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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3節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3節

「你走吧,走吧,走吧。聖誕快樂,我沒事兒,再見。」
「你不知道嗎?」
她們——住在公寓樓的那些女人們——要她改變髮型。她們告訴她,她的髮型和童謠中的赫伯老大娘一樣。
「他說,叫我阿蘭吧。」
她們說:誰的手藝比我的更好?
「你用了多少步?哦,不,別告訴我,」阿爾伯特說,「我希望保留一點自尊。」
「他說,我不是他們。」
這是對不聽管教的兒子或者女兒的一種威脅。停止不良行為,改變自己的態度。看你怎麼辦。
「我該怎麼說呢,喬治?非常複雜。」
「我可以打斷他的脊樑。」
「他是大笨蛋,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把她推進擺放著信箱的角落裡,可以聽見她的裙子滑過檢查信件的金屬小孔,發出唰唰的摩擦聲。
「他說,叫我阿蘭。」
「實際上,你希望知道真實情況。」
「如果我夢到一個數字,我當天肯定興奮得要死,」洛蕾塔說,「這個人把五美元交給了一個街頭混混。」
「誰能比得上他呢?」朱朱說。
她聽到女人們說怎樣熬肉湯,有時是給丈夫說,有時是給孩子說。羅斯瑪麗知道這樣做的意義。它的弦外之音是,我看你們今天晚上敢不敢回來晚了;它弦外之音是,我是認真的,你應該注意。這是一種特殊的召喚,要人履行作為家庭成員的義務。當然,享用喜歡的美味佳肴給人愉悅,讓人想起食物的歷史,想起吃飯的歷史,想起帶著大蒜氣味的咂嘴聲。不過,這也是一種義務,一種要求。家庭這個理念要求每個成員今晚必須準時到場。對這些人來說,共享天倫之樂是一種藝術,餐桌是這種藝術得以表現的具體場所。
「他有一個夢想。什麼夢想呢?」
「我得麻疹時,非常想念我奶奶。」
「別提了。」
她們說:我在做肉湯哦。
他走了一陣,結果一時心血來潮,穿過寬敞的青銅大門,進了動物園。他冒著凜冽寒風,經過海獅館,那地方几乎看不到人影。他想念那輛廢舊的雪佛蘭汽車,它沒有牌照,沒有保險,沒有行車執照,變速器吱吱怪叫。每次左轉彎時,副駕駛一側的車門都會突然打開。他只能在夜間駕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大多數時候獨自一人,一邊抽煙,一邊駕駛,車載收音機的聲音時有時無。
「每一樁婚姻,每一樁婚姻,而不是我的或者你的婚姻。」
雷莫露出佩服的神情。
「你的收音機呢?你常常隨身帶著收音機的。」洛蕾塔說。
「難道我們在那輛車裡過得不開心?」
「穿著校服干那種事情。」格羅里亞說。
接著,他把垃圾桶放回地下室前面的鑄鐵欄杆前。尼克覺得,這也是這份工作擁有的一種特殊機會。
「喂,喬。聖誕快樂。」
其他男人陸陸續續地散去。太陽在臨終關懷醫院那個方向緩緩移動,天氣更冷了,天上飛過一陣雪花。男人們有的走向商店門前的社交俱樂部,有的走進糖果店,有的慢慢回家。
「他在附近收集垃圾,暫時的。」
「下雪了,回家吧。」
「你出去了?冷得要命。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這樣的話她可不會說,一定程度上在於性格原因,不過也在於她無法具有過去那樣的滿足感。她既不覺得自己受到命運青睞,也不覺得有什麼事情讓她高興。
「這個話題太大了。」
「沒錯。我可以確認這一點。」
傑米常常說,全權支配。
「找女人的事情怎麼樣?」他問阿爾伯特。
「他賭贏了。」喬治說。
「就是在市場上賣魚那個比亞喬?」
她聽見馬特在分析象棋的位置。他們兩人不時停下對弈,討論應對方式。
在回家的路上,羅斯瑪麗看見了那些檢查空氣質量的人——其中大多數是老年人。只要是晴天,他們甚至冒著嚴寒也要出來,站在那裡,嘴裏冒著熱氣,順著陽光的照射角度,慢慢移動位置。她上了樓,看見那些刀還在桌子上,沒人動過,刀鋒黯然。錢還放在那裡,三十五美分磨一把刀,紙幣和硬幣一分不少。馬特坐在起居室的棋盤前,等待布龍齊尼到來。
「我那時就這麼說過。」
「誰?比亞喬?」
那個年齡稍大的傢伙名叫賈斯勃,是一個臭名昭彰的好色之徒,坐在一輛福特敞篷車裡。天氣這麼冷,車篷是放下的,發動機沒有熄火,開著收音機。兩個姑娘默不作聲地走過,兩人有了默契,悄聲無息,心領神會地交換著眼神。
然而,我倆怎麼常常笑https://read•99csw.com聲不斷呢?就在損失七百美元的那天晚上,我倆怎麼還去跳了一夜舞,一直喝酒,說笑?
