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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戴樂兒」鬧劇 第37節

三、「戴樂兒」鬧劇

第37節

他幫助一個老頭讀出一塊葡萄乾麵包上的有效日期。孩子們坐在銀色手推車裡從我們身旁經過。
「你相信這些東西里的任何一樣嗎?」
「把他們的愛稱放在自己的汽車執照上的人。」
「我只是一個客座講師。我談理論,我散步,我欣賞樹木和房屋。我有我的學生、我租的房間、我的電視機。我領悟此處的一個詞、彼處的一個意象。我欣賞草地、游廊。游廊是多麼奇妙的事情!我怎麼至今為止生活中竟然沒有一條游廊可以在裡邊坐坐?我思考,我深思,我經常做筆記。我來此是為了思想,為了觀察。讓我警告你,傑克。我不會停止。」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將自己置於著魔狀態中,我猜想。」
「不會。」
「你死期將至的狀況,賦予你的話某種聲望和權威。我喜歡那樣。隨著時間臨近,我想你會發現人們會渴望聽到你有什麼話要說。他們會想方設法找到你。」
「當然。」他說。
「無奈和恐懼的人們,被嚇唬人的陰森森地忽隱忽現的史詩人物、施魔法的人物、神話人物所吸引。」
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們向鎮上的商業區走去。默里停下來,在身後抬起一隻腳,手伸到後面去敲掉煙斗里的灰。然後他熟練地將那東西放進燈心絨上衣的口袋,煙斗的斗先塞進去。
「它始終沒用嗎?」
「我的肩膀脫位,從前性|事中的一處舊傷。」
「策劃陰謀,瞄準靶子,塑造時間和空間吧。這是我們推進人類意識藝術的做法。」
「是嗎?」
「你是否感到英勇?」
「無邊無際的黑暗。」
「恐懼才是不自然的。閃電和雷鳴是不自然的。痛苦、死亡、現實,這些統統是不自然的。我們不能按它們的現實模樣去忍受這些東西。我們知道得太多。所以我們自我壓抑、妥協和偽裝。這是我們如何倖存于宇宙之中的方式。這就是人類的自然語言。」
「這是顯而易見的。」
他又聳了一下肩膀。「火車出軌,百人死亡,而你活命。你的單引擎『塞斯納』飛機在起飛幾分鐘后撞上電力線,墜毀在一個高爾夫球場上,而你被安全利索地拋出。它不一定就是暗殺。關鍵是,你站在一堆冒煙的殘骸邊上,而別人都躺在那兒無法動彈或痛得扭來扭去。這至少可以抵消任何數量的星雲狀團塊產生的效果。」
「我說不上來。我不知道。誰知道這等事情呢?」
「他們仍然在這樣乾著。他們在個人小範圍里這樣干,他們在一小堆人、一大堆人和成群的人中這樣干。殺人以活命。」
「這是顯而易見的。你不知道怎樣自我壓抑。我們全都認識到死亡是逃不掉的。我們怎樣對待這一毀滅性的認識呢?我們自我壓抑,我們偽裝,我們掩蓋,我們排斥。有人把這事情做得比別人好一些,僅此而已。」
「泛泛地。」
「是嗎?因為我但願自己明白。」
「我們自己談啊談,談成這樣的。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否認為你的死亡來得早了些?」他說。
「你對此能做些什麼?」
「漂亮的遁辭,」他說,「偉大的逃避。」
「我明白。」
「一百萬年裡不會。」
「你為什麼失敗,傑克?」
「是嗎?」
我仔細地看著他。
我們沿著一條彎曲的、坡度很大的街道中央走著。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這兒的房子陳舊地、陰森森地若隱若現,有狹窄石頭台階通到下面,部分台階已被毀壞。
「而且你稱之為振奮人心。」
「但是,自我壓抑不是不自然的嗎?」
「有些人比生命偉大。希特勒比死亡偉大。你是想,他會幫助你。我完全明白。」
