側。我們這一側有一個黑人男子,一個白人男子,兩個白人婦女,其中的一個婦女一直站在街上等計程車。老人看著我們,上下打量,似乎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他轉過頭去,繼續面對原來的觀眾,面對那三個迷失街頭的人,三個生活在失落世界中的迷失之人。我所說的失落之地就在這裏,就在美國之內。他重新開始說唱,三個人繼續站在那裡聆聽。」
「走吧,真的。我們去坐地鐵。我們去見洛法羅,去見那些老街坊。他們見到你會非常高興的,尼克。」
我看見亮著下班信號燈的計程車,不過人們還是打開車門,鑽了進去,因為那些計程車停在交通信號燈前,既無法避開,也無法加速離開。我豎起短上裝衣領,朝東走了一陣,在城市圖書館附近看見了一大群人。這時,我才意識到,那裡是公交車站。那裡有六七百人,肯定有那麼多,聚集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也不算太亂,沿著人行道站立,隊伍一直延伸到圖書館台階上。他們冒著從第五大道吹來的寒風,等著公共汽車出現。
「那個老人掏出一張紙幣,捏著它的邊緣。那張紙幣皺巴巴的,比他還老。他瞟了一眼,嘴裏說,合法照管人,他說,這是一個名稱。我得承認,我自己是不會用這個說法來稱呼紙幣的。他說,我們看見機器印刷大版大版的鈔票,就像給傳送帶上的瓶子扣蓋子,速度非常快。他們印呀,印呀,印呀。不過,我的問題是,印出來的鈔票究竟弄到什麼地方去了?我一張也沒有看見,你們呢?」
「你離開的時間太長了,真是太長了。也許,你應該考慮是否可以回來。」他說。
九-九-藏-書「那是維吉安諾。死在朝鮮。」
「我們應該到那裡去,尼克。我是認真的。坐上地鐵,四十五分鐘后就到了。我們可以在馬里奧餐館吃飯。我打幾個電話,邀約一些老夥計。他們會非常高興的,在那裡和我們見面。我是認真的。來吧,把這杯酒喝了就走。」
然而,倫尼心裏沒有把握,不知道這個段子該如何收場。
可是,他沒有說她的名字,他無法想到任何合適的名字,想不到真實的名字。這時,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流傳已久的笑話。他講了一個關於丈母娘的笑話,觀眾哈哈大笑。真的,這笑話非常滑稽。他講了一個關於猶太人的笑話,效果更佳,引起觀眾的強烈反應,大廳里笑聲四起。他慢慢地轉向種族、兩性、宗教方面的話題,言語滑稽,帶有攻擊性。倫尼在這天晚上表演的節目結束了,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和笑聲,站在頂層的那幫青少年興奮地大聲叫喊。他穿著傻乎乎的白色上裝,站在大舞台上,顯得渺小,帶著懊悔。最後,他轉過身,朝著側翼走去。
「這件事情我們必須做,」傑里說,「我們要一輛計程車——我付錢。」
「布魯克林停電了嗎?我覺得布魯克林停電了。」
「我就喝別問。」
汽車儀錶板上有一個洞,那裡應該是安裝收音機的地方。不過,我還是問那個傢伙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我倆端著酒杯,來到人行道上。這個街區停電,整個這一片都停電了。五點過了,天黑了,街上的交通信號燈也熄滅了。我們可以聽到,我們上方向西的大橋入口傳來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聲。
「我覺得,整個街區都停電了。阿里在他父親的攤位上賣魚,就在市場里。我們去找他。我給他打電話。」