「最好不要那車了。」她說。
「太大、太大、太大、太大了。」
如今,她自己的生活越來越少,別人的影響越來越大,她正在慢慢失去自己的個性。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們才叫她羅斯?
「他們都在家呢。我有什麼可說的?」
「我問:如果你不是他們,你是誰呢,白痴?」
「看那個護士吧?她才是你想見的人。」
「你多長時間沒有洗頭了?」她問。
「我知道,聽說了。」
馬特說:「他根本沒來,我根本沒有聽到鈴鐺聲。」
這是一種承諾,也是一種履行義務的召喚。請告訴他,我在做肉湯哦。
這種食物,這種家庭大餐,這種肉湯在大鍋里油光閃閃,裏面有香腸、帶肉的豬肋骨、洋蔥和大蒜。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忠誠、紐帶和幸福。羅斯瑪麗上樓時,聞到了在過道里飄逸的香味,有牛肉卷、豬肉丸,還有羅勒香料。那種氣味帶有諷刺意味,讓她覺得非常痛苦。
布龍齊尼先生敲門,馬特開門,請他進來。
他們兩人在尼基家公寓樓前的一家食品雜貨店裡。商店老闆的妻子人稱多納托的妻子,這就是他們知道的唯一名字。她喜歡尼基的母親,所以容忍他們兩人站在這裏閑聊。在商店外面,聚集了幾個年齡稍大一點的孩子。其中一個名叫斯卡爾福,正在其他四個人的慫恿之下跳遠。斯卡爾福希望接受體檢,他們告訴他,他需要立定跳遠六英尺。他站在那裡,穿著漂亮的衣服,皺巴巴的褲子,在人行道上練習,看一看自己是否能夠跳那麼遠的距離。
「你信不信,他只花了五美元成本。」
她不想講述悲慘故事,不想別人憐憫自己,不想自己像扛著一幢房子一樣,在生活中背上沉重的負擔。
她供職的那家律師事務所的因佩拉托律師的妻子一周之內會打兩次電話,請轉告他,我在做肉湯哦。
洛蕾塔站在過道里,轉過頭來,讓他親吻。他吻她,讓她的身體靠著信箱,她的書本在兩人身體之間來回晃蕩。
「看見那個男的沒有?那是朱朱的父親。」他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驕傲的語氣。
「可憐的小斜眼。」
他們路過白色城堡,看見小孩在那裡啃漢堡。後來,格羅里亞過了街,進了她家所在的公寓樓。
洛蕾塔笑了起來。她有兩顆牙齒——兩顆門牙——的咬合併不完全對稱。他覺得,這讓她笑起來顯得很性感。
她說:「他星期二總是要來的。自從我們搬到這裏以後,他每個星期二都來,除了聖誕節之外,從來沒有錯過時間。」
那時,他——傑米——回家之後,脫下衣服,小紙片從衣服口袋裡掉下來。上面用暗語記著押注的情況,筆跡潦草,記下了人們的名字、馬匹的名字、參賽團隊和具體的金額。
有人在一匹名叫特拉的賽馬上押了大筆賭注。那匹馬首先衝過終點,他開始擔心起來。
「我得到許可,要去看醫生。」
「他是大笨蛋,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在垃圾中發現了什麼東西沒有?」
她做珠子手工,按件計酬,像傑米一樣,賺外快。
「我那時就這麼說過。我昨天在市場上還看見了他。他怎麼會死呢?」
「在冰淇淋廠。」
她們叫她羅斯。她們——其中的大多數人——很有把握,不乏力量。她們有膽量,有個性,說話聲音洪亮,其中大多數人如此。
「他賭贏了。」
天色越來越暗。尼克站在野禽池邊,背對寒風,點燃一支香煙。
「那麼,工作很穩定。」
在這幢公寓樓里,女人大多是義大利人。她們都叫她羅斯,覺得羅斯是她的名字。一個人開始這麼叫,其他人全都響應。她沒有糾正她們,因為——她反正沒有糾正。
