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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1節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1951年秋至1952年夏

第1節

布龍齊尼步行到特里蒙特去,沿途路過帶著門廊和防火樓梯的公寓樓。一些私人住宅門前有的栽種玫瑰,有的綠樹成蔭,有的老式小木屋開始長出一種怪東西——細長的翼狀天線。
「它嗡嗡地叫,後來死了。如果它老是不死,有人就會點燃一根火柴,放進籠子里。」
「有個叫什麼來著的人死了?那個打壘球的,就是那個投手,胳膊轉得像風車一樣。他身上還有戰爭留下的彈片,那東西現在卻要了他的命。」
「尼基,給我說說這事兒吧,讓我開開心,」第二個屠夫說,「人到了我這把年紀,很多事情自己無能為力了,需要聽聽別人是怎麼做的。」
語言懸挂在五官感覺的網路中。他最初感受的是沙礫狀態的浴鹽晶體,很快進入離奇的心境,例如剛才的狀態,進入觸覺、味覺和嗅覺。他覺得,他應該在浴缸里再待一陣,讓身心徹底放鬆,去除疲乏,然後穿上衣服,進入人們生活的那些複雜的小盒子之中去。
「除了下棋,他還做其他事情,他痛苦,尖叫。」
你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安德魯·保羅斯衰老的痕迹。他滿面紅光,皮膚沒有皺紋,似乎帶著一層經過烘烤的薄薄釉面,透出粉紅,生氣勃勃。頭髮呈淡淡的棕色,男孩式劉海在前額上跳躍,顯示出非對稱的美感。布龍齊尼很想知道放棄女人愛撫的男人是否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樣的男人保持了男童的狀態,保留了冰清玉潔的身體。可是,到處都有教區神父,他們一個個目光痴獃,步履蹣跚,在講壇佈道時聲音微弱,單調無味。他覺得,與其說這個人保持了青春活力,不如說他永遠不老。他肯定比阿爾伯特大三十歲,然而眼瞼不顫,下巴上沒有灰色鬍鬚。
孩子在水面上挪動,他把她舉起來,讓克拉拉接住。克拉拉把她抱出浴缸,在她接觸地面之後,很快脫去她腳上的襪子。在母親與孩子之間,出現了平時常見的鬥爭。小孩大哭大鬧,四肢晃動;母親堅持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全部動作在很短時間內完成,讓阿爾伯特覺得眼花繚亂。他靠近浴缸邊緣,看見瓷磚上那兩隻髒兮兮的小襪子,證實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你是說我戀愛過沒有?七八歲時就深受打擊,留下創傷,刻骨銘心。最純真的感情,阿爾伯特,在激素大量出現之前。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名字記不清了。」
「我們曾經四處收集廢品,把廢品變為遊戲用品,比如,把軟木從瓶蓋中撬出來。現在,我甚至不記得用它來幹什麼了。軟木、橡膠帶、罐頭盒、半截冰鞋、舊油布。我們把舊油布剪成小塊,用來製作彈槍子彈。彈槍非常危險。」
也許,它可能是印地語或者波斯語詞,也可能是經曆數百年變化的諾林伯利亞語的臨時造詞。需要了解的知識太多了,他願意花時間認真學習。
「保重。」屠夫說。
「通常一周三天,每次兩小時。」
「我聽說,他擊敗了經驗豐富的選手。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這方面我不在行。不過,我覺得,也許他應該和街上的那些孩子待在一起。」
「我在搞一個關於知識的專題討論會。非常愉快,不過我走錯了方向。」
他舉著擺動兩腿的孩子,讓她時而遠離水面,時而剛好接觸水面。這樣,她可以濺起水花,看到水花打在他臉上,發出一陣陣笑聲。
「我覺得,培養下一代的任務將來不得不交給別人來完成。這並不是說我不願意偶爾為之。」
布蘭卡今年贏了13場比賽。
「我們看著它在裏面嗡嗡地叫。這讓人學到不少知識。」
「沒有。」
「我們用醋。」
「又笨又肥。你聽見了嗎,小姑娘?其實,這孩子已經相當重了,對吧?噢,對吧,小乖乖?」
「我們改天再聊吧。」布龍齊尼說。
在他的想象中,一塊畫著粉筆圖案的人行道被人切割下來,精心包裝,運到加利福尼亞的某個博物館,與古代大理石雕塑擺放在一起,在那裡悄聲無息地分享陽光。粉筆街繪,跳房子遊戲,作於人行道的瀝青上,布朗克斯區,1951年。可是,他們不會把它稱作跳房子遊戲,對吧?這裏的人管它叫膽小鬼遊戲或者踢房子遊戲。這裏玩的是「雄鹿雄鹿」,而不是「約翰尼騎馬」。找人遊戲的玩法是這樣的。你以5為單位,數到100,然後跑進小巷裡,爬上晾衣桿,翻過後院圍欄,把腦袋伸進煤箱,尋找躲藏起來的玩伴。
「我們曾經一起在海灘上幹活。不過,我和他似乎沒打過什麼交道。」
這是不是it一詞的意思呢?被閹割,沒有性別的,缺乏個性的。
「說實話,你後悔過沒有?」
「浸泡之後,栗子變得更硬,玩戰爭遊戲時更稱手。用烤肉桿在上面戳一個孔,找一根結實的鞋帶,從孔里穿過去。帶子比較長,可以在手腕上繞兩三圈。這樣的情景現在依然歷歷在目。當然,還要打一個結,以便讓栗子牢牢地固定在帶子上。如果可能,最好使用生牛皮的鞋帶。」
現在,該回家了。
「這類遊戲很有特點,」布龍齊尼說,「在玩耍的過程中,它們調動很多東西,需要你使用富於創意的技巧,使用力量。不過,你年齡大一些,不再玩這些遊戲之後,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他母親是愛爾蘭人,天主教徒。家裡還有一個兒子,以前我的學生,僅僅上了一個學期學。依我所見,他天資聰明,可是懶惰,缺乏學習動力。他十六歲,可以隨心所欲地逃學。我這是站在他母親的立場說話。她很想知道你是否願意和他待上一個小時。給他說一說福德姆的情況吧。說一說這個學院會給這孩子帶來什麼,說一說耶穌會可以給孩子帶來什麼。安迪,這是我們這裏的兩家學校,分別在一條公路的兩側,校門相對,性質卻有天壤之別。在我的學生中,有的並不知道在樹林深處還隱藏著一所高等學府。」