「我們創造美麗和永恆的東西,建設浩瀚的文明。」
「我怎麼會知道呢?」
「絕對不。去害怕未知太糟了。我們面對未知時,可以裝做它不存在。而確切的死期會使許多人自殺,假如他們要鑽這個體系的空子。」
「這是芭比特說的。殺人的憤怒。你說起話來像她。」
「弗洛伊德這麼說過,他談及忽隱忽現的人物。」九-九-藏-書
「我們是在談論理論,那正是我們在談論的事情。兩個朋友在一條有樹蔭的街上,除了理論還有什麼別的?假如情況被證實,難道地下深處不會有一大片礦區,某個可能開發的原油油田嗎?一個巨大、黑暗的男性憤怒的湖泊。」
「那樣的話,你總歸能夠依靠將思想專註于來世的生活而解決死亡的困擾。」
「請看我這輩子活的樣兒。難道我的一生就是發瘋似的追求享樂嗎?難道我非法吸毒、開快車、酗酒,要不顧一切地自我毀滅嗎?只是在教職員聚會上喝一丁點兒干雪梨酒而已。我吃刺|激少的溫和食品。」
「那是丹妮斯說的話。」
我們走過我住的那條街,上山來到校園。
「我們對於死亡,為什麼就不能理智些呢?」
「Tegrin,Denorex,Selsun Blue.」
「我的恐懼為什麼持續這麼長時間,這樣驅之不散?」
「它怎麼可能不完整?死亡才是使它不完整的東西。」
「我欣賞這一點,默里。真的。」
「不要那麼肯定。」他說。
「每一個人的死亡都來早了。我們沒有科學上的理由不可以活一百五十歲。按照我在超市裡看到的報紙頭條標題所說,有些人真活那麼長。」
「千百萬的人信了幾千年了。加入進去,與他們為伍。對於第二次誕生、第二次生命的信念,實際上是普遍的。這一定包含著某種意義。」
他好像聳了一下肩膀。「屠殺從來不是隨意而為的。你殺的人越多,你獲得征服自身死亡的力量越大。在最野蠻和不分青紅皂白的殺戮中,都有一種神秘的精確性在起作用。談論這種事,並非研究謀殺的公共關係問題。我們是一個學術環境中的兩個學者,我們的責任就是研究思想的潮流,考察人類行為的意義。但是,請想一想,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勝出、看著那混蛋淌血,是何等振奮人心。」
我們走過一座舊的公路橋。它上面扔滿了難堪和陳腐的東西,已看不清原來的面目。我們沿著小路走,來到了中學球場的邊緣。女人們帶著幼小的孩子到跳遠沙坑裡玩。
「我只要你把這話說出來,僅此而已。我只要引出你已經掌握的實情,你已經了解到某種基本層次的真相。」
「你是否更願意知道自己死亡的確切日期和時間?」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我只知道自己正在做著生的姿態。從醫學上講,我已經死了。我的身體里正在生長一個星雲狀團塊。他們像衛星一樣追蹤這些東西。所有這一切都是殺蟲劑副作用的一種結果。在我的死亡問題上有某種人為造作的東西。它是淺薄的、不讓人實現的。我不屬於這個地球或天空。他們應該在我的墓碑上刻一隻噴煙霧的罐子。」
「說得好。」
「我們談到過對付死亡的種種方式,」他說,「我們討論了你如何嘗試兩種這樣的方式,一種抵消另一種的效果。我們提到過技術、火車出軌、關於死後重生的信念。還有別的方法,我想談談一種這樣的做法。」
「那麼你或許就不是這樣。」
我們走過行政大樓。
「策劃陰謀是為了活命。」
光電子門自動打開。我們到外面去,走過乾洗店、美髮店、眼鏡店。默里再次點燃煙斗,在煙嘴上使勁地吸著。
「我怎麼做呢?」
「肯定是的。」
「絕對是這樣。」
「你是不是扯得太遠了?」
「我鍛煉。我保重自己的身體。」
「但是我必須相信嗎?難道我必須在內心裡感到,在這一次生命之後,在那遙遠的地方,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忽隱忽現嗎?」
「我討厭說這話,傑克,但是有一句話必須要說。」
