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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似飛翔卻是墜落

第二章 看似飛翔卻是墜落

第二天早晨,左左失魂落魄地坐在餐桌邊,他看見李小蘭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旗袍,他厭厭地看了一會,說:這件顏色太淺了,能透過料子看見你胸口的那道抓痕,換件深色的吧。
左左就停了腳,回頭去看。
若將他們之間牽扯上感情,那就是對感情的褻瀆,就像嫖客愣是把妓|女周到的服務說成愛情一樣可笑。
左左掏了一張錢給他,把花栽進花盆,抱起來走了幾步又折回去問:這是什麼花?
當她洗完衣服回房間后,左左就會跑到曬台,在花色炫目的衣服間穿來穿去,穿得悠悠終於惱了,從窗子探出頭,惡狠狠說:你不要在我衣服底下穿來穿去的好不好?你的頭油會蹭到剛洗凈的衣服上的。
這時,他聽到樓梯上響起了竊竊的笑語以及躡手躡腳的腳步,像是悠悠的聲音,他的心,莫名地就疼了一下,飛快閃到樹后,悠悠吊在一男人的臂上出來了,黑暗中,他無法看清那男子的面孔,但他知那必是陳年無疑,他走路的樣子,挺拔而倜儻,比伊河高一個檔次的風流倜儻,伊河的風流倜儻到了最後總要由金錢出面擺平結局,真正的情場高手,只要一個眼神女人就會為他們赴湯蹈火。
左左沒應聲,飛快地走,出了商場,外面烈陽似炙,他仰起頭,很疼很疼的眼睛,被突然湧出的一股液體浸潤了。
左左也不辯解,一聲不響地帶他們去悠悠的商場,遠遠地看悠悠。
賣花人埋首匆匆往前趕:梔子。
他依著曬台的柵欄,陶醉地閉著眼睛,看悠悠款款而來,與他對面坐了,用她蔥蘢柔軟的指,撫摩著他的額,他的唇,他微微地張開了嘴,整個世界都在幻化成一片橘色的溫柔海洋……
就這樣,悠悠在閣樓住了下來,看得出,她對閣樓的狀況,心滿意足,在三樓,除了一個偌大空曠的的曬台,就是一個20多個平方的房間,房間對面,是衛生間,大約6個平方,牆上貼著古老的彩色瓷磚,顯得典雅而靜謐。
他喜歡用這句問話,以告訴李小蘭自己回來了,可以開飯了。
他的童年就像一條生滿了苔蘚的、終年不見陽光的長長隧道,想到這裏的時候,他就會將雙手交叉在一起,然後,他就感受到了冰冷,從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冬天的雨水,這也是他喜歡坐在曬台上的原因之一,因為曬台上有無遮無攔的陽光,當陽光普照在身上,他就感覺自己像一隻冬眠的動物,正在被陽光漸漸喚醒,僵硬的心房,在陽光的撫摩下一點點柔軟起來,他是那樣地鍾愛陽光,感覺它們像一些透明而剔透的精靈,穿越了雲層,穿越了衣服,在他的皮膚上,輕盈地舞蹈,將他心中的陰鬱,一點點地,驅趕盡了……
左左連連搖頭,我睡不著,到外面看看,不是有意要遇上你們的。
他還是上了曬台,從地面傳來蟲子們的叫聲,啾啾的,更顯夜的靜謐。
悠悠溫柔地看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拿目光里的刀子剜左左一下:你就那麼關心我男朋友叫什麼名字嗎?
悠悠兩手扶在櫃檯上,咬著唇,有點破釜沉舟的架勢:左左,我比你大一歲。
伊河是天黑透后回來的,他無聲無息地走上台階,白色的衣褲寬大而柔軟地在晚風裡舞蹈,像白色火焰,將夜色溫暖地點燃了。
那天晚飯後,左左說有道化學題解不了,要去曬台上吹吹風,於是,李小蘭就用鼻子笑,好象已將他整個地洞悉了。
左左抱著梔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決定將梔子放在三樓曬台上。聽見他的腳步聲,李小蘭探出頭來問:兒子,你抱著什麼?