「他說,在那個日子,那個時刻。他站在那裡,穿著皺巴巴的黑色上裝,兩個腳踝位置上別著騎自行車用的褲管夾子。我當時說,我願意把自己擁有的全部家當都交給他。請諸位理解我的意思。那樣說不是出於憐憫之心,不是想做慈善之舉,也不是什麼老生常談的基督教屁話。那是出於欣賞,出於對他的感激之情。那麼晚了,在那樣的地方,能夠聽到他用那樣的聲音說話。因為這裡是紐約,紐約。我說兩次紐約的原因是,當時的形勢一直非常緊張,美國與蘇聯勢均力敵。諸位想一想,老人褲管上別著夾子,還在那裡表演。那個人是演員,那是他搞了數十年的藝術。我站在那裡,聽他表演。說來也滑稽,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或者說,我看到自己的身影。在我的想象中,我看到自己在十二三歲時聽一個像他那樣的老人表演。那是他的聲音,他的表演時間。在那個日子,那個時刻。他手裡拿著鈔票說,當那個時刻到來時,世界上的人將會分為兩部分,一些是能夠理解這個福音的人,另一些是不能理解的。」
我不願掃他的興,不願給他我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感覺。傑里知道我在教養所待過,在一定程度上不知道鄰里的事情和傳言。此時此刻,我出現了,身穿花呢外套,從事我喜歡的工作,看上去混得不錯,戒了煙,喝酒適度,交了一個聲音圓潤的性感女人,也許還經常指摘她。相比之下,看一看他吧。昔日那個乖巧的天主教男童如今已經皮肉鬆弛,老氣橫秋,不願回家——他妻子帶著兩個孩子,住在皇後區的傑克遜高地。他香煙不離手,一支接著一支地抽,已經喝得兩眼發黑了。他為電台工作,使用電話方式推銷廣告時間。這一切只是因為一個原因——他沒有殺人。
我聽到了鼓聲,敲擊的聲音,不是斷斷續續的,也許是手鼓的聲音,沉悶,飄忽,從公園裡傳來。
實際上,他今天晚上曾以漫不經心的方式提到了這個話題。他引起的觀眾反饋似乎顯示他們有了興趣,感到氣餒。
「那裡曾經居住了很多人,非常擁擠。也許,這隻是我記憶中的情景?夏天的那些夜晚。非常棒。見到你我很高興,尼克。我再來一杯,你也再來一杯吧。」
我們曾經叫他跳躍的傑里。他走路時腦袋一衝一衝的,身體不時扭動。我注意到,他現在依然如此,只不過戴了眼鏡,手指上有一枚學校戒指。
倫尼喜歡說聖何塞這個城市的名字。沒錯,他正在解構自己講述的故事。他知道觀眾這時已是滿頭霧水,但是心裏卻不能責怪他們。
他不停地擺弄著杯子。
後來,我站在酒吧門口,看見傑里和酒吧招待在街道上聊著天,一起的還有三四個人,距離酒吧二十碼左右。他們的身影不時被經過的汽車燈光照亮,一個個情緒激動。大面積停電讓他們興奮,這事涉及的力量讓他們興奮。他們時而說著什麼,時而用手指著什麼。
酒吧招待說:「看來,從這裏開始,整個街區都停電了。」
兩年後,我們有了一個兒子。孩子。我坐在這個羅馬尼亞人——也許是希臘人——的車裡,未來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非常遙遠。在某個地方,在另外一個國度的煙霧瀰漫的廚房中,身為父親讓人心裏產生一陣隱約的懊悔。在幻象般的曼哈頓島上,只有為數不多的流浪漢參加騷動,夜色濃重,周圍漆黑一片。後來的這幾十年並非完全沒有希望的,不過顯得遙遠。也許,真的沒有希望。
人們交談著,不時抬頭瞭望。他們遠望中城方向的天空,試圖看到曼哈頓島的頂端。當然,那裡被成群高樓遮擋了。然而,人們依舊仰望天空,有的抬手指著,有的在說話。
我說:「喂,傑里。」
有人開始在廁所里大聲說話,我們在座位上也能聽到。
倫尼站在垂掛的幕布下,模仿老人的聲音,微微彎腰,身上穿著白色的義大利套裝,腳下是黑色的野營用靴子,黑色鞋面上有小小的彩色圓圈。
「紐約,紐約。我們喊兩次。一次誘惑他們離開堪薩斯州,一次衝著他們的墳墓。」
「你說的那場錯誤戰爭的傷亡。」
「我爬樓梯時,背部可能受了一點傷,」他說,「不過,我點燃了這些蠟燭,你們可以使用。可能有的人到店裡來,沒有帶火柴。」
「不,他真的老了,老態龍鍾。見到你真高興,尼克。我想到了你,我去過那裡,曾經非常熱鬧,現在空無一人。」