「給你那個天才兒童吃點什麼呢?」
「阿爾伯特,可能你聽說了。駝背死了,就是用肥皂製作雕塑的那個駝背。」
「我壓根兒不關心那場比賽。」布龍齊尼說。
「誰能比得上他呢?」安東問。
在街道正對面,理髮師喬治正在打掃地面。義大利語電台的聲音播放出來,飄出店門,時隱時現。布龍齊尼看見一個人走進來——他是中學管理員。喬治放下掃把,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乾淨亞麻布,展開,一揚,像風帆一般。這時,來人恰好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準備起身離開,神父正在收拾書本,布龍齊尼端起杯子,那是神父的,然後迅速仰頭,將杯中的殘餘一飲而盡——那是茴香酒中的濃縮咖啡沉澱。
布龍齊尼覺得屠夫自己的心臟和肺葉應該懸挂在身體外面,像聖徒那樣陳列起來,以便顯示與受苦受難的世人之間的密切聯繫。
「失蹤了,大約五年以前。」
神父帶著的書本和文件夾往下滑動,已經快到他的髖關節位置,不過依然伸出了洗得白生生的手。阿爾伯特來不及站直,急忙伸出兩手,用力握住它。兩人一陣寒暄,互致問候,根本沒有注意對方問了些什麼。一本書落下來,兩人手忙腳亂,把它拾起來,神父把東西放好之後,兩人終於在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正如人們常說的,神父這時一聲長嘆。他系著天主教神父的領帶。它固定在一塊類似圍涎的,叫做短披肩的黑布上,披肩下面是裝飾著方形口袋的黑色上衣。他黑白兩色打扮,完全可能是專為招待員喬治請來的師傅。
「你知道原因嗎,喬?」
然而,布龍齊尼很高興,終於讓喬治開口說話了。兒童以自己的方式適應可以使用的表面,利用路緣石、門階、窨井蓋。他們面對並不完美的世界,巧妙地進行改造,做成的東西富於創意,符合規則,使用方便。後來,他們在生活中會努力重複這樣的過程。
https://read.99csw.com我明天再來。」
「準確地說,看了一眼。」
從第二個意義上看,喬治是名副其實的等待者,他的生活似乎懸浮在某種可怕的期待之中。喬治期待什麼呢?布龍齊尼不禁在這裏看到了一種挑戰。布龍齊尼希望逗這個不願開口的人說話,希望讓這個人明白,不願交友的願望在這裏並不受人歡迎。
「還記得那個淹死的人嗎?」布龍齊尼問。
在房間另一側,那個姑娘站在咖啡機前,正往杯子里倒咖啡。保羅斯神父等著她把他自己的杯子遞過來,這樣就可以聞到迎面飄來的濃香了。
「你現在看見了,你經常見著呢。我上周買了一塊烤肉。」
他看見,一個男孩腰裡系著圍裙的,正用印著頭條新聞的報紙包魚。
「我遲到了多久?」
理髮師喬治曾經在海灘上賣冰淇淋。布龍齊尼許多次看見喬治在沙子中艱難走動,肩上斜挎著沉重的金屬冰櫃,腦袋上頂著頭盔,一晃一晃的。他穿著白色襯衣,白色帆布短褲。那天,有人抽筋了,喬治在第十區出售冰棒。
她說:「錢已經付了,商店很快就要關門,應該儘快去。」
他現在感覺好了一些,謝謝你。
「你覺得我太悲觀了吧。」
尼克笑了,知道自己僅僅是一個靜止的對象,一種表面,供他倆打出調侃語言的反彈球。
「我想方設法,了解相關情況,喬治。」
「他是不願到這裏來的。」
一個女人用鉛筆敲擊著窗戶,招呼她的孩子回家吃晚飯。
「他隨心所欲,想幹啥就幹啥。誰能比得上他呢?」安東說,「要比就得付出極大代價。」
「他用肥皂雕刻裸體女人,就像解剖書上畫得那麼精確。駝背常常坐在食品雜貨店外面。」
屠夫站在櫥窗的角落裡,胳膊交叉,兩腿分開,穩穩噹噹,周圍是懸盪的動物。布龍齊尼在此看到一種恰當性和平衡性,屠夫使用帶有諷刺意義的優美動作,剔除排骨,切割筋塊,分解肌肉,遊刃有餘。布龍齊尼看到他的才能,心裏不禁覺得屠夫天生就有完成這種任務的本事,這似乎讓那些被取出內髒的動物重獲某種意義。
空氣中飄過一縷血腥和鋸木屑的氣味。
「七葉樹的果實。」
「那就是醋。」
神父非常愉悅,露出對抗的神情,小腦袋在桌子上方搖晃。布龍齊尼覺得不虛此行。在前兩次見面時,他帶著神父去逛商店,看著他品嘗秋天新做的帕爾瑪火腿——粉紅色的,切成薄片,幾乎透明。神父還對豬血酥皮點心和咸鱈魚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對那條街道上的歐洲風情——依然是那種古老的慢節奏,繼承了過去的規矩——很感興趣。神父,我掌握的只有這一種技藝,在街道上漫步,讓自己的五官感受這裏常有的一切。布龍齊尼曾把神父領到臭氣熏天的活雞市場去,把他推到那一把老秤前。老秤懸挂在天花板上,秤盤裡裝著一隻飽受折磨的活雞。布龍齊尼告訴神父,雞販子替人宰殺和清洗雞隻,另外加收二十美分——神父,用拉丁文說點什麼吧。那個雞販子是那不勒斯人,瘦而結實,面無表情,襯衣上沾滿雞毛,一刀砍下雞頭。布龍齊尼覺得神父的身體一陣顫抖。
自從前一天那場比賽結束以後,尼克腦袋裡一直想著13這個數字,那天的情形一一浮現出來:球場上的呼喊聲震耳欲聾,他蜷伏在房頂上,收聽實況轉播,似乎要把肚子里的東西全都嘔吐出來。今天一整天,他腦袋裡全是13這個數字。要把它們記下來,得找一支鉛筆才行。
「他後來失蹤了。」
他聽到一陣喧鬧,把目光投向一條小街,看見許多玩耍的兒童。一個交通信號牌立在那裡,把這條街道划為遊戲場所,禁止車輛進入。汽車越來越多,對社會地位的追求越來越強烈,汽車的馬力越來越大,汽車的鍍鉻裝飾越來越耀眼。這讓布龍齊尼覺得當局面臨壓力,可能把兒童從街道上驅趕出去,這類特別劃分出來的玩耍區域將來可能會絕跡。
「我的有些學生也面對類似的問題。」
「聽我說,我願意去觀看一兩場比賽,給你力所能及的指導。不過,我不願意教他下棋,不,不行,不行,不行。」
「然後,我們等著,看蒼蠅落在什麼地方。」