她總是記不住,其實,這樣的做態,對伊河是無用的,多少年來都是如此,女人的愚蠢,大抵都是這樣的,譬如女人們習慣用一哭二鬧三上弔挽留男人逃跑的心,在根本上從來就不會產生什麼積極效果,可她們,依舊將這三招使用得樂此不疲。
悠悠輕輕說:左左,你看上去很善良,但是,你很惡毒。

5

伊河怠慢地抬了一下眼皮:因為她既年輕又漂亮。
李小蘭是可憐的,她寧肯死都不肯讓外人知道她的婚姻是不幸的,甚至,有時她會特意在眾人面前扮演幸福,而伊河又是那樣擅長於打擊,像獵蛇高手,一出手便打中了蛇的七寸,將她的幸福表演,尷尬地腰斬掉了,對此,李小蘭對他恨之入骨又無可奈何,她是那麼熱衷於人前扮演既擁有良夫又擁有厚實家底的幸福太太,可,伊河偏不讓她遂願,總是怎樣令她難堪怎樣來。
左左說梔子。
許久,左左淡淡說:他就是你男朋友。
流氓!李小蘭順手將一隻茶杯扔過來,伊河一伸手,牢牢地接住了,杯里的水撒了出九*九*藏*書來,灑了他一身,他一下子就惱了,一揚手,將茶杯扔向李小蘭,她一閃,正好砸在電視機上,啪啦一聲,屏幕正中開了一個洞,可見伊河是使了些狠力的,見他真的怒了,李小蘭便收聲斂息,眼淚刷刷落,控訴道:我跟你了你22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就是看在我給你們伊家生了一個好兒子的份上你也不該這樣待我……
是的,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美好的女子,她的眼神,像一縷裊裊升騰的奇異的迷香,能將人的心帶跑,她看你的時候,讓你忍不住想伸手去觸摸她的目光,爾後,捧過來,一點點吸入心肺,從沒人能給予他們這種感覺,目光是有形的,美好到令人想擁有在懷的。
左左懶懶地看著他們,不說話,問者無趣,就下去了。
這是左左讀大二的春天,到處都是一片生機盎然,左左遭遇了悠悠,認定她就是上帝派送來給他愛的天使,她喜歡依在窗子上吸著一杯酸奶張望天空,喜歡用眼梢看人,這使得她看上去驕傲而挑剔,即使她生氣地抿緊了嘴巴,晶瑩豐潤的唇依舊美好得讓人想咬一口,他還想咬她微微上翹的小鼻子,反正,當想起悠悠,他的心,就生出了無邊的絕望,絕望得令他想大哭一場。
黑暗中,他仰望著撒滿了天空的星星們,它們毛茸茸的,眨著蓬鬆的眼睛,他的拳頭死死的攥著,他的齒緊緊地咬著,可是,他的腿,卻沒有力氣站起來,大片大片的眼淚漫過了他的臉。

3

這樣晚了,送悠悠回來的男人定然是悠悠所信賴的,這樣晚了,能被允許進入一個單身女子閨房的男人,定然與她非一般關係……
陳年拽了拽悠悠,悠悠才不情願地被他塞進懷裡,兩人勾肩搭背地下台階去了,陳年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到,左左聽到他在開車門時有些憂鬱地說他忽然地覺得不安,不知為什麼,好象有什麼事要發生,好象有個人伏在耳邊要跟他說什麼。
我能趕走就好了,你的好兒子帶著她在三樓曬台上等你呢!李小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暗夜的空氣里傳出一串細碎的笑聲,象一群長了足的小蟲子,毛刺刺地爬進了他的心間,他看見他的胸脯上坐滿了透明的小精靈,他們就像一些水滴,有著柔軟的身體,在他的胸口上嬉笑玩耍,他想去撫摩一下它們,可,眼皮沉沉地垂了下來,他的手,怎麼都伸不出去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舉著透明的小手,瘋狂地捶打著他的胸口,很快,他的胸口就湧上了一陣酸楚的疼,疼得他,蜷縮著身子,眼淚像逃跑的老鼠,飛快地鑽進了他的頭髮。
悠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左左故意慢吞吞往一樓超市走,過了一會,他拎著一包零食從超市出來,走到悠悠面前,朗聲說:悠悠,再見。
左左閃出來,說我。
李小蘭抿了抿嘴,掉下一顆很大的眼淚。她總是人前滿面春風地陳述著我們家先生我們家先生,在轉身人後時,那些春風還在她的臉上殘存著尾聲,她牙齒,已將無邊的恨意,叼在齒間了。
左左笑了一下:他也這樣認為嗎?