「你到哪裡去?我拉你去,價格便宜。」
倫尼的青少年擁躉到了現場。他們來自布魯克林和皇後區,態度虔誠,根據現場演出的錄音帶,逐字記下他的表演。不過,他們使用的是偷錄的盜版錄音帶。來自布朗克斯區的小夥子們沿著中心大道,跳躍著奔跑,希望一睹倫尼風采。倫尼是他們眼裡的神奇人物,是他們非常崇拜的揭示非常真理的藝術大師。
「今天晚上,我來到這裏,從你們那裡得到前所未有的情誼。請諸位愛我吧,超過你們以前愛過的所有人,無論晴天下雨,永不改變。」
在剩下的這一段路上,我們兩人默默無言。
觀眾終於笑了起來。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
他們在第九十大街那裡走出公園。一隊嬉皮士正在舉行燭光遊行,有的吹著長笛,有的敲著大鼓和手鼓,大約五十人,一邊走,一邊高呼口號。一名男子伸出的舌頭上豎立著一根鋼針,一個女人的脖子上纏繞著一條大蛇。一股煙霧發出刺鼻的氣味,那是某種相同性質的不正當行為產生的氣味。一路同行的還有小孩,以及背在背上、放在吊索中的嬰兒。遊行的人喊聲嗡嗡的,不太清晰,帶著鼻音。我覺得,他們喊的是炸彈這兩個字。那種感應共鳴帶著祈禱的嚴肅意味,被人一再重複。不過,他們的胸前和背上攜帶著嬰兒,肯定不會高喊預示不祥的字眼,對吧read•99csw.com
「踩到了地雷,我想。」
我身體倚在靠背上,看著街道從身旁閃過,藉著月光,觀察可以看見的東西。
「我渴了,」他說,「我父親三十五歲時樣子就像老頭了。」
他說話聲音帶著一種敦促的口氣,做出了防衛的姿態,有點生氣,已經半醉了。這個計劃讓他感到興奮,並且提前顯得有些慍怒。他擔心我不買賬,不願到布朗克斯區去,擔心我可能對老友見面的事情無動於衷。他已經感覺到我可能直接表示拒絕。
「布魯克林肯定停電了。」
「只是在你眼裡,你那時剛上小學。大人的樣子全都很老。」
在這裏,我覺得陌生。我對曼哈頓的了解僅僅在街道層面上,並不完整。我心裏出現些許孤立感。這個地方有許多需要認識的東西,有許多突然出現的炫示,有一種難以理解的心態和偽裝,超過南非的德蘭士瓦省的某種方言。這些因素讓我感到害怕。每個人都知道同樣的七種東西。可是,你可能必須花上幾年時間才能讀完清單。到了那時,數字可能完全變了,你可能需要了解整個清單。
「我可以送你上樓,不過——」
「有你從未聽說過的東西。」
「昨天晚上,我從邁阿密飛過來,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趕到了阿波羅劇院。我在那裡與幾個朋友一起,聯袂奉獻夜間表演,因為我喜歡那個場面。演出結束之後出來,我帶著一個行李箱,一個服裝袋。很晚了,天氣很冷,我們找不到計程車。計程車不願到哈萊姆去。所以,我們一行開始在街道上遊盪。在一條街的拐角上,我們看到一個老人正在給三個人表演說唱樂。他大約一百歲了,向三個可憐的靈魂不停說教,就像海德公園講演角里的人物。不同之處在於,他長了一張黑人面孔。」
「我應該站在這裏,給諸位講一個關於中國招待的笑話。」
倫尼模仿老人聲音的時間比較長,結束之後必須再次停頓,以便回到舞台,重新面對大廳里的觀眾。
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在這裏。他們常常在深夜,時而用沙啞的諷刺語言說話,時而播放爵士樂唱片。樂池裡坐著社會名流,那地方叫作劇院正廳,不是一般的座位。人們已經對普通喜劇感到厭倦,希望受到挑戰,受到抨擊,希望聽到自己的善意觀點被展現出來,作為茶餘飯後的自由閑聊。
可是,我後來覺得那做法有些愚蠢,行了,算了吧。我倆可能在半途失去興趣,可能與搶掠的人,與行兇搶劫的人發生衝突,也許會感到疲倦,傑里可能會感到疲倦。如果這樣,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呢?
