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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7節

第六部 灰色和黑色的安排

第7節

巴達拉托站在那裡,背朝球台。尼克繞過櫃檯後面,走到麥克站立的位置,這樣他就可以面對那個人。
他擊了球。
「他們從保齡球館出來,走到窗口前,點了吃的。」
「我寧可去死,也不願舉重。」
在這裏,阿爾伯特覺得自己與其他的人分開了,十分安全。他聽到的只有撲克落在桌子上的聲音,以及這些人以誇張方式叫牌的聲音。葡萄酒慢慢滲入他的身體,進入他的循環系統。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這些無所事事的下午,待在鞋匠鋪的地下室會給他某種熟悉的感覺。
在這個倒霉的國家中,有你可以吃下去的垃圾,那些垃圾比其他國家擺上餐桌的食物還好。在這裏,他們扔掉的垃圾可以用來裝飾房子,餵養小孩。
「儘管我往外吐食物。」
這次的葡萄酒不如平常的那麼好喝,不是鞋匠古伊多自己釀製的。況且,現在也不是釀製葡萄酒的季節。阿爾伯特希望採取更負責的態度,希望成為一個乾爽、睿智的靈魂(赫拉克利特語),不那麼粗枝大葉,不那麼猶豫不決,更願意看到複雜物質的核心部分。
「什麼啤酒呀?麥根汽水。」
「老鷹?老鷹是幹什麼的?」格拉索問。
該死的美國。
尼克站在食品雜貨店門前,吃著一塊大三明治。手裡拎著的紙袋裡藏著多納托的妻子剛才賣給他的一瓶啤酒。
在一個破爛的房間里,喬治·曼扎——招待員喬治——坐在一把椅子上。他那模樣顯得怪異,既不在打瞌睡,也不在沉思,而是處於別的狀態。他醒著,但是對阿爾伯特的出現沒有反應。房間里的情形讓阿爾伯特瞠目結舌。
「那不是什麼訓練計劃呀。」朱朱說。
兩人路過殯儀館,沿著第三大道,走了一個半街區,然後穿過高架鐵道的陰影。這時,前面兩個小夥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每天是怎樣爬這麼高的樓梯的?」
通常,羅斯瑪麗拜訪卡梅拉之後,心情會好一些。這個女人一直與男人爭吵,不僅和他丈夫爭吵,和可憐的兒子科斯莫斯爭吵,而且還和其他男人爭吵。和卡梅拉一起喝上一杯咖啡,即使僅僅贊同她所說的百分之二,羅斯瑪麗也會感到輕鬆許多,就像到教堂做了懺悔,心中覺得釋然。
尼克不可能不明白這個時刻的重大意義。可是,他也謹慎小心,猶豫不決,希望對方說不那麼嚴肅的事情,因為任何與父親有關的事情都讓他覺得緊張。
尼克停下來,麥克說:「到這裏來吧。」
「我喜歡你父親。我覺得,傑米沒有什麼仇敵。他有錢,那又怎麼樣呢?如果某人欠了你錢,你可以搞一個支付方式出來。處理這類事情的辦法很多,你只需使用簡單的生意方式就可以搞定,就像麥克經營這家檯球室,就像那個男子服飾銷售商經營那家店子。你購買一套衣服,支付一定現金,然後每月定期還款。你購買一輛汽車,或者其他東西,方法也是如此。」
他很想過上老人的生活,克拉拉這樣對他說。如果不是如此,為什麼坐在這裏,與街上的一幫老頭——其中有人的年齡是他的兩倍——為伍,花上整個下午爭論不休,漫無目的地聊天?
