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5節
「你叫什麼來著?艦長。」
朱朱假笑,臉上露出嘲笑的神色。接著,他一口喝掉瓶子里的東西,打了一個嗝,把瓶子扔給史蒂維。
「我們應該拿著一個信封。」尼克說。
「一口就行,」他說,「這可有天壤之別噢。」
他提前一站下車,他們兩人看著他走出車門。他走到她居住的那幢大樓前,站在街道對面抽煙,觀察那裡的動靜。前面房間的電燈亮著,不過那張床已經不見了。
「我跟你說,對吧,我忙著呢。」
「他看上去可能就是睡著了而已,如果他穿著正裝睡覺的話。」
他站在寬大的講台後面說話,眼睛有時望著牆壁,有時望著天花板,有時望著講台對面牆上的窗戶,有時望著福德姆路上公交車冒起的青煙,有時望著樹林那邊的大學。在那裡,四年級學生穿學士服。在校園南邊院牆的石頭柱子上,用大寫字母雕刻著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的校友的名字。
「這件事情。」
「哼。我可沒說不給呀。」
在豬肉店,他和兩個新來的人交談。其中一個女人來自義大利西南部的卡拉布里亞,小女兒跟在她的身邊。這時,他的母親和妹妹的身影出現在記憶隧道的深處,那個姑娘也緊緊地跟在她母親的身後。
史蒂維清了清嗓子,又咳出一口牡蠣肉,吐入瓶子,然後把瓶子遞給朱朱。
「好幾個人都這麼看。那天夜裡在這裏的幾個人都覺得,三個持槍搶劫的人中有一個——」
「沃爾斯露面了。他們找到了他。」
「這麼說,你把全部可樂都給我了,這可是你說的。愛喝多少喝多少,如果我傻到會那樣做。」
麥克獨自一人站在櫃檯前,計算著分數。
如今,他母親躺在皇後區的一塊土地里,附近的一大片草地上豎立著墓碑和十字架,下面是數以千計已經脫離日常生活的靈魂。那些人獨立自主,已經不再抱怨了。
「看上去並不像想象的那麼可怕。」朱朱說。
布龍齊尼站在教室里,看著四十四個神情堅定、正在上科學通論課的學生。他們大多數十六歲,少數稍大一些,甚至有十八歲的。那些人有的生性愚鈍,有的上課胡混,在漫長而艱辛的求知路上,被人遠遠拋在身後。
「我們只有理解了大自然的結構之後,才能清楚地觀察世界。我們需要計算、測量、驗證。這就是科學方法。科學。觀察和描述現象。現象。人的五官感覺可以感知事物。季節變化是有意義的。在某個時刻,寒冷漸漸減弱,白天越來越長,每年都是如此,時間準確。上一節課,我們討論了晝夜平分點與至點之間的區別。我相信,你記得這一點,英諾山迪小姐。行星以有序方式轉動,我們可以預測它們在空中的運行軌道,對所涉及的數學計算深感佩服。行星繞著太陽,軌道是橢圓的。橢圓,稍顯扁平的圓形。在此,我們可以發現形式和法則,發現各種自然規律以和諧的方式產生作用。想一想海浪的節奏吧。想一想嬰兒出生這個例子吧。一個女人按期分娩——阿普勒鮑姆,眼睛看著前面。我們說,一切如期進行。在分娩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自然規律的準確性。這個女人依次經過各個階段,胎兒長大,發育。我們可以預測,我們可以說,大概在本周或者下周,孩子將會出生。一切如期進行——英諾山迪小姐,像你這樣不停地咀嚼口香糖。胎兒的發育也如期進行,需要九個月時間,重量為七磅二盎司。我們需要數字,以便理解世上的事物。我們用數字思考,例如,可以用十年為單位read•99csw•com來計算時間。我們需要認識基本原理——阿方斯·卡坦扎羅——以便更清楚地理解世界。」
尼克看著,臉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是辦公事的,對吧?」
「買一根沒有成熟的香蕉。喂,我怎麼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
「這本來就是你的餿主意。」
「十三英寸。」
「十三英寸。」
「不願開口求您。」他說。
「我的就是你的呀。」史蒂維說。
尼克推了他一把,兩人走進遺體告別室。女人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捏著念珠,嘴裏默默頌經。靠牆擺放著幾張沙發,年輕女人穿著黑色服裝,別人看不清她們心裏在想什麼。幾個小姑娘站在她們中間,神情嚴肅,臉色蒼白。