這就是倫尼·布魯斯使用的表演素材。這就是那些觀眾來這裏的目的,對吧?還有誰會使用這種素材呢?如果它顯得令人噁心,那就更好了。如果你個人覺得它帶有侮辱性,你可以起身離開。拉著你只會玩字謎遊戲的丈夫躲得遠遠的。
他的人悉數到場,有來自布利爾大廈的A&R搖滾樂隊,有在澤西市各處廁所里幹活的喜劇演員同伴,有演員、未來的演員和兼任演員的招待員,還有持有股票的計程車司機。那些禿頂男人們來自上西區,手裡拿著表面粗糙的房門側鎖,臉上露出飽受痛苦的神情。他們的女人們也來了,有的留著鬈髮,有的出言不遜,有的固執己見,有的袒露身體,有的揚起長滿肥肉的面孔,有的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
他停頓下來,大廳里一陣沉默。倫尼似乎一半陷入遐想,一半陷入猜想。也許,觀眾開始覺得不自在了,因為他看來無法讓他停止對老人聲音的模仿,好像老人的聲音與他自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了。不管你是否知道,不管你是否喜歡,兩種聲音的交織彷彿是不可避免的。也許,那個老人有時候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無意之中用倫尼的聲音說話,在某個層面上聽到他的腦袋裡傳來音樂,傳來倫尼吹奏長笛的聲音。也許,倫尼使用老人的聲音,表達老人的意思,這樣的情形似乎不可避免。
「他們戴著牛角鏡架眼鏡,留著平平常常的髮型,但是他們卻拯救了我們。他們在數以千計的宴會上得到訓練,知道如何對付這場導彈危機。就是在宴會桌上,沒錯。宴會是西方文明的最高成就,而不是二流博物館里的藝術品,不是圖書館里的典籍。在圖書館里,來自街道上的懶漢污染了整個男廁所。忘記那些地方吧,忘記伊頓公學的運動場吧。最重要的是宴會上的座位安排,我們在這一點上佔得先機。這些人經過了最殘酷條件的考驗,咬緊牙關挺過了。在宴會上,非常巨大的力量產生作用,至關重要的事件一一展開。想一想吧,那些宴會就在美國鐵路系統的東北走廊線上舉行。你母親曾經說,寶貝,要與不同人交往。她說這番話時,聲音帶著一些焦灼,帶著一點隱含的恐懼。她知道,要麼與人交往,要麼一命嗚呼。我們在這一點上佔得先機。這些人從小到大,就是為了在這樣的場合上一顯身手。沒錯,經過了一千次宴會的訓練,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了。坐在成年人身邊,坐在素不相識的人身邊,被迫找到話題。諸位想一想,告訴孩子這樣的事情,這需要多麼強烈的施虐狂心態。找到話題。有的人做不到這一點,有的人半途而廢,被送往林業學校。他們在那裡整天和樹根和樹葉打交道,臉上長出了毛,與動物建立了複雜的關係。然而,其他的人卻大不一樣,大不一樣哦。其他人一邊唱著進行曲,一邊進行自|慰,與自己的表妹結婚,變得堅韌,強勢。諸位知道嗎,他們和妻子們遮擋窗戶,一起打橋牌時,他們就是非常厲害的男人。陽光讓她們產生偏頭痛。她們談話時擰著手絹。還記得托瓦姑姑坐在那裡擰手絹的模樣吧?她說,站起來時,身子要筆直。她說,要與人交談。去試試吧?為我試一試吧,寶貝。」
有的電台配有備用電源,沒有中斷播音。有人一邊走,一邊聽半導體收音機。有人裹著頭巾,出售手電筒和蠟燭。在成千上萬的公寓窗戶里閃著微弱的燭光。在小雜貨店門外,許多人排起了長隊,等著購買蠟燭。街道拐角處,電話亭也排起了長龍。
傑里和我小口喝著雞尾酒。
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細長的柱子,投向第三樓深處,看到出現在大廳頂層欄杆上方的那些面孔。安在側面牆壁上的聚光燈照在那些年輕人的臉上,讓他們的面孔微微發亮。
他回到了紐約,回到了意識的子宮,在卡內基大廳舉行一場演出,將近三千觀眾出席觀看。他站在寬大的舞台上,目光越過管弦樂隊,掃過兩層包廂,落在頂層樓座。在那裡,人們站在過道上,堵塞了出口。