「馬特想要。他到樓上一個鄰居家去看摔跤比賽。」
一個月以後,那個人回到檯球室。一天深夜,他站在櫃檯前,和麥克一起吃用鐵皮盤子裝著的爐烤通心粉。
尼克瞟了那個人一眼:他大約四十歲,身體壯實,沒有贅肉,線條分明,依靠他人的遭遇為生,城裡的不幸事件讓他變得更加強壯。
「我不知道另外一個孩子的事情,羅斯。可是,這個尼基我是一直看著的。我觀察這個孩子。」
「他幹活很賣力,交錢給我,沒有怨言。」
「沒關係。過去繼續打球吧。」他說。
她有些踟躇,沒有伸手敲門,不過腦海里浮現出這樣的情景:那些女人圍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念珠,摸著大念珠時嘴裏說一聲聖父,摸著小念珠時念一句萬福瑪利亞。
「這個孩子全身帶著一種無法無天的邪氣。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打球吧。」喬治說。
「什麼也沒聽到。」卡梅拉說。
「這麼遠的距離,你可以分清她戴的是D罩杯,還是C罩杯?」
他們在那裡一邊玩撲克牌,皮諾克爾牌,一邊喝著自釀的葡萄酒。那個房間就在鞋匠鋪下面,旁邊是通往院子的過道。
在街道對面,一個老人站在門階上,優雅地把手帕鋪在最上面的台階上,然後坐下。他掏出煙絲、揉成一團的雪茄碎片——那東西常年冒著刺鼻氣味——還有別的什麼可以裝進煙斗的東西。
汽車轉彎,圍繞高架鐵道的支柱,慢慢駛過。小狗麥克嗅著那個小夥子的鞋子,他移動著鞋子,翹起腳來,嚇得它直往後退。尼克走上前去,用拳猛擊那個小夥子。
「我已經不年輕了。」
真是倒霉透頂,面子掃地。你就像開了一座貧窮博物館,人們駐足觀看。破床、杯盤、裝著你衣服的箱子、紙袋裝著的一雙舊鞋子。想象一下鞋子吧。他們駐足觀看,有的說這,有的說那,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在汽車裡指指點點。他們看到這些應該感到羞愧。在人行道上,有一隻男式鞋子。
「什麼,你量過?」
「小心點。」
這些人大多數時候講英語,不過如果一個想法需要以更熟悉的方式表達出來,或者需要強化,他們會使用方言。奇怪的是,阿爾伯特還沒滿四十歲,然而可以在自己身上感覺到老派做法。在這裏,這一點尤其明顯。這些人的聲音讓他回憶起人生的最早時光,想起同樣的含糊不清的詞語,想起被吞掉的母音,想起拉丁文九九藏書聖經。由此看來,英語體現的是現在的聲音,義大利語語調特殊,帶著無窮無盡的過去的痕迹,讓他回到過去。
有時候,信仰需要標誌。有時候,你希望不再就此花費時間,你站在大風中,讓自己的腦袋清醒。
「我知道。」
「讓我必須說點什麼。你知道我得說什麼嗎?針對你和你妹妹說,針對你們兩人說。」
一個小孩從旁邊走過,腰帶上插著一隻棒球手套,嘴裏吃著冰淇淋。那個碼頭裝卸工人站在街道對面,長著濃密的小鬍子,大約一年以前停止在船上工作,開始在澤西市碼頭幹活。他身體強壯,就像一輛馬克牌卡車。
「那種特殊的生活。」
「你的堅信禮名字叫什麼?」
尼克手裡依舊握著球杆,朝著桌子上的燈光做了一個手勢。
「米基做了手術以後,情況好些了吧。」
「我覺得,我們需要大電扇。」她說。
「以前見過他們沒有?」
「那麼,就別說了。」
「這一點你可以理解。」
現在,印刷工利果里肝臟有毛病,已經不喝葡萄酒了。他聊起了過去常常到這裏來的那些流浪樂手的故事,其中有一個小提琴手,一個小號手。人們把硬幣用紙裹起來,從窗口扔給他們。
布龍齊尼在旁邊觀戰,有人離開就坐下來頂替。他沒有玩牌時充當一個亂出點子的人,並不攪局,滿足於有人陪伴,滿足於有酒可喝。這葡萄酒有時候味道不錯,有時候發酵時間過長,最好用來拌色拉。
「從來沒有。老鷹?什麼他媽的老鷹呀?而且,我覺得這不是運動隊,是幫派。」
「該你打了。」喬治說。
而且,還有和這個人見面的結果。這個人兩手粗壯,眉毛濃黑,頭髮濃密,鼻子微微扁平,樣子就像拳擊手。
卡梅拉多次告訴羅斯,應該出去,與人交往。
「我覺得是老鷹。」
長期以來,他一直認為她希望他有所追求。不過,他現在並不確定這一點。他曾經認為,她希望他競爭系主任的職位,競爭校長助理的職位。她希望他採取行動,參与追逐名利的遊戲,買一輛新車,買一幢房子。他認為,這些目標沒有實現,讓她感到憤怒,有時候疏遠他。不過,他現在並不確定這一點。
