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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曬台上的優美梔子

第三章 曬台上的優美梔子

說完,她轉身,邊往平房走邊自語:沒辦法,她天生就是男人的災星啊,我要睡覺了。
愛情,然後是美好的身體,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而在寢室里苟且,就像演出時預報的是美女表演,而觀眾卻意外地看到了小丑。
不要。悠悠從背後攬著他的腰,一張柔媚的臉顯得很嬌弱,拒絕的神態卻是堅決。
巧雲停下剪刀,碎碎的黑髮,雪一樣落在腳邊,她說:可能是吧,真愛就是如蠱葯。
老太婆詭秘地笑了一下,臉的笑開成了一朵波斯菊:我知道你是個心底乾淨的好孩子,你離閣樓的那個狐狸精遠一點。
左左搖了搖頭。
一下子,左左就跌坐在曬台上,喉嚨無比乾渴,心幾乎要躍出了胸腔。
左左說:21歲。
我覺得他把你弄髒了,你覺得他愛你嗎?
陳年哪裡配得上悠悠呢,他微微鬆弛的皮膚簡直是對悠悠的塗炭。
對於男人來說,有種莫大的悲哀是遇上了可心的女子不能愛,反之,對於女人來說,亦是如此,所以,巧雲才會笑得直不起腰。
左左一頭栽到床上,李小蘭手忙腳亂地在廚房裡弄薑湯給他喝。
後來的細節,他記不住了,只記得剪刀細碎地在耳邊低聲喀嚓著,溫柔的舒適感讓他昏昏欲睡。
左左狠狠地踢了寢室的門一下,然後飛快跑開,跑到樓梯口時,寢室的門開了,睡在他下鋪的兄弟罵罵咧咧地探出頭來。
果然,一聽這話,李小蘭就住了嘴,她的生平最怕就是招惹人對自己滋生不光彩的、不幸福的猜疑。
左左在理髮店門口站著,上下打量店裡,看樣子是家正經靠理髮謀利的店,不象有些店,雖然叫美髮店,卻連把理髮剪都找不到,粉色的燈光曖昧地籠罩著一些穿著妖冶的女子,她們沖每一個進門的男人巧笑嫣然。
當他路過悠悠門口時,整個夜,靜得令人驚悚了,過了一會,他聽見陳年怯怯的聲音說:我的心,怎麼就這樣慌亂呢?
巧雲就笑:生意還沒紅火到需要招學徒工的地步。
她的冰箱里總有喝也喝不不完的、永不重複的冷飲,待左左坐下,就端來了,溫和地說:降降溫。
因為陳年?悠悠試探著問。
巧雲用一次性水杯給左左倒了純凈水:以後常來,今天,我就不收你的理髮費了,因為你是我第一個顧客。
巧雲惆悵地看著他,將手抽回來,塞進牛仔褲口袋,轉了個身,望著門外的細雨道:左左,你怎麼那麼年輕呢?
左左訕訕地就笑了,女人拍了拍洗頭的椅子,示意他躺上去,左左順從地躺下了,溫熱的水流在發上,女人溫柔的手指像小魚兒,在發間穿梭游弋,左左從沒遭遇過這樣溫柔幸福的撫摩,他幾乎要醉了,微閉著雙眼,不敢看女子的臉,目光逗留在她的腰上,那麼細,一動之下又顯得那麼軟,彷彿他一隻手便能輕輕地攏握在掌心裏,她鏤空的上衣里,露出一點點細膩的雪白肌膚,是那樣的性感誘人,像極了日本藝妓一低頭的頸后誘惑。
巧雲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左左愣了一下,跳起來,做要打她的態勢,巧雲一閃,躲過了,兩個人隔著椅子,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巧雲就蹲了下去,許久,沒站起來。
左左想起了父親的話,二十年前覺得樓后這一家人陽氣不旺了,可,二十年過去了,院子里的一些竹子都死掉了,他們還健康地活著。傻子和他年邁的父母,從左左記事起就住在那裡,這些年來,他們一家三口就像被時光漏斗漏掉了的三粒分子,歲月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傻子依舊是滿臉青蒼的鬍鬚,兩眼直直地看著每一個路過他面前的女子,他的母親依舊是那個白髮、精瘦,精神矍鑠的老年女人,她有一雙銳利寒冷的眼睛,看人時,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巫氣,而傻子的父親則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他手裡中總是握著掃把或是簸箕、再要不是一把小青菜,總之,他是忙read•99csw.com碌而沉默的,除了偶爾呼喚一下老太婆養的那二十幾隻貓外,沒人聽見過他發出其他聲音,有時,左左會想,這樣的一家人,他們的屋子裡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們全家的夜,是怎樣度過的呢?