「他在波多黎各商店裡幹什麼?」
她不知道怎麼叫它,一種輕盈的東西,一種清風,某種帶有變化的東西,是樹上的花朵或者芬芳的雨滴。她站在門階上,看著一個男子走過街道,銹屑從四樓的防火樓梯上落下來。
在車廂的另外一端,一個人站起來,進入相鄰的車廂。尼克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判斷自己的行為是否傷害了他。
「你已經有艦長這個名稱了。我給你一部摩托羅拉。」
「你得表示某種尊敬,」尼克說,「我們要讓那些人覺得,我們是死者的家人。」
「等一等。他們戴著面具,對吧?」
兩人在棺材前跪下。
「這是一個糟糕主意。什麼樣的信封?」
「艦長。怎麼樣,這聽起來比船長好一些吧?」
「叫他阿蘭。」
「那個組織。現在呢?」
另一個聲音在窗戶附近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模仿著娘娘腔。
「我覺得這有些蹊蹺。」
「你記得我們打球時站在門口的那個傢伙嗎?」
她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後來,他把她擁入懷抱,一邊親吻,一邊撫摸,她依然保持抵抗。她想到了撫摸這個詞,想到了陰|莖這個詞,聞到了他身體散發的地下室的氣味以及灰塵覆蓋的寒酸房間的氣味,抵抗著他做出的任何動作。
「別叫我阿方斯啦,叫我阿蘭好啦。我想當電影名星啦。」
「我們需要數字、字母、地圖和圖表,需要科學公式,以便認識事物的結構。E=MC2。」
「他沒有僵硬,你說這個人?」
尼克站在那裡抽煙,兩眼望著她居住的公寓,心裏浮想聯翩,理智、瘋狂、愚蠢,各種感覺湧上心頭。他心裏想著那個女人。
「你帶它去了哪裡,是不是中央車站的男廁所?」
「他的出現純屬偶然,就在一英里之外的一家波多黎各商店裡。」
「他們給他化了妝,打扮了一下。」
「你沒有看見我在這裏幹活兒?」
照片上是血跡斑斑的屍體,毛巾蓋住腦袋,以免被人看見。
尼克笑了起來。這個消息讓他覺得興奮。他喜歡沃爾斯,佩服沃爾斯,曾經和沃爾斯聊過幾句。儘管如此,這個消息還是讓他覺得高興。他們發現了沃爾斯,動手殺了他。他告訴自己,第二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買一份報紙。這樣的事情肯定會見報的。
朱朱一直想看一看死人是什麼樣子,尼克正領著他去實現這個願望。他們走進位於第三大道附近的殯儀館的前廳,發現二三十個男人站在那裡,抽煙,交談。
「你覺得內疚了,去教堂懺悔吧,感覺會好一些。」他說。
這次,教室里響起學生們會意的笑聲。布龍齊尼對那個男孩子——身體削瘦的阿方斯——深表同情。不過,他沒有批評他們,而是繼續講課,試著用聲音蓋過學生們的歡鬧read.99csw.com。可憐阿方斯,削瘦的臉上長著不幸的粉刺,如同擺著一顆顆葡萄。
他滿了十七歲,已經十七歲零幾個月了。他很快就要去當兵,也許這不是壞事。他的朋友阿里已經穿上了軍裝,完成了基本訓練,準備到朝鮮去。阿里說,他要在朝鮮干最漂亮的女人,把糟糕的二等貨留給尼克和其他的人。
學生們三五成群地離開教室,進入長長的走廊。在那裡,其他四千名學生開始聚集,形成巨大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躁動,標志著能量釋放的條件。
「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吧,」麥克說,「反正你會聽說的。」
他的兩手在她的身上撫摸,他的身體散發著香煙的氣味,還散發著別的什麼東西的氣味——奇怪的體味和汗味混合起來的氣味。兩人長時間親吻,似乎長達幾個小時。那些長吻濕漉漉的,讓她忘情,覺得遙遠,空空的,覺得他的一隻手粗魯地揉著她的乳|房。不過,她突然把他推開,走向過道盡頭的衣櫥,找到為兒童床準備的床墊。那是幾代人用過的猶太人的傳家寶。
「行了,什麼呀?」
「嗨,博比。」
「我不知道,沒有問。」
「他們怎麼弄的?」
