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通過化學作用實現美好生活的良策
曼克斯·馬丁-3
家庭貧窮讓他深感愧疚。弄到一點現金,內疚感卻更加強烈。
一個傢伙說:「我覺得不是這樣的,不是的。沒有興趣,你有興趣嗎?」
曼克斯把棒球交給那個男子。
「你可以叫我曼克斯。這個孩子呢?你叫什麼名字,小傢伙?」
「聽你說廢話。」
他覺得自己的注視轉開了,轉向自己的內心,覺得心裏一陣緊張。
「已經起泡了,我不喜歡看到這樣子。」
「這次你先喝吧。」曼克斯說。
「另外一個分數是主要的分數——我看著你,覺得自己不像面對騙子,面對說謊的人。」
他停下腳步,觀看一陣,心裏有了主意。他一邊觀察,一邊考慮。這裡有很多人,我手裡拿著這件他們每個人都想得到的東西。可是,誰會相信這個來歷不明的故事呢?後來,他意識到他該怎麼辦,心裏有了主意。他是從人群那裡得到啟發的。他應該尋找同行的父子。
「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說謊的。在重要事情上,他說的話是靠得住的。」
在這裏,兩大陣營的球迷會合了,巨人隊和揚基隊都是今年的勝利之師。他們非常興奮,齊聲吶喊,這帶動了他的情緒,讓他有了勇氣。
他坐在廚房備餐台,靜靜等候。她出了卧室,身上穿著睡衣,腳下穿著拖鞋,艾薇,他的妻子。她看見他沒有睡覺,於是慢慢打量他。
「職業性危險。」氣喘吁吁的人說。
「你希望什麼樣的座位?」
不,必須是白人才行。這是唯一的希望。還有,那些球員大多數是白人,上場的大多數是白人。
「愛爾蘭威士忌。」查理說。
「你也是當父親的,這你應該知道。」查理說。
她把十多個冰塊放進冷水裡,坐在他身邊,把他的手放進冰水裡,仔細打量著他。如果她有什麼問題,她留著,過些時候慢慢問。
曼克斯把目光從查理臉上轉開,他的策略和計劃中還沒有預想到這一點,不知道該說多少錢。可是,他覺得自己變得緊張起來,身後那匹馬打了一個響鼻。
他們覺得他們擁有整個地球。
他做出一個誇張的動作,嘗試用拇指擦拭那個瀝青污跡,覺得科特爾肯定在街道上玩過這個棒球。不過,他反而擴大了污跡,心裏念頭一轉,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做。
扁平造型,方便放在衣服口袋裡,蓋子用鏈子系著。
她把他的手摁在冰水裡,他們這樣坐了一陣。後來,她站起來,穿上衣服,出去上班。曼克斯待在廚房備餐台前,望著泡在水裡的手,等著兒子醒來。
「他躺在睡袋裡,在人行道上待了一夜吧?誰會責怪他呢?」
「完全看你自己啦。」曼克斯說罷,心裏立刻出現某種被欺騙的感覺。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否全是真話。不過,這個球看上去很像他們在1951年全美職業棒球聯盟比賽上使用的球。這一點對你有利,不過作用也不大,因為聲稱撿到真品棒球的人太多了。」
「不。」孩子說。
「我現在很想回家了。」查克說。
他們傳遞著酒瓶。在那個漫長的夜晚,在那個凌晨,這看來是唯一引起查克注意的場景——兩個男人拿著瓶子,狂飲烈酒。
「露天看台。希望買到預定座位,可是早就沒有了。除了露天看台和站票之外,其他的都賣完了。我知道,如果我強迫查克站著觀看比賽,他是不會原諒我的。」
兩人哈哈大笑,停了一下,接著又笑起來。這種玩笑持續了一二十分鐘,兩人的笑聲在四周回蕩,一陣意味深長的回聲變為另一陣意味深長的回聲。現在看來,兩人成交只是遲早的事情。
可是,那個男子沒有看棒球,兩眼盯著曼克斯。
「就是他。這下好了,我心裏好受多了。」
他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念頭,接著冒出了許多念頭,全都受到酒精的影響,顯得模糊不清。不過他意識到,沒有必要站在街道下面空無一人的地鐵站台上等候火車。