鄰居常常變動,有的搬走,有的搬來,出現在附近。Tizzoons。阿爾伯特希望他們不要使用這個詞。他認為,這是一個義大利南方方言單詞,從tizzo演化而來,是一種發音不準的產物,是一種含混說法。tizzo這個詞語的意思是燃燒的木柴,或者冒煙的煤塊。它的意義經過引申,表示深陷地獄之火中的人的特徵,帶有惡棍或者壞蛋的意思。然而,他們使用的這個詞語來暗示一種地獄狀態,一種惡魔特徵,令人難以啟齒,在某種意義上比黑鬼一詞更糟糕。然而,他們卻說了出來。哦,這些人覺得,移民或者移民後代總是在這個地段進進出出,威脅這個社會的和平美夢。tizzoon。他們說這個詞語時表情豐富,眯縫著眼睛,嘴唇幾乎不動。然而,他們常常使用,發音難聽,讓阿爾伯特覺得非常刺耳。
喬治側身坐著,微微彎腰,通過鼻孔緩慢呼吸,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顯得較長,每次呼吸中包含著微弱的生命跡象。
「你應該要。」他說。
在地下室里,這個房間遠離喧囂,空氣乾燥,十分涼爽。當然,在這裏可以聽到人們說話的聲音。他喜歡這樣的聲音,它們響亮,粗俗,滑稽,常常表達強有力的見解。發表演講的人有男人、演員、朗誦者、侮辱他人的大師,一個個都希望實現某種超越他人的效果。
那天晚上,尼克和招待員喬治打了一場球。喬治下班之後,從餐廳出來,把車停在賽車道上。他給尼克講述開車的事情,如何猛踩油門,如何猛踩剎車,繪聲繪色,就像講下流笑話,什麼內飾呀,操控呀,全都和女人的乳|房和屁股聯繫起來了。
「我們那時必須戴頭盔,天氣熱得像非洲。」
那個人說話時看著尼克,沒有居高臨下的口氣,也不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他希望建立一種誠實的聯繫,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阿爾伯特站在門口,獃獃地看著。
有人被房東掃地出門,東西扔到了街上,包括椅子、桌子、破床,就在街道的拐角處。管理員約翰說,床、床架、床墊、枕頭,全都扔在了人行道上。
「暴露你的無知吧。」
管理員的妻子從610號房的窗口探出腦袋,看上去心氣平和。她名叫卡蒂姐姐,每月一次,她會喝得酩酊大醉。孩子們衝著她有節奏地高喊卡蒂姐姐唱支歌。
「隊服上寫的什麼字?」
「海灘讓你開心?我曾經在海灘上幹活,討厭海灘。」
「你買什麼麵包呢?」
「你和你妹妹。我要讓你倆心裏難受。」
「不想了,不想了。」
「孩子們想要。」
他想到了一個半截笑話,可是沒有開口。
行了,這次拜訪住在頂樓的這個女人的效果與過去的不同,並不令人滿意。在之後的幾天里,白天暖和,黃昏寒冷。洒水車沖洗街道,把塵土和砂礫沖入街溝中。許多天以來,羅斯瑪麗路過607號那幢小房子時,腦海里就會浮現出那個老太太——貝蒂娜——在地下室里和朋友們念經的場景。星期一和星期四,五個快樂神跡;星期二和星期五,悲傷神跡;其他日子里還有輝煌神跡等等。當然,她們可能沒有按照一成不變的安排念經,不,那些女人肯定不會的。她們就像聖安東尼節上穿著修道士長袍的那些人。那個場景非常奇特,給人深刻印象,令人久久難忘:女人和兒童穿著棕read.99csw.com色長袍,打著赤腳,聖安東尼的雕像在他們頭上上下移動。羅斯瑪麗覺得,那些女人就像那些修道士,整日祈禱,不幹別的事情。
「我認識二十年的人竟然這麼干。」
卡梅拉擺出糕點,煮好咖啡。兩人在廚房裡坐下。
「儘管耶穌在水面上行走。你可能那樣做。」
「還記得上次你把我的麵包弄得亂七八糟的事情吧?這是晚餐麵包。把手挪開。」
「我再也不想看到海灘了。聽我說,你應該打9號球,它的位置不錯。」
「瞧,你這態度說明,你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巴達拉托端起矮腳大肚酒杯,喝了一小口葡萄酒。
「馬里奧在這裏,他想和你說點事情,你應該聽聽。馬里奧在戰爭剛結束時認識了你父親。」
定量銷售?