我端起一支蠟燭,順著樓梯,到了第五層。我進了房間,徑直到了窗戶前,希望從那裡看到夜晚的情形。
「現在,他們拯救了我們。那幫畢業於常春藤名牌大學的傢伙穿著斜紋面料的套裝,黑色棱紋襪子。那種襪子很長,一直拉到膝蓋。因此,當他們在電視上蹺起二郎腿時,我們看不見襪子與褲角之間怪異的白色小腿。那個位置上的皮膚蒼白,非常容易受到損害。有權有勢者的兩腿往往不會長毛,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內心虛弱,帶有女人氣息。所以,他們總是需要確定他們所穿的襪子擁有足夠長度。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吊襪帶也是一種微妙的東西。不,哦,對,他們拯救了我們,正是他們。俄國人同意拆除在古巴的導彈,停止在那裡修建導彈基地。赫魯曉夫打著乾嘔,馬鈴薯氣味從嘴裏冒出來。他洗了熱水澡,以便讓自己放鬆下來,就像剛從熱鍋里撈起來的一個裝滿玉米的塑料袋。」
「沒有。我https://read•99csw•com最近在芝加哥見了一個女人。不過,沒有迴音。我不是適於結婚的人,看來不會成家,對婚姻沒有什麼感覺,甚至沒有考慮過這事兒。」
嚴格說來,倫尼的觀眾沒有像妓院里的男人們那樣氣喘吁吁,大廳里出現一陣躁動,隨即響起神經兮兮的笑聲。
我問:「你說什麼呀?」
他先上下打量,環顧四周。
酒吧另外一側的那名男子不再向他的小酒杯里投擲硬幣。
我走進酒吧,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在杯子附近留下一些錢。廁所里仍然有人,說著西班牙語,焦慮不安,說的是他的母親,或者別人的母親。我覺得,他要麼無法找到廁所紙,要麼無法找到門栓。這樣的問題外籍居民常常不得不應對。
「我真想把裝滿衣服的衣袋送給他,把裝滿藥品的箱子送給他,把位於好萊塢山上的住宅送給他。我們幾個人僅僅聽了八九分鐘,也許沒有那麼長時間。一輛計程車停下來,我們離開了。我不會回去,因為不知怎麼的,我就是不願回去,那個場面讓我匆匆離開。還有他的生活,他說唱的歌曲。我應該說說波蘭燈泡的笑話了。」
「昨天去了。」我回答說。
我透過希臘人駕駛的滿是灰塵的車窗,可以見到過去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現出來。不過,我無法召喚未來,甚至無法想象未來的粗線條輪廓,無法想象這個世界的陽光明媚的星期天。
「無論你身為父母,還是小孩,戀人,我希望讓自己沐浴在愛河之中。」
「傑里,你應該回家去,和你孩子一塊兒玩耍。當你五六十歲時,你可以到這裏來,回憶過去的事情。」
酒吧招待問:「你知道原因嗎?」
然而,他說了之後,隨即把一切置之腦後。還存在其他更深層次、更為模糊的問題——囊括一切的問題、虛無的問題、關於他自己的問題。
我看到,酒店大堂里的桌子上擺著一溜蠟燭。大堂空無一人,燭光照在四周高高的牆壁上。一個酒店員工從某個房間里出來。
我倆在三年之後結婚,我們的女兒生於1970年。就在那一年,在瑪麗安居住的大十鎮,一小批激進分子引爆了裝在小車裡的農用肥料和燃油,破壞了威斯康星大學的陸軍數學研究所。一人死亡,五人受傷。
我倆聊到關於各自的行蹤和工作的具體情況。後來,傑里談到我們當年熟悉的那些人的詳細情況。也許,他保存了這些信息,以便在遇到這樣的場合時使用。他大腹便便,褲子皺巴巴的,領帶位置很低,耷拉在襯衣上。
你如果不知道附近的情況,可能走進這個地方——位於引橋下面的一家墳場酒吧。如果不細看,你會錯誤地把它當作從不打烊的去處,就像第八大道上的那些酒吧,店面叫紅玫瑰、白玫瑰或者巧言石什麼的。管道工人、制衣工人、從賽馬場出來的看客、從不知名的地方冒出的失眠者常常出沒于這樣的場所,有的要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啤酒,有的要一杯威士忌和一杯啤酒。不過,這個地方完全屬於另外一類,實際上處於時間之外,店名叫弗蘭基熱帶酒吧,就在紐約下東區。我進了店門,一眼看見傑里邁亞·薩利文。我剛才說到了墳場,你瞧,薩利文的氣色非常糟糕。