曼克斯收了錢,舔了舔拇指,給那孩子數起來,嘴裏對孩子嘟噥著什麼,感覺不錯,心裏偷著樂。
「對,對,對。不過,我不知道那個球員的名字,你明白吧,我說的是實話。」
「告訴他吧。」
兩人張開嘴巴,呼出熱騰騰的酒氣,眼睛鼓鼓的,兩頰粉紅,聲音中一半嘆息,一半呻|吟。
那個人笑了起來,臀部靠在牆壁上;曼克斯蹲在地上,兩眼盯著那名男子,故作緊張,手裡捧著棒球,微微發抖,以便取得喜劇效果。他們兩人都知道,這種緊張神態是假裝出來,只是為了達到效果而已。那名男子伸出手來,想抓棒球,被逗樂了,但是依然持懷疑態度。換言之,他這時也採取逢場做戲的態度。
「你說的是博比·湯姆森吧?」
兩人心情十分愉快,一人臀部靠著牆壁,另一個蹲在地上,像個賭雙骰的人。男孩躺在法蘭絨睡袋裡,一動不動,也許噘著嘴發獃,也許真的睡著了。
「其實,根據你的說法。」那個男子說。
「顯擺一把,讓你的朋友和鄰居們看一看。然後,把它放在玻璃盒子里,保存起來,與漂亮的九-九-藏-書盤子擱在一起。你看見了街道上瘋狂的人群吧,那場面超過了我見過的任何戰爭。」
那個人一邊咀嚼,一邊說話。
查克臉上露出反叛的神色,慢慢滑入睡袋——男孩子一旦覺得他們不是父親的財產,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時,那孩子從睡袋裡伸出腦袋。
你瞧,即使父親不相信,孩子也會相信的。曼克斯可以想象,一個小小的陰謀正在形成,父親和騙子聯手操作,讓孩子相信這個棒球的確是真品。
他隨即轉身離開,心裏可以感覺他們的表情,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傻笑,簡直可以用鉛筆勾畫出來。他越走越遠,伸手輕輕地撫摸一下後頸,沒有停下腳步。
曼克斯依然蹲在地上,就像一個賭雙骰的人。
附近的一個油桶里點起了火,曼克斯衝到路緣,伸手抓起銹跡斑斑的油桶,拖到排隊等候的球迷跟前,給他們帶來些許溫暖。他後來覺得油桶把他的手燙傷了,就像畫冊上描繪的那樣,疼痛鑽心。不過,這一舉動獲得了那些球迷的好感,他們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笑容。他的舉動讓這樣的夜晚充滿溫馨,查理顯得非常高興。
曼克斯不想再次感到掃興,那個男子的合作態度讓他深受鼓舞。然而,他同時也不願將查理看作馬屁精,看作穿著粗呢大衣的鄉巴佬,看作容易上當的傢伙。他說的這件事情是真實的,不過真假之間的區別在哪裡呢?曼克斯說過許多令人吃驚的謊言,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吹噓這個小小的圓東西根本不在話下。
「關於這個棒球,他說的是靠得住的。」
酒瓶在兩人之間傳遞。
「下午茶時間早過了。」
他把棒球放進衣服口袋,走過四號門附近的那道木柵欄。
查理說:「我只有這麼多錢,希望你全部拿去,包括硬幣。希望你把硬幣也拿去,我有買票的錢。」他拍了一下胸脯。「車鑰匙在這裏。」他拍了一下大腿。「我希望你把我身上的每個硬幣都拿走,一個也不剩。」
「我覺得,你最好滾開,否則我要報警了。」
他走到他家的公寓樓時,天空開始發白。他走進去,開始上樓梯,每挪一步需要一年時間。這就是曼克斯的感覺,直到他滿八十歲時,才能走到他家的那一層樓。他進了門,躡手躡腳,兩眼睜大,悄聲無息,慢慢穿過廚房。
街道上是興高采烈的人流,有的說話,有的唱歌,有的招呼,人聲鼎沸,響成一片。
「只是表皮燙傷。」
「不過,說到這個棒球呢。」查理接過話頭。
他開始在排起的長龍中搜尋,尋找機會,讓自己站在沿著高牆的那支隊伍中去。他一一打量那些人的面孔,判斷他們的態度。他不希望操之過急,沿著牆壁,向西尋找,最後看到可能的目標。那個孩子大概十一歲,那個男子正從健身包里拿出一個三明治。他們站在那裡,對他的出現完全沒有準備。
「可能是橙汁吧。」