「我寧願無知。看一看那個人,就是穿黃色上衣的那個人,她乳|房用的是36D的罩杯。」
朱朱走過來,猛地伸出一隻手,抓過尼克手裡的三明治,看了看裏面夾的東西。
在忙碌的夜裡,首先聞到的是那一道長樓梯散發的悶熱氣味,然後是空氣中的金屬氣味。遠處傳來男人們說話的聲音,彷彿被什麼東西攪動,顯得模糊不清。大房間里煙霧瀰漫,電視上正在轉播一場球賽。一名選手輕輕擦拭著球杆,就像舊時參加某一奇怪戰鬥的士兵。桌上裝飾著綠色檯面呢,小球標著數字,非常漂亮。正在擊球的選手尋覓角度,似在夢中。擊球的反彈聲音噼噼啪啪,此起彼伏,那是主球撞擊其他球的聲音,撞擊台邊的聲音,擊球落袋的聲音。
然而,阿爾伯特站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他看見了某種完全隱藏起來的東西,看到這個冷漠的人心裏無法吐露的東西,覺得自己難以幫助這個沉默寡言的人。看到這個房間里的情景讓他感到內疚,轉身離開、靜靜退下的想法也讓他覺得內疚。然而,他還是悄悄後退,轉向懸盪在天花板上的電燈射出的光亮。
「舉重你是認真對待的。」
「我的三明治你究竟要咬多少口啊?」
兩個人喜歡這樣的玩笑。尼克回到球台,與史蒂維和雷一起打完了那一局球。史蒂維和雷希望知道尼克在櫃檯前和兩個男人說了些什麼。
「這樣的事情母親總是最後一個聽到的。」
「Malavita(犯罪集團)。一旦進去,永遠不能出來。」
不過,尼克還是覺得,自己對喬治的看法已經有所改變,對喬治的做法感到震驚和困惑。
「小心點,安東尼。」
尼克掄起拳頭,假裝猛擊他的腦袋。兩人走回燈火明亮的街道,身後傳來高架火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晚餐吃的。」
她說罷做了一個手勢,一隻手在下巴下面比劃一下。這個手語意味著,這樣的事情我們不應認真對待,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在羅斯瑪麗看來,這是一個表示拒絕考慮的手勢。
「你不知道,卡梅拉?」
「你同時應該考慮兩個球,尼克,不應該打4號球。」
「聰明的傢伙。我曾經在海灘上賣冰淇淋。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90度的高溫,背著一個保溫盒,簡直覺得有一千磅重。」
「他成長很快,我是說尼基,現在已經是大人了。他比那些大他十歲的人更有責任感,很快就長大成人了,這個孩子。」
尼克看著他吃了一口通心粉,心裏不禁湧起一陣感激之情。這個人站在那裡,和他談話。這個人花費時間告訴他有關情況,覺得這些信息可以化解尼克心中的疑慮。
「我家裡不想要電視機。」
「這麼說,你覺得沒有什麼。」
尼克走上去,打了那個小夥子一拳。對方腦袋一低,試圖躲避,尼克的拳頭恰恰落在他的太陽穴上。那輛汽車停下之後,下來四個男子。汽車停在道路中間,車門開著。
他叫了七號球。
斯帕達福拉給他們講了自動洗衣機的事情。那個女人設定控製程序,然後走出房門。那機器洗滌、清漂、脫水、烘乾、關閉。一切都是自動完成的。
「你不應該打4號球,其他球都可以,4號球不行,」喬治說,「他是過那種生活的人。」
「它住在麥克那裡。」
「每天要爬三四趟,」卡梅拉說,「我給那些樓梯都取了名字,知道每一步樓梯的名字。」
他走錯了通道,進入一個更狹窄的地方。那裡的牆壁上橫向排列著管道,冒出了陰溝的臭氣。他走到一個裝著格柵的下水道前,臭味越來越濃,令人噁心的生活污水出現在他眼前。他費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終於找到通到外面的出口。
尼克對著土爾克微微一笑。
「你不認識他?」
他們沒有回答,其中一個欲言卻止,另一個仍在考慮。
他覺得,這與他孩提時代的經歷類似。在那些久病卧床不起的日子里,他被困在床單和枕頭上,周圍是書本和國際象棋棋子。有時候,生病讓他覺得很愉快,高燒讓他渾身大汗,讓他反思自己,在夢境中看到色彩在眼前連續不斷地閃過。他感到孤單,但是覺得開心。他的房間就是一個世界,是展開想象力的安全場所。
「這就是待在麵包店樓上的麻煩事。我不停購買麵包,孩子們簡直吃不完。」
「那麼,這就是你要表達的意思。」
「那人是誰?」
喬治覺得應該回餐廳了。有人在玩金拉米紙牌遊戲,尼克站在那裡看了一陣,覺得沒意思,叫來小狗,領它出去走走。
「那種生活。」尼克說。
「這一點我可以理解。」
「不知怎麼一回事。我的褲子門襟上有口紅,口|交時弄上的。」
「我會讓你心裏難受的,你這個混蛋。」
「你父親的事情,沒有我不知道的https://read.99csw.com。我得告訴你這一點。我會知道的。即使我事先不知道會發生那件事情,我事後也會發現,會聽到的。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只要事情發生了,我不可能不知道,遲早會知道的。」
小狗追了上來,開始用鼻子嗅其中一個人。
他告訴他們,他在下城當看門人時,曾經負責處理垃圾。他臨時照管一幢公寓樓,和電梯、門房、乾洗店送來的衣物以及來來往往的計程車打交道。
通心粉熱氣騰騰,香味陣陣,讓尼克覺得飢腸轆轆。尼克不禁納悶,這東西從餐廳送到這裏來,怎麼可能依然滾燙滾燙的,一直冒著熱氣?
