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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4節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4節

「這份倒霉的工作,你說什麼呀?」
「她吃東西沒有?」
「開始時慢慢來,皮下注射,不要碰到血管。」
現在,他快滿十七歲了,有了一點錢。他把掙來的大部分錢交給他母親,不過至少不是腰無分文。他去看電影,與阿里和雷坐在一起,他們兩個傢伙喜歡反駁影片中角色的台詞。如果影片並不是你以前看過的,過了片刻之後你能說些什麼呢?
「其次,我想知道上面的主要內容。」
沒錯,阿爾伯特認為,繪畫可以幫助她放鬆,讓她從其他事情中解脫出來。
朱朱從球場上出來,伸手從雪地里抓起一塊凍得僵硬的狗屎。他沒有戴手套,抓起來之後,塞在那個傢伙的臉上,頭髮上,耳朵里。
「我有興趣。」尼克說。
他的童年時光有一半是在街道上度過的,有一半是在這些院子里度過的,與房頂和防火樓梯為伴。
「聽到這些話,我感到吃驚。」
另外一個傢伙跪在地上,覺得自己的樣子有些尷尬。尼克蹲伏著,擺好架勢,揮手一拳。他知道打這一拳沒有必要,然而剛才那幾拳輕飄飄地打在對方臉上,他很想實實在在地給對方几下。這是一個機會,他肯定不願放過。他衝著對方眼睛下面就是一拳,一個短距離的沖拳。在他的擊打下,那個傢伙身體往後一揚,兩手捂著面孔,這讓尼克心裏感覺好了一些。
不要駕駛機動車。
喬治掏出那個小袋子,遞給尼克。尼克翻開小袋口,試著吸了吸裏面的粉狀東西。
「我已經和人談過了。你在貨車上干,可以掙更多的錢。不是送啤酒,而是蘇打水。把貨送到商店和超市。七喜。」
後來,他用雪洗了手,到麥克的檯球室去打球。
尼克把小袋還給喬治。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位置,漸漸安靜下來。
「一萬兩千。」
突然,她大聲叫喊:「卧倒隱蔽!卧倒隱蔽!卧倒隱蔽!」
「沒錯,幹嗎不呢?」
「你就發抖去吧。你卸下裝著飲料的板條箱,然後把空箱子搬到車上。這使你變成男子漢。」
「她吃了嗎?」
「對,什麼呀?」尼克問。
二、麗塔·海華斯和拉娜·特納的整頁照片。馬里奧·蘭札的歌曲《我心依舊》。還有介紹他從未聽說過的名星的文章,以及法國睡衣廣告和舞蹈連褲|襪廣告。
他繫上領帶之後,出門去上學。首先,他把新的身份牌套在脖子上,小圓牌上寫著他的名字和校名,以便遇到原子彈攻擊后容易識別。接著,他繫上藍色領帶,步行五個街區到學校去。
「戴著襪子面具,真讓我吃驚。」
假如他可以選擇,要麼對埃德加修女撒謊,要麼背叛同學,他只得被迫告密,立刻坦言,無怨無悔。不過,怎麼解釋雜誌封底上的那些豐乳霜廣告和隆胸廣告呢?
馬特篤信巴爾的摩教義問答書上的內容。上面記錄著所有相關的問題,既提供全部相關的答案,涉及愛、恨、詛咒,也教人如何觀察別人的雙腳。上面記錄了耶穌如何遭到鞭笞,如何背負荊棘,死去后如何復活。它講述關於天使、牧童、小偷和猶太人的故事,還有最崇高的和撒那。
「他們先搶了桌上的錢,接著讓打牌的人挨個把口袋翻出來,然後搶了記賬的麥克。麥克保管著當天的營業收入,還有檯球室的收據和押注。」
尼克在昏暗的通道中轉了一個彎,走出去,進入一個靠牆堆放著垃圾桶的小院。他順著後面的樓梯,拾級而上,經過笨重的金屬大門,進入自己的公寓樓。
「還戴著襪子面具。什麼襪子?」
「你覺得我這裏的抽屜里有避孕套?」
如果那本雜誌是天主教道德聯盟公布的禁書,她問是誰帶來的,我該怎麼回答呢?(其實,她在句子結尾從來不用介詞。)
「他們會看著你,心裏說,這個傢伙整天就想著和女人上床。我們最好去某個地方找一個波蘭人吧。」
阿爾伯特回家時,她正在廚房裡。
「我暈針,喬治。那東西離我遠點。」
「全部。我聽說一萬兩千多。我聽說是這麼多。誰知道多少呢?」