他把橘皮扔進放在地下室入口處的紙箱里,聽到孩子們發出的喊聲。他們從玩伴的背上跳過。通常的做法是,最胖的孩子充當緩衝墊子,靠著牆壁或者柱子站立。一方的男孩們彎著腰,另外一方的人用手在他們背上用力一撐,一個接著一個跳過,落地時大叫一聲哎喲。彎腰的孩子們承受著重壓,跳躍的那一方的隊長伸出指頭,大聲說出這個問題——長了多少角?布龍齊尼努力回憶。那個墊底的孩子,那個經常挨打的胖墩是不是那個下巴流淌奶油的孩子?正式的名稱是枕頭,還是柱子呢?他斷定,布朗克斯區的小孩不知道柱子是什麼。孩子們把胖墩當作填充了羽絨的鬆軟套子。
「我們幾年以前就認識了。」
兩個男孩從一個女孩那裡搶來一本書,在街道上玩薩魯吉遊戲。她是天主教教會學校的學生,穿著藍色圍裙,白色上衣。他們兩人互相拋擲書本,她在兩人之間奔跑,書本從她頭上和背後飛過。那本書包著厚厚的棕色書套。布龍齊尼確定,它是女孩自己做的,用木紋紙做的,然後在正面用藍色墨水寫上名字——名字、班級和科目。他們大喊著,薩魯吉。這個奇怪的詞可能源於義大利語saluto(問候),也可能表示帶有諷刺意味的致敬。喂,你的書在這裏,來,來拿吧。另外一個男孩加入了遊戲,女孩在三人之間奔跑,兩條胳膊伸開,追趕這書本。
湯姆森的球衣號數是23,減去舉行那場比賽的月份10,你知道得數是多少了吧?
布龍齊尼不得不停下自己原來的思路,弄清神父的意思。
「沒錯,還早。」布龍齊尼說。
神父做出一個撫慰的手勢,那姿勢排除了任何進一步解釋的需要。女孩手持托盤,端來一杯濃咖啡、一杯水和幾個餅乾。
「不知道?這個人四歲時我就認識他。那時他很瘦,簡直是皮包骨頭。尼基,你來這裏取肉有多長時間了?」
「馬特不能在社會上混。」
「那個人很有意思,我希望你下次和我一起去見他。要麼,我邀請他到家裡來做客。」
「他父親教他下棋。他父親是賭注登記經紀人,顯然對數字非常敏感,押注、成功的希望、比賽的馬隊、上場的馬匹,對這些情況了如指掌。他可以記住投注單上的全部內容,人們就是這樣說的。他只要看一眼賽馬快報,當天的參賽馬匹、訓練狀態、騎手情況等等,全都可以倒背如流。他甚至可以在短短几分鐘時間之內記下許多比賽的數據。」
她說:「你應該去取一點兒肉。」
他心裏一直納悶,it一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是他一直樂此不疲地折磨自己的問題之一。另外一個遊戲者抓住你,結果就是it了。it一詞在這裏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不僅僅是被閹割的意思。你不可名狀,糊裡糊塗,已是it了,成為別人不願提及姓名的邪惡之人。it一詞是是是倫敦佬說hit(觸及)一詞時發音不當形成的呢?當你抓住某人,你觸到了她,結果已是it。也許,這是倫敦佬、蘇格蘭人或者其他人使用的發音。
克拉拉把孩子抱到浴缸前,阿爾伯特坐起來,兩手放在女兒的胳膊下,讓她身體直立起來,兩隻穿著白色襪子的小腳幾乎接觸水面。這樣,她就可以在水面上移動,一邊笑,一邊用腳踢水。這時他覺得自己就像海豹媽媽,對,媽媽,而不是大聲嗥叫的公牛,不是用來稱呼男人的其他東西——他得查一下詞典,看一看對男人還有什麼別的稱謂。
她喜歡這份工作,它給予她接觸社會的機會,https://read.99csw.com而且上班時間靈活。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所得的報酬,這份收入讓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有了保證。
阿爾伯特路過那條街道時,那裡的人所剩無幾。幾個男孩子還在那裡玩抓笨蛋遊戲。那種遊戲規則簡單,不需快速奔跑。困在窩裡的那個笨拙的胖墩總是被人抓到,結果總是it。那孩子稍微有一點女性化,身體肥碩。他總是彎下腰,想要提起下垂的襪子,結果被那些聰敏孩子和帶有施虐狂心態的孩子抓到。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這個說法適用於那一擊的突然性,適用於如今新聞傳播的速度。駐紮在格陵蘭島和日本的美國官兵肯定從美軍廣播電台的節目中聽到了那個本壘打引起的歡呼。當然,你說得沒有錯。在布達佩斯的咖啡館里,人們不會談論那場棒球比賽。其實,可憐的拉爾夫·布蘭卡有一半匈牙利血統。那幾個選手都是外國移民的後代,布蘭卡和湯姆森兩人是。我記得,博比本人出生在蘇格蘭。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們的勝敗往往超越國界,引起巨大反響。」
「你的生活是真實的,我的生活是虛幻的。」
「你的棋藝遠遠超過了我,你是參加過錦標賽的選手,理解比賽需要的心理狀態。」
「你說到軟木。」喬治說。
「他哥哥的情況,我不知道跟你說些什麼。」保羅斯說。
「我們讓他每周嚼一次蠟筆。」
「誰能比得上你呢?」他問。
「我很想知道這次爆炸的證據究竟是怎樣搞到的?我們肯定派了飛機到他們邊界的附近去,機上裝載著儀器,可以測量射線。或者,那裡有我們精心安插的特工人員。」
布龍齊尼大吃一驚,覺得很有意思。
屠夫和過路的人打招呼,叫著街道對面人的名字,時而羞辱一個男人,時而帶著心領神會的暗示與一個女人搭訕,粗聲粗氣,唾沫飛濺。其他女人撇著嘴巴,覺得這既可笑,又噁心。
「花多少時間?」
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學會如何理解日常遇到的微妙問題,給出簡要的回答。
那個年輕人使用一隻手划火柴。一年以前,他開始抽煙時學會了這個動作。不過他覺得,自己一直都會吸煙,抽的是老黃金。他從後面合上火柴盒的蓋子,把一根火柴分離出來,然後用火柴頭摩擦盒子表面。接著,他把已經點燃的火柴靠近香煙,手掌呈杯型,拿著火柴盒子,火柴穩穩地控制在手上。他點燃香煙以後,熄滅火柴上的火焰,伸出另一隻手拔出火柴,然後扔掉。