他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令他覺得痛苦的背叛感,腦子裡亂鬨哄的,引誘他想入非非。那個棒球肯定會增值,對,就是增值這個詞。相比之下,自己手裡的現金會越來越少。
可是,查克說:「我覺得自己有點問題。」
「他喝了裝在暖瓶里的熱湯,沒有問題的。」
查理在兩三個衣服口袋裡搜尋一陣,掏出一把紙幣,展開一張五美元,然後是一張一美元。曼克斯看著隊伍中打盹的人。夜色漸漸濃重,有的在寒風中冒著熱氣,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做夢。
不行,曼克斯轉念一想。黑人不會相信他說的話,會覺得自己是傻瓜,去追趕一個小騙子。黑人肯定會直愣愣地盯著他,那眼神會讓人覺得這傢伙異想天開,竟然打這樣的主意。
後來,兩人握了握手,默默無言。曼克斯站起來,離開查爾斯,覺得小腿微微作痛,左手一陣劇痛。那是在人行道上拖曳燃燒的油桶時被燙傷的。回家以後,在上面敷一點黃油吧。
卧室里的鬧鐘響了起來。
「你看我,四個孩子。」
另外那個傢伙說:「沒有興趣。」
「如果這不見效,送你去看急診吧。」
他的周圍是涌動向前的人流,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人流依然從高架鐵道車站上下來,以男人和男孩為主,有的大聲說話,有的高聲吶喊。球場明天上午9點開門,從現在算起,還有幾個小時時間。可是,有人已經開始排隊,準備搶佔露天看台上的座位。有的人從地鐵站上來,有的人從附近的街道湧來。他又走了幾步,情緒激昂的場面吸引了他。這裏旗幟飄揚,高牆上掛滿徽章。這裡是第二個排隊的地方,持有站票的人在這裏聚集。有的人喝著飲料,有的人吃著東西,有的人坐在沙灘椅上,身上蓋著毯子。曼克斯穿過繚繞的雪茄煙霧,不時見到裝有威士忌的瓶子,瓶蓋用鏈子系在瓶子上。
沒錯,有些人把孩子帶來了,兒子們的數量相當可觀。顯然,父親們把這種經歷當作一種冒險,當作希望讓兒子體驗的經歷——通宵熬夜,購買世界職業棒球大read.99csw•com賽的門票。
他做了自我介紹——這在他看來是最難的部分——之後,詳細地說明原因。他的目光在父親和孩子之間來回往返,希望吸引他們兩人的注意力。看來效果不錯,那個男子掰開三明治,分了一半給孩子。兩人看著曼克斯,開始吃了起來。
他還想到,他快到那個街頭傳道者站立的拐角了。那人昨晚或者昨夜早些時候站在那裡說教。後來,他意識到不對,他糊塗了,那地方在北面,離這裏還有十個街區。後來,他忘記了這一點,環顧四周,尋覓那個人的身影。當然,那個人不見了,去了別的什麼地方了。這裏已經不再是他的角落。街道上人車稀少,偶爾有一輛或者兩輛汽車經過。那些車從黑暗中冒出來,車裡坐著神秘的駕車人,彷彿是夜裡巡遊的昆蟲。
他等著查理喝。這是一個顯示真實情況的時刻。曼克斯剛才把嘴巴靠近了瓶口邊緣,現在等著查理也這樣做。
「我實話實說吧,」查理說,「如果我們不說實話,待在一起這麼久還有什麼意義呢?」
廢話,夥計。
曼克斯心裏明白,這種說法的邏輯與這個棒球的實際來歷完全沒有關係。可是他覺得,他可以指望這個傢伙,覺得對方可能明白弦外之音,理解自己的獨特想法。
他在一條小巷裡肆無忌憚地小便。
「我當然知道。」
出現一陣懸疑,發自內心深處,雙方心知肚明。
老查爾斯應該偷著樂,讓老曼克斯上當。查理會告訴兒子,我們騙了那個傻瓜。
「完全正確。不過,我得老實告訴你,我最初也不相信,態度和你的一樣,和任何人的一樣。可是,後來我聽我兒子說了全部過程。」
就像人們所說的,買家應該小心。
「需要抹一點黃油。」
曼克斯覺得,自己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遊盪。
查理把酒瓶遞給對方。曼克斯痛飲一口,感覺喉嚨里火辣辣的,哦,好極了。愛爾蘭威士忌讓他覺得腦袋和胸部冒出了一股股熱氣。
他們傳遞酒瓶。