最初,沒人知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後來,全班學生反應過來——她的眼光落在安內特·埃斯波西托的胸部上,落在那件藍色上衣下面高高聳起的乳|房上。
「這些木棍火柴,我們過去叫熒光棒。」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裏冒出來,簡直驚呆了。
克拉拉坐在那裡,和老人聊著。她把窗戶微微推開一點,讓房間里霉味散發出去,讓從老人軀體中慢慢逸出的廢氣散發出去。她聽到消防車的警報聲在遠處時隱時現,看著窗外的光線逐漸減弱。
「來吧,我給你捆紮一下。」
「她怎麼樣?」
「我看著呢。」尼克說。
「首先,我想知道那本雜誌的名稱。」
「吃了一點,溢出了一點。女兒感冒了,是從保姆那裡染上的。」
「檯球室被人搶了?」
「聽到這些話,我感到吃驚。蒙在臉上。」
想象一下尼基看見這個場面時的評論吧。
理查德·斯塔夏克承擔開關窗戶的工作。他把鉤子的一端頂在窗戶下面的橫杠上,用鉤子拉住窗戶上面的圓環,這樣就可以自如地開關窗戶。理查德身強體壯,非常適合做這件事情。
一、影壇雜誌。
他不知道最崇高的和撒那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卻不敢開口提問。學生們都害怕開口提問。一周之前,邁克爾·卡倫卡在回答簡單問題時言辭粗魯,埃德加修女抓住他的腦袋,用力猛撞黑板。從那以後,大家一直心有餘悸。當時,他們在課堂上學習巴爾的摩教義問答書的第六課。那一課講的是創九*九*藏*書世記和人類的墮落。修女指著書上的一幅圖畫: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蘋果樹下,幾乎一|絲|不|掛,一隻胳膊上纏著一條大蛇。埃德加叫邁克爾·卡倫卡說出書上的男人和女人是誰。這個問題非常簡單,可是邁克爾·卡倫卡站起來,獃獃地看著圖畫,反覆思考。修女說:「他倆是我們大家的父母。」邁克爾·卡倫卡想了一下,咧開嘴巴笑了,回答說:「泰山和珍。」
她告訴阿爾伯特:時間到了,我要死了。
馬特喜歡這個方式——在回答問題之前首先重複問題。
克拉拉在房間里,在那個空余的房間里,一點一點地繪畫,後來站在畫架前,仔細斟酌。
她停下來,讓大家明白將會出現什麼事情,但卻沒有時間猜測究竟是什麼事情。
克拉拉走進阿爾伯特的母親的房間,坐了下來。這個女人醒著,扭頭看著克拉拉,這個動作似乎耗費了她的全部力氣。不過,精疲力盡就是她的狀態,當然,這也不是真的。她的動作依然具有力量,顫顫微微,然而不乏堅強。這樣的動作說明,這個女人意志堅強,可以揮手拒絕其他人的意見。
「蒙在臉上。這樣就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兩人重新聊起了搶劫的事情,過了片刻,說話的口氣恢復正常。
「我不會。我告訴誰呢?」
這一天天色灰暗,單調乏味。六年級的學生一共有四十個,分別坐在課桌後面,身體筆直,兩腳併攏,眼睛看著埃德加修女。
「該走啦。」尼克說。
修女正在黑板前面分析一個複合句,畫出的圖解非常複雜,層層疊疊,有點像大多數孩子住的公寓樓外牆上的防火樓梯。
「三個帶著手槍的男人。」喬治說,嘴裏哼著電影音樂。
「昨天,在學校的院子里,你和幾個人圍在一起,看一本雜誌。」
他無法接受失敗。失敗太恐怖了,令他身心疲憊,勃然大怒,在公寓里徘徊,兩條胳膊像風車一樣不停舞動。他哥哥敲擊他的腦袋,這使他更加憤怒。他身體矮小,瘦弱,無法容納自己的怒氣。挫敗感已經超過了讓他號啕大哭的程度,他渾身顫抖,氣喘吁吁。他無法理解對方身材那麼矮,年齡那麼小,幾乎臨時上陣,竟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讓自己屢遭敗績。
「我本來想買一點啤酒。」尼克說。
克拉拉覺得,自己的女兒很像她奶奶,眼眸裡帶著一些哀痛的神情。然而,這個孩子年齡還這麼小,這不是真的,對吧?那神情中有一種陰鬱,一種對不幸事物的沉思。不過,克拉拉覺得,自己並非刻意而為,並非刻意尋找這樣的信號和兆頭,對吧?