「也許,是正義的戰爭,錯誤的人。」
「他們肯定在修理引起短路的故障,」酒吧招待說,「我這裏沒有蠟燭。」
「做你的美夢吧。我呢,結婚了。有兩個孩子。本來可以讓你看一看照片,不過你一向不願看照片的。」
「你在教書。」
倫尼失去了興趣,轉而談到佈道和告誡,談到他對愛國主義、共產主義、個人所得稅的看法,談到把煙頭插|進陰|部、噴出圓圓煙圈的女人。每當他說出滑稽的語句,展示轉瞬即逝的睿智時,觀眾都會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這時,他會說,謝謝,請別這樣,拜託了,不要讓我得意忘形。
「尼克·謝?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們出去吧,」他說,「我想看一看外面的情況。」
「不要故作鎮靜。差不多有十五年了,日子過得真他媽的快。你喝點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你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常常聽到你的消息,一會兒在加利福尼亞,一會兒在亞利桑那。三四年以前,我看見過你母親。我倆多少年沒有見面了,有十五年了吧?」
一個年老的女人對另外一個女人說了什麼,這是她們兩人首次開口。
1965年11月9日
觀眾站立起來。
「我沒有看錯吧?」
電網失去了作用。這意味著什麼呢?相互連接的整個系統崩潰了。也許,連接不夠緊密。西爾維亞·西德尼在黑暗之中。
酒店員工手裡握著一把手電筒,說話時不停地比劃,電筒的燈光劃過狹小的大堂。
「這一周非常瘋狂,令人緊張,出現病態。我們精疲力竭,差一點就葬身在核大戰的火海之中。不過現在,不過現在,不過現在。」
我看著他,慶幸自己離開了傑里。假如和他在一起,就會面對危險,就會聽他嘮叨廢話。我是無法忍受他的廢話的。我上了車,告訴那個傢伙自己住的酒店。如果電話能用,我希望在房間里給瑪麗安——瑪麗安·鮑曼——打電話,告訴她這裏發生的事,詢問他們那裡了解的情況。
請回座位,請回座位,請回座位。
「住在這裏?算了吧。不,我喜歡待在別的地方。」
1965年11月9日
糟糕,他讓觀眾覺得非常掃興。他可以感覺失望的情緒漫延開來,影響到坐在廉價票區域的觀眾。那裡的年輕擁躉們趴在欄杆上,渴望聽到一個下流的結尾,聽到某種使人噁心的圓滿結尾。
他意識到觀眾流出失望的神情。他們希望聽到新婚之夜那一幕,聽到睡衣、閨房,聽到他隨心所欲編造的結尾。這類似於他講述的狼孩故事。那個男孩在狼群中長大成人,在森林中被人發現,經過教育和培養,最後獲得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優等學位。大學畢業一個星期之後,他在街上飆車,慘死在另外一輛汽車的車輪之下。
「我想回去看一看,」他說,「我在阿瑟大街吃過飯。我在那一帶逛,還帶我的孩子去動物園。」
我說:「我在這裏待一個星期,為中西部的一家機構搞一個研究項目。你呢?」
「我教過,教過,可能會重操舊業,」我說,「遲早會的。去教中學,教公民課和英語。不過,我希望教拉丁文。」
我沒有穿外套,外套留在伊利諾斯州的埃文斯頓市了。我埋著頭,俯身向前,看見有人步行走過皇後區大橋,八九個人一排,一行大概有五十人,正在接管大橋。隊伍後面是一長串慢慢行駛的汽車,後面還有大批步行回家的人。
倫尼講到這裏停頓下來,說明故事的結尾——他要說出的點睛妙語——部分,讓人回想起姑娘原來的經歷。儘管文明教化對她產生了巨大影響,那個姑娘的行為顯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老習慣具有的頑固力量。
他說得沒錯,我不願看照片。