巨人隊今年贏了98場比賽,輸了59場比賽,其中包括季後賽的分數。9、8、5、9。把這四個數字加起來,把這個得數倒過來念,明白多少了吧?討厭的傢伙。
「你已經提出了懇求。阿爾伯特,你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他有進步,我有時候感到欣慰,有時候覺得惱火。」
「不過,棒球並不是我們在這裏討論的話題。」保羅斯說。
「沒什麼,他母親問了我,所以我才問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神父的告白令人覺得有點滑稽,悲涼。讓阿爾伯特確信一點:自己如果尚不是他信賴的朋友,至少可以算是一個享有特權的同伴。阿爾伯特喜歡給神父當嚮導,領著他了解周圍複雜的文化沉澱,了解隱藏在手勢或言辭後面的歷史意義。不過,他也開始擔心,安迪的回應將會停留在表示欣賞的層面上。
「假如我不是如此沉悶的丈夫,我們可能會坐在這裏講故事,一直說到晚上。」
「他路過這裏時,臉上露出色迷迷的笑容。這種笑容只有一個意思。這個孩子在學校吃的是自帶午餐。」
「他會幫的,打算去看一場比賽。橘子。」他對小孩說,兩手從水裡伸出來。
一陣陣香味從狹窄小巷的下面飄來,有人在地下室的小廚房裡烹制猶太餡餅和熱狗。後來,阿爾伯特過了街,來到孩子所稱的墨索里尼公園一側。一些老頭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裝有普羅格雷索食品廣告的文件夾。他們有的已經退休,有的無所事事,有的表情漠然。他們有的一邊聊天,一邊抽煙,有的對著大街擤鼻涕,有的斜靠在路緣石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子,擤出黏糊糊的東西。
「好好保重吧,阿爾伯特。」
招待員喬治站在他工作的那家餐廳入口附近,嘴裏叼著香煙。他身體瘦長,彷彿柱子上面掛著的一個面孔。他沒到四十歲,已經老氣橫秋,失去活力了,內心的緊張讓他顯得蒼老。乾瘦的身體穿著一件白色襯衣和工作服,裏面是黑色背心,下面的黑色褲子,臉色蒼白,彷彿受到吸血鬼的襲擊。
布龍齊尼走過去,站在喬治身邊。兩人站在那裡,很長時間里默默無言,彷彿兩個素不相識的人,行為一致,表情木然,看著一幢房子在火焰中慢慢倒塌。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過我確實瀏覽了今天的報道,各個電台都在播送相關消息。某種東西推動了這件事情的傳播,激發了公眾的想象力,整天在空氣中都可以感受到它激起的某種漣漪。」
他向姑娘示意。
「那個孩子現在十一歲,這意味著,他爸爸幾乎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喬表哥抬起頭來。
後來,他說:「時間,阿爾伯特。實際上,你們兩個人肯定都願意付出更高的代價。持續數小時,數天。整天都下棋。持續數天,數周。」
昨天那場比賽的日期,10月3號。把這兩個數字加起來,得數是13。
「明天。」
阿爾伯特覺得自己遭到批評,不禁有點泄氣。不過,這是他引起的。當然,這個人的一番話針對的是他的悠閑生活態度,而不是那個孩子,譴責的是他的故步自封、追求安逸的做法。
「這麼說,你一直關注棒球比賽啰。」
「畢竟,我只是他的鄰居,無法強逼他。這裏的國際象棋基礎薄弱。有一天,他出現了,突然冒了出來,簡直像是外星人,你知道嗎?」
「我們說到知識是從何而來的。」
「不,不,不。我說的是那個本壘打。博比·湯姆森打出的那個英雄式一擊。」
科學課老師正在往南走,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與此同時,他以前的學生謝,就是那個在化學基礎課考試得了讓人悶悶不樂的C+的學生,在同一條街道上,朝著相反方向行走,進入兩邊商店林立的路段,嘴裏大口吸煙,腦袋裡想著數字。
「阿蒂利奧。你給他一塊肥皂,他就能雕刻出漂亮的東西。」
浴鹽晶體停止了嘶嘶聲。他躺了片刻,默默無言,覺得剛才那種滿足感開始慢慢散去。也許,這天晚上經歷的某種東西形成了一種轉瞬即逝的悲傷。他聽見克拉拉在廚房裡準備晚餐,他必須避開那些感覺,她的情緒,她的懷疑。他考慮自己的處境,考慮他必須面對的東西,他的自滿感覺,他的心神不定,他在學校的位置,他違法配製的酒精飲料。
「他不下棋時做些什麼呢?」
兩人握手,希望保持聯繫。保羅斯神父需要走一小段路,才能回到福德姆學院的校園。阿爾伯特這時發現,他忘記提出建議帶領神父去看那個街道遊戲場。糟糕,他們兩人可能最後都喝醉了。
「他幹了本不應乾的事情。」
「耶魯大學的博士,後來在歐洲的某個耶穌會中心研究神學,以優等成績畢業。我記得是魯汶天主教大學。」他說魯汶這個詞語時帶著一種享有特權的口氣。「現在在福德姆學院擔任人文學科教授。」
「沒錯,你的栗子在空中懸盪,我讓自己的栗子飛快旋轉起來,猛擊你的栗子。不過,關鍵問題是找到合適的栗子,浸泡之後,慢慢地做。我們現在知道的時間概念那時尚不存在。」
「求你了。你覺得我會考慮去輔導這孩子?阿爾伯特,求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需要打理,如此而已。」
「我應該進去了。好好保重吧,阿爾伯特。」
「那幅作品的九-九-藏-書創作靈感來自對話。」
「這可以給他增添一點能量。」
「你知道那幅古老的油畫嗎,阿爾伯特?上面畫著孩子們玩耍的情景,幾十個孩子在一個廣場上。那幅油畫大約是四百年以前創作的。在上面發現許多我們兒時的遊戲,真叫人驚訝。有些遊戲現在依然在玩。」
「保重吧。」
「鑽洞這個動詞貼切,形象逼真,帶有顛覆性。不過,交媾這個詞語並未完全過時。我喜歡在電影明星身上鑽洞,阿爾伯特,在好萊塢生產的最漂亮的、乳|房最大的金髮女郎身上鑽洞。我想以最惡劣的方式鑽,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我領著他到國際象棋俱樂部去下棋,」布龍齊尼說,「我倆上次談過之後經常這樣。他需要到那裡去鍛煉,在組織有序的環境中,與更強的選手對弈。可是,他的表現並不盡如人意,在一些比賽中敗下陣來。」