修女對他們的表現並不滿意。她俯身對著講桌,兩手緊緊按在桌面上。他們看見她的指關節已經失去了血色。
「不過,她還是把酒賣給了你。」
馬特坐在那裡,幾乎入迷,用哥哥的那支老派克真空式上水鋼筆,在空中書寫起來。那一款筆帶有綠色條紋,筆夾呈箭頭狀。午餐鈴聲響起,修女對著他伸出食指,輕輕一鉤,他的情緒頓時一落千丈。
「你替朋友安排?」
「我有第六感覺。」
「這是什麼呀?快去處理掉。下次你來,我不想看到它們。」
「哼,拿開吧。」
「什麼?」
修女在過道上來回走動,俯身察看每個牌子,有時嗅到漿洗的氣味,有時嗅到熨燙的氣味。她的指甲塗抹了一層亮油,腰帶上掛著念珠,就像佐特套裝搭配的鑰匙鏈,光焰奪目。她彎下腰,嗅到了牙膏和清潔劑的氣味,嗅到了用擦洗粉洗過的皮膚發出的氣味。
「馬修,想好了嗎?」
「喬治,我是認真的。」
拔掉麵包機電源。
接著,修女要求學生們掏出各自的身份識別牌,放在襯衣和上衣外面,讓她逐一檢查。她想確定每個學生都帶著身份識別牌。在核大戰爆發以後,這些身份識別牌可以幫助救援人員識別迷失、失蹤、受傷、殘廢、截肢、昏迷或者死去的孩子。
尼克經過一個爐子間,最後推開過道盡頭的一扇門。招待員喬治在一個狹小的儲藏室等著他。喬治說,這間房子是他的另外一個家。喬治看見尼克,點頭示意,要他進去。喬治與公寓管理員達成交易,可以使用這個房間。這裏擺放著一張小床,一張桌子,一個捕鼠器,兩把椅子。兩隻燈泡在天花板下面懸盪,地上排著一些油漆桶和修理管道使用的工具。尼克已經打聽清楚,這個交易涉及一個女人。她到這裏來,他付錢和她上床,公寓管理員讓喬治使用房間的條件是免費和她上床。那女人定時到這裏來,滿足管理員的慾望,費用由喬治支付。
喬治把手伸進抽屜,掏出一段鬆緊帶,像是醫用的,是某種用來捆紮的物件。他把它扔到火柴旁邊,然後看著尼克。
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傢伙,所以用拳猛擊。對方要麼被他打得跪倒在地上,要麼滑倒在地。尼克看一看運動場上的情況。朱朱正在追趕第一個傢伙,這時腳下一滑,猛地跌倒,一條腿高高翹起。朱朱在地上坐了片刻,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傢伙跑向通往下一層的階梯。球場上一片白色,寂靜無聲。鞦韆懸挂,上面空蕩蕩的,桌椅表面上覆蓋著一英寸厚的積雪。
修女背誦巴爾的摩教義問答書上的問題,學生們齊聲回答。馬特喜歡這樣做,聽到指定的問題,然後背誦正確答案,這是上課時最自在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當天課程快要結束的時候,完全出乎大家的預料。這肯定是她刻意計劃的,發生在轉瞬之間,叫人猝不及防。
在許多夜裡,他和九九藏書一個名叫馮塔納的傢伙玩拉米牌,地點就在馮塔納父親的管件商店裡。一個點值五美分,如果玩牌獲勝,就與朱朱和帕西一起,在半月意式烤餅店裡吃一塊烤餅。那些夜晚總是以失敗結束,不知何故心裏總覺得有些失望。有一次,他在糖果店給洛蕾塔打電話,知道洛蕾塔和她母親、弟弟、祖父和別的人待在同一個房間里。於是他說,他手裡抓著自己的小弟弟,然後仔細聽著對方的反應。有時候,他很晚的時候走到樓下,站在多納托的食品雜貨店的門口,獨自抽煙,不時把煙草碎末吐入風中。
現在,他已經不下象棋,已經改掉了那些壞脾氣。布龍齊尼先生將它稱為安息日。這是他使用的詞語之一,是他拼寫出來、加以解釋、付諸行動的詞語之一。馬特用他自己的字眼來說明這種情況——有病。
「讓我看一看吧。」他說。
「走之前到我這裏來。」
尼克喜歡喬治說話的口氣。兩人又玩了一陣撲克,尼克發現喬治的目光有些異樣,正在打量著他。
第四面是靠窗的牆壁,有人告訴他們,應該避免蹲在那個位置上。
「你聞到什麼了?它沒有氣味。」
喬治揮舞著彈性帶,尼克覺得自己必須站起來,到房間另外一側去。年齡較大的人喜歡看到他這樣的反應。
「馬修·謝。」
孤身一人與埃德加修女相對,這讓馬特心生恐懼。
她的動作似乎標示著一種絕望狀態,源於心靈深處,文字無法表達。
他可以超脫出來,置身場外,聽到自己講話的聲音,看見那個口若懸河的少年,面對戴著兜帽的修女時顯得應對自如。然而,他並未完全失去警覺。畢竟他面前的這個人是她,是身穿修女服、頭戴兜帽的她。她渾身裹著布料,用經過洗滌的布料構成了一面牆壁。她是一個用特殊布料隱藏起來的女人,她身上的那種布料使人膽怯。