她自己每天沒有時間那樣做。她有自己的使用珠子的方式,支起手工框架,布料用別針固定在框架邊沿上,用帶著木柄的錐子穿孔,用線把珠子固定在布料上。衣服上裝飾著燦爛閃光的珠子,她從來沒有想過穿這些衣服的人究竟是誰。
「明白我說的意思嗎?父親、叔叔、兄弟。」
「聞一聞麵包味道吧。」他說。
一輛汽車在轉彎過程中停了下來。
「我想問你一件事情。你聽說住在607號那個女人的事情沒有?就是那個老太太?」
「知道嗎,待在自己的地盤上好一些,尤其是在晚上。白天也是這樣,」格拉索說,「不過,特別是在晚上,以免發生誤會。」
「我不想要。」
那個人兩眼盯著對面牆壁,毫無生氣。他身上有某種非常僵硬的東西,阿爾伯特覺得自己沒有權力細看。阿爾伯特已經幾個月沒有見到過喬治了——也許時間更長一些。喬治與上次見到的情況相比,簡直判若兩人,身體更瘦小,神情更嚴肅,頭上的架子上擺著一台收音機。裡邊播送的音樂與面前這個人格格不入,阿爾伯特真想進去,伸手把它關上。
這個反應令人失望。卡梅拉儘管遇事總持懷疑態度,但也常去聽早彌撒。羅斯瑪麗希望她以更認真的態度對待這件事情,至少承認那個老太太所說事情的可信度。那個老太太與其他一些老太太一起,穿著壽衣,長時間祈禱,吟誦神跡。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醜陋的畜牲。」
馬里奧·巴達拉托。也許,他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名字。兩人又打了兩局,喬治不斷給尼克提示和講解。旁邊桌子的一個傢伙跟著一首流行歌曲的曲調,嘴裏一直唱著。
「不過,我沒有。」
他經過幾個儲藏室和空垃圾桶,然後出了大樓,進入一個院子,看見了管理員做了標註的那個門,然後進入旁邊的一幢大樓。
「安東尼。不過,你這樣干是錯誤的。」
他們玩耍,競價,發出娘娘腔,承認扔掉大量衣物的愚蠢行為。在那些垃圾中,能夠找到可以繼續使用的衣物。
「那麼,控制沃爾斯的是不是這個人?」
「我還是不知道老鷹是幹什麼的。我是客氣問的,不過沒有聽到任何解釋。」
兩個傢伙推著一輛沒有載人的小汽車。
倒了大霉。
自從那次看到他擺弄注射毒品的針頭以後,尼克對喬治有所提防。他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和喬治有了距離,關係沒有以前那麼自在,那麼輕鬆。不過,喬治從不提及那天的事情,似乎完全忘記了。
在保羅球場的一場比賽中,薩米·博恩斯衝進了場地,所以在電視上可以看到他。不過,他認識的人都沒有看電視。從那以後,他心裏一直忿忿不平,就像瘋狗一般。
那兩個人把紙杯放在櫃檯上,朝第三大道走。尼克和格拉索跟在他們後面,小狗沿路而來。那兩個小夥子知道有人跟蹤,並沒有轉過身來。不過,尼克看見他們邁出的步伐似乎小了一些,快要停下腳步。
「另外,還有你母親。」
「那又怎麼樣呢?」
「這就奇怪了,你知道什麼?我沒觀察他,他天亮起床,出門上班。他把掙到的錢交給我,工資袋裡的錢全部交給我。而且,我從來沒有聽到一句怨言。」
「他以為自己是老大,在這裏稱王稱霸。」
留下的那個小夥子就是遭到尼克攻擊的人,他兩眼瞪著尼克,怒火噴射。尼克聳了聳肩,笑了起來,那個小夥子轉過身體,慢慢走開。從車上下來的四個人吸了一口氣,緊了緊褲帶,回到車裡,砰的一聲關上門,開車離開。
「你他媽的別操這份心了吧。」朱朱說。
他聽到拐角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覺得應該循著聲音去那裡看一看。那音樂甜美,是弦樂,讓他覺得神清氣爽,膀胱空蕩。一貫喜歡交往的阿爾伯特充滿好奇,希望看一看在這裏可以遇到什麼樣的人。
「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沒有那個念頭,不過我可能冒犯她。」
「我要表達什麼呀?」
「我寧可吃羊肚,也不願舉重。」尼克告訴朱朱。
房門半開半掩,阿爾伯特在門口看著。在房門與門框之間,僅有三英寸的空間,僅僅有三四英寸,不過足以讓他看到裏面的狀況。他並不確切知道裏面究竟有什麼。