「我實話實說吧,」查理說,「你給我說的是實話,我應該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
他沿著體育場牆根的曲線搜尋,頭上是藍白兩色的裝飾旗幟,希望找到一個容易得手的對象。
三十二美元紙幣,還有一些硬幣。
「你去吧,去穿衣服。我自己來弄。」
曼克斯靠近一些,這時逐漸明白,這個傢伙要麼是公交司機,要麼是污水管清理工或者磚工什麼的。
「你可以猜一猜。」
「喂,你究竟想說什麼呀?直接告訴我吧,不要啰嗦。」
曼克斯再次抓起酒瓶。
他繼續朝前走。
不過,兩人之間的差異不僅僅是不同的生活,而是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曼克斯並不確定他們是否應該對此感到悲傷?他願意做他們需要的任何事情。
查理濃密的眉毛皺起來。
男子的目光從棒球移開,落在曼克斯臉上。那神情彷彿在說,我願意相信你的話。曼克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在他這輩子中,在他的實際人生中,他首次覺得自己無言以對,不知說什麼才能讓對方拿定主意,最終成交。
他聽見,在街道的某個拐角,一輛垃圾車發出轟鳴,隆隆駛過。汽車飛馳而過,火車在街道下面飛跑。他卻是漫步街頭的靈魂。
在排起的長隊里,有的人蜷縮身體睡覺;有的人靠在一起,昏昏欲睡,沒有說話,腦袋耷拉著;有的人在抽煙。大多數人睡著了,有的蓋著毯子,有的裹著厚實的風雪大衣。有些人在打盹,眼睛半眯著,時而一聲咳嗽,時而一聲嘆息。一台收音機播放著拉丁音樂,不過聲音並不太大。有的人身體一動,清醒片刻,然後繼續打盹。一名騎警來到柵欄前,曼克斯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以便觀察那匹高大的棕色駿馬,觀察它一動不動的身體。那種沉靜的品質顯得特別,與人不動時的狀態,與狗不動時的狀態,與養在浴缸里的魚不動時的狀態大不一樣。它不是平靜的,不是鎮靜的,那種不動的方式是它獨有的。它高大,雄壯,身體兩側閃閃發光。
最後,掏出了這麼多錢:一張十美元,兩張五美元,又是一張十美元,兩張一美元,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兩個五分硬幣,一個很小的一角硬幣。
「他們應該把你這樣的雜種關進監獄,那裡才是你待的地方。」
「今天晚上小販很少。」
男子仔細地看著棒球。
明白了吧?曼克斯覺得,他可以搞定這個人,採用的方法是暴露自己的缺點。他不是球迷,不應該假裝。與此同時,他在內心深處盤算,這是一種可能得手的策略,一個計劃,一個密謀。把自己的缺點暴露出來,這個人就會相信他要講的事情。
「可能是從印度進口的香料茶吧。」
「而且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這一點。」
父子兩人站在那裡吃著,兩眼盯著曼克斯。孩子長得幾乎與父親一模一樣,身體壯實,寬皮大臉。曼克斯真想警告那孩子千萬不要長得太胖。
「我這樣說吧。」他說。自從他離開哈萊九*九*藏*書姆,步行走過大橋之後,就一直等待有人提出這個問題,所以現在他並不迴避。「他們究竟相信你,還是相信我呢?他們幹嗎要相信呢?設身處地地為他們想一想吧,把他們當作你的朋友,當作在同一個辦公室里上班的同事。在這種情況下,先看一看我,再看一看你。他們相信誰呢?」
「他叫查克。」
曼克斯明白,與其說這話是為了孩子的,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父親和兒子正在考慮,那孩子甚至根本沒有考慮。大約在不用尿布的那個歲數,男孩子就不再對父親唯命是從了。
「保持清醒,我希望你保持清醒,看一看這東西。」
他慢慢走著,希望一直走下去,但是不必很快回家。他得把這件事情考慮清楚:儘管他仍是一家之主,但是棒球屬於他的家人,他怎麼有權用它換錢呢?