理髮師喬治知道他是誰。
「還有什麼新鮮事?」理髮師問。
「我不是他們。」
她把珠子縫在織物上。
「讓我抽一口吧。」雷莫說。
他一覺睡到天亮,夜裡從不起來,哪怕喝了咖啡,照樣整夜不醒。他似乎根本不感覺到寒冷,光著腳丫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路,冬天也穿著短褲睡覺。她聽到暖氣在管道里發出響聲,知道這是她起床的信號,該去聽彌撒了。
「散步。」尼克說。
「我看著他,問他:那怎麼是你的名字呢?你本來有名字的。」
那天沒有出現什麼暴力。那僅僅是一個走read.99csw.com出家門的懦弱男人使用的雕蟲小技,沒有什麼大事。沒有男人持槍過來,沒有誰把鋪路石頭捆在某個人的腳踝上,讓子彈穿過他的腦袋。那是懦弱男人使用的雕蟲小技。
「頭一天他還在叫賣響螺,第二天就一命嗚呼了。」
「花了五美元,」她說,「他當時肯定很有信心。」
「你來了,你看見了,你出了狠招,把我將死了。」
栗子吃完以後,喬治重新斟上酒。兩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小酌,想到有人賭贏的事情。
「我說:阿方斯這個名字怎麼不用了呢?阿方斯這個名字你使用了十六年,你爺爺就叫阿方斯。」
他倆到了洛蕾塔所住的公寓樓,一起走了進去。
「我們可以把車放到果園海灘的停車場去。那裡只有海鷗和我倆。」
「散步。」尼克說。
她們說,我在做肉湯哦。
不知怎麼的,她聽他講故事,整個晚上笑聲不斷。有時候,他講到白天去了成衣街,有時候,他講到去了托茨·肖的那家有名的餐廳——在另外一個轄區的那家餐廳。托茨·肖和他見面,希望投注,下的賭注大,非常大。有時候,傑米到西五十一大街去,接受託茨·肖的投注。托茨·肖身體肥胖,動作緩慢,五官難看,彷彿在車禍中受了傷。傑米給她講那些富人的事情,他們出入豪華酒吧,一直喝到凌晨四點。
我們為什麼這麼愛笑呢?我們湊在一起,抱怨自己腰無分文,抱怨背部疼痛,抱怨婚姻並不如意。但是,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又開始笑了起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羅斯瑪麗摘下帽子,脫去衣服,走進卧室,看見擺放在小鋸木架上的框架。她打開收音機,開始做她的珠子手工。
「我開的是大屁股別克車,躲開點,你們這幫農民。」
那天沒有出現什麼暴力。她根本不相信這個說法:有人把他塞進汽車,把他綁架了。她男人出去買煙,自己走失了。
收音機調到義大利語電台,一個播音員在停止播音之前反覆大喊,吻你們大家。一杯威士忌下肚以後,阿爾伯特覺得精神抖擻,聽到這樣的說法肯定沒有什麼問題。
喬治給小男孩調整座位,阿爾伯特和那女人聊了幾句。後來,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離開了理髮店。他在墨索里尼公園停下腳步,與那裡的男人聊了幾分鐘。那個名叫本尼德提的冒牌神父路過這裏,穿著一件短茄克衫,頭戴黑色四角帽,手裡拿著一本每日祈禱書。他的嘴唇嚅動,好像在祈禱,可是放在胸前的那本書卻沒有打開。
「他開始進行系統思考了,」阿爾伯特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說明良好的狀態將會出現。」