這個故事讓那些撲克玩家感到滿意,非常滿意。對死者表示不敬是一種令人滿意的殘酷笑話,對某些上年紀的人來說尤其如此。關於死者的玩笑非常棒,是很有膽識的玩笑。
「我非常感激。」尼克說。
「我正在進行一個完整的訓練計劃,你應該去看一看。」
他們兩人站著,喝著葡萄酒,尼克在這裏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一小盒紅辣椒在他們兩人之間傳遞,他們用叉子捲起通心粉,白乾酪往下流淌。
「那人叫馬里奧·巴達拉托。」喬治說。
「說到病情,他還是和原來一樣。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算好。這些男人,他們一門心思就想打牌。如果可能,一坐下就能玩上十七個小時,直https://read.99csw.com到累倒為止。」
尼克彎腰屈膝,移到球台的另外一側,仔細考慮下一次該擊哪一個球。
「我喜歡你父親,而且自己也能夠理解你幼年失去父親的感受。這種感覺就像得了癌症一樣,讓人痛苦。」
「這裏?他們從來沒有在這裏露過面。」
「什麼叫量過,我訓練有素,一看就知道。」
「也許,在八分之一秒的時間里,她可能覺得,要麼我咂了嘴,要麼我衝著她的背影,口裡發出嘖嘖的聲音。」
「就傑米的情況而言,他還不至於得罪別人,讓別人做出超出常規的事情。沒有什麼不體面的事情,不過他是賺小錢的人。經營的生意規模不大,東奔西忙,收取小賭客的下注,大多數是非常小的賭注。這就是他乾的事情。他的客戶中有工廠的清潔工,以及諸如此類的人。你應該明白,傑米乾的事情很小,不會受到大人物的威脅。」
阿爾伯特給他們講述古馬雅人的做法。那些人不用閃光的珠寶或者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作為陪葬品,而是使用破舊的東西。他們把有裂紋的花瓶、破碎的杯子或者污損的手鏈放在墳墓里,把死者視為處理垃圾的方便途徑。
「我寧願被人刺一千刀死去。」
「現在的天氣幾乎可以讓人到海灘去了,喬治。」
他們是從另外一家檯球室來的人,是土爾克和他的朋友。其中的一個黑人拔腿就跑,另一個站在那裡,瞪著眼睛。六個白人外加一條棕色小狗,在一定程度上把他包圍起來。
「你聽說過這個隊沒有?」尼克問。
麥克晃動手電筒,照在尼克正在玩球的檯子上。
「你還很年輕,羅斯。」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羅斯?明天上午,這就是說,明天上午準時,他會再次出現。這一次,他會帶著一個正在吹號的天使。」
「根據我從麥克那裡了解的情況,你覺得你父親在這件事情上別無選擇。他走了,失蹤了。有人把他推上了汽車。作為他的兒子,你就是這麼想的。這就是那個人遇到的情況。他們把他帶到某個地方去了。可是,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情。」
「假如我覺得有必要,我會第一個到她家去,等著他出現,然後匍匐在地,感謝上帝讓我看到奇迹。」
「她星期天賣啤酒給你?在1點以前賣?」
「如果可能,我從來不會漏過摔跤比賽。你應該要,孩子們應該要,電視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我認識你父親傑米,我喜歡傑米。」
「對不起,羅斯。不過,我是看著他的。」
「他是什麼東西,居然覺得我會聽他這樣嚴厲的人說話。」
他妻子過去常常說,聽這個文盲演奏小提琴,我要花多少錢?可是,他們現在不來了。阿爾伯特說,他們要麼得了肝病,要麼得了胃病,要麼汽車的噪音使音樂失去了作用。
「那就別說。」
上午,羅斯瑪麗坐在麵包店樓上的律師事務所里,正往一箇舊柜子里放文件。這時,她的老闆因佩拉托先生進來了,是從難得露一次面的刑事法庭回來的。他做事慢吞吞的,擅長說笑,不會漏過任何一次可以調侃的機會。他腦袋禿頂,長著一雙平底腳,衣著隨意,工作中有時候記性不好。可是,只要有笑話可講,他就像聽到了天籟之音。他從來不會用錯一個妙語,不會誤賣一個關子。他兩眼露出機敏的神情,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種各樣的聲音,男人的、女人的、鳥兒的。