我們在圖書館前面握手道別。我為了他的誠實向他道謝。
「我想理論上是這樣。」
「我害怕見到他。我把關於我死亡九-九-藏-書的一份列印報告放在梳妝台最底下的抽屜里。」
「一點不錯。不需要感到羞愧,傑克。那只是你的恐懼讓你如此作為。」
「最深切的遺憾是死亡。要面對的唯一事情是死亡。這是我考慮的全部內容。這兒只有一個問題—我要活著。」
「查克拉伐蒂。」我說。
「這是死亡。我不會要它逗留哪怕是一會兒,這樣我就可以寫一篇論文了。我要它走開七十或八十年。」
「這是絕對顯而易見的。你想得到幫助和庇護。壓倒一切的恐懼,竟然不給你自己的死亡留出空間。『淹沒我吧,』你說,『消解我的恐懼吧。』你在一個層次上要把自己隱藏到希特勒和他的業績中去;在另一個層次上,你想利用他增強你自己的重要性和力量。我察覺到一種方法上的混淆,我倒不是在批評。那是你做的一件大胆的事,大胆的衝刺—利用他。即使在我明白這種做法完全是愚蠢的—雖然沒有配戴護身符或者碰碰木頭來避邪那樣愚蠢—我仍然欽佩你的嘗試。如果某天早上有不祥的徵兆,六億印度人都會不上班而待在家中。所以我不把你單獨挑出來當特例。」
「這件事情整個兒碩大無朋和不可名狀。」
「但是,你說得它聽起來像一篇說來就來的夢話,這是最壞的一種自我欺騙。」
「看起來不壞,我喜歡這樣子,它挺有效果。」
「為什麼我與懷爾德在一起時,感覺那麼好?不像與其他孩子在一起時的感覺。」我說。
「它是我們發明來掩蓋自己正在腐敗的軀體的可怕秘密。但是,它也是生活,不是嗎?它延長生命,它為那些衰老的器官更換新的。每天都有新的設備、新的技術。激光、微波輻射、超聲。獻身於它,傑克。信仰它。他們會把你塞進一個亮閃閃的筒子里,用宇宙的基本物質照射你的身體。光、能、夢。上帝躬行的仁慈。」
「廣泛和可怕地深入。」
「這是顯而易見的。攻讀有關再生、輪迴、超空間、死者的復活等等的書。這些信念已經演化成一些美麗的體系。研究它們。」
「不,你沒有。」他說。
「我該怎樣對付這事?」我說。
「它是控制死亡的一種方式,獲得最終優勢的一種方式。改變一下,當殺人者吧。讓別的什麼人去當死亡者。讓他替代你,這在理論上名為交換角色。如果他死了,你就不會死了。他死,你活。瞧瞧多麼奇妙地簡單!」
「你是否認為,一種『不完全』的意識讓你產生最深切的遺憾?還有事情你仍然希望去完成,還有工作要做,還有智力的挑戰要面對。」
我對他看看。
「我是在說,你不能沉淪到只有自我憐憫和絕望,而辜負了活著的人。人們指望你變得勇敢。人們在一個垂死的朋友身上尋求的,是一種執著的、粗獷的高貴,拒絕屈服,時不時顯示出不屈不撓的幽默。甚至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你的聲望也在增長。你正在自己身體的周圍創造一輪光環。我只得喜歡它。」
「伊凡·伊里奇叫喊了三天。那大概是我們所能達到的理智程度。托爾斯泰自己也竭力想弄明白。他本人極度恐懼死亡。」
「讓我們考慮一下這件事。讓我們考察一下野獸的天性,打個譬方說。雄性野獸。在雄性心理中,潛在的暴力不是有儲備、聚集、儲藏嗎?」
我看著他,仔細琢磨他的臉、他的雙手。
「你是否在說,人的整部歷史都是企圖通過殺死他人來解除他們自己的死亡?」
「我認為,傑克,世界上有兩種人:殺人者和死亡者。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死亡者。我們不具備那種氣質,那種狂暴或者任何做一個殺人者所需要的東西。我們聽任死亡來到。我們自己躺下,然後死亡。但是,請想一想,做一個殺人者是怎麼一回事兒。想一想,在正面對抗中殺死一個人,在理論上是何等振奮人心。如果他死了,你就不能殺他了。殺死他,就是獲得生命的得分。你殺的人越多,你的得分就越多。這就解釋了那麼多的屠殺、戰爭和處決犯人的來由。」