阿爾伯特知道,喬治的妻子住在某個地方的一幢小房子里,已經結婚的女兒住在別的什麼地方。但是,這個男人除了理髮之外,簡直乏善可陳。他肥胖,禿頂,不幸個性太強,與理髮店裡的物品完全融為一體。兩把巨大的瓷椅子安放在毛巾加熱器旁邊;屋頂是印花鐵皮天花板;鏡子下方是大理石擱板和彩色玻璃柜子,上面擺著骨頭手柄剃鬚刀、磨刀皮帶、牛骨梳子、剪刀、推剪、杯子、刷子、刮須皂;金縷梅、髮油和爽身粉散發出芳香。
如果你感覺到一種經歷的靈魂所在,那麼,你就贏得了權利去說誰能和我相比。
「我們偷冰淇淋出去賣,不過必須動作麻利。」
微妙的一點是,傑米在家時,他並不是家裡的中心。她才是中心,不動聲色的中心,家人力量的中心。現在,傑米失蹤了,她再也無法讓自己有不動聲色的感覺了,不再有佔據中心的感覺了。傑米現在是中心。這就是微妙之處,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傑米是家人的心跳,下落不明的心跳。
「對,婚姻的事情怎麼樣?」
她問:「那些刀怎麼沒有磨呀?」
「那是肯定的。」
「叫我阿蘭。」
孩子們管它叫噁心。我覺得我感到噁心了,約翰尼。
她知道,那個磨刀匠與傑米是老鄉,原來住在附近的一個叫做坎波巴索的小鎮。那裡是山區,小夥子都會磨刀。
「要搭車嗎?」
「那麼,再偷一輛吧。」她含糊其辭地說。
「誰投注了五美元?」洛蕾塔說,「他們花了五十美分。如果他們覺得自己運氣非常非常非常好,他們會投一美元。」
然而,就在損失七百美元的那天晚上,我倆怎麼去了第八十六大街享用德國大餐,然後到街區那一端的科爾索舞廳跳舞呢?
阿爾伯特坐read.99csw.com在長凳上,等著腦袋變得清醒一點。在這種情況下,重要的是坐下等待,必須有耐心。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不要嘔吐。你經常見到有人站在路緣石上,大口大口地嘔吐。他不願讓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你仍然覺得我最好不要那輛車?」
「他問,你是誰?」
「街頭混混,什麼混混?他把錢交給了安內特·埃斯波西托。」
「你覺得最好不要了。」
「還有什麼新鮮事?」
「如果某個人死了,」尼基問,「就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了。」
尼克在走廊里漫步,看見雷莫從教室里出來。雷莫下面穿著瘦腿陀螺褲,上身是那件從來不換的艾森豪威爾短上裝。
他聽到大約一個街區以外傳來的火車進站的聲音。他聽到列車在彎道上發出刺耳聲音,轟隆轟隆駛入車站。他坐在呼嘯的寒風中,等著腦袋完全清醒過來。
有的女人一輩子只有一個男人。她的男人就是那個人,那個雜種。
「有誰在家?」他問。
「光天化日之下,把車停在哪裡呢?」
「你明天和我見面?」她問。
她看見,鴿子從街道對面的房頂上猛然驚起,一共五六十隻,四下散開,彷彿是綻放的焰火。後來,長長的杆子在露台上搖擺,被自身的重量壓彎了。
「我不知道,可能在那條走廊的盡頭。我聽說你在打工。」
「我明天上班。」
一輛拖吊車飛馳而過,要趕在競爭對手出現之前,拖走遭到嚴重破壞的汽車。
「他們兩個人都叫阿方斯。」
「兩個爺爺都叫阿方斯。這是怎麼回事?他說,我不是他們。」
「客戶喜歡與他們信任的人打交道。」
他坐在那裡,感覺好了一些,眩暈感減退了,總的說來不錯。他心裏說,吻你們大家,吻街道上的每個人。麵包師傅、老奶奶們、清潔工人,這些人的面孔在腦袋裡變得模糊不清。對,還要親吻神父,真的和假的都要親吻。