「可是你就這樣干?往裡面吐痰?」
「他也搶了你的錢,」尼克說,「並不僅僅是桌子上面的現金。」
雷·洛法羅不知道他們兩人在說什麼。朱朱知道規矩,不會告訴他。尼克不想引起麻煩,也不會告訴他。
「嘿。你和什麼軍隊?」
「行了,什麼呀?」
她說:「你是我應該認識的孩子嗎?你是誰?我並不在乎。」
「嗨,博比。」
朱朱問:「我要你一口可樂喝,你就這麼干?」
「嗨,博比。」
她說:「是往天上,還是朝地下呢?」
「最大限度的公開為難行為。」布龍齊尼說。
「嗨,博比。」
「我不知道。你認識嗎?」
「十三英寸。什麼東西十三英寸?你需要十三英寸嗎?彎腰。」
「嗨,博比。朱朱想給你說一件事情。」
「這就是屍體,仔細看看吧。」
朱朱本來不想跟著他進去,不過也沒有辦法。一旦尼克進去,朱朱也得進去。
「你覺得內疚了。」尼克說。
後來,他再次用腳猛踢,往回退了一步,用鞋跟弄破座位靠背。他兩手並用,噼噼啪啪地把柳條剝下來。
「對,有一點,失望。」
「他們還開槍射殺別的人嗎?他們開的是一輛車,還是兩輛?」
他出了房間,去上廁所,她這時覺得自己感覺奇特,瘋狂,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過,她只是坐在床墊上抽煙。
她環顧房間。他解開捆床墊的繩子,把床墊鋪開,跪在上面等候。這時,房間顯得很美,陰影一道一道的,線條和空白相間,隱晦和明晰共存。她走到他面前,當然帶著不信任的態度,示意要他坐下。
她回到房間,把捲成一捆的床墊遞給他。他把它豎立起來,做出要碰撞它的樣子,舌頭伸了出來。
尼克伸出一根拇指,朝著剛剛離開的那兩個人搖了搖。
「你想喝一口,哼,喝一口吧,愛喝多少喝多少吧。」
她看著他,考慮他提出的請求。
「我認識那兩個傢伙?」
電視機開著,沒有聲音。麥克站在椅子上,把它關掉。
「他們打的是腦袋,還是別的部位?」
福德姆大學。
兩人滾作一團,呻|吟,叫喊,大汗淋漓,大口呼吸,就像喝水一般。身體的接觸部分發出咂嘴一樣的聲音。他在這裏,等待她的探究。她喜歡停下觀看,時而把目光轉開,時而引導他的手。後來,她走進廚房,取了read.99csw•com一杯水,回到房間,在他胸部上倒了一些,發現他的身體與小床墊很不相稱。她把杯子遞給他,看著他喝水,心裏想,除了自己在工作室里赤身裸體之外,沒有什麼她可以明確界定的瘋狂之舉。
「他們開槍時,他帶著槍,我是說沃爾斯。」
「我不知道。」麥克說。
冬季尚未結束,可是今天的空氣中可以嗅到某種溫柔的氣息。早春的律動非常溫馨,讓人心曠神怡。阿爾伯特沿著通常的路線,走進大街,沿途看著商店和社交俱樂部。
他皮膚黝黑,身材壯實,再次動手把她推向牆壁。她伸手撥開遮住自己面孔的頭髮,覺得只要讓他待在這個房間里,就沒有人知道這裏正在發生瘋狂的事情。這是空余的房間,是畫室。她不應在這裏赤身裸體,不過,她的腳踩在沒有地毯的地板上,有一種冰涼的感覺。這裏沒有出現什麼非常特別的事情。
她伸出手,想把煙遞給他。可是,他沒有放下裝有可樂的板條箱伸手來接香煙,而是上了兩步樓梯,朝她走來,兩眼看著她。這意味著,她要麼把香煙放進他的嘴裏,要麼改變給香煙的主意。
「為什麼寫在黑板上的幾個標記,幾個小小的彎彎曲曲的符號,可以表示人類歷史的形態?能量、質量、光速。質子、中子、電子。原子多大?讓我告訴你們吧。假如人的大小與原子一樣,想一想吧,加利亞爾迪,全球的人可以站在一個針頭上。想一想儲存在物質之中的巨大能量吧。物質是某種具有質量的東西,包括固體、液體和氣體。想一想原子裂變時釋放的能量。能量,物理系統做功的能力。我希望知道,為什麼刻在石板上的幾個符號,寫在紙上的幾個符號,可以表達這麼大的信息量,包括具有如此破壞力量的隱含意義。想一想這種反應之中包含的巨大能量吧。這是真正的力量。想一想人的大腦的思考方式吧。大腦進行識別和分析,大腦控製表述,多麼美妙,多麼有力。將如此複雜的自然力量,將原子之中那些看不見的神奇作用加以概括,用黑板上的一個公式表達出來,這需要多麼美妙絕倫的想象力?原子,這個物質單位被視為核能的源泉。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人提出了原子的理念。公元前,英諾山迪小姐。在咀嚼口香糖之前。原子很小,很小,很小,是在某種東西之內、之內的某種東西。不斷地下分,下分,下分。再下分,下分。下一次課,我們將討論第七章。做好準備,我們將進行口頭測驗。」