她穿水綠色弔帶背心,露出整片整片的細膩胸脯,左左忽然覺得她很淫|盪,依在那裡的姿勢,像故意引誘他,他垂下了頭,說:如果你不喜歡這裏,可以搬走的。
女子將一張椅子轉了一圈道:那就坐下呀,你不能站在那裡讓我到門口給你理吧?
悠悠忽閃著眼睛看左左,低低地叫了聲左左,然後說:左左,求求你了,你告訴我陳年是愛我的。
她的腰那麼地軟,軟得像抽了骨,彷彿輕輕一揉就會團起來,再輕輕一伸,就會拉成無限長,左左的唇印在腰肢的皮膚上,他感覺到了巧雲的顫慄,沿著唇,傳遞到他心裏。
左左覺得她給貓喂避孕藥很可笑,就說:剝奪了貓做父母的權利,是很不貓道的。
左左就局促起來,生平,他不愛欠任何人的,要付錢,巧雲不讓,奪來讓去的,十元錢就分家了,巧雲看著落在地上的一半錢,說:如你真過意不去,就請我吃晚飯吧。
最初,左左在聽到這些話時,會紅半天臉,時間常了,大約也就喜歡了,在男女問題上,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強壯了許多。
啤酒很快就讓他們熱絡起來,左左知道巧雲32歲,被婚姻傷了,費盡周折才將婚姻扔掉,單身闖青島已有幾年光景,靠這些年的積蓄,開了風剪雲。
圖面子啊,難道你不知道么,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是被眾人羡慕著,幸福就像她們手指上的鑽石一樣,能滿足她們的虛榮感。
他飛快地想。
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最後,竟在台階上睡著了,夢見了悠悠,她穿著輕柔的睡衣,站在一間他似曾相識的房間里,對著一盆擺在窗台上的梔子,如痴似醉地發獃,他還夢見了巧雲,她勾著伊河的脖子撒嬌說:你為什麼不娶我你為什麼不娶我?而他,就站在他們身邊,他幾乎是聲淚俱下地喊著巧雲姐姐,巧雲和伊河竟如不曾耳聞一般地漠然著,如同他不曾存在。
說著,一抬手,將燈打開了,雪白的日光燈管散發著刺眼的光芒,像針尖,將左左,騰地,就給扎醒了。
左左看著樹枝縫隙里的天,點了點頭。
那麼你吃過這種蠱葯么?左左認真地看住她的眼睛。
在學校門外張望了一會,看見有家新開張的美髮店。店名很不錯,風剪雲。
悠悠破涕為笑說:這嘛,還像句人話。
漫長而沉悶的暑假開始了,有時,左左會在樓梯口或院子里遇見悠悠,悠悠總是很勝利很快活地望著他笑,彷彿在告訴他,她是不需被悲憫的,儘管她愛的男人是別人的丈夫,但是,她照樣很快樂。
是的,不是擦,而是粘,象蜻蜓點水的輕柔似無。
巧雲眨了眨眼睛:等你戀愛了,你就知道女人是種多麼奇怪的動物了。
巧雲就虎著臉道:就是欠了你一湖的汗水我都不怕。說著,她伸出手,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傻弟弟,你有一顆乾淨得像水晶一樣透明的心。
他的梔子生長得無比茂盛,它們的葉子,象肥腴的手掌,像不甘被冷落的女人,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左左捏了捏它們,仰頭去看星星時才忽然想起,剛下過一場毛毛細雨,天正陰著,曬台上到處濕噠噠的,散發著木料的腐朽氣息。
這時,有人從裏面拉開的窗帘,他聽見陳年說:白天的太陽把閣樓曬透了,你這裏太熱了,要不,我給你裝台空調吧。
悠悠還躺在床上,上半身逶迤在站在床邊的陳年身上,她身上一絲未掛,從梔子的縫隙里,左左能看見她的整個身體,像一條蜿蜒的魚,細膩,優美,平緩的小腹下的那片微微隆起的肌膚,還殘留著衝撞過後的殘紅,粉粉地惹人愛憐,左左的眼睛看https://read.99csw.com直了,在高中時,曾有同學弄來了裸|照偷偷炫耀,那些纖毫畢露的女子隱秘之處,讓他們心驚肉跳之後口乾舌躁,為什麼悠悠的與照片里的樣子不同呢?