他買了一點栗子。栗子非常燙,小販手腳麻利,很快用一張包裝紙裹上,簡直像是在變戲法。阿爾伯特捧著栗子,踱入小街,進了理髮店。
「我看了周圍的情況,沒有發現志願者。你聽說阿里的父親的事情沒有?」
「全都在家。」
「當然,我們還有另外的說法嗎?」
「我沒事兒,我沒事兒,我沒事兒。」
隱藏,隱藏。不過,要做到這一點非常艱難。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說。」
「工資高不高?」
「當然,還有話題呢?」
理髮師喬治領著他進了裡間,兩人在一張小桌子前坐下,一邊吃著栗子,一邊小口喝著辛辣的老先生波士頓牌威士忌。那是一種裸麥威士忌酒,喝名牌酒的人並不知道它。
在天氣溫暖的日子里,馬特坐在棋盤前,臉色蒼白,身上只有一件內衣,顯得非常瘦小。然而,他兩眼炯炯有神,目不轉睛地盯著棋子。這讓她覺得棋盤上有一個精靈,被神派到這裏,讓這個孩子像著了魔似的。
「在室內散步?」
她根據畫在織物上的圖案,用帶有木柄的錐子把珠子安上去。
「我記錯沒有,今天是星期二吧?」她說,語氣肯定。
隱藏,隱藏。不過,要做到這一點非常艱難。
「我看見你父親了。」尼基說。
「我,我在這裏上學呀。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阿爾伯特去了阿瑟大道。在那裡,他看見那個叫賣栗子的小販用車推著爐子。那是一個具有卡通效果的奇妙裝置,青煙從彎曲的金屬煙囪中冒出來。在爐子的一端,掛著一個大籃子,裏面裝著沒炒的栗子和沒烤的紅薯。
他不是那種輕率魯莽的人,不會冒險採取瘋狂行動。然而,後來出現風險很大的賭注,他開始感覺到了付款的壓力。
「什麼事情?」
「你將死我了。」阿爾伯特說。
她們說:誰能和我相比?
「他有一個夢想。」尼克說。
「去汽車電影院那一次還不錯。不過,停在黑古隆咚的街道上卻沒有什麼可開心的,簡直就像犯罪分子。」
雷莫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尼克的話。他伸出手來,索要煙蒂,尼克遞給他。他接過來,猛吸兩口,扔掉煙蒂,用腳踩滅,呼出煙味,然後進了醫生的辦公室。
「這我就放心了,」她說,「那輛車,我的天哪,到處都是毛病,更不必說還是偷來的。」
「什麼夢想?賭贏的夢想。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夢想呢?」
「阿里的父親賭贏了。」格羅里亞說。
「什麼真實情況?」
她們開始傳播一個說法:他能記住九*九*藏*書每一筆押注的數字。其實,他記不住。她們依然講述關於他的記憶力的故事:他出沒于高聳的樓宇,收集石匠、清潔工和推銷員的押注,心裏記住每個數字。其實,他記不住,他的衣服口袋裡裝著小紙片,上面筆跡潦草,密密麻麻地記著押注的金額。
「阿爾伯特,沒事吧?」
「你得隨時留神,就像在碼頭上幹活,」尼克說,口氣中帶著一種男子漢的感覺,「一個傢伙叫喊著,你,你,你,你。同學們都回家了。」
「我不是他們。」
「你太過分了,你太過分了。」理髮師說。
「我看見了所有情況。」
她聽到布龍齊尼先生在廚房裡說話,說到與棋子位置相關的真理。收音機里播放著系列戲劇,名稱是《光明的地平線》,《光明的明天》或者《更光明的日子》。他告訴馬特,國際象棋中的每個位置都有真理。你希望的東西是一種深層的真理,而不是膚淺的真理。你希望獲得一個值得你奮鬥至死的位置。
「我得工作,我有什麼可說的?」
「你吃廠里生產的東西?」
她們說:誰能和我相比?