「而且,還有搗亂的人。」
「四個。」查理說著,露出了羡慕、同情和某種懷疑的神色,某種曼克斯無法確定的東西。也許,那僅僅是對不同生活的感覺而已,與孩子的多少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我們都喜歡愛爾蘭酒,對吧?」
他們傳遞著酒瓶。
他又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他走著,希望走下去,腦子裡想著那封信的措詞。
昨天,我兒子沒有上學,敬請諒解。
讓父親給孩子買這個棒球。
兩人看著對方,查爾斯擁有棒球和酒瓶,曼克斯口袋裡裝著錢。行了。這是一個偶然事件,一旦交易完成,情緒急轉直下。完全正常。那個男孩現在已經進入夢鄉,露出半個臉蛋。曼克斯很想知道他將來是否會回憶這段經歷?這段經歷是否已經成為他夢境的一個部分,一個在夜色之中蹲伏的男人形象是否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曼克斯不知道自己說什麼意思。肚裏的愛爾蘭威士忌開始說話了。他看見查理這時感覺稍稍有些失落。也許,查理已經從將信將疑的階段轉入完全不信的階段,覺得上當了,當了一回傻瓜。一個街道上的混混給他講了一個破綻百出的故事,騙走了他辛苦賺得的工資。那樣的故事讓查理覺得無法跟朋友提及。
「從我自己的角度看,我可以相信你的說法,」他說,「因為我兒子給我講了這個棒球的來歷。他絕對不會為了這麼一個小玩意向自己的老爸撒謊。沒錯,他有時撒謊,關於學校的事情,逃學的事情。他可能會撒謊,實際上沒去看牙醫。」
他沿著百老匯大街朝前走,心裏開始懷疑。那個男人為什麼把口袋裡的零錢全都給了他?沒有必要支付硬幣。也許,正如那個夥計所說的,那是發自內心的做法,希望傾其所有,甚至不惜脫下穿在身上的襯衣。也許,這是兩個男人達成的一項誠實交易,其中的一個把它變成了一種施捨之舉。
「多少錢?」查理問。
曼克斯把棒球放回衣服口袋。
查理。查理突然變得果斷了。你瞧,提到錢讓他顯得平靜。可是,查理猛地站起來,身體貼著牆壁,動手掏衣服口袋,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說吧,朋友。」
那個男子的嘴裏滿是白色的肉和綠色的生菜。
「現在你倆瞧瞧這一點瀝青。」曼克斯說。他向男子和男孩展示棒球上的污點。「我覺得我應該擦掉它,這東西礙眼。」
他想到,他可以搭乘一輛灰狗大巴離開這裏,坐著印著瘦狗圖案的大巴,駛向美好的遠方。他自己的兒子們有時候就採用了這種方式,他們的眼睛帶著不滿的神情。
「離早餐時間還遠呢。」
他要為科特爾寫那封信,為兒子的逃學行為尋找借口,謊稱兒子高燒102度。
「我的一個孩子是女兒,」曼克斯說,「叫洛西。你能夠發現的最好的女兒。」
他手裡抓著棒球。他將手放在上衣的口袋上,隔著一層布,緊緊抓住棒球。
「我所說的全是事實。儘管聽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他解釋說,「這就是對岸那個球場中發生的事情。」他心裏明白,他自己正在努力恢復某種自尊——不要在乎自己正在進行的推銷活動。
他走過駝背的身體,走過抱作一團的身體,走過有人做飯之後留下的煙霧繚繞的烤爐。他走過騎著那匹駿馬的警察,踏上歸程,上了大橋,朝百老匯走去。也許,在東方的天際上,已經出現了一線微弱的亮光。
你要讓這些傢伙出來,讓這些自認為擁有整個地球的傢伙出來。
「我的感覺正確,這一點我知道。我從他說話的聲音中確定了這一點。」
曼克斯擰開蓋子,讓它在鏈子上懸盪,以鑒賞家的動作,聞了一下裏面的東西。