尼克坐了起來。
深夜,他們搭乘高架列車回家。朱朱和雷坐在一起,尼克躺在過道對面的柳條座位上。
「我覺得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麥克說,「這件事情帶來負面關注。我覺得,我必須給他們甜頭,以免他們讓我關門。這次搶劫非常糟糕,引來了偵破殺人案件的偵探和新聞記者。」
「有可能是沃爾斯,不管戴不戴面具。當然,從那以後,沃爾斯一直沒有露面。所以,你可以想象,大家對他的下落很感興趣。更不必說,在當時玩撲克的人中,有兩個與那個組織,」麥克說,「關係非常密切。」
那天晚些時候,他牽著小狗麥克散步。他沿著醫院圍牆,然後轉向東面,通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在那個女人所住的公寓樓對面停下腳步。前面的房間里擺著一張床,沒有鋪床單。那是一張空床,準備好的空床,他在門階的右側看得清清楚楚。房間的窗帘半掩著,窗戶旁邊亮著一盞燈。他在那裡站著,抽了一陣煙。
「我不知道九*九*藏*書。慘白,」朱朱說,「整個面孔慘白,像粉筆的顏色。」
「你要注意的只有一點,千萬不要笑。」
「那個人已經喝醉了,不要去碰他。如果他是某個清醒的壞蛋,也許情況就不同了。這是一個幹活的人,已經喝醉了。」
「你們全家人,包括你爺爺和他的猴子,也不可能弄到十三英寸。」
他們去市中心觀看演出,在時報廣場閑逛,看那裡形形色|色的遊人,同時既有優越感,又有愚蠢感。
在一個地方,他停下腳步,吃了一個松子餅乾,詢問那個女人在朝鮮當炮兵的兒子的近況。在另外一個地方,他用拇指抹了抹小鬍子,站在一個兩眼粉紅、不時吐痰的男子面前,笑眯眯地聽那人大聲地急迫訴苦和抱怨。
「我這裏忙著呢。」
「嘿。你和什麼軍隊?」
他牽著狗,回到檯球室,兩個男人從階梯上走下來。他覺得在撲克室里見過其中的一個。兩人腳步沉重,嚇得小狗直往後退。
「怎麼弄的?開槍殺了他。砰,砰。」
「做任何事情都要送信封。他們總是送信封。」
「我知道。不過,具體情況呢?多少人?什麼武器?」
「記得。沃爾斯。」
「我笑什麼呀?」
他知道,布龍齊尼的母親最近去世了,這是他母親告訴他的。在一兩天之內,他慢慢了解清楚:那張床是老太太的,那套公寓是布龍齊尼先生的,他在公寓里乾的那個女人是布龍齊尼先生的妻子。
他跟著她,進入空余的房間。她轉過身來,發現他正看著自己。他身材魁梧,抱著她,靠在牆上,一隻手放在她的上臂上,她伸手把它推開。她期望自己變得瘋狂,但是沒有這樣的感覺。他又試著撫摸她的上臂,她揮手碰開它。他聳了聳肩,笑了起來,喜歡這樣的互動。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覺得這樣做可以讓他停止笑聲。
課堂上傳來一陣低沉的呻|吟。
一個聲音從在教室後面冒了出來。
他笑了笑,目光投向別處。後來,他看著她說:「當你需要吸煙時,往哪個方向又有什麼關係呢?」
「慘白,僵硬,我本來以為。」
「什麼?」
「你他媽的滾開。」
「嗨,博比。」
「天空晴朗,沒有雪。」
開始時,她沒有做出決定,自己抽了一口,問他:「難道你不害怕這會影響身體發育?」
他們坐的慢車,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到站。
「你幹嗎不大聲一點,」尼克說,「讓他們把我們拖到街上,打個半死。」
「什麼呀?」
「你說你要喝一口,我說,喝兩口吧。」
兩人走到棺材前,探頭往裡看。裏面躺著一個老頭,鼻孔張得大大的,長著一雙木匠或石匠的手,指頭呈銅色,皮膚粗糙,疤痕累累。
「這個主意很糟糕,我想離開這裏。」
「彎腰。我讓你看一看,沒有雪。」
「這麼說,你覺得失望。」
「怎麼不一樣?」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個等式。
「我覺得,他們拔去了他的眉毛。」