「我能怎麼改進呢?」
「最好是你而不是我。」
「你學的德語派上九九藏書用場了嗎?」
我跟他進了超級市場。種種不同的鮮艷顏色和巨大聲響。我們走過一面彩旗,宣稱是為了某種不治之症募捐而抽彩售貨。那上面的辭句,倒好像表示中彩者會得這種病。默里把這彩旗比做西藏的經幡。
「你是否認為這不公平?」他說。
他認真地抽他的煙斗,兩頰塌陷了進去。我們在沉默中走了一會兒。
「真的。最最寶貴的是那些讓我們感到安全的東西。妻子、孩子。難道死亡的幽靈使得孩子更加寶貴嗎?」
「假如手段是無意識的,我們怎麼知道壓抑存在,以及我們所壓抑的事情是巧妙偽裝的呢?」
「什麼?」
「確實,確實。」
「方法上的混淆。」
「這是理論。我們是一對正在漫步的學者。但是請想象一下內臟受到的猛擊,你看著對手躺在塵土中淌血的情景。」
「精彩,傑克。你相信沒有死亡的生活總歸有些不完整嗎?」
他半是微笑地拍打一輛斜向停著的汽車的擋泥板。
「哪個死亡者對此能做什麼?這不是隱藏於他無法跨越的身體構造中嗎?」
「你可以將你的信心寄托在技術上。它把你弄到這兒來,它也能把你弄出去。這就是技術的全部要旨。一方面它創造了追求不朽的慾望,另一方面它又預示著宇宙滅絕的凶兆。技術是從自然中逐出的不良慾望。」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芭比特談論男性生物學。它是生物學還是地質學呢?」
「此外,這不過是死亡普遍經驗中的一個部分而已。不管你是否有意識地這樣想,你在某個層次上明白,人們邊走邊對自己說『最好是他而不是我』。這太自然了。你不能責怪他們或者詛咒他們。」
「沒有。」
「我當然這樣想。或許這竟是一個老一套的回答嗎?」
「你相信愛情比死亡更為強大嗎?」
「我們在混亂、在哇哇叫中開始我們的生命。當我們如此轟轟烈烈地來到這世界時,我們試圖設計一種形式、一個規劃。這其中存在著尊嚴。你全部的生活就是一場陰謀、一次策劃、一種圖解。它是一次失敗的策劃,但這不是關鍵。策劃陰謀是為了肯定生命、尋覓形式和控制。甚至在死後,尤其在死後,這尋覓仍然繼續。葬禮就是一種用儀式來完成這一策劃的嘗試。想象一下國葬吧,傑克。它顯示出何等的精確、細微、有序、規劃周全。全國人民屏氣息聲。一個龐大和強有力的政府,被拖進一場暴露混亂的最後蹤跡的禮儀。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如果他們成功完成此事,那麼某種完美的自然規律便得以遵循。全國人民從焦慮中解脫,死者的生命被上帝超度,生活本身得以強化和重新肯定。」
「不,你不是這樣的。」
「理論上嗎?她也許是對的。」
我們返回校園時,走了一個大大的弧形。街道籠罩在濃密和無聲的陰影中,垃圾袋子扔在外面等待收集。我們走過觀看日落的立交橋,停頓片刻看汽車飛駛而過。陽光在車窗玻璃和電鍍的物體上彈跳。
「我們對於死亡的認識不是使生活更加寶貴嗎?」
「這幾乎是說,我們的恐懼帶來了死亡。假如我們能夠學會不害怕,我們就可以永生。」
「我認為是這樣。它可能在那兒。這說不定。」
「這是顯而易見的。」
「只是我的恐懼?只是我的死亡?」
我在默里完成了關於汽車撞車問題的討論之後遇到他,我倆沿著校園邊緣閑逛,走過建在樹叢中的雪松木屋頂的公寓房—它們按照流行的防禦式樣,建成與環境融為一體的一簇簇住房,結果使得鳥兒不斷飛來撞在窗戶的平板玻璃上。
「我是在闡釋理論。理論上,暴力是一種再生的形式。死亡者被動地屈服而死。殺人者繼續活著。何其不可思議的平衡。當一夥殺人的強盜壘著屍體時,他們採集力量。力量就像來自神的恩賜一樣積聚起來。」