「如果我是小販,我肯定會在這裏大賺一把。我會讓老婆孩子一起上陣。」
兩人會心一笑。曼克斯舉起酒瓶,腦袋一揚,喝了一口,出於禮貌,不大不小,然後把瓶子還給查理。
「多大。」他說。
老闆,你不想強迫我就範,對吧?
錢是他自己的,他會拿著它。坐上一輛大巴,到某個地方去。或者,在同一條破爛街道上找一個房間,距家只有一英里。找一個女人,她在掃視房間時會看他一眼。
「完全https://read.99csw.com看你自己啦,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估價。你了解棒球,是球迷。我希望把這個東西交到球迷手裡。」曼克斯說。
現在,他怎麼辦呢?是否應該尋找某個來自哈萊姆的傢伙,尋找某個臉上掛著勝利喜悅的巨人隊的黑人球迷?這樣的人願意花費真金白銀購買難得一見的紀念真品。
「我說了我不需要什麼急診。」
他一直希望給自己買一個裝威士忌的小瓶子。那種瓶子的蓋子用鏈子連起來,扁扁的形狀,可以方便地放在衣服口袋裡。
「喝到另外一條管道里去了。」查理說,吐字有些吃力。
「他剛才喝了熱湯的。」
停頓片刻。
「一方面,似乎需要很長時間孩子才能長大,可是另一方面,這個過程卻顯得很快。」「我只有一個孩子。」
他花了一個小時,沿著長長的隊伍尋覓,整整轉了三圈,不時停下腳步,與人攀談,估計對方的身份,看一看能否得手。事情並不順利,他看了看掛在球場西南端牆壁上的大鍾,給了自己五分鐘。他在心裏說,如果五分鐘之內找不到合適人選,他就徹底放棄,立刻回家。後來,他覺得應該再給自己一分鐘,然後又增加一分鐘,結果卻勞而無功。大約一個小時以後,他和兩個父親交談起來。他們兩人蹲在露天看台外面,就在那個長長的隊伍盡頭。孩子躺在睡袋裡,男子身上披著一件粗呢大衣。曼克斯想方設法了解那些球員的名字。
可是,曼克斯沒有把棒球交給他。
「只有八歲,就在揚基體育館觀看重大賽事。這裡是全國最有名的棒球場。」
他走到電話間旁的那兩個人跟前。你們好,我這裡有件東西,你們可能感興趣。他與他們交談。他給他們講了這個棒球的情況:這就是那個傢伙打進看台的那個球,就是贏得那場比賽的最後一個本壘打的那個球。他說得時間越長,他越難以相信自己竟然這麼能說會道,甚至難以相信這是自己在說話。他侃侃而談,滔滔不絕,話語彷彿從拔掉塞子的空氣墊子中衝出來,毫無阻擋。
「辛辛苦苦地撫養孩子,這個過程涉及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會出現問題。」
「我不需要什麼急診。」
「八歲。」那個男子說。
觸摸了滾燙金屬的那隻手依然疼痛。
這時,查理兩手捧著棒球,放在下巴下面。
「恰到好處。」
「可能是你兒子歲數的兩倍。你兒子八歲,對吧?想象一下,只有八歲。」
查理甚至沒有去擦拭瓶口邊緣,抓起瓶子就喝,喝了一大口,隨即淚眼迷糊,氣喘吁吁,然而卻非常開心。兩人開懷暢飲,非常開心。
「現在,這球屬於我了。我該怎麼辦呢?」
查理自己承擔起解釋的任務,現在的對象是自己的兒子。查理談到製造這個棒球的公司,談到棒球上印著的職業聯盟主席的名字,談到其他問題和細節。看來,他覺得這些都沒有什麼問題。男孩睡眼矇矓,反應冷淡,似乎無動於衷。曼克斯環顧四周,希望找到出售巧克力熱飲的小販。他覺得,對人客氣是不會吃虧的。
「瞧,我們遇到了一個壞蛋,」曼克斯說,「這個壞蛋小子多大了?」
「嗯,我看到了,這裡有一點綠,在線縫附近有一點擦上的綠色油漆,就在這條線縫與商標之間,」查理說,「我確定這一點的原因是,有人在收音機里說,棒球飛進看台時,碰到了台柱。我確定的另一個事實是,在保羅球場,那裡的台柱是綠色的。」