巧雲很信任他,有時,需要他幫著做點事時,會打電話給他,左左總在放下電話后一躍而起,跑到美髮店,手腳利落地幫她將事情處理好,大多時候,巧雲是帶著欣慰的微笑,看他身手矯健地做事,或是拿一方柔軟而香氣四溢的手帕,一點點地粘掉他額上的汗水。
有一天,他無意中上曬台,才忽然想起,很久沒給梔子澆水了,沒想到,它竟然益發生機盎然了,只是沒有開花。
左左黯然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戀愛呢?
頭上的發,多麼像柔軟的雲呀,而理髮師輕柔的剪刀又是多麼像溫柔的風,在頭上溫柔地盤旋一會,發就理好了。
陳年無奈地看著她,拍拍她的臉:算,算我口誤好不好。
老太婆頭也不抬地說:看什麼看?!我又不是給人下毒,我是在給貓搞計劃生育。
左左低聲誰呀?
左左把她的手放在臉上貼了貼:有了學徒工就不用你親自給顧客洗頭了,總是弄洗髮水,你手上的皮膚會壞掉的。
下樓后,他去找巧雲了,然後問她:愛情是不是一味蠱葯呢?
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尖叫,是一聲快活的尖叫,他愣了一下,往梔子的後面避了避,然後張望著尋找那聲音的起源,他終於找到了聲音的起源,是從悠悠的那扇半掩的窗里發出的,正值盛夏,而閣樓就住了悠悠自己,平時也基本不會有人上來,所以,她快活的叫聲,有些放肆,叫聲間隔得越來越短,很快,就連成了呢喃不清的一片,突然地,他聽見悠悠嬌嬌地喘息著並呢喃著爸爸,我親親的小爸爸帥爸爸……然後是陳年呼喚著心肝寶貝的一聲長嘯……
他們在旁邊的一個燒烤攤子上要了烤牛腩和烤魷魚,又要了一些雜七雜八的烤肉和烤海鮮,叫了兩杯生啤。
左左抽醉了,窩在椅子上睡了,他那麼瘦,蜷縮在理髮椅上,看上去他就像一隻疲倦的小猴子,當晨曦撒到店裡的黑白地板磚上,巧雲醒了,她靜靜地看這個憂鬱少年,覺得他心裏,裝滿了海水一樣蔚藍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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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愣了一會,突然地翻了臉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之間不算戀愛?
左左覺得這主意不錯,反正,無論在哪裡吃都比回家吃要心情舒暢得多,為什麼要拒絕呢?
她意味深長地對左左說:有些人,你欠了他一滴汗就要還他一輩子血的。
左左慢慢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她把粉末塗在老鼠身上,又把老鼠扔在一隻搪瓷盆子里,自言自語般地說:我不能再讓它們生孩子了,一隻貓的命就是十幾年呢,我在這裏住不了十幾年了。
期末試已考完,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學校里人心渙散,到處都是青春活力過剩無處消遣的青年男女,他們在學校的操場上、在閱覽室里悄悄演繹著一場場早就預期了結局的愛情。
左左追了幾步,問:剛才是不是你在樓下咯咯地笑……
巧雲是不抽煙的,但,她知道香煙怎樣抽才能讓煙的主人看上去更優雅。
左左就拿過來,大口大口地吃,在巧雲面前,他放鬆到了鬆弛,沒有一點拘謹與羞澀,巧雲也曾說過,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左左是最能給她安全感的男人,其實,有很多男人向她獻殷勤,但,即使他們倒貼著錢來幫她做事,她都是不肯勞動他們的。
悠悠見他臉色不對,便問:關窗多熱啊,剛下完雨,太悶了,你臉色怎麼這樣白?