「你幹嗎老是重複我說的話?」
「她是幹什麼的?相信我吧。我會告訴別人?是不是我那天在公園裡看見和你一起划船的那個?」
在兩個同伴的幫助下,馬特拉開衣帽間,取出自己的外套。他等著同學全部離開教室,然後走到修女的講桌前。
「你推一下注射器,瞧見了嗎。」
修女檢查完畢,什麼也沒有說,這讓學生們大吃一驚。他們以為會進行訓練,就是那種卧倒躲避訓練。在配發身份識別牌以前,他們進行過這樣的訓練。現在,他們有了這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小牌子,這種訓練是常常要做的事情,而不是什麼遙遠的東西。當然,核戰爭爆發之後也是如此。
修女在講桌與黑板之間的空地上來回走動,她身上穿著顏色單調的衣服,沙沙作響,擦洗乾淨的兩手不停揮動。她背誦巴爾的摩教義問答書上的問題,學生們齊聲回答,聲音清脆。
「你用這玩意兒。」
不要接聽電話。
「什麼怎麼回事兒?」
「三個帶著手槍的男人。手槍。」
喬治說著,兩手在腰部旋轉幾下,就像一個炫示手槍的墨西哥匪徒。尼克很少見到他這麼輕鬆活潑。
克拉拉沒有告訴阿爾伯特,她有時候覺得,坐在他母親身邊讓她心裏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寬慰感。在他們兩人的父母中,現在只有她一個人還在世上,不過已經奄奄一息。克拉拉給這個老婦人播放了流行歌手佩里·柯摩的唱片。她把女兒叫來,這樣奶奶就能觸摸她的小手和臉蛋了。老太太眼神不好,看東西會出現重影。她伸出一隻手,撫摸著孫女的小臉,彷彿是在回顧,讓人驚嘆不已。
老人的皮膚顏色越來越深,頭髮越來越白,兩手斑紋遍布。然而,她身上依然顯示出某種強有力的東西,某種讓阿爾伯特害怕的東西。那也許是一種判斷力,一種逐漸消失的信念。
第一個衝進球場的人戴著黑色帽子。尼克用拳猛擊另外一個人,兩人腳步不穩,在結冰的地面上滑動。
「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你只想和女人上床。怎麼回事兒?」喬治說。
修女近距離凝視著他,等待他的回答。馬特把兩手放在背後,想把咬爛的指甲和邊緣上的皮屑藏起來。
「不,穿在腳上。哎呀,我本以為你這個孩子很聰明。」
她告訴克拉拉:去干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不值得你花費時間,不值得你如此關注。
「什麼時候,昨天晚上?」
有時候,阿爾伯特的妹妹勞拉前來探訪。她無法接受母親即將死去這個事實,心裏非常恐懼,情感上難以割捨,內心有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克拉拉可以想象,那一天到來時,勞拉可能會不顧一切撲向墳坑。
她告訴坐在她身邊的朋友:上帝並不知道一切,只知道他必須了解的東西。
「他沒露面。這就奇怪了。」
「我不知道。」
「你有興趣?」
他說:「哼,雜種,這個給你。」
喬治捲起左邊的衣袖。胳膊上面滿是圓形疤痕和傷疤,肘彎里有一團深色,破損的血管和損傷的皮膚已經潰爛。
「怎麼回事兒?」
他們做祈禱的姿勢可能是來自任何地方的任何人,就像來自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的虔誠教徒,正在頂禮膜拜自己的神靈。唯一重要的事情是自卑的懇求,對威力無比的蘑菇雲表示崇拜。四十個充滿活力的孩子沿著牆根排列起來。
「我仍然看著呢。」
行了。喬治在和他開玩笑,沒有改變態度。喬治直率,說話慢吞吞的,疲憊不堪,頭髮稀疏,長指甲上沾滿煙油。
「不。我不想讓你看這裏面裝著什麼。」
他把手伸進抽屜,掏出一盒火柴和一個勺子。
「比你現在的多一點,更穩定,更https://read.99csw.com安全。不過,第一周你會累得疝氣發作,夏天來了之後累得中風。這會讓你變成男人,尼克。」
克拉拉聽見阿爾伯特給特雷薩講故事,那些他小時候聽到的莫名其妙的故事,角色的名字押韻,聽起來非常滑稽。他用誇張的口氣說話,以便實現某種效果,聲音圓潤,富於旋律。然而,她再也不想聽到那些故事了,於是關上了廚房門。
「對誰?」
修女一個箭步,沖向邁克爾·卡倫卡。修女服裹住了邁克爾·卡倫卡,他實際上頓時不見蹤影。後來,他被她推著,腦袋向前,撞向黑板。衝擊的力量很大,先是砰的一聲,接著是一陣呻|吟,整個壁板震動起來,全班的男女學生一下癱倒在座位上,目瞪口呆,大驚失色。邁克爾·卡倫卡站在那裡,一下子懵了,像是一個布娃娃,畏畏縮縮,滿臉內疚,露出一絲苦笑,完全不知所措,耷拉著胳膊,身體癱倒。