「麥克告訴我,他說,傑米的兒子在這裏。傑米·康斯坦。我說,有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我說,我喜歡傑米。」
「那種生活。」尼克說。
「他踢了我的狗。」尼克說。
檢查空氣的人。
「現在還有這樣賣冰淇淋的人。」
他轉過角落,在一張少了一條腿的廢棄桌子前停下腳步。
「我不想說起這件事情,羅斯。」
607號是一幢獨立的小房子,兩家人合住,外加兩個老太太。那個女人在地下室房間里念經,抬起頭來,看見一位聖人出現在門口,聖安東尼。羅斯瑪麗遇到這類事情需要人指點,才能明白自己在什麼程度上願意相信。
「我知道什麼呢?我不知道,不想知道,甚至不想再提這件事情了。」
尼克不可能不明白這個時刻帶來的結果,一個過著特殊生活的人將要給他說關於父親的事情。
「我沒有那個念頭,不過可能冒犯了她。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他站在墨索里尼公園裡,小狗四處跑動,撥著地上的土塊。他看見一輛拖吊車駛過,時速輕鬆地開到六十公里。那個司機繞過轉盤時的姿態就像一個牧馬騎術表演者,身子傾斜,幾乎要跳起來。一個名叫格拉索的傢伙走到他跟前,尼克曾經和他同在一個技能培訓班上課。格拉索指著街道對面的兩個黑人。那兩人穿著運動隊隊服,站在速簡餐廳的櫃檯前,正在吃東西。
「就算我到中國去,我也不可能失去他的。」卡梅拉說。
「在這種情況下,她會覺得,我嘴裏塞著吃的,正在往外吐,用舌頭往外吐。然而,她看著我,明白我是誰,覺得她甘願忍受侮辱。」
「天啊,我得怎樣做才好呢?送一張燙金請柬?」
「不錯,」喬治說。「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他們搖著腦袋,嘴裏發出一陣噪音,漫不經心地詛咒著,難以理解自己在這裏的境遇,既覺得驚訝,又覺得困惑,心裏尋找一種方式,以便把自己的懷疑態度指向這裏每天出現的奇妙玩意。
「他們現在依然戴頭盔。」
「我知道。」尼克說。
「我要給辦公室購買一台大一點的電扇。」
尼克不確定,不過搖了搖頭。
她太靦腆,沒有和那個不講英語的老奶奶說話。老奶奶已經九九藏書在這個國家生活了三十五年,說話時不超過三個英語單詞。然而,這以某種方式表示了她的信念,說明了她認為真正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是神跡,而不是敘述神跡時使用的語言。
「你會聽到的,清清楚楚。我給你說,不過主要是針對你妹妹。」
「不過,你有可能。」
這個房間給人某種難以名狀的骯髒感,你可以在此待上一段時間,但是卻弄不清楚裏面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各種各樣的雜物四處散放,顏色暗淡,難以描述。這樣的東西貯存在這裏不是為了將來派上用場,而是因為它們不得不有個安置的去處。
「不要和我鬥嘴。你應該減少待在家裡的時間,多用些時間交朋友。你把自己的整個生活全給了這兩個孩子。這個尼基,我不想說起這件事情。」
那天夜裡,阿爾伯特和克拉拉在月光之下做|愛,充滿甜蜜,感覺輕鬆,似乎無休無止。房間的角落裡擺著一台小電扇,某個地方的防火樓梯上的收音機里飄來一陣陣詠嘆調的歌聲。那樣的溫馨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了,阿爾伯特覺得他倆找到了一種精神生活,保護他倆不受人的缺陷的影響。
「喂,我要工作,你記得嗎?我搬運七喜汽水,成天都在舉重。」
在黑暗中,她躺在他身邊,他不確定她是誰。不過,這是他倆可以共同克服的某種東西。
一個男孩穿著白色上裝,系著紅色領帶,戴著臂章,頭髮像是塗了灰泥,耷拉在腦袋上。他母親用手袋敲打著他的腦袋,男孩身體一扭,試圖躲開。