「等一等,聽我說。那個百萬富翁是我虛構的人物,對吧?我們把他塞進故事之中,因為我們需要一個腰纏萬貫、性格軟弱的慈善家,需要一個做事體面的傻瓜。他腦子裡有自我欺騙的幻想,最後卻表現出藏在靈魂深處的墮落。他是我們杜撰出來的,現在讓我們實話實說吧。」
這天晚上,表演的時間很長,延續三個小時,中間沒有間斷。表演時間如此之長的原因在於,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危機,需要放縱自己,需要這麼長的時間。而且,表演時間如此之長的原因還在於,倫尼無法停下話頭。他站在舞台入口https://read•99csw•com,抬起頭來,看著裝飾漂亮的天花板,看著一間間金碧輝煌的包廂。他心裏知道,這是藝術殿堂,卡薩爾斯、海菲茲和托斯卡尼尼曾經在這裏登台獻藝。這給予他極大的激勵。表演時間如此之長的原因還在於,他整整一個星期一直心驚膽戰,現在如釋重負,才思敏捷,願意在表演中度過夜晚。
這時,倫尼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更深奧、更有挑戰性的主意。
我們小口喝著雞尾酒,傑里和我。
他們看見睡眼惺忪的花|花|公|子,看見這個活潑好動的小孩,聽到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話,聲嘶力竭,想逗他母親發笑。他們聽到,這個發狂的脫口秀表演者語無倫次,滔滔不絕地說話。他們看見,這個傢伙精神恍惚,遊手好閒,無精打采,東拉西扯。他們看到這個尋找字眼的傢伙,這個社會哲學論者,這個自稱的法律專家,這個自我調侃的猶太人,這個基督教道德的宣傳者,這個種族問題的評論者。
「有中意的人?」
倫尼模仿了街頭傳道者的聲音,效果還算不錯,出人意料。儘管他以模仿別人的說話方式起家,帶著德國人的口音,惟妙惟肖地再現卡格尼和博加特的聲音,儘管他經常更新,模仿當代人的遊說聲音,這種做法實際上並不時髦。這些年來,白人滑稽戲演員通常不會模仿黑人的聲音,對吧?
他講了一段中國招待的笑話,引起觀眾哈哈大笑。他講了關於電影的幾個笑話,觀眾顯然非常喜歡。他講了他身穿馬球裝、絨面革鞋子、留著小鬍子時例行要講的笑話。他們開懷大笑,他心裏卻悶悶不樂。他講這些老笑話時,言辭中帶著相當辛辣的諷刺,可是這反而讓他們更加開心,讓他更加鬱悶。他們在笑,他的心裏在流血,感覺非常糟糕。他本來應該高興,感到振奮。然而,他卻做不到。他們全都逃過了非常危險的一周,幸免於難;他疲於奔命,從西海岸飛到東海岸,到預定的四個俱樂部演出,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危機已經過去,他平平安安,出現在音樂大廳里。所以,他應該站在這裏,領著他們一起高喊:「我們不會完蛋!我們不會完蛋!我們不會完蛋!」這一句禱文顯得十分歡快,同時也不乏諷刺意義,因為這裡是紐約,紐約,我們希望氣氛歡快,希望帶有諷刺。
「我送上樓的客人很多,記不清數字了。」
酒吧招待出現了,我點了滿滿一大杯雞尾酒。時間已近黃昏,光線越來越暗。在吧台後面牆上,有一幅沒有完成的壁畫,畫的是一棵棕櫚葉。房樑上,一頂墨西哥式闊邊帽隨風懸盪。傑里說,這裏曾經是爵士樂酒吧,開張不久就倒閉了。他們放棄了爵士樂,顧客出現了變化。他發現自己成了這裏的回頭客。他說,下班回家之前,他需要獨自待一小時,在這裏小酌,思考。
「別問。」他說。
酒吧招待朝門口走去。
那兩個老女人再次沉默,已經適應黑暗,坐在那裡喝酒。
燈光昏暗,忽隱忽現。
傑里和我聊著,一個女人與約爾格在一起,和酒吧招待討論啤酒的最佳飲用溫度。突然,燈光開始變暗,閃爍不定,最後熄滅了。
廁所里的聲音愈發響亮,顯得焦慮不安。
然而,他不想回家。他希望講述許多心靈相通的人們的命運,講述縈迴腦際的那些人的命運。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結了婚,有的人遷居到澤西市去了。那個男孩有五個姐妹,後來成了撬保險箱行竊的人;那個手球高手後來成了脊椎指壓治療師;那個傲慢的金髮女郎上五年級時與一個來自波多黎各的職業拳擊手結了婚。