「誰會把酒賣給未成年人呢?」
不過,他已經度過了那個階段,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壞脾氣,改掉了他和母親生悶氣的做法。有時候,他把自己反鎖在浴室里,試圖用浴簾悶死自己。
在卧倒隱蔽的訓練過程中,他心裏產生一種奇怪的歸屬感。這裏的人模樣相似,行為相似,一個個腦袋向下,肘部夾緊,屁股朝天。這個孩子腦袋裡想著國際象棋的三十二個棋子,想著數以億計的國際象棋走法,這時喜歡待在預定的位置上。修女重複告誡和命令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就像是在另一個難以名狀、煙霧瀰漫的日子里的警笛一樣,時高時低。
在學校的院子里,理查德·斯塔夏克午餐之後做出了令人吃驚的舉動。馬特看在眼裡,當時並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理查德·斯塔夏克穿的內褲非常破爛,骯髒,他解開褲子拉鏈,伸手進去,直接脫下內褲,然後猛拉一下,扯出破爛不堪的褲子,一把扔向瑪麗·菲利。她往後一跳,兩手捂著嘴巴,彷彿看見了什麼難以啟齒的東西。
他是否得給她解釋,在女內褲的褲腿上綉兩個跳狐步舞的人,就做成了舞蹈連褲|襪?
她的一隻手在下巴前一晃,嘴巴嘟起,眼睛閉上,腦袋一偏。這樣的動作並不表示實際的事物,涉及的是另外一個層面的東西。
後來,接孩子的時間到了。在那一瞬間,她忘記自己把孩子放在什麼地方了。要麼在樓上,和那個常來的女孩在一起,要麼在街道對面,和為猶太教祭司製作服裝的那個裁縫的女人在一起。
全班學生齊聲回答:「我們說,耶穌將會復臨,對死人和活人進行審判。這句話的意思是,在最後審判日,我主將會對曾經活在世上的所有人進行審判。」
「我不知道,喬治。沒錯,幹嗎不呢?」
句尾不能使用介詞,句首不能使用and。
尼克認為,一個人沒有必要一輩子守著一份工作,沒有必要成家,沒有必要住在房子里,沒有必要每天晚上6點準時吃晚飯。他想到了喬治。喬治年齡比自己大,失去了許多東西——哦,不是失去,而是從來沒有擁有什麼東西。然而,他還是走過來了。喬治玩牌,打檯球,和女人上床,口袋裡的美元屈指可數,沒有多少時間思考。去你媽的,我一個人去死。這就是喬治在心所說的話。
阿爾伯特講故事時繪聲繪色,娓娓動聽,跌宕起伏,很有個人特點。她把晚餐擺在桌子上,叫著他的名字。
繪畫的人應該有線條感。克拉拉覺得自己信手塗鴉。
「多少?」
「這玩意兒我不需要。」
馬特坐在靠近衣帽間的那一排座位,是三個在指定時段里負責開啟和關閉衣帽間的學生之一。他們三人一起動手,完成這項任務。
「昨天晚上。那裡遭到搶劫。」
她長著鼓鼓的藍色眼睛,嘴唇很薄,鼻樑附近的皮膚坑坑窪窪的,有些粗糙。
她說:「沒有戴牌子或者戴著別人牌子的人會倒大霉。」
她靠在講桌的一個角落上,輕輕地旋轉念珠,上面的那個大十字架來回晃動,耶穌的身體似乎要從十字架上落下來。
他覺得吃驚,深受鼓舞,試探性逐步減弱,開始描述某些明星在好萊塢的豪宅。修女問了一些帶有引導性的問題,目光投向窗外,盡量掩飾她的興趣。他這時有了信心,變得坦率,語速加快,幾乎口無遮攔。如果無法回想一則報道或者一張照片的細節,他會隨口杜撰,心裏有一種急不可待的快|感。修女聽后,一一照單全收。
馬特看見,弗朗西斯·X.卡瓦諾跌跌撞撞,徑直撞在桌子角上,不禁覺得自己腰部一震。
她熟知那些名星的情況,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味道,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遭到了最厲害的蚊蟲叮咬,知道他們上中學時在舞會上沒有舞伴的境遇。而且,她還知道他們在整容手術和悲劇性婚姻之中的常人生活。她望著窗外,問他詭秘的測試性問題,不時提出隻言片語的評論。
後來,他們全都走進教室。
「對這世道。」喬治說。
喬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陰沉,空洞。
她告訴阿爾伯特:我在你父親身上看到的,我從你父親那裡聽到的,只有失去的機會,你幹嗎要提他呢?