她帶著麵包,回到住處。她經過自家住的那個樓層,沿著破舊的樓梯繼續上行,看見污穢的窗外晾曬著衣服。她想到頂樓去,有事情和格拉西亞尼太太說說。
「你倆住在這裏嗎,老鷹?我覺得以前沒有見過老鷹。」
「耽誤了您的時間,我非常感激。」
他穿過布滿銅質管道的地下室通道,找到了那間雜品儲藏室,往洗手池裡撒尿。他的童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他們終日喋喋不休,表達他們對周圍的未知世界的不信任態度。
那些檢查空氣質量的人幾乎每天站在街道拐角處,三人至五人不等。羅斯瑪麗路過那幢小房子,猜想裏面的情形。
「那種特殊的生活,在日常生活的表面之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那種生活組織嚴密,在某種意義上大有好處,超過我們大家在倒霉生活中獲得的東西。」
管理員約翰放了一個響屁,那聲音彷彿牛蛙鳴叫。
卡梅拉的兒子在籃子編織班學了一年,接著又復讀一年,第三年時在樓梯摔了一跤,然後卧床恢復。現在,他在紐約州北部,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一日三餐都在床上吃。
尼克漫步過去,有點緊張,彷彿去見未來的岳父。
他對剛才的談話心存感激,真的。可是,他覺得自己並不接受那個說法,認為那個說法並不讓他信服。
賭注登記經紀人麥克可以手繪花體字上的花飾。那種花飾比較寬,是羅馬樣式,一隻張開的手掌與地面平行,要麼作為一種葬禮手勢,要麼表達某種重要之物的終結。
「讓我看一看,是長的還是圓的?」
「不過,他心裏還是真的害怕。如果他可以打牌,他就有更多精力。你差點兒失去了他。」
一個人站在櫃檯附近,和麥克說話。他身材魁梧,穿著一件緊繃繃的兩色短上裝,裏面的襯衣領口敞開。
尼克在擊球過程中抬起頭來。喬治使了一個眼色,尼克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檯球室另外一側的情形。
在室外令人慵懶的酷熱中,貓兒們在蔭涼處睡覺。人們如果不得不外出,這時靠著建築物側面行走,不期而至的熱浪讓他們頭暈目眩。
這時,一輛列車從他們頭上經過,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他們等著它離開。不過,那兩個小夥子還是沒有吱聲。
格拉索說:「去他媽的土爾克。」
卡梅拉往她的咖啡杯里加了四勺糖。
他想撒尿,管理員告訴他,雜品儲藏室里有一個洗手池可以使用,並且告訴他如何穿過迷宮狀通道。
尼克和格拉索走到他們跟前。
「我認識你已經二十年了,你可能冒犯了她。」
「別告訴我當救生員的事情。我憐憫溺水的孩子。」
「另外一個孩子,我不知道。」
「這就對了。聽你這麼說,我可以相信。」
可是她卻告訴我,她擔心我的兒子。
「你在什麼地方弄到這個畜牲的?」
「兩個球。」
一個姑娘全身堅信禮打扮,白色上衣,白色長襪,白色鞋子,頭髮用紅色緞帶系著,手裡捧著用紅色起皺玻璃紙包著的白色玫瑰。
他們沒有回答。
尼克依然仔細看著球台上的那些球。
「麥克,告訴我,你花時間和我一起吃通心粉,你是不會要我付費的。」
「多年以來,這個名字一直與某種特殊的生活聯繫在一起。」
「還有你母親。」他說。
「這一點我可以理解,即使你沒有冒犯她,也有這種可能。」
四五年以前,因佩拉托先生僱用了一名私家偵探,幫她尋找傑米。這是她生活中最大的秘密,只有這位律師和那名私家偵探知道。調查無果而終,因佩拉托先生獨自承擔了費用。他要她做些秘書工作,作為免費調查的回報。從那以後,她一直在這裏工作。他說,他需要有人聽他講笑話,所以從來沒有從她的工資中扣錢。
「我說。我說什麼來著?傑米有天賦,這個傢伙,是個隱身先生。」
「我家裡就買了一台。有時候,孩子坐在它前面,電視上畫面閃動,我告訴安娜,孩子們在看電扇。」
「我母親抓著杠鈴桿,我在板凳上進行兩手卧推,累得大喊大叫。仰卧舉。」朱朱說著,略微帶著一點自命不凡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