「你認為死後重生是什麼—是一大堆有待揭開真相的事實嗎?你認為美國空軍正在秘密搜集關於死後重生的數據,並且因為我們尚不夠成熟,不足以接受這些發現,而對其保密嗎?這些發現會引起恐慌嗎?不。我來告訴你死後生活是什麼。它是一個甜蜜和極為動人的觀念。你可以相信它,也可以不相信它。與此同時,你必須做的是,逃過暗殺而活著。那才是立刻見效的補藥。你會覺得受到特別的https://read•99csw.com恩寵,你會增加超凡的領袖魅力。」
我嚴肅地點了一點頭。「為什麼這句話必須要說呢?」
「你是在說死亡者可以變為殺人者嗎?」
「因為朋友之間必須誠實,這有點兒殘忍。假如我不告訴你我正在想什麼,尤其是現在這樣的時刻,我會覺得可怕。」
「你是殺人者還是死亡者,傑克?」
默里鬼鬼祟祟地微笑。
「錯誤。一旦你的死亡被確定,要過一種令人滿足的生活就變為不可能。」
我們在街上溜達了一會兒,看看商店櫥窗里的陳列品,然後進了一家鞋店。默里看了「威津」、「小袋鼠」、「哈什帕披」等品牌的鞋子。我們又逛到外面太陽底下。童車裡的孩子眼睛瞄向我們,好像把我們看做什麼奇怪的東西。
「虛無正凝視著你的臉。完全和永遠的湮沒。你將停止生存。生存,傑克。死亡者接受這一點,然後死去。從理論上來說,殺人者嘗試依靠殺死別人來擊退他自己的死亡。他贏得時間,他贏得生命。看別人在痛苦中扭動,看血一滴一滴流到泥土裡。」
「認真地說,你可以在死後重生的念頭中,找到大量長遠受用的安慰。」
「你是在說,陰謀策劃殺人。但是,每一場陰謀實際上都是謀殺,策劃陰謀就是死亡,不管我們知道還是不知道。」
「難道就沒有一處是你想最好不了解的爛泥地嗎?某個史前時期—當時恐龍尚在地球上遊盪、人用石器搏鬥—的遺迹?當殺戮就是為了活命之時?」
「他不知道他遲早要死亡。他根本不知道死亡。你珍愛他的這種傻乎乎的福氣,這種對於傷害的豁免。你想接近他、碰碰他、看著他、把他吸進來。他多麼幸運!一團渾然不覺的雲,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小人兒。孩子是一切,成人什麼也不是。想一想這一點。一個人全部的人生,就是這一對矛盾的解決。怪不得我們困惑、猶豫、崩潰。」
他好像又聳了聳肩。「請想一想從我們對於死後重生的追求中,所湧現出來的偉大的詩歌、音樂、舞蹈和儀式。也許,這些東西就足以證明我們的希望和夢想之正當,雖然我不會對一個垂死的人說這些。」
「我從紐約來。」
他好像聳了一下肩膀。
「你改進不了。有人正巧沒有無意識的手段來實施必要的偽裝運作。」
「沒完沒了。」
「你說,這是人們幹了許多世紀的事情。」
「挑一種你喜歡的。」
「它究竟在,還是不在那兒?」
「你知道那個答案。我這一輩子都在做一個死亡者。」
默里往他的小本子里寫了點什麼。我看著他靈巧地跨過一打從跌破的盒子里滲出蛋黃的雞蛋。
「我想,你是在談論希特勒。」
「基於恐懼和焦慮的寶貴有什麼好處?它是一件令人焦慮和顫抖的事情。」
「我不敢說派上了用場。」
「你意識到他的全部自我、他對於限制的擺脫。」
「我理解你的感覺。但是更嚴峻的部分尚有待到來。除了對你自己,你已經向每一個人道過別了。一個人如何對他自己道別呢?這是一個有趣的有關生存的兩難問題。」
說得好,他這是什麼意思?我要他與我爭論,把我的死亡提高一個層次,使我感覺更好一點兒。
「對。我們某種程度上都恐懼死亡。那些聲稱不恐懼死亡的人,是在對他們自己撒謊。淺薄的人。」
「他醫術高明嗎?」
「你的醫生是誰?」
「好。」他說,「沒有東西比死亡更為強大。你相信唯一恐懼死亡的人,就是那些害怕生活的人嗎?」
「說得好。」
「這有關係嗎,傑克?我們只想知道它是否在那兒,埋藏在最謹慎和謙遜的靈魂深處。」
他微笑著低下眼睛。煙斗有一根細長的煙管和圓錐體的斗。它是淡棕色的,像一件嚴格規範的家庭用具,也許是屬於阿曼教派或震顫教派的古董。我不知道他看中這玩意兒,是不是為了與他下巴上相當嚴肅的鬍子相配。他的姿態和表情中似乎蘊含著一種嚴厲美德的傳統。read.99csw.com