修女沒有叫他們進行訓練,而是展示了她自己的書法技藝,在黑板上揮動手腕,表現自己書寫草體字母的天賦。她說明如何寫出斜線,如何畫圓圈,強調把字母放在橫線之間的必要性。她要他們拿出鋼筆,模仿她的兩手在空中的軌跡。他們遵命行事,一起揮動手腕,畫出圓圈,寫出一個狂放的大寫字母T,那樣子就像在暴風雨中行駛的划read.99csw•com艇。
下院子,這就是此地的名稱。
「你可以透視牆壁。」
「你用這玩意兒?」
「說到買啤酒的事情。」
尼克無言以對,覺得自己像是在小巷裡遭到別人的猛擊,腦袋裡轟的一聲。他差一點把一隻手放在後頸上。
「蒙在臉上?」尼克問。
喬治有兩份工作,一直過著單身生活,與八十歲的奶奶住在一起。如果不上班,他有時候整天打檯球。如果既不上班,也不打檯球,尼克就可以在這裏找到他。兩人玩一種名叫王牌的撲克遊戲,一種老年人喜歡的遊戲,完全是為了消磨時間。此外,招待員喬治身上有某種東西,它讓尼克深感興趣。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散亂。她走進空房間,抽了當天的最後一支香煙,兩眼獃獃地望著牆壁。她把煙蒂靠在浴室的鏡面上,動手一轉,把它滅了,扔進抽水馬桶,放水沖走,然後上床睡覺。
「我會讓她好起來的。」他說。
「你剛才問我是否替朋友安排?什麼樣的安排呢?」
喬治笑了起來,覺得開心。他把展示的東西全部放進抽屜,點燃一支香煙,坐在那裡吞雲吐霧。
「我下午6點去餐廳上班,11點回到那裡,打了一局,然後回家了。搶劫很久以後才發生。他們搶劫了撲克室。」
「你看著的?看吧。」
「這份倒霉的工作。我覺得,你應該待在學校。」
多年以來,孩子們在下院子里玩追蹤遊戲,還有贏小錢的骰子遊戲。在天熱的日子里,年齡較大的孩子可以索要一個小桶飲料,站在蔭涼處喝幾杯。女人們站在窗口,一邊呼吸空氣,一邊抱怨自己遭到的責罵。
「他沒露面。」
「睡著了。」
「謝謝。」
「使我變成男子漢,怎麼變?」
馬特繫上藍色領帶。天主教教會學校的男學生穿白色襯衣,系藍色領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母親幫助他系領帶。他不知道怎樣穿上短上裝,怎樣讓一隻胳膊鑽進一隻袖子。有時候,他不得不把短上裝平放在地上,然後坐在前面,把一隻胳膊伸進一隻袖子,幾乎躺下來,讓身體鑽進衣服。
「干粗活,就這麼變。在夏天,你簡直會累得想死。我幹了一個夏天。真他媽的難以相信,兩天之內瘦了二十磅。」
「她還是把酒賣給了我。」
「我希望你知道,我謝謝你。」
「因為我相信你,尼基。」
尼克洗牌,然後出牌。
「他們搶劫了撲克室。」
每天早上,尼克搭乘工廠里另外一個包裝工人的順風車。他先在黑暗、寒冷的角落裡等候,然後坐車到了布朗克斯區的盡頭。在那裡,一條河流與另外一條河流交匯,冰淇淋工廠就坐落在那片荒草地里,如同贊比西河沿岸上的一座俾格米人監獄。在交通高峰時段,搭車比坐火車強,沒有那麼擁擠,那麼乏味。
讓馬修就範根本不是什麼問題,問題是要他立刻回答,說出實情。他告訴她那本雜誌的名稱,封|面|女|郎是誰,裏面刊登的是什麼內容,強調了浪漫故事和明星們的傷心往事。修女看來很有興趣,非常滿意。
孩子們頓時懵了,頭腦麻木,獃頭獃腦,無法思考,行動緩慢,笨手笨腳。他們開始從座位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書本撞落一地,互相推搡,急促奔向三面預先規定的牆壁,半蹲下來,就像站在土豆袋子里。
假如她問他這些東西,他該怎麼回答呢?