門外的天漸漸黑了下來,左左覺得自己的身體燃燒了起來,他像個發燒的孩子,要抱住一塊冰一樣緊緊摟住了巧雲,情慾迸發地叫著姐姐,巧雲像猛然醒來一樣,猛地打了他的手一下,說:小屁孩,九九藏書放開手。
陳年就笑她幼稚:是我要送你的,又不是你跟我討的,就是正經戀愛,男人也要送女朋友禮物的呢。
在校園裡,遇到了幾個熟人,左左蔫頭蔫腦地晃蕩到寢室,他寧肯呆在蒸籠似的寢室也不肯呆在家裡,李小蘭和伊河劍拔弩張的夫妻關係讓他鬱悶,伊河自封情聖的卻實際只能算得上半個嫖客的嘴臉讓他噁心,李小蘭對別人隱私的虎視眈眈和自以為是的懷疑讓他覺得可悲又可笑。
悠悠吹起了一個巨大的泡泡:你終於和你媽站到一個戰壕里去了?可惜,晚了,我在這裏已經住習慣了。
左左點了點頭,女人就笑:我叫巧雲,湖南人。
她用手指輕輕地攏了攏他落在額上的發,指卻被他突兀地抓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她的指,讚歎般說:多麼美的手指。然後,試探著用唇碰了碰手指,巧雲笑了一下,說:左左你這個壞孩子。
巧雲的臉也是紅的,她看了他一會,嘆口氣說:左左,你太小了,我不能毀了你,你該回家了。
巧雲抱著臂,看門外,一動不動地看。
傻子一家住的房子也是左左家的,這排小平房在設計上曾是老樓的鍋爐房。落實政策后,傻子一家找不到地方搬,而且他們也不肯搬,伊河說反正樓后的房子又潮濕又暗終年見不著巴掌大的一片陽光,租不上價錢去,不如,就當做善事,讓傻子一家住到自然消亡為止。
陳年捏了捏額頭:你不是說把那盆梔子弄走么,怎麼還在?我看見它就會覺得世間萬物都沒意思,剛才,我看了一眼,忽然覺得心慌。
巧雲笑他是個傻孩子,然後說:戀愛就像感冒,不鬧幾次就不叫人生。
左左有些憤怒,幾乎寢室里的每個人都曾這樣對待過室友們,可他沒有。
左左告訴她家裡的那棟老樓陳舊了,一進去就有窒息的感覺,巧雲就用軟軟的指頭點著他的腦袋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我是你,哪怕是家裡人天天罵我我也要呆在家裡,當一個人在外面漂泊久了,對家,有種病態的依戀。
他想起來了,悠悠的隱秘處,是粉紅色的、細膩的,沒有體毛的。
巧雲就流利答道:我弟弟。
無人答,他試探著將聲音提高了一點,還是無人答,他四處看,覺得有隻手正緩緩地走在他的頭髮里,他看到一個裙角,一閃,就遁沒了。
可是,只有離開他老婆他才會有魚離開水的感覺,所以他才不肯離婚娶你。
左左覺得胸口著火了,他吞咽了兩下乾燥的喉嚨,這時,他的頭被一條柔軟的毛巾包住了,一個水滴般的聲音說:好了。
然後,所有人臉上,就會浮現出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笑意。
他聽見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汽車拖著長長的尾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逶迤遠去,他知道,陳年走了,現在的悠悠,是不是幸福地蜷縮在柔軟的大床上睡著了呢?
左左忽然頭疼欲裂,他捶著門問:你真的看見過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子在玉蘭樹下哭泣嗎?
然後悠悠就像嬌滴滴的小狐狸說:莫不是你老婆正在門外偷聽。
有時,一些放肆的笑聲,其實是哭泣罷?左左這樣想。
那天晚上,他們說啊說啊,從燒烤攤說到理髮店,又在理髮店說到天亮,最後,巧雲歪在店堂里的沙發上睡著了,就在那一夜,左左學會了抽煙。巧雲把著他的手說: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吸的時候要打開胸腔。
他真的睡著了,當他醒來,天已黑透了。他踟躇地看著店主人,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脖子:不好意思,我睡著了,沒防礙你生意吧?
左左就頑皮地說,你欠了我很多汗水了。
他下了樓,站在院子里,忽然,聽到樓后,好象有隱約的拍東西聲,左左慢慢走過去,就見老太婆正在把一些白色藥片弄成粉末狀,她的腳邊擺著幾隻老鼠的屍體,其中一隻的腳還在微微顫動,看得出,它們剛剛被她的貓們殺死不久。
左左笑著,覺得她的指九-九-藏-書走過的地方迅速燃燒起來,他抓起了她的手,看著,久久,才說:姐姐,你雇個學徒工吧。
左左有氣無力地說:媽,我只是想在院子里坐一會,沒想到就睡著了,讓人聽見了會惹人猜疑的。
左左怔了一會,沒答話,裏面的人對外面站的是誰並不關心,他只所以說話不過是想傳遞給外面的人一個信息,現在,裏面的人不希望被打擾,請他,過一個小時后再回來。
誰的青春不是懼怕寂寞的呢?