「我只是說說而已。」
兩人轉向東面,尼克看見一輛垃圾車,朱朱的父親正在工作。他從車上跳下來,大步流星,走過人行道,掀開一個垃圾桶蓋子,拉到車前,把垃圾倒入粉碎機。
她做珠子手工賺得的酬勞屬於外快。那些鴿子升上高空,盤旋飛行,長杆子在露台上面不停地晃動。
兩人面對棋盤,長時間靜默思考。後來,他們開始討論,念念有詞,喋喋不休。
「說的沒錯。」
「我車裡有收音機,那就是我唯一需要的收音機。」
「比亞喬賭贏了。」他說。
尼克在走廊里穿行。聖誕將至,天主教教會學校的孩子們已經離開了,馬特也離開了。商業區用彩燈和花環裝飾起來,商人們早上5點開始擺放聖誕樹,你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它們發出的清香。鰻魚打折出售,從紐約州北部運來了雲杉和香脂冷杉,一排一排地靠牆擺放。孩子們卸下用板條箱裝著的加利福尼亞葡萄,賣給人釀製葡萄酒。
他步行半個小時,後來站在水禽池前。上小學時,他曾經和一個名叫馬丁·曼尼恩的孩子到動物園來。那天和今天類似,寒風刺骨,遊人稀少。馬丁·曼尼恩翻越圍欄進來。後來,馬丁·曼尼恩爬進了水牛展示場地,站在裏面,衝著那頭水牛揮舞短上裝。那頭歐洲野牛體型龐大,渾身散發著尿臭,不動聲色,冷冷地看著他。馬丁·曼尼恩非常生氣,掏出陽|具,衝著野牛撒起尿來。
他親吻她時睜開眼睛。她望著他,兩隻棕色眼睛睜得大大的,腦袋裡似乎同時考慮著七件事情。她知道,他與別的女孩上床,手|淫,口|交,什麼花樣都有。插入,抽出,插入,頂著,戴套,不戴套,什麼情況都有。她還知道那些女孩的名字,有的是華盛頓大道的,有的是瓦倫丁大道的,一個是君王橋路的。有人互相傳言,確定諸如此類的情況最終會傳到她耳朵里。而且,他也知道,她從格羅里亞與朱朱閑聊中了解到這些事情。這有一點像他母親在做珠子手工時收聽的廣播連續劇,一個接著一個。
兩個大人一起喝了一杯茶,馬特待在棋盤前,儼然是一個掌控棋子的神靈。最近,這孩子又輸了幾局,包括在曼哈頓象棋俱樂部那次慘敗。保羅斯神父當時在場,那次比賽讓大家非常失望。
她聽到一個女人在過道里衝著孩子大聲喊叫。那個女人的腦袋伸出房門,衝著飛跑下樓的孩子大喊大叫。
來了,看見了,默默無言,轉身離開。
朱利奧·貝利薩里奧——朱朱——從來沒有見過屍體,包括守靈儀式上屍體,所以對那樣的經歷很有興趣。
兩個年輕人站在店裡,一邊抽煙,一邊看著。
「我只能說一件事情。」
那個磨刀匠常到這裏來。馬特本來應該注意聽著磨刀匠的鈴鐺聲音,然後帶著放在廚房備餐台上的刀,下樓找到師傅,最後驗貨付錢。
不,她的內心並不空虛,大多數時間只是緊張而已。她聽到發自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這聲音以前沒有聽到過,是她自己的聲音,不過顯得急躁,憤怒,單調。
鈴聲響過之後,學生們離開教室。尼克看見洛蕾塔和格羅里亞。她們兩人一起出了校門,上了福德姆路。
「他賭贏了,賠率是600比1。」
隔壁房間沒有回應。
這是一種表述,說明了小小快|感具有的重要性,比如,一頓飯、一件配有假毛領read.99csw.com的外套、炎熱的夏天擺放在風扇前面的一把椅子。
布龍齊尼先生知道,馬特喜歡聽到這樣的說法,喜歡取得勝利,喜歡聽到輸家宣布自己死了。他失敗了,這就是結果。戰勝他的人是馬特。
「阿方斯這個名字怎麼不用了呢?」
「那是我的名字。」
「我母親可能立馬變得歇斯底里,別指望了。」
他並不是一個大吹大擂的人,常常在深夜輕聲講述詭秘的故事。
孩子的母親站在門口看著。
「什麼,他死了?」
「人斷氣需要多長時間呢?」尼基問。
一輛汽車停在路邊,他聽到粗啞的聲音。那是屠夫在街道對面叫他。
「他能發現什麼呢?把什麼東西帶回家?別指望了。」
給一件毛衣裝飾珠子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你知道的,雖然收音機開著,她其實什麼也沒有聽進去,聲音從一隻耳朵進去,從另一隻耳朵出來。她一邊飛針走線,一邊想著傑米的事情。她曾經努力把他趕出自己的思緒,然而這不可能,對吧?在她心裏,他取代了收音機地位。
她吻著他。
他的出走改變了她的生活,她腦子裡響起的聲音出現了變化,已經不再是他離開之前她常常聽到的東西。
棒球運動員查理·德萊常常賭馬,傑米接受他的投注,接受託茨·肖的投注。他在一件外套口袋裡放了七百美元,她把那件衣服送去乾洗。那件外套是他存放私房錢的小銀行,他沒有告訴她這件事情。她從乾洗店回來之後才知道,外套里還有一個內包,裏面放了七百美金,急忙回去詢問。乾洗店的人說:什麼錢呀,夫人?什麼錢呀,夫人?