馬特把腦袋靠在離他最近的衣帽間門的角落上。他喜歡卧倒隱蔽。這種訓練有一種同步行動的感覺,讓他感到開心。這個動作與兩個同學一起開啟或者關閉衣帽間門沒有什麼兩樣,與齊聲回答修女提出的教義問答上的問題沒有什麼兩樣。數字讓他產生愉悅感。蹲在地板上,姿勢與其他人基本相同,這讓他覺得舒適,安全。突然襲擊帶來的混亂過去之後,學生們現在鎮定下來。這是應對原子彈襲擊的第一條規則,保持鎮定,不要激動,不要讓他人激動。另外一條規則是,不要觸摸任何東西。
「戴著襪子面具。三個人。那個人叫什麼來著?就是站在門口的那個別著手槍、滿臉兇相的傢伙?那個叫沃爾斯的人當時跑到哪裡去了?」
那個廚房用具是普通的勺子,底部污穢,與喬治的手指頭差不多,不過顏色更暗,像是塗抹了一層大理石粉。
「工錢不錯吧?」
「怎麼回事兒?」他問。
下班以後,他在動物園附近下車,然後步行向西,經過弟弟的學校。他看見一個傢伙推著坐有六個傢伙的另外一輛車。到了他家的公寓樓前,他轉向多納托的食品雜貨店,走了三十碼,進入狹窄的街道。然後,他拐進一個通道,下了一段水泥樓梯,進入五六幢大樓之間的小巷網路之中。
「你的這種感覺能不能告訴你半夜在檯球室發生的事情?」
「女人穿的襪子,尼龍襪。」
「三個帶著手槍的男人。你在那裡嗎?」
「保重。」
這兩個女人心知肚明,最後這個手勢和眼神並不是真誠的。
兩人玩了一陣撲克,喬治俯身打開桌子下面的抽屜,伸手摸索香煙,眼睛沒有離開手上的紙牌。
「不。那樣做會是大錯。你會告訴別人的。」
卡特琳·康韋的工作是每個星期五拿著黑板擦到校園後門去,把它們拍打幹凈。粉筆灰刺|激著雙眼。
也許,這就是喬治身上讓尼克覺得有趣的東西。在他認識的人中,喬治最孤獨。這種孤獨感體現在喬治的步態中,體現在他說話的聲音中,體現在他的姿勢中。如果檯球室里人聲鼎沸,辱罵此起彼伏,笑聲粗俗刺耳,喬治所在的那個角落卻冷冷清清,即便他在和別人打球時也是如此。喬治把這種https://read.99csw.com孤獨感帶到他去的任何地方,似乎對此不以為然。這一點讓尼克覺得有趣。也許,喬治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也許,實情並非如此。不管怎樣說,他讓這種方式顯得沒有什麼問題。
「你想看一看我這裡有什麼嗎?」
「你什麼也不用說。也許他們會僱用你,也許他們不願意。」
「我看著。」
沒錯,喬治讓他威風掃地,但也教他懂得了如何處理嚴肅的事情。
保持鎮定。
他們知道,在別的班級,一個男孩與一個女孩交換身份識別牌,以便表示一種原子彈式愛撫。
過了片刻,尼克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他沒有嘗試過的東西。毒品。附近有人使用毒品?他無言以對,覺得困惑突然變得非常小了。
用手帕捂住嘴巴。
修女重新開始教義問答,提出問題,要學生們回答。這時,八年級學生安內特·埃斯波西托走進教室,帶來了校長的便條。修女讀了便條,看著安內特·埃斯波西托,然後問:「這是什麼呀?」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裏的。」
修女對教義問答書上的內容倒背如流,馬特對每天學習的東西倒背如流。現在,做課外作業的時間越來越多,馬特心裏暗暗對埃德加修女產生了尊敬之情。埃德加修女面孔輪廓突出,臉色蒼白,兩手乾枯,冷冰冰的,似乎隨時準備伸出來抓人,讓人毛骨悚然。所以,在整個學校里,大家私下叫她骷髏骨。
修女問:「我們說,耶穌將會復臨,對死人和活人進行審判。這句話是意思呢?」
她告訴阿爾伯特:小心聽著,這就是我的意思。
「我告訴多納托的妻子,我已經十九歲了。她說:你覺得我是傻瓜嗎?」
「保重。」喬治說。
「只是第六感覺而已,我還不能透視牆壁。」
「你把那針頭扎進自己的胳膊?哎呀,那東西我見著就害怕。」