「我相信,這是人們常說的烈酒。」
「瞧,我並不知道自己要買的是什麼東西,」他說,「我們兩人都得考慮到這一點。毫無疑問,買家應該小心一些,如此等等。不過,我們所說的是心裏珍藏的東西。」
那個男孩在睡袋裡坐起來,兩眼惺忪,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我所說的全是實話。」
可是,男孩已經躺下,甚至腦袋也消失在睡袋的法蘭絨襯裡中。
「我的態度是這樣的。如果你想要做成一點小生意,你就應該坦誠待人,有話直說。明天,許多人將會在俱樂部會所入口,人人手裡拿著一個棒球,嘴裏說『我得到的是真品』。」
「不過,如果十來個人拿著棒球,出現在俱樂部門口,」查理說,「我怎麼讓人相信這才是真品呢?我怎麼讓自己相信這就是博比·湯姆森打出的那個棒球呢?或者說,我怎麼讓別人相信呢?」
「等一等。你說的是你手上的這個棒球吧?」
這時,那個男子嘴裏塞滿食物,開始說了起來。
查理又笑了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曼克斯的膝蓋骨。接著,他把棒球還給曼克斯,把手伸進衣服,想找什麼東西。他掏出了一個瓶子,非常精緻的銀質瓶子,蓋子上系著鏈子,就像軍人使用的飯盒,不過扁扁的,小一些,價格昂貴。那東西你可以輕鬆地放進衣服口袋裡,心情不好時,掏出來喝一口。
他倆一邊聽,一邊咀嚼;他努力解讀他們的表情。然而,他覺得進退兩難,既不清楚參加那場比賽的球員的名字,也不清楚比賽高潮時球員的表現。他不知道他們名字、九-九-藏-書長相、球衣號碼——這樣的東西球迷從孩提時代就開始了解,直到最後也孜孜不倦。這一點延緩了他敘述的速度,攪亂了整個故事。他情急之中掏出棒球,希望進行彌補。
他進入他家所住的街道,路過修鞋店和美容學校。
「其實,真品棒球早就名花有主了。」曼克斯說著,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掏出了棒球。
「你這是什麼呀?」曼克斯問。
當著自己孩子的面,竟然用這樣的字眼說話。
那個孩子餓極了,大口吃著生菜,嘴巴就像割草機。
曼克斯路過一個個門洞,尋找那個傳道者的身影,希望把錢給他。把這錢處理了。他希望把錢塞進老人的衣服里,儘快把它處理了。把錢送給對這樣的東西抱有科學興趣的人。
也許疼痛減輕了,也許沒有。水很涼,他只感覺到冷。他試圖把手從碗里抽出來,可是艾薇的手緊緊按著他的手,不讓他出來。曼克斯把頭轉向一邊,非常疲憊,無法把手掙脫出來。
現在,他叫對方查理。這是社交慣例,出入俱樂部的紳士飲酒時就是這樣的。
他記得,他要寫一封信,為兒子沒去上學找個借口,就說兒子發燒,高達102度。這件事情是秘密,父子倆不想讓孩子的母親知道。不是說發燒的事情,而是寫信的事情。發燒僅僅是胡亂編造的一個借口。
曼克斯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你不能抹黃油。那是老年人胡說的,」她說,「那樣弄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如果是剛剛燙傷的,這個方法有效,」她說,「如果不是新傷,我們得去看急診,讓大夫決定如何處理。」
「對,你明白了。」曼克斯說著,提高了聲調,希望顯得愉快,樂觀。
查理說:「給自己買了一件偉大比賽的紀念品,應該喝一杯,老小伙兒。」
「這個選舉之夜?我以為選舉之夜會點燃篝火。我不喜歡看到這樣子。」
「你覺得你了解到了真實情況。」
曼克斯決定閉上嘴巴,十五秒鐘之內保持沉默,等待局面出現轉機,讓顧客愛上產品。