「令人驚異的女士。她是對還是錯呢?」
「聽起來挺可怕的。」
「它在那兒,默里。那又怎樣呢?」
長長的散步從中午開始。事先我不知道它會變成一次長時間的漫步。我當時想,默里和傑克在校園裡半小時的漫步,會變成一場涉及面廣而雜的思考。但是,它變成了一個重要的下午,一次嚴肅的、蘇格拉底式的兜圈子漫步,還有實際的結果。
「正確。對付死亡有數不清的方式。你企圖同時運用兩種。你一方面站出來抵抗,另一方面又試圖躲避。我們把這種企圖叫什麼來著?」
「我們不應對於你不成功感到驚奇。德國人證明了自己有多強大吧?他們到頭來輸掉了那場戰爭。」
「所以你是說,傑克,即使你成就了生活和工作中所希望成就的一切,死亡仍然同樣地具有威脅性。」
我們穿過街道。
「他以什麼方式擺脫限制?」
「不會。沒有理由去相信生活因其稍縱即逝就更加寶貴。這兒有一個說法:一個人在開始充分享受生活之前,就必須被告知他遲早要死。正確或錯誤?」
「引自羅伯特·懷斯的同名電影—蘇珊·海沃德在其中演一個服罪的女謀殺犯芭芭拉·格雷厄姆。配樂是約翰尼·芒代爾作曲的大胆的爵士樂。」
「我想,這一陣子我不想見任何醫生,默里,多謝了。」
他撿起一盒二號保鮮塑料薄膜,閱讀其使用說明,細看其色彩。他嗅了一下脫水肥皂。今天的信息數據是強大的。
「你瘋了嗎?當然啦,這是精英分子的理念。你會詢問一個給食品雜貨裝袋的人:他恐懼死亡的原因,不是因為那是死亡,而是因為還有一些有意思的食品雜貨要他去裝袋嗎?」
「你是否認為,因為我不知道如何自我壓抑,我就更健康一些?經常性的恐懼有沒有可能是人的自然狀態?和恐懼一起生活,我是否實際上在做著某樁英勇行為,默里?」
「你與孩子們討論這件事?」
「整個兒可怕地大得沒有盡頭。」
「但是這些美麗的體系都是那麼不相同。」
「你認為這給一個人的生命得分加分,就像在銀行里存款一樣。」
我驚愕地看著他。他洋洋自得地吸著煙斗,發出空洞的聲音。
「你早先說過,死亡使我增加領袖的魅力。此外,誰要來殺死我呢?」
「愚蠢。」
「除了我妻子的每一個人。她希望先死。」
「你有把握嗎?」我說。
我扔掉了畫框的繩子、金屬的書檔、軟木的杯墊、塑料的鑰匙墜飾、灰濛濛的紅汞和凡士林瓶子、硬邦邦的漆刷、凝結的鞋刷、乾結的修正液。我扔掉了蠟燭頭、層壓的餐具墊、防燙的鍋墊。我搜尋有襯墊的衣架、帶磁性夾子的備忘書寫板。我處於報復和幾近野蠻的狀態。我對於這些東西懷著個人的怨恨。它們不知怎麼地將我置於此等困境之中;它們拖垮了我,使得逃避成為不可能。兩個女孩跟著我轉悠,保持著恭敬的沉默。我扔掉了破舊的土黃色水壺、一雙滑稽的高至臀部的高筒靴。我扔掉了文憑、證書、獎品和獎狀。當姑娘們來阻止我時,我正在浴室里搜尋,丟棄用過的肥皂塊、濕毛巾、帶條碼和缺蓋子的洗髮水瓶子。請注意:你的新自動化銀行卡將在數日之內隨郵件送達。如果它是帶銀色條紋的紅卡,那麼你的密碼將與目前的相同。如果它是帶灰色條紋的綠卡,你必須持卡到銀行分行來設置一個新的密碼。以生日作為密碼很普遍。警告:不要把密碼寫下來。不要隨身攜帶密碼。請記住:除非你正確地輸入密碼,你是無法在自己的賬戶上存取款項的。記住你自己的密碼。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密碼。只有你的密碼才能使你進入系統。
「你是在說,這對我是贏得朋友的一個大好機會?」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努力做什麼呢?」
「一切到頭來都歸於此。」他說,「一個人一生都在向他人道別,如此度過他的一生。他如何對自己道別呢?」
「那是發瘋,完完全全的愚蠢。」
「你現在抽煙鬥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