他的腦袋裡想著自己的回答。
「我在這裏。」喬治說。
男孩們和女孩們在座位上仰面大笑,安內特·埃斯波西托展露身體曲線的反常行為讓他們有些興奮。他們目光游移,閃閃發光,有的咬著自己的指關節,有的吞著口水,喉嚨里發出黏糊糊的響聲。安內特·埃斯波西托昂頭挺胸,快步走向教室門,每個同學的目光全都盯著她的方向。當然,他們全都無一例外地盯著那對高挺的乳|房。在六年級學生的生活中,它們並不是常見的思考對象。
她命令孩子們回到正常位置。他們站起來,找到散落在地上的書本,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兩眼望著埃德加修女,以便確定自己應該覺得多麼愚蠢。
這時,喬治揮舞著針頭,已經陷入迷狂。
克拉拉坐在床前,和女兒聊天。過了片刻,她走進空房間,站在畫架前,審視自己的創作。畫了些什麼呢?她覺得自己不想知道。
「還戴著襪子面具。」
修女的聲音尖利,在教室裏面迴響,蹲下躲避,卧倒隱蔽。孩子們你推我搡,爭奪位置,然後進入屈膝狀態,腦袋對著地板,眼睛緊閉,兩手捂著面孔,防止爆炸閃光的傷害。
「別關心我這裡有什麼。」
「海洛因。」他說。
「在麥克那裡見。」
她上了樓,接到孩子,下來時嘴裏說著小女孩該換尿不濕了。不過,特雷薩這時並不需要換尿不濕,只是精神不佳,舉止有些怪異。她讓母親明白,現在她並不想睡,回答問題語氣堅決,表示自己的需求和拒絕態度。
這裏的建築一幢緊挨一幢,晾晒衣服的繩子橫七豎八,電燈晃晃悠悠,花園無人打理,野草叢生,臭椿樹光禿禿的。防火樓梯固定在木窗外面,牆壁污穢不堪,有些地面鋪上了水泥。
喬治把手伸進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起來的小袋子,搖動幾下,然後重新放進口袋。
喬治再次把手伸進抽屜,掏出一個皮下注射針頭。一個連著沾滿灰塵的注射器的針頭。喬治拿起來,湊到尼克面前。
他們等著她發出重複訓練的命令。
「如果你看見我和某個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她肯定不是來這裏的女人。你沒有看見我和誰划船吧,你這個鬼精靈。」
「我做了一點湯。」
她坐在這裏,和一個並不了解的、瀕臨死亡的女人一起,欣賞佩里·柯摩的歌曲,身邊擺著這把椅子,這盞電燈,就在這幢房子里,就在這條街道上。克拉拉發現,這個時刻非常不可思議,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要觸摸東西。
喬治把一疊撲克推到桌子中間,尼克坐下。
「你看著?」
她把目光投向女兒的房間,看見孩子已經睡著了。接著,她把目光投向阿爾伯特的母親,看見凱歇爾夫人坐在母親旁邊,正在穿衣服。凱歇爾夫人穿衣服的時間似乎一天比一天早。從技術上說,白天變得越來越長,也許凱歇爾夫人每天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已經無法長時間陪坐在阿爾伯特的母親身邊了。
尼克穿過狹窄的通道,不時彎下腰,以便避開懸挂的繩索。有的門上掛著鐵鎖,有的半開半掩。地下室通道與雜品儲藏室連接起來,壁龕上擺放著垃圾桶,破舊的煤桶被用作火爐。有的儲藏室里堆著商店裡的存貨。空氣中瀰漫著垃圾和潮濕石頭髮出的氣味,夾雜著發霉的氣味,令人噁心,不寒而慄。尼克覺得,這裏的一切都被保留在空氣之中,各種氣味濃重,濕漉漉的,與霉味、咖啡渣和大水槽里的拖把發出的氣味混在一起。
「她不是姑娘,是女人,不適合你。我快滿四十了,尼基。你不可能不花一個子兒就得到你需要的東西。」
「她那樣做帶著惡意。」
「你這裡有沒有避孕套?」
「喝那玩意,我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