那個怒氣沖沖的小腦袋從睡袋中伸出來。
「我希望你記住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查理說。
「我應該站在這裏。」
曼克斯跳了起來,聽到這一點心裏一震,非常興奮,彷彿他自己被人說服了,彷彿這個男子的一席話讓他確信他應該把科特爾看作誠實的孩子。科特爾變了,從一個和他頂嘴、逃票進場看球的孩子,最終變為誠實、孝順的孩子。
曼克斯看著查克。這個小傢伙應該睡在柔軟、溫暖的床上,房間的牆壁上掛著繪著小狗的圖片。不過,沒關係。我們這裏所說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爸爸希望給這個孩子留下終生難忘的記憶。
曼克斯走到兩個白人跟前。這是心血來潮的舉動,他抱著幹嗎不行的想法。他不願整夜站在這裏,觀察別人面孔,心裏盤算得失。那才是他應該採取的做法,這一點他心裏明白,而且事先計劃那樣做。然而,正如人們常說的,最好的計劃常常會以失敗告終。
曼克斯搜索枯腸,想找那個表示將來會增加價值的字眼。不過,愛爾蘭威士忌現在不僅在說話,而且還代替了他的思考。不管怎樣說,在這樣時候鼓勵查理可能不太合適,反而顯得虛假,對吧?
「順便說一句,」那個傢伙說,可能想讓曼克斯擺脫尷尬,「我叫查理。」
要做成生意就必須動動腦筋。
曼克斯覺得不錯。他在清點數目的過程中,盡量讓自己的眼睛不顫動。他覺得,這麼多錢,足夠去買自己從公寓雜品儲藏室拿走的那些雪鏟了。還會剩下不少的,真的,會剩下許多的。
應該抓住父親心裏的某種東西,比如說,身為父親的地位、希望顯擺的心理、給兒子留下深刻印象的想法、讓這個夜晚變得特別的意願。
她把水果從裝水果的大碗里拿出來,盛上冷水,從冰箱里取出製冰盤。
「八歲。想象一下吧,只有八歲。這麼小的年紀就有機會觀看世界職業棒球大賽,一睹著名球星的風采。這樣的經歷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查理說:「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吧。」隨即把酒瓶遞給曼克斯。曼克斯把棒球拋給查理。這種意義不詳的小交換具有一種奇妙的深度,是某種信號,與正在醞釀中的交易完全無關,讓曼克斯略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她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曼克斯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棒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除了他有一個棒球這個事實之外,這個動作什麼也不能證明。它至少證明他擁有一個棒球。他緊緊地抓住棒球,就像他兒子這天早些時候所做的那樣,一隻手抓著它,用另一隻手旋轉,兩眼瞪著,臉上露出準備對抗的表情。
讓那孩子感覺好一些。
「有許多讓人回味無窮的東西。」查理說。
「說得好,我的朋友。」
「多大了?」
查爾斯看著曼克斯,笑了起來,心情有些複雜,夾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
那兩個人似乎後退了一步。或許,這並不是他們做出的動作,而是他在他們的目光中看到的一種充滿渴望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