伊河罵了聲神經病,用腳狠狠地踢碎瓷,碎瓷將柔軟的小羊皮鞋劃破了條口子,他抬起腳,望了一眼,僕僕地吹了口氣,有點心疼,租閣樓給悠悠的事,他已忘了,更忘了已約好今天交接房租和鑰匙。
伊河又道:書外的事,不要想罷,想多了,是對自己的懲罰。
那時,左左還不知那個男人就叫陳年,他站在她的身後,雙手象魚一樣在她光滑似緞的身上遊走,很快,悠悠的眼神就迷離了,毛茸茸的睫毛垂下來,像兩柄優美的羽毛扇,宛如倒懸的彎月,她緩緩回過頭去,傾情地看著他,緩緩地傾倒在他懷裡,呼氣若蘭地說:陳年,我愛你,很愛。
因為伊河的風流韻事到了最後大多是以錢來劃上一個圓滿句號的,左左對沾染了金錢的感情糾葛充滿厭惡,他覺得,其實,那就是買賣關係,男人拿錢去買女人虛假的笑、買她藏在裙子里輕易不肯示人的一塊隱秘之地,女人呢,則把愛情聖地標上價錢出賣掉了。
她是那樣的愛慕虛榮,而她的丈夫,卻又是那樣地喜歡讓她視為顏面頭等大事的婚姻破綻百出,她的婚姻就像一張在歲月的侵蝕里乏掉的魚網,而她,總是疲於奔命地奔波在縫補漏洞的路上,總是,剛補好了這端,那端的漏洞就已現了端倪。
那麼熟悉的笑,在他耳里響過多次了,他找不到出處。
這樁生意是房產中介所給搭的線,悠悠先前租的房子到期了,在房產中介所遇到了正在登記房產信息的伊河,一個有需一個有求,在中介所婆娘的碎嘴絮叨下read.99csw.com,一拍既合。
我思考,不需要看書。左左頭也不回地說。
噴濺口水的爭吵是他所不屑的,他最愛,不動聲色地扔出一句話,將李小蘭噎個半死,就如他不動聲色的用一句話,將一些女人的心撩動得如著了火。
去食堂吃飯,也是一個人,端著飯盒,孤零零的,像一棵生長在荒野上的小樹,擁有著無盡的悲傷與蒼涼。
左左滿腔熱望,他遲疑了一下,晃晃頭說:我知道了。
聲音,這些讓左左終生難忘的聲音,像一種惡毒的蠱,深深侵進了他的腦海,讓他恨不能將記住了這種聲音的腦組織挖出來扔掉。
左左說:糾正一下,是銳利和勇於面對現實,不是惡毒。
左左粲然地笑了一下,說:不說我也知道,陳年是不是?