他們穿過下布朗克斯區,經過那些燈光幽暗的經濟公寓,經過已經進入夢鄉的成千上萬的居民。尼克站起來,試圖弄開座位上的柳條。先用手扯,難以奏效,接著腳踢,最後再次用手,想把編好的柳條扯開。
「尼克。到此為止。回家睡覺吧。」
「我本來以為人死以後大不一樣。」朱朱說。
「你就這樣干?你弄出這麼一大團東西,在瓶子里漂著。覺得沒有一個腦袋正常的人會拿起這樣瓶子喝。」
那個年輕的人走到門階前,這是他往地下室第三或者第四趟運送貨物了。
六天或者七天之後,她出了公寓門,鎖上房門。
https://read.99csw.com有人站在門階上,在門廳外往裡看。她知道那人是誰,到這裏來幹什麼。她做了一個手勢,要麼表示迴避,要麼表示邀請。接著,她把鑰匙放回鎖孔,把門打開。「我以為,只有參加婚禮才送信封,參加葬禮是不送的。」
他發現,這些情況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影響。他白天多次路過那幢大樓,從來沒有見過她。他站在大樓的門階上一兩次,在那裡抽煙,她沒有出來。最近,他晚上站在黑暗中觀察大樓,大多是在半夜,那些該死的半夜,聊以打發睡覺之前的時光。
「你拳頭裡的狗屎,捏一下吧。」尼克說。
「我這裏忙著呢。」
「朱朱想和你談談。嗨,博比。聽我說。」「走開,行嗎?」
「持槍搶劫發生時,沃爾斯不在這裏。」
「也許,這樣做不好。」朱朱說。
她看著他,看著他濕漉漉的襯衣和破舊的粗藍布工裝褲。他把板條箱擱在腹部,捲起的袖子下青筋暴起。
「太晚了。祈禱吧。讓他們看見你在祈禱。讓他們看見你向死者致敬,」尼克說,「看見那些穿黑衣的女人沒有?如果我們不尊敬死者,她們會把我倆撕得粉碎。」
「如果我們是家人,」尼克說,「裏面要麼裝著彌撒通知,要麼裝著現金。」
「沃爾斯露面了。」
「嗨,博比。我們想給你說點事情。」
在檯球室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名叫史蒂維的傢伙伸直脖子,咳了一聲,把一團乳白色濃痰——他管它叫牡蠣肉——吐出來,弄進自己的可口可樂瓶子。
「您讓我吸一口,行嗎?吸一口煙。」
後來,兩人再次摟抱,滾作一團,再次進行了全新嘗試。她閉上眼睛,想象兩人相擁的樣子。這樣的事情她幾乎可以做,完全可以做。兩個胴體一起翻滾,移動,姿勢多樣,融為一體,愛撫各個部位,就像畢加索畫作中的戀人。
在兩個門之外的位置上,一輛卡車在食品雜貨店前停下來。店主的兒子出來,開啟朝向人行道的金屬門上的大鎖,推開推拉門。兩個男子卸下裝著可樂的板條箱,放在手推車上,推進商店。兩個人一個年輕,一個年老,兩手端著板條箱,沿著小路,進入地下儲藏室。
教室里出現一陣愉快的笑聲,就像微風吹過草堆。在大多數情況下,布龍齊尼可以很好地維持課堂紀律。學生們明白,他不願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布龍齊尼帶著沉思,用溫和的語言講述,有時候會偏離主題,遠離當天的學習內容。他們將此視為他個人的逃避行為,與他們自己的舉動類似。
他在這裏買了一點肉,那裡買了一點魚,最後往家裡走。他想到每年夏天的聖徒紀念日的場景:教會樂隊的成員穿過街道,演奏悲傷的曲子,女人們紛紛出現在經濟公寓的窗口上。按照慣例,那些樂手在居住區的特定街道上會放慢腳步,在特定的住宅前會停下腳步。那是一幢老式木屋,前面有門廊,搭著玫瑰花架,是那位橄欖油進口商的豪宅。他們停止演奏,裏面的人出來,邀請他們進去。他們穿著整齊的樂隊制服,黑色褲子,白色襯衣,帶著各種各樣的樂器。這是一種不乏尊嚴的古老習俗,大家魚貫而入,以便享用一杯紅葡萄酒,其中包括年長的人、身體肥胖的長號手,還有被身上掛著的低音鼓壓彎腰桿的年輕人。
「聽說我,我在想,」朱朱說,「我們不該到那裡去,不該去。鬼混,鬼混,鬼混。我說的沒錯。不過,我們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克拉拉點燃一支香煙,打算走過街道,去接孩子。今天星期三,孩子由裁縫的妻子照看,接他的時間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