「那天之後,我開始教他下棋,斷斷續續,效果時好時壞。」
你需要使用這些毫無用處的技巧,以便給街上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這時,第二個孩子對準球的下方一擊,使它上下彈跳,反彈到其他人的方格里。
「再見吧。」喬表哥說。
他概述了和保羅斯神父見面的情況。克拉拉沒精打采地聽著,幾次看似想要開口說話,身體慢慢挪動,神情不安,眼神疑慮。
「牆壁上有一隻蒼蠅。你收攏手指,做成杯子狀,順著牆面慢慢移動,從後面蓋住蒼蠅。」
那個本壘打出現的時間。3:58。把分鐘數加起來,得數是13。
在離他家的那幢公寓樓半個街區的位置上,居住的義大利人越來越少,猶太人逐漸增多。他慢慢靠近母親住的公寓,透過一樓的窗口,看見她的身影出現在那張床上,白色頭髮在柔和的燈光下銀光閃爍。
布龍齊尼站在那裡,四下觀望。
「後悔什麼,沒有結婚?」
兩個年輕人推著一輛汽車,希望讓它發動起來。尼克差一點走上去幫忙,不過沒有行動。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再考慮棒球,已經割斷了與另外一種生活的最後一絲聯繫。他看見那個神父打扮的老人,或多或少像吧,身上是一件教士服,有時候腳下是室內拖鞋,有時候頭上戴著神父那種尖頂帽,給來來往往的人賜福,給衣衫襤褸的普通人賜福。
「我看見他和那個姑娘在一起,就是那個叫洛蕾塔的。」第二個屠夫說。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紐約時報》要把一場球賽消息從體育版取出來,與這條具有如此不祥後果的新聞並列起來。他開始閱讀關於蘇聯進行的核試驗的報道,腦海里浮現出那個形象——不是雲朵的雲朵,不是蘑菇的蘑菇。他搜索枯腸,希望找到合適的語言,以便描述空中的那個龐然大物。突然,神父來了,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安德魯·保羅斯身材矮小,平易近人,腦袋前傾,笑容可掬。
「實際上是幾百個,至少有兩百個,勃魯蓋爾的作品。我覺得那幅畫看上去不健康。為什麼呢?」
「您根本沒有遲到。」
「求你了,我倆這麼熟悉,你應該叫我安迪。我今天看了別人的《每日新聞》。他們把它稱作震撼世界的一擊。」
「我尊重能夠參加那種比賽的人。我有時候問自己這個孩子究竟多大了。」
「可是,他不願意和你一起幫助那個孩子。」
尼克走到門口,伸手推開門,等著一個女人過去,隨手輕快一揮,把香煙扔向路緣。
棒球的規則很簡單,你觸到對方選手,他就出局了。這與身處it結局之中的情形大不一樣。他覺得,it這個詞語具有幽靈般的力量,孩提時代出現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可以穿過韻律和沒有意義的字眼,超越隱藏、尋找和假裝這三種動作,轉向某種古老而陰濕的東西,轉向帶有中世紀意味的敬畏感,也許轉向更古老的東西,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沒錯,你說得沒錯。」布龍齊尼說。
她聽見尼克在廚房裡擺弄著什麼。
另一個屠夫說:「瞧,誰來了。」
女兒步履蹣跚,走出了浴室,他最後一次給她重複了那個詞。
「還有呢?」保羅斯說。
浴鹽晶體散落在他身體周圍,發出嘶嘶響聲。
他陷入充滿懊悔的沉思。那個女孩又出現了,穿著柔軟的上衣,慢慢挪動腳步,神情悶悶不樂。這裏只有四張桌子,只有他們這一張有人。店裡的牆壁裝飾簡單,空氣中瀰漫著過去留下的氛圍,瀰漫著家庭氣味的痕迹,這樣的東西就連店主的女兒也不滿意。這一切凸顯了一個主題,一種平平淡淡的東西。阿爾伯特覺得,神父可能注意到這一點,並且可能表示贊同。
他吃完最後一瓣橘子,手裡捏著剝下的橘皮,離開市場,慢慢往北,目光不時看著商店櫥窗。他戴著金屬絲無框眼鏡,小鬍子像毛刷一般,可見斑斑銀色,稀稀疏疏,簡直可以數清。他正如他妻子說的,生活優裕,心境已經不再躁動,雖然只有三十八歲,但是希望讓自己顯得更成熟一些。
布龍齊尼點了點頭,兩眼在鏡片后閃閃發光。
「你年輕時候呢?」
「我不希望給這個孩子強行灌輸。」
布龍齊尼再次看了一下手錶,在糖果店門前停下來,買了一份報紙。他希望晚一點到達那裡,然而心裏明白他無法做到。某種力量驅使他走進點心店,不是準時,而是提前了兩分半鍾。這意味著,他大約得等候神父二十分鐘。他在昏暗的角落裡找到一張桌子,在划痕斑斑的瓷漆桌面上打開《紐約時報》。
「我不想結婚。」現在,神父身體前傾,雙肩下垂,下巴幾乎觸到桌面。「我只想鑽洞。」
保羅斯坐在椅子上,身體筆直,似乎刻意轉向更加客觀的話語層次。
她一邊做著手工,一邊聽他的動靜。後來,她走出房門,看他留在廚房桌子上的那張紙條。她看不懂上面寫了些什麼,全是箭頭、潦草塗寫的符號、數字,其中一個是電話號碼。有的數字圈起來,有的字母旁邊寫著數字。此外,還有簡單的加法和除法算式,字跡潦草,狂亂。
「阿爾伯特,很久不見了。」
「我們把長別針插在軟木上,一片軟木是地板,另外一片是天花板,長別針是欄杆。」
「我確實需要。」
「那孩子的情況怎麼樣?」喬治問,「我聽到一些消息,不知道是否屬實。」
阿爾伯特本想再待一會兒,不過沒有見到認識的人。他看到下班的人流下了公共汽車和高架列車,沿著第三大道湧來,於是加入其中。
理髮師也朝他揮手。布龍齊尼走向街道拐角,途中看見一個男子打開一輛破舊轎車的貨箱,卸下保加利亞產的綿羊乳酪罐頭。他繼續朝北走,手裡散發著甜甜的氣味。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手裡依然拿著橘子皮,不禁想起了摩洛哥。他沒有去過那個國度,到過的其他地方也很少,心裏感到疑惑,為什麼橘子的微弱香味會讓他的思緒飄向那片遙遠的紅色土地?