2

平房的門,無聲地關上了。
整個暑假里,他幾乎天天來找巧雲,她忙的時候,他就坐在一壁,靜靜地看著她手裡的剪刀在各色的發上,上下翻飛,像只長著利齒的蝴蝶,很快,那發,就被她修剪得有款有型的了。
他進了樓,在自家門口站了一會,覺得無趣,便順著樓梯到曬台上去,他想到曬台上看那些蓬鬆得像雪絨花的星星們。
那天晚上,左左是步行回家的,差不多十公里的路,他走到了深夜,那一路,他邊走邊落淚,他覺得自己被遺棄了,在悠悠的愛情世界里他落選了,在父母的關愛里,他被父母相互的敵視排擠著,在巧雲那裡,巧雲小心翼翼地一躍,他就被遺落在了後方。
他坐在理髮椅上,雙手下垂,痴痴地望著巧雲,臉上的緋紅久久不能散去,他有些慚愧有些慌張有些手足無措,他不知自己是不是闖下了不被原諒的大禍,他就象個孩子,因為貪玩不小心摔髒了新換上的衣服,正惶恐著即將來臨的、來自成人的苛責。
回家的路上,左左想了一下,巧雲比他大11歲,無端地,就惆悵了一下。
左左順著樓梯扶手滑下去,站在陽光里,開心地笑了,笑得覺得倦了,才忽然想起,自己無處可去,於是,便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向外晃悠,太陽將頭皮曬得有些燙了,他順手摸了一下頭髮才知,該理髮了。
窗子沉悶地關上了,恍惚中,左左聽到梔子叢中傳出了一陣隱隱的笑聲,咯咯的,清脆而滿足。
店主人是位三十上下歲的女子,她的眉毛修剪得像兩道彎彎的柳葉,丹鳳眼微微上弔,皮膚白而細膩,她歪著頭看左左,一個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左左見她這樣執著而灼|熱地望了自己,臉上微微燒了起來,聲音哽在嗓子里說:我理髮。
他忽然地想,敲開她的門,坐在她的身邊,就是坐在她身邊,看她睡覺,這樣,他會很幸福的,像上帝想要照應被遺棄在寒冷中的嬰兒,沒任何目的性,這樣的付出愛心,會使他覺得幸福。
早晨,左左在李小蘭的驚叫聲中醒來,他懵懂地看著大驚小怪的李小蘭,然後站了起來,想拍拍坐了一夜的屁股,手卻不聽使喚了,霧氣弄濕了他的頭髮他的衣服,臉上,還有夢裡的淚,濕潤包圍了他的身體。
女店主笑了笑:剛開張,沒有多少客人的,你是青島大學的吧?
陳年點了一根香煙,裊裊地抽著,低了低眼稍問她:送你什麼你都不要,為什麼?
左左並不反感,巧雲也不怎麼抵觸,偶爾有人把曖昧的影射說出了口,她才會巧笑嫣然地說:看你們,一肚子的男盜女娼,我拿左左比親弟弟還親,我們之間乾淨得比純凈水都乾淨。
老太婆認真地眨著寒氣四射的眼睛:男人沾著她是要倒霉的,誰也逃不過……
一陣夜風襲來,梔子的葉子簌簌響了起來,陳年拍拍悠悠的臉:關窗吧。
他晃了晃腦袋,有顆細細的雨落在了額上。
左左飛快走到曬台上,他不想讓悠悠將自己當作竊聽別人黑夜的下流之人。
左左就笑著說:你怎麼和我媽似的,無論我爸怎麼氣她她都要呆在家裡,我很不明白她也很不明白你們女人,其實我媽很漂亮也很潑辣,如果離開我爸,肯定會過得比現在好,可她為什麼要忍氣吞聲地這樣活呢?