我朝街道的相反方向走去。過了半個街區,我走到街道對面,穿過大橋下面的一道拱門,進入一個傾倒廢物的場地。那裡到處都是生活垃圾、破爛的汽車,還有建築工人傾倒的成堆碎石。在通道北端,我可以看到中城裡高樓林立的輪廓出現在夜空下。我聽到汽車的喇叭聲越來越大,此起彼伏,互相呼應。高峰時段的車流停滯了,就像死去的恐龍。我走出通道的另外一端,幾乎不動的汽車開著大燈,亮光形成的河流照亮我腳下的道路,伴我穿過街道。
1962年10月29日
人們從商店,從公寓中出來,從鎖匠鋪、食品雜貨鋪和現金兌換點出來。他們站在一起,開始聊天。我們順著修建了經濟公寓的街道往東看,看到了東河,一條帶子閃閃發光,形成一種柔性的東西,一種視覺絮語出現在前景中龐大的黑暗輪廓之後。
一名男子手持捲起的雜誌,站在那裡指揮交通。他身材有點肥胖,可是步履輕盈,轉動迅速,努力疏通第八十六大街上亂作一團的車流。他聳了聳肩,沒有理睬周圍響成一片的汽車喇叭聲音,不停地比劃著交通信號。他穿著帶有絨毛領子的輕便外套,手裡的指揮棒閃閃發光,讓人紛紛駐足觀看。無論圍觀的人如何評價,他的動作認真,靈巧,蘊含著巨大的熱情,感染了街道上的人們。
我希望喝掉第一杯,然後離開。也許沒喝完就離開。這樣的偶然相遇,如果你多待五分鐘,就可能毀掉整個晚上和次日的心情。
倫尼側身站著,一隻手握著話筒,另一隻手撫摸著下巴。
我看著遊行的人沿著公園邊緣朝南行進。街道上汽車少了,開始變得越來越暗,一種奇怪的平靜開始慢慢降臨,讓人心生恐懼。究竟有多少人被困在地鐵里,被困在擁擠不堪的電梯里,萬分焦急,等待救援呢?懷疑、癱瘓的可能性總是存在,這就是隱含在依賴電力的城市之中的危險,這城市會停止運行而冷卻,讓人全然無助,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可能和我現在一樣,心裏開始懷疑整個城市究竟是如何運行的。
倫尼後來說:「哦,對了,請等一等。我們得回過頭去看一看。重操舊業的不是那個姑娘,而是那個美國人。想一想吧,他那種人對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持懷疑態度。他開始質問自己。她究竟是一個心靈扭曲的兒童,還是一個具有藝術天賦的孩子?她究竟是讓男人上床后便鋃鐺入獄的禍水妞,還是一個守身如玉的聖潔女?換言之,他把她帶回家裡,給她提供良好教育,不讓她接觸香煙,他這樣做是否犯下了可怕的錯誤?他開始回憶自己在聖何塞市度過的那些非常瘋狂的夜晚。」倫尼提到聖何塞時,發出了濃重的喉音。「沒錯,就是在她表演的那家妓院的臭氣熏天的地下室里度過的那些夜晚。傻瓜,還是承認了吧,你毀掉了一種具有異國風情、手法青澀、震撼人心、非常怪異的變態表演,用一隻令人覺得乏味的雙簧管取而代之。順便說一句,她每天都吹奏那種樂器。不管怎樣說,雙簧管只是長支箭牌香煙的替代品,是被正常化的東西,是用於演出的東西。」
一個名叫約爾格的人開始與那個酒吧招待交談。約爾格系著頭飾帶,看上去像是性錯亂者。我覺得,這些人嚴格說來不是這裏的常客。他們是denizen(外籍居民)。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denizen這個詞源於後期拉丁語,寓意深刻。他們就是這樣的人。這些身陷困境的靈魂努力打拚,希望在社會上謀得一席之地。我慢慢明白,傑里到這裏來,與這類人待在一起,以便暫時擺脫自我憐憫的困境,擺脫現實生活中令人痛苦的方方面面。他們用某種帶著幻想的單聲聖歌的嗓音和他交談。那種聲音喋喋不休,既不表達通常的意義,也沒有嚴格的抑揚頓挫。它來自他們的內心深處,而不是來自他可以忍受的自己的語言表達方式。
「還在那裡。」
「你結婚了吧,尼克?」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