「他可能發現非常值錢的東西。」
傑米常常說,這裡有些錢,該怎麼花,由你全權支配。他常常說,我甚至不想知道你怎麼用。
「家政系在什麼地方?」
他忿忿不滿,不是針對那輛汽車,也不是針對這個女友,而是別的事情。即便在睡夢中,那事情也在他腦海里時常出現。
「我們就是這樣人呀。」他說。
她們說,看你怎麼辦。
因佩拉托先生喜歡拿我們的著名前輩開涮,亞伯拉罕·林肯被他說成是意大利麵,喬治·華盛頓被他說成洗衣機。
沒有打招呼。兩人剛一見面,立刻聊起了國際象棋的走法,回憶兩天以前對弈時使用的策略。有時候,布龍齊尼先生進門先走到棋盤跟前,坐下之後才動手脫外套。
馬特咬著襯衣袖口,兩隻眼睛目光閃爍,鬼鬼祟祟的。他看著棋盤對面臉上露出怪異笑容的布龍齊尼先生。
「他買了一輛別克車。頭一天他還是賣魚的,可是第二天就死了。」
「我問,阿蘭是幹什麼的?他告訴我,那是我的名字。」
飼養鴿子的那個男孩站在露台後,沒有露面,揮舞著杆子,指揮在空中飛翔的鴿群。
她不願讓孩子看見她步履艱難,萎靡不振,沉思冥想,忿忿不平,精神空虛。
傑米會說某種方言,安布魯澤斯方言。他常常拿著刀下樓,與那個磨刀匠閑聊,覺得使用那種方言很開心。兩人聊天,師傅磨刀。如果他經常見到的是來自同一地區的人,傑米是不會這樣做的。他很難與磨刀匠見面,所以願意和對方聊天,這是他喜歡的一種做法。
阿爾伯特不得不坐下來。他覺得有點頭昏眼花,喝醉了。他坐在長凳上,等這種感覺消失。
「你在這裏幹什麼呢?」
尼克很欣賞朱朱父親的那種優美動作,欣賞那種連續的肢體活動。他從地下室入口拖著垃圾桶,穿過人行道,拉到車前,全是前臂的力量展示。而且,他還可以毫無顧忌地製造噪音,把垃圾桶弄到車前,開動粉碎機,接著提升,傾倒。這主要是肩部的動作。他掀起桶蓋,發出特殊的響聲。那個動作帶著些許輕蔑,然而卻不乏優美。這些東西全是他在工作過程中獲得的。
她等著回答,似乎看見了這樣的場景:孩子忿忿不滿,默不作聲,弱小的身子蜷作一團,一動不動。
「埃斯波西托是誰呀?」
多納托的妻子給了他們一人一片義大利蒜味香腸,他們看斯卡爾福跳遠。
「我在做肉湯哦。」那個女人大聲說。
「她是天主教教會學校的一個女生,去了我弟弟的小學,」尼克說,「她替她父親接受賭注,每天都要逛幾圈。」
「女人。」
阿爾伯特伸出舌頭,舔著粘在指頭上的栗子粉。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小孩進來,喬治朝前面走去。阿爾伯特不願濫用這個男人的盛情招待,一口喝乾杯子里的酒,跟在他身後出去。
馬特和他母親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