他母親罹患神經肌肉疾病,名叫肌無力。她大多數時間躺著,不能動彈,眼瞼下垂,胳膊癱軟,只能慢慢地移動,表示簡單的意思。她已經基本喪失功能,看東西時眼裡明顯出現重影。
「震撼世界的一擊?世界上其餘國家是否都有興趣?我說的是棒球。我本來幾乎對它毫無感覺。我自己幾乎不知道有如此重要的比賽。震撼世界的一擊?我幾乎完全沒有看到。」
這時,天黑了。孩子們的遊戲全部結束了,或者說幾乎全結束了。他沿著大街往前走,可以聽到孩子們的聲音。當遊戲結束時,我們發現自己遭到拋棄,徘徊在汗水濕透的青少年時代。他心裏想,在脫離孩提時代的過程中,需要克服多麼巨大的傷痛啊!不過,那種傷害同時也是純真的,無法複製的,確實值得回味。剩下的只有結痂,幾乎看不見,是從身體裏面滲出的物質。
再看一看Branca(布蘭卡)這個名字吧。就是https://read.99csw.com這個名字讓他開始覺得不可思議。如果把構成Branca這個名字的字母拆開,然後按照它們在英語字母表中的順序,分別用數字表示出來。結果讓他覺得他變得瘋狂了,和在對弈中考慮步驟、計算概率或者思考其他問題的弟弟相比,沒有什麼兩樣。B的位置是2,r是18,依此類推,Branca這幾個字母所處位置的數字之和是39。39有什麼玄機呢?如果除以舉行那場比賽的日期3,你得到的是13。
她一邊聽廣播,一邊做手工。她在當地的一家律師事務所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日常工作包括接聽電話和打字,賺得的工資數額填入納稅登記表。文件以移民表格為主,還有遺囑、契約和租賃合同等等。她喜歡聽那位律師閑聊的趣聞軼事,還有最新笑話和留存箱底的傳統笑話,喜歡聽他用義大利語唱《黑人區的靚仔舞會》。在一定程度上,他唱那首歌幾乎無需思索,就像呼吸或者咀嚼口香糖那麼容易。
「說話下流。」第一屠夫興奮地說,對安東表示譴責,粗聲粗氣。這四個字從他喉嚨深處冒出來。臭嘴。
「你知足吧。我把自己的孩子趕到鄉下去,留在山坡上,等待寒冬到來。」
「你覺得他和她好上了?」
「這太荒唐了!還有呢?」
布蘭卡穿著13號球衣。
it這個詞語包含一種令人恐懼的力量,把你與別人分割開來。你試圖逃避伸來抓自己的手,逃避顯露內心活動的接觸。然而,一旦形成it結局,一旦失去名字,無論是男是女,你就會變成讓人感到恐懼的人,成為街道上的黑暗力量。你就會感覺自己有了一種魔力,開始追趕其他玩遊戲的人,伸出自己的骷髏般的手,試圖抓住他們,擴展你的污點,你的詛咒。如果可能,慢慢發出it這個音節吧,你也許會聽到死亡的絮語。
「向你母親問好,再見。」
「每年這個時節,我都要到動物園去走一圈,收集落在地上的栗子。」布龍齊尼說。
「沒有。」
「大夫來了嗎?」
「你去上學嗎,尼基?」
神父望著阿爾伯特的領結。
他說話的口氣很隨便,並不特指任何人。
屠夫出現在肉店門口,身上掛著長久不洗的圍腰,紅光滿面,怡然自得,聲音粗啞,臭氣難聞。這個人總是心急火燎的,他身上的某種東西向外迸發,衝擊著他的胸膛。
這就是幸福,它源於遠古的洞穴之中,源於草原上的小泥屋之中。瑪美拉,我們的漂亮小孩。他母親病得很厲害,不過她這時就在這裏,嘴裏彷彿低聲說著什麼,活生生的,給家裡人帶來幸福。阿爾伯特從外面回來,回到家人中間,躺在熱水中,舒舒服服地洗浴。
「小孩有自己的辦法。在某種程度上,他們迴避時間,迴避進步帶來的災難。我覺得,他們在另外一種時間圖式中活動。想象一下吧,站在一個綠樹成蔭的地方,朝馬栗樹頂端扔石頭,以便把結在上面的栗子打下來。那些果實在更高的位置上。如果有必要,他們會扔上一整天,把最好的栗子帶回家,放在鹽水裡浸泡。」
這時,老奶奶出現了,手裡拿著一個瓶子,陳年茴香酒的氣味撲面而來。布龍齊尼問她感覺如何,她點了點頭。這種酒是專門給特殊顧客保留的,存放時間越長,價值越高。她往每個小咖啡杯里倒了一點略帶灰色的酒。神父臉上泛起一陣紅暈,他與社會地位懸殊的人密切接觸時看來都會這樣。他不知道他們的生活,這讓他有些慌張,笑容變得僵硬,兩頰露出一本正經的恭敬的紅色。
一個姑娘端來咖啡和水。
「什麼時候來?」
「時間。」神父說。
「我們用它來做蒼蠅籠。使用兩片軟木,然後用大頭針把它們連接起來。長別針裁縫鋪的地上到處是,很容易弄到。」
「我們看著它在裏面嗡嗡地叫。」
布龍齊尼這次想起來自己應該笑一笑。
她一邊做著手工,一邊聽他的動靜,並不清楚他在幹什麼。他可能在寫什麼吧,然而不像是做功課。
「我母親怎麼樣?」