兩個人,便不再說話了,從窗子可以看見悠悠一半read.99csw.com的床,看得出,她的床是她房間里最奢華的一件擺設,柔軟闊大,想必她太愛陳年,而床又是他們每次見面必須使用且使用頻率最多又是最重要的物件,所以,買床時,她是下了本錢的。
悠悠的房間,陷入了死往般的寂靜。
左左站在老樓的樓下,整棟樓都很靜了,除了悠悠的窗子,其他窗子都像進入了夢鄉的眼睛,只有那些習慣了在暗夜潛行的貓,颼颼地一躍而過,它們柔軟而溫暖的皮毛,溫柔地蹭一下他的腳踝,他就蹲下來,仰著頭,看高高的玉蘭樹,茂盛的樹葉在夏夜裡嘩啦嘩啦地響著,像有許多的人,在高聲交談。
左左低著頭不說話,高高的柿樹上傳來了一陣聲嘶力竭的蟬鳴,許久,他聽見悠悠傷感地問:左左,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他對我的愛沒有你對我的愛乾淨也沒有你對我的愛那麼真誠,可是,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是擁有愛情的,這讓我很絕望,離開他,我就像魚離開了水。
悠悠在家休息,她依在窗子上,咬著一隻泡泡糖說:喏,你什麼時候把這盆破花搬走?我總是夢見自己在黑夜裡站在這花盆旁犯傻。
悠悠說這樣啊,又忿忿道:房東婆不讓扔,因為這是她兒子的花,靠,你要敢動她兒子一下比動她的命還要更能激怒她,真不明白這個爛婆娘,整天關著門和她的色狼男人摔杯子摔交,一開門就扮恩愛夫妻,到底圖什麼呀。
周遭一片寂寥。
老太婆看了看左左,忽然語重心長說:我知道你們家的人都討厭我們,恨不能我們早死或者是搬走,你們好把這房子租出去賺錢,對不對?
巧雲突然說:左左,你多大了?
我不想撒謊。說著,左左就下樓去了,踩得樓梯咚咚直響,他想,愛情是不是就像一味蠱葯呢?
她的腰肢那麼曼妙地呈現在左左的視線里,像一條優美的魚,牛仔褲和小衫之間露著的一截皮膚,細膩若脂,左左獃獃地望了一會,試探著,伸展了手臂,圍攏了她的腰,慢慢地用力,將她拽進懷裡,將臉埋在她的腰上,喃喃說:姐姐。
左左就不快了,想起了悠悠來的那天,她莫名其妙地那句話,遂有些好奇地問:為什麼你會那麼討厭閣樓上的女孩子,你認識她嗎?
睡眼朦朧里,左左喝了一碗薑湯,又睡了,李小蘭就幸福了,其實,大多父母的幸福感不是兒女給什麼,而是,兒女們還需要他們,這比什麼都讓他們快樂,如果左左想讓李小蘭高興,他就會讓李小蘭幫他做這個忙那個,那時的李小蘭,就會幸福得像一隻不倒翁。
因為總是去,久了,就有顧客揚揚下巴指了左左問:這位是誰呀?
我只要你的愛情,我不會要你一針一線,我不會落下讓別人說我貪圖你錢財的口實。說完,悠悠在他腰上輕輕咬了一口。
他抬腳往家走,李小蘭又疼又驚地質問他昨晚去哪裡了,為什麼要睡在外面,說畢,幾乎要哭了出來:左左,就連你爸爸出去鬼混我都給他留著門,何況你是我兒子,無論多晚回來我都會給你開門的。
左左就笑了,用孩子般的微笑,輕輕地,在巧雲的手指尖上咬了一下。
酒精是種很容易就能衝垮心理防線的東西,巧雲碰了碰左左的杯子:既然你家在本市,幹嘛還住校呢?
巧雲別著臉看了看店外,輕聲說:以後,你叫我巧雲阿姨。
一陣空曠的笑,響在他的腦海里,餘音裊裊地環繞了一會,若煙似霧。
他掏出鑰匙,開了半天,門紋絲未動,他以為拿錯了鑰匙,仔細一看,對呀,這時,他聽到裏面有人用不耐煩的聲音說:誰呀?過一個小時再回來吧。
左左慢慢地蹲下去,他在心裏說不看了不看了不能再看了,可是,片刻之後,他又站了起來,他看見了她的腳踝,那麼美,美得令人忍不住就想上去握一把,她的腰,細得讓人想捧在手裡,讓她婀娜起舞,看著她乳上兩粒櫻桃似的乳|頭,左左的眼淚就落了下來。