如果愛上一個人,卻愛不到,他(她)的名字,就會成為一種悲傷,一觸就疼的悲傷。悠悠是左左的悲傷。
特意將手裡的方便袋弄得簌簌做響,悠悠當然是聰明的當然是解其意的,卻也沒有戳穿,只是笑了一下,左左走了很遠了,悠悠忽然喊了一聲:左左。
左左感傷地說:沒什麼意思,我只知道但凡需要保密的,都是不夠磊落的,好的愛情是需要陽光照射的。
悠悠斜著身子歪著頭,好象隨時有可能踢他一腳的架勢,她在月光下擺出這樣一副凜冽的姿態,讓左左覺得好笑又心軟,他閉上嘴,嘴角翹了翹,忽然覺得心出奇的冷靜,像結冰的水。
那一夜,夜晚的空氣看見了這樣一個年少男子,他清瘦如秋天的蘆葦,有著修長得有些纖細的四肢,細長的眼睛,淡黃色的瞳孔里,張掛著一幅畫,內容絕望迷茫,他太瘦了,瘦得面如彎月,瘦得讓愛情都疼了起來,緊緊地抿著悲傷無限的唇。
伊河聞言,笑著說:到底是我兒子。
一隻茶杯噌地就飛到了陽台上。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恨恨問:你把人趕走了?
周末,是多少戀人倍加珍惜的黃金時光。
後來,悠悠將面向曬台的那扇窗子打開了,他嗅到了一股複雜的氣味,撲面地,沖了過來,他望著悠悠,她裸的身體那麼美,像西方油畫上的少女,他看她那麼清晰,像一幅鑲嵌在窗子里的油畫,她卻看不見黑暗中的他。愛在他們之間,就是如此吧?
左左雪白的體恤出賣了他,悠悠低低厲喝了一聲:誰?!
夜晚,他去圖書館看書,或爬上高高的上鋪,放下蚊帳,躲藏在裏面的時光,讓他覺得安全。偶爾,會有好事室友,賊頭賊腦地爬上來,探進半張臉問:左左,有沒有拿下你家樓上的美女?
左左的第一場愛情,還沒來得及開始,便失去了,他一邊擦淚一邊走,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拉著板車賣花的人,那人一個趔趄,好端端的一盆花,就從車上滾落下來,啪地碎了,隨著這聲暴碎,左左聞到了一股馥郁的香,在夏天的空氣中快速蔓延開來。
左左說知道了,抱著花盆往曬台走時,他忽然聽到了一些笑聲,繚繞在身邊,他站定了,四處張望,很靜,所有的房客都不在家,只有一樓隱約響著電視的聲音,寂寞的李小蘭和寂寞的電視機。
悠悠用鼻子哼了一聲:諒你也不至於那麼無聊。說著,挽著陳年就要下台階。左左在身後跟了幾步,說:悠悠,你怎麼也不介紹一下?
夏天的黃昏分外的潮濕,沉鬱的空氣彷彿是一塊蘸過水的海綿,濕噠噠的,隨手就能擰出水來。左左怔怔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做什麼好,這個晚上,他的心裏充滿了巨大的恐慌,一些他所不能看見的透明的精靈在進進出出,它們跳到他的胳膊上跳到他的臉上,他伸開無指,在空氣中,他便彷彿看到了那些精靈的舞蹈,在他的指尖上,他被這種幻象迷住了,他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款款穿過了黑夜,她柔軟修長的指走過他的頭頂,他周身的皮膚,像被微電流襲擊,微微地跳蕩著難以言狀的幸福,他怔怔地坐在那裡,想起小時候,當母親出去找徹夜不歸的父親,這位女子,就會從窗子或是從牆裡飄出,坐在他身邊,用溫柔的目光撫摩著他驚慌失措的臉龐,用輕柔的指,在他的身上,輕輕地拍打。
賣花人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說:五十吧。
當有人在櫃檯前站定了,悠悠的臉上就會盛開了一朵美麗的太陽花,左左只覺得她像太陽花,因為他認為太陽花是他見過的最最美麗的花,小巧的花瓣被陽光普照得像一片透明的粉色空氣。
他想,這不是悠悠的錯,是陳年,那個陳年用魔術一樣的手段,遮蔽了她的心智。
回答他的是一隻茶杯,從敞開著的窗子飛出,準確無誤地落在他腳邊,啪地,就碎了,清脆的瓷器破碎聲,零丁滾過甬道。
左左有些負氣地說:九*九*藏*書我來買東西的,正好路過這裏的。
左左點了點頭。
上樓來的腳步,踩在木質的樓梯上,發出空洞的回聲,彷彿,每一步,都踐踏在他心上。
伊河在陽台上打太極拳,他的身材越來越臃腫了,穿上寬鬆而柔軟的白衣白褲使他看上去像一隻巨大的白蛾,聽見左左的話,他頭也不回地說:一個管不住嘴巴的女人,天生就是討打的料。
左左的臉曾的就紅了,他太清楚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他的眼裡,漸漸盈上了淚,可,他不想讓悠悠看到他落淚了,這是多麼不男人的事。
悠悠住進老樓的一周后,左左的心,就從幸福的雲端跌落下來。
周末回來的悠悠,會在衛生間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濕漉漉的衣服掛在曬台上,像一串妖嬈的花瓣。
可是,悠悠總在斥責完他之後,就砰地關上了窗子。
很久很久以後,他終於懂了,這就是愛到極至的感覺,那個被愛者,是施愛者的全部世界,而他,卻不能掌握,在絕望與希望間徘徊的患得患失,讓人,易生灰飛煙滅的惶恐。
陳年看了看悠悠,有點不擅應付局面似地說:悠悠……
他冷冷地依在玉蘭樹上,漠然地看著悠悠慢慢走過來,顯然,悠悠看見了他,她抹了一下眼角,站定了,也不說話,就是,看著高高玉蘭樹上的枝杈,星星和月亮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夜空一片暗暗的深藍。
左左站定后,那些尖銳而隱約的笑,便遁沒在空氣里,像一縷將絕的煙霧,他兀自笑了一下,繼續往樓上走,那些笑聲,再一次,繚繞回來,在他周遭的空氣里,纏繞升騰……
左左沉浸在幻象世界里,幸福像噴薄的火焰,將他炙烤的周身溫暖。
陳年說了聲去,爾後,又低聲說:不是跟你說過了嘛,不許說這種惡毒的話。
悠悠抽了一半的煙,猩紅地躺在腳邊,他看了一會,撿起來,嗅了一下,淡淡的香里,滲出絲絲的苦澀,他擰著眉,放到唇上,抽了一口,狠狠地,忽然地,他的胸口就劇烈地疼了起來,他拚命地忍住了洶湧在胸口的咳嗽,將火紅的煙蒂,死死地按在胳膊上,他聽到了一陣哧哧的焚燒皮肉聲,在黑夜中,像電光火花迸發的剎那,一股皮肉的焦灼味道向四周空氣迅速瀰漫,他彎著腰,往樓下跑,冰涼冰涼的眼淚覆蓋了他清瘦的臉。
周末回家,遇見悠悠的時候並不很多,周末是她最忙的工作日,令左左奇怪的是,為什麼周末的夜晚陳年從不陪她?
隨著悠悠的房門喀噠一聲關上,他的整個美崙美奐的幻象世界,轟然地倒下了,狠狠地砸亂了他的思維。
鬼都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來找左左的。
悠悠鄙夷地看著他:你監視我?
可悠悠對他,不要說愛了,甚至是那樣的鄙夷。
她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清掃房間,把衛生間沖洗得散發著清冽的山泉氣息,她哼著愛情就像落葉看似飛翔卻是墜落進進出出……
左左頭也不抬地起身去學校了。
她就那麼裸著,依在窗子上,抽煙,看著天空。
剛走到玉蘭樹下,就聽他大聲問:左左在家嗎?
再帥也是別人的老公。左左有些惡毒地說。
其實,他很想問一下悠悠,她和陳年是怎樣認識的?愛陳年愛到了什麼程度?還有,他很想告訴悠悠,陳年的眼神遊弋,有種很不真誠的東西在飄蕩。
悠悠怔了一下,死死地盯著他:你偷聽我們說話?
悠悠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就拿鼻子笑,好象看穿他所有心思,她的這種洞穿眼神讓左左覺得自己很臟。他想把自己踹在地上,暴打一頓,為什麼會引得悠悠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呢?
李小蘭嘟噥道:那花的香,太烈了,你放曬台吧。
左左假做沒看在眼裡,依舊抱著一本書去曬台了,才上了幾個台階,就聽伊河說:上面沒燈,你怎麼看書?
說著,就抱著男人的胳膊,幾乎要藏到他腋窩裡去。
那個被喚做陳年的男人就吻她,吻得她將煙從窗口扔出來,用漂亮的小手,無力地捶打他的背,很快,窗子就合上了,然後,左左又一次聽到了讓他絕望的聲音,歌唱一樣,從窗子縫隙里蜿蜒流出。
聽見悠悠拿鑰匙開門時,左左抱住了腦袋,他將頭深深地向腹部位置埋去,他那麼害怕聽到即將聽到的一切。
夏夜的風把這些話都吹進了左左的耳朵,眼淚騰地就跳了出來,像兩顆晶瑩的精靈,陳年竟然是有老婆的,悠悠愛他愛得那樣虔誠,卻不過是個已婚男人的遊戲,怪不得他不願說自己的名字,怪不得悠悠也幫襯著他保密,原來,他們的愛情,見不得光。

1

4

九-九-藏-書
就像,他正看一副美麗圖畫,卻突然被一道黑漆漆的幕布裹住了身體擋住了視線。
左左覺得,陳年就屬此類,他忽然地感覺傷心,覺得在這個男人面前,悠悠就象一隻被愛情點燃的蠟燭。
除了周末,他不再回家,上課時,怔怔望著講台上的教授,他態度嚴肅,嘴巴一張一合,左左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耳道里,迴響著那夜的悠悠,她的聲音,像哭又像是幸福。
他低低地坐在曬台的角落裡,閉上眼睛,悠悠就來了,像元神出竅,這樣的遊戲,他從小就愛玩,他那麼迷戀幻象,幻象是他無窮盡的寶庫,他想要什麼,什麼在幻象中出現,從小,他就是個乖孩子,那時,他絕望的母親經常將他反鎖在家裡,徹夜地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尋找眠花卧柳的丈夫,他便搬一把椅子,放在窗下,踩上去,把著窗上的鐵欄杆,一聲不響地望著幽暗的院子,不哭也不鬧,所以,長大后的左左,每每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他腦海里就會浮上一些這樣的詞彙:苔蘚,陰鬱,隧洞……
悠悠將橘色的波浪長發塞進粉紅色的小帽子里,面前和身後的櫃檯上擺著各色的瓶子,它們優美而剔透,像晶瑩的有色水晶。他覺得站在其中的悠悠也是這些美崙美奐的水晶中的一員。
左左覺得頭皮緊了一下,他有些莫名的惶恐生出來,看了看手腳,覺得像夢遊,他用一隻腳踩另一隻腳,很疼。
陳年的臉,騰地就變了,沉下去,像冰冷的水,悠悠有把抓過左左的胳膊:你什麼意思?
他想把她尖尖的下巴,捏在指間,然後,將她瓜子一樣的小臉一點點托起來,讓他溫暖的呼吸,撲面而來地籠罩了她美好的面容。
潮濕的夏夜空氣將一段很誇張的接吻聲傳到院子里,左左無力地依在樹榦上,無邊的憂傷將他的心淹沒了,像洪水吞噬了田地,美好的悠悠竟給人做了情人,那麼,她愛他什麼呢,愛他的倜儻還是他的金錢?
說真的,他竟是那樣的看低自己的父親,他的一生,就是在女人的裙子底下鑽來轉去,並以此為樂,左左覺得伊河的一生就像一條蚯蚓,無甚危害,卻是齷齪。
他終於可以大聲地咳嗽,終於可以大口地喘息,他氣喘吁吁地直起腰,一字一頓地說:陳年,為什麼悠悠可以那樣愛你?
是你們主動讓我聽的,說話聲音那麼大。
當然,左左也是明了的,所以,即便是在家,左左也會告訴李小蘭,說他不在,因為知道,若讓這撥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子進家,他們會得寸進尺地要求去看他們家三樓的曬台,甚至,還會提議在曬台上辦一次費用AA制的月光燒烤,因為從曬台上,可以直接看到悠悠的房間,可以看到房間里的悠悠。
很長一段時間,左左變得沉默,連走路時,都是低垂著頭的,偶爾望一眼天空,像只疲倦卻必須的鳥,在振翅前張望一眼無垠的天空。
悠悠飛快地說:是的,就是!你仔細看看,是不是比你帥!說著,就把男子拽到稍亮些的地方,左左直直地看著他,在慘白的月光下,陳年的倜儻顯得很有風骨,輪廓銳利得像刀削過一樣,左左咬了咬嘴唇,用一隻腳踢著另一隻腳尖說:很高興認識你,我叫伊左左,您呢?
他們見過悠悠之後,便再沉默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聽,哪怕越聽越疼他也要聽,愛情會讓人愛上自虐,精神的,肉體的自虐。
賣花人尚未來得及怪罪左左,左左已將散在地上的泥土攏了起來,頭也不抬地說:拜託你給個花盆,這花我買了。
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快被茫然淹死了,他想浮上來,大口大口地呼吸濕潤的空氣,於是,他就去商場,躲在粗壯的柱子背後,看她,充滿了無限的柔情,看她看她不停。
聽了這話,左左忽然地就不想再聽下去,有了逃跑的慾望,悠悠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追著他背影說:我男朋友很帥。
他聽見了悠悠的聲音,像優美的蛇,從木格子窗的縫隙里鑽出來:抱緊點……
伊河背著手往外走,嘴裏不忘憤憤道:犯賤!!

2

他去拉女子的手,想讓她抱一抱,從她輕柔的指下討一絲撫慰,伸出手去,觸到的卻是空的,如同,她只是飄蕩在空氣中的一束光影,並沒實質的物質體態存在,他說你是誰?女子嫣然一笑,像一縷輕煙,在暗夜裡,漸行漸遠漸行漸模糊,左左追到下樓,路過父母的房間時,他聽到了壓抑的咒罵和撕打,他知道,李小蘭和伊河又打起來了。
悠悠就壞笑著說:是不是你老婆在家開煤氣自殺了。
悠悠似是哭泣似是呻|吟的叫聲,像綿延的河,流淌在夏天的夜裡,在這個晚上,這種聲音,成為了一種動九*九*藏*書力,促使他,突然地抓狂,突然地,生出了一片陰森的殺機,突然地,想將這個世界,掀翻了毀滅了。
她的眼裡,全是憎惡。
悠悠又說:左左,有件事你不知道。
左左快步出了老樓,在院子里長長地吁了口氣,女子的影子,如漸漸散去的煙氣,在夜色中消匿了影象,左左獃獃坐在樹下,想起了樓后傻子的母親,她說每每夜深,就會有微微的哭泣聲從玉蘭樹下傳來,只要仔細看,就會看見一個影子,像從照片上剪下來的一樣,懸挂在樹上,在晚風中輕輕地蕩來蕩去,那女子的雙手,像蝴蝶一樣,在空氣中柔軟地伸展舞動。
無邊的絕望讓他喪失了支配肢體站立的動力。
說完,他就風一樣卷過悠悠的身邊,回房間去了,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閉眼前,他恨恨說了聲,悠悠,我鄙視你。
見他進來,李小蘭氣咻咻地關了電視,騰地站到他面前: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就把房子租給了那個小婊子?
悠悠和陳年都愣了一下,站住了,轉身看他,悠悠忽突兀地就笑起來,掩著晶瑩的小嘴巴說:你很關心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悠悠喔了一聲,低頭踢一隻破塑料袋:還帥吧?
左左愣了一下,伊河偶爾會說一些比較耐人斟酌的話。是的,想,是一種懲罰,特別是愛情的想。
伊河慢騰騰地進了家,餐桌上冷冷清清,一隻蒼蠅在明凈的桌面上無聊地摩擦著翅膀,全然是無飯可吃的架勢,見這態勢,伊河就知,一場口水仗又免不了了。
賣花人虎著的臉便鬆弛下來,遞給他一個花盆,左左說多少錢。
然後,他又聽到了一個男人粗壯的喘息和壞笑聲,房間里響起了咚咚的奔跑聲,似乎是有人在跑有人在追,然後是砰砰的,有東西落地的聲音,有人被捉住了卻在撒著嬌半推半就的掙扎聲,有身體被扔到床上后發出的尖叫聲……
忽然,院子里響起了腳步聲,當他要站起來去看時,卻聽到一些碎碎的人語,隨著空氣,升騰上來,是的,是悠悠,除悠悠之外,還有另一人聲,是男聲。她吊在一個男人的臂上,那樣的嬌弱,完全沒了他初見時的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刁蠻之氣。
他只好望著緊閉的窗子,怔怔地,嘆息。
很好聽的一首歌,不知為什麼,左左聽著聽著眼睛就濕了,心裏,生出了無邊的絕望,就像,在沒有光線的海底。
悠悠嘆了一口氣,慢慢往樓里走,末了,又扭過頭來說:我們之間是有愛情的,不是你所認為的那種不負責任的遊戲。
左左起到一半的身體,像只受驚的刺蝟,縮成一團,樓下那個與悠悠的聲音摻和在一起的男聲讓他惶恐。
左左的臉很紅,不知怎麼說才好,只是站直了,傻傻地看著她,想笑,卻訕訕的。
據悠悠說,她來自盛產貓耳朵麵食的大西北,大學畢業,只是,那所大學太無名了,無名到許多人壓根就不知它的存在,無名到有幾家招聘單位愣是以為她的文憑是假的,那所所謂的大學是她編出來的,那紙文憑讓她自感卑微,撞過幾次挫傷自尊的南牆后,她便死也不肯去大公司招聘席上自尋其辱了,他們看她的目光,叵測多疑,他們詢問的語氣,端倪乖戾,像無形的刀,一點點剝削著她的自尊。後來,她選擇在一家商場賣香水,賣各種各樣的、各種檔次以及顏色的香水,每當她從左左身邊走過,就像一陣奇異的香風,輕輕然地,飄過了左左的面前,沒有人形容得出那種香,左左曾在同學面前描述那種香,同學們紛紛嘲笑他犯了花痴,因為喜歡悠悠便在意識里將悠悠給完美化了魔幻化了。
每見一次悠悠,他的心就難受一次,就像,向著不可救贖的深淵,又滑進了一步,他想用躲避來規避這剜之疼,可是,見不到她,他又會覺得茫然,好象整個世界一片蒼茫,而她的不曾存在使這個世界失去了方向。
他在黑夜裡喃喃自語說:悠悠,你的下巴為什麼那麼尖?尖得好象受了很多委屈,那個陳年,他的愛,多麼的不夠真誠,一定是他,讓你受盡了委屈。
他也試著在悠悠的櫃檯前站過一會,悠悠正埋頭髮簡訊,見有人過來,堆了滿臉的笑抬頭,就看見了左左,滿臉的笑,緩緩地,就落了下去,像舞台上遲緩的落幕,她沒好氣地說:要買香水么?
那段時間的周末,總有很多同學來老樓找左左,他們站在石牆外,將手在嘴巴上籠成筒狀喊:左左!左左!
左左靦腆地笑了笑,看上去有些拘謹,悠悠粲然地就笑了:你和你爸爸真象。
左左怔怔地站下了,他看見了那株像小樹一樣的花,碧綠的葉子間有白色的小花宛如碎雲浮天。
李小蘭請他們進去,他們死活不肯,明知左左不在家,他們依舊契而不舍地喊:左左左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