他力排母親自己的宿命觀點,力排妻子從實際方面表示的疑慮,把母親接到了家裡。你身為兒子,應該照顧父母。母親罹患這種疾病,身體日漸衰弱,死亡慢慢靠近。這使她顯得聖人一般高潔,姿態固定,神情嚴峻,目光獃滯,臉上展現著瓷漆般的質感。阿爾伯特並不從事任何形式的有組織崇拜活動,覺得上帝是大眾心理的一種幻想。如今,他常常坐在那裡,觀察她數小時,給她梳頭,使用大量舒潔牌面紙,清除她腹瀉時排泄的污物,用兒時學到的義大利語跟她說話。他覺得,整個家裡——整套房間——充滿一種尊崇。這種氛圍古老,悲涼,沉重,給人深刻印象。她躺在這裏,表現出一種超脫塵世的東西。
「他那樣的人,這我相信。」
「哎呀,真可怕。」布龍齊尼說。
「代我向你女人問好。」屠夫說。
「說實在的,我對競賽心理學理論完全沒有興趣。對弈時需要考慮的是布局、情勢和記憶,還有求勝慾望。心理狀態在於棋手,而不是比賽。棋手必須喜歡與危險為伴,必須具有攻擊本能,必須充滿自豪,敢於挑戰,積極進取,俯視對手。必須具有操控局面的氣勢,具有非常強烈的求勝慾望。阿爾伯特,棋手幾乎體現了所有的非肉體罪孽。」
「讓那個小傻瓜吃一點羊雜碎吧,這樣膽量會變得大一點。」
女孩們有的玩抓子遊戲,有的跳雙繩。男孩子有的玩封印球,有的玩彈子。五個男童各自把一隻腳放進分成幾個部分的圓圈中,圓圈的各個部分上標著國家和大洲的名稱,例如,中國、俄羅斯、非洲、法國、墨西哥。站在中間的那個孩子手裡拿著一個球,一板一眼地念著表示警告的句子:我、要、向、你、宣、戰。
布龍齊尼沒有車,不開車,不想要車,不需要車,即使有人送車,也不會接受。他心裏說,停止走路,你就死了。
「在休息。」
「橘子。」阿爾伯特說。
「把脆餅放進水裡浸泡。試一試,放下去,放下去,放下去。這種餅乾的做法源於古羅馬,那時是用蜂蜜加杏仁做的,包著樹葉烘烤,是在繁殖儀式上享用的。」
「尼基幹了你的小妞,而且也幹了我的小妞。」
「後來呢?我記不得了。」
「七葉樹的果實。」
「我覺得他是好色之徒,很來事兒的。」
「明天。凱歇爾夫人來看過嗎?」
她——羅斯瑪麗·謝——坐在那裡,做珠子手工活。固定材料的框架由四根木條組成,分別用四個配有蝶型螺母的螺栓連接起來。框架放在兩個小鋸木支架上,布料用別針固定在框架邊緣上。她先用漂亮的細繩把綠色珠子串聯起來,然後使用裝有木柄的錐子,按照印刷出來的設計圖案,把它們一條一條地固定在布料上。
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像水這樣讓整個身體感到舒坦。
安東從箱子里取出裝著排骨、雞胸肉和剛做的熏豬肉的袋子,從櫃檯上遞給尼克。
「他並不是天生就深諳棋術,對吧?」
「如果我不願意,你呢?也許我沒有辦法呢?如果我無法這樣做,如果我沒有能力這樣做,你怎麼樣,安迪?」
他走進肉店,掛在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看見屠夫——喬表哥——站在那裡,揮刀砍著豬裡脊。
「軟木有什麼用處呢?」
「他不是我的,」布龍齊尼說。
「我會付出極大代價的。你瞧一瞧這孩子。」
「他叫傑基什麼的。你和他一起待過。」
喬治沒有笑,站在一旁,陷入沉思,把最後一口煙霧從香煙中吸出來。他扔掉煙蒂,挪動破舊的皮鞋把它踩滅。鞋子喬治上班時總是穿著,皺巴巴的,鞋面已經破了。
「我本以為你需要聽到別人的建議。」
「你應該告訴他還有其他事情需要知道。」
「這樣,就可以做遊戲了。」
他妻子克拉拉側身靠在九-九-藏-書門框上,兩歲大的女兒抱著她的腿,嘴裏重複著爹爹發出的淳厚的聲音。
布龍齊尼認為,步行是一種藝術。他幾乎每天放學后都要出去,讓散步經過的路形成一首聲音、形象和動作的旋律,聽聲音漸漸遠去,任香味以各種方式飄散看來,不過日復一日,變化不大。他會停下腳步,與在社交俱樂部里玩牌的人交談,觀察女人在市場上購買比目魚。他剝開橘子,看見比目魚躺在冰塊上,晶瑩剔透,心裏感到疑惑:這種從渾濁海水中用網子撈上來的魚怎麼很像一個說話滔滔不絕的人呢?在那些隆起的眼睛中,沒有生氣的狀態也是一種力量。空洞的東西具有如此巨大的震撼力。他想到雙重呈現以便讓人恍然大悟的古老手法,覺得它以喜劇方式體現了生命曾經擁有的瞬間。
布龍齊尼身體前傾。
巨人隊開始棒球錦標賽時,落後道奇隊13場半。
「我不知道藝術史是怎麼評價那幅作品的。不過,我覺得,它和與之齊名的另一幅作品差異不大,就是表現死亡大軍行進的那幅。畫面上的兒童肥胖,落後,給人不祥的感覺,表現了某種威脅,某種愚蠢行為。Kinderspielen(兒童遊戲)。那些孩子就像侏儒,正在干某種可怕事情。」
抓笨蛋,可口可樂,一、二、三。
在一幢大樓的側面,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一起玩著漂流遊戲。一個小孩佔據用人行道隔板圍成的一個方格裏面,其中一個孩子把球投向人行道,讓球反彈起來,撞擊牆壁,然後改變方向,進入另外一個孩子的方格里。
雄鹿,雄鹿,多少角?
「如果這樣的孩子最後在倉庫或者修車店幹活,那是浪費天賦。」
屠夫用手指著掛在櫥窗的一整隻羊。布龍齊尼想象這樣的情景:羊頭剛剛烤好,從烘箱里端出來,放在盤子上,放在馬特面前。兩個經過烘烤的羊頭眼睛鼓鼓的,盯著對方。阿爾伯特告訴馬特,他必須吃下腦髓、眼睛和神經中樞。否則,他就別想下棋了。
「我們——我們中的一些人——有了一個想法,正在進行充實和完善。某種新的執行管理委員會,成員之間聯繫更緊密,組織結構降到最低限度。我們將把拉丁語作為一種口語來進行講授,把數學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就像詩歌或者音樂。我們將講授人們沒有意識到應該了解的學科。所有這些計劃將在內陸地區加以實施。我們需要擁有特殊天賦的男童,這樣的學生出生在特殊的環境中,」保羅斯說,「他有這樣的天賦,他的經歷很特別。不過,這個計劃還有一些方面尚待完善。」
「我覺得,他乾的女人太多了,沒有給我倆剩下什麼。」第二個屠夫說。他叫安東,在展示櫥窗後面,幾乎不見身影。
「大夫沒來?」
「他說得沒錯吧,尼基?」
「讓我開開心吧,尼克。我整天站在這裏,看著女人在街道上走過,大個的,小個的,有來自羅斯福市的姑娘,也有來自阿奎那市的姑娘。你知道我心裏說什麼嗎?我的姑娘在哪裡呢?」
突然之間,他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橘子。那天下午,他站在超市裡,一邊剝著橘皮,一邊吃著橘瓣。果汁經過口腔,他覺得微微有點針刺感。不知何故,那種氣味似乎讓他感受到摩洛哥的某種本質。現在,他明白原因了,這一點毋庸置疑。橘子、橘子、橘子。這種水果運到歐洲時,最初到達的就是摩洛哥港口。
「我們是義大利人。」阿爾伯特說。
頭版兩條大標題,分別佔據三欄,非常醒目,讓他大吃一驚。左邊標題是,巨人隊在第九局裡打出一個具有戲劇性的本壘打,最終獲得錦旗。右邊的標題與之對稱,同樣大小的字體,佔據相同的行數:蘇聯爆炸了一顆原子彈,一聲巨響,細節不詳。
其實,他兒時常常生病,卧床——這個詞語很可怕——不起,哮喘,反覆感冒,喉嚨腫痛,咳嗽不止,不得不接受治療。所以,他只能偶爾玩這樣的遊戲。
除此之外,如果你想了解每局得分情況,你可以撥打的電話號碼是ME7-1212。M是英語字母表中的第十三個字母;如果把電話號碼中的五個數字加起來,得數又是13。
「我倆研究棋譜,進行訓練。」
在其他店鋪里,神父曾經表現出非常讚賞的態度,一邊從展示櫃里挑選意式麵食,一邊唉聲嘆氣,大聲評論。可是,他今天卻不聲不響,指了一下義大利式杏仁脆餅,然後叫那女孩端來一杯咖啡。他隨即坐在椅子上,把兩個肘部穩穩地放在桌子上,兩手呈杯子狀,托起他的腦袋。那姿勢是一種小小的視覺玩笑,就像面對棋盤的國際象棋選手。
4點20分,離預約的時間還有十分鐘。他知道,即使他在約定時間之後到達,自己也不會太晚,保羅斯神父肯定來得更晚。布龍齊尼真的佩服那些人,他們遇事晚到,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我們大家長時間等待,他們竟然再三重複不乏禮貌的舉動,那些人究竟如何獲得這樣的勇氣呢?在一個櫥窗里,一隻山羊和四隻兔子被倒掛起來,後腿系著繩子。那樣子沒有市場上出售的比目魚可愛,皮毛暗淡無光,骯髒不堪,乏善可陳。佩服和欽佩,這兩種感覺兼而有之。他認為,這些人覺得時間和良知提出的要求微不足道,所以不願受到約束。
布龍齊尼躺在大浴缸里,只露出腦袋,面帶微笑。浴缸是老古董,鑄鐵的,支撐柱是虎爪抓球式造型。
他說著看了一下表。
即使在這個規模不大的區域,也有值得重新探訪的街道。男人們做著有趣的工作,有的是臨時工,漆匠穿著沾滿油漆的衣褲相連的工作服,有的人扛著幹活兒用的大鎚。人行道上熙熙攘攘,那些人來自西西里島,面孔上粘著石頭灰渣。布龍齊尼認為,工資越低,工作越苦,給人印象越深。有時候,一個招待員抓住閑暇時光,抽上一支香煙。干那一行的人整天疲憊不堪,所以老得特別快。招待員特別辛苦,背部疼痛,腿部勞損。他們的勞累程度超過系著紅圍巾、揮舞大鎚的工匠。他們抽煙,咳嗽,有時訴說自己的境況,總是在人行道上尋找可以吐痰的地方。
「你知道那一幅老油畫嗎,」他說,「就是幾十個兒童在某個城市廣場上玩遊戲的那幅?」
「他顯示出大師的力量,我是說潛在的。」
「您看到今天的報紙沒有,神父?」
他走到街道對面,向理髮師喬治揮手告別。兒童適應能力特彆強,因地制宜地使用磚牆、路燈桿和消防器材。他看見一個女孩把跳繩的一端系在窗格上,讓弟弟甩動另外一端,自己走到中間,跳了起來。沒有歷史,就沒有未來。他看到一個男孩獨自一人玩手球,對手是牆上畫的中國殺手。他用的橡膠球是粉紅色的,擲向磚牆,高高彈起,快速回來。這個由街道改造而成的遊戲場所充滿歡樂。你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會超過母親在廚房牆壁上用鉛筆畫出的你的身高標記。
「我們把蒼蠅放進籠子里,然後插上其餘的別針,」喬治說,「把蒼蠅關在籠子里。」
「我覺得,我們應該到那邊去看一看。附近有一條專供兒童玩耍的街道。我覺得,你喜歡和那些孩子們待幾分鐘。兒童在城市的街道上玩耍,這種情形越來越少了。我們看完這裏以後就到那裡去。再來半杯吧。」
她做的手工活兒按件計酬,毛衣、晨袍、上衣,什麼都有。有時候,她也做整套嫁妝,賺些外快,和傑米的做法一樣。
「我看是的。他們路過時,我看到了他的臉。」
另一個屠夫說:「喂。他希望別人叫他尼克。你不知道嗎?」
「接著,我們把蒼蠅放進籠子里。」
「別跟我說什麼上周。上周是什麼時候?」
「瞧,誰來了,」他說,「尼基,這怎麼說來著?」
布龍齊尼終於找到機會了。
她走開了,一言不發。他們望著她悄